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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栋住了13年的大别墅外是一条通向大道的窄水泥路,一边是稀疏的白杨树林,另一边则是空旷的草地,更远处的边缘,零散分布着几棵高耸的松树。从大约5岁记事起,他和景瑚在这里度过了八个偷偷举办的生日午餐会,原材料几乎都是景瑚从厨房搜集来的剩饭和多余的点心,但总能被魔法般地变成一桌盛宴。他捏着对方留在书桌上的卡片从后门溜出来,瞧好阳台和飘窗下的视觉盲区,躲过父亲猎鹰般的视线,最终紧张又兴奋地在正午的林荫间发现那块小小的、梦一样的乐园。
而那条曾经熟记在心的路线,此时此刻只有刺骨的夜风灌满空荡荡的衬衣。乐园背后的“逃离”意味也才此时变得无比真切——景瑚牵着他的手,似乎体温比他还要更低一些,永远(他已经可以预料到这个“永远”)不会再穿着小丑服站在野餐垫旁笑着等自己了。一种丛生的预感悉悉簌簌长起来,翔也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仍旧灯火通明,而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回去了。
水泥路的尽头就在眼前,翔也不知道他们还要继续往哪边走,是左还是右。出于长期以来对兄长的依赖和信任,他乖巧地停在寒风里,等对方做决定。而景瑚只是安静地、空洞地望着前面。
此时此刻他好像也做不来什么决定。察觉到这一点后,翔也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挪开视线,转而低头观察脚边的几只蚂蚁。他发现帆布鞋边缘沾上了一些红褐色的东西,于是皱了皱眉头,蹲下来抚摸上去。他的手牵动了景瑚的,于是后者终于回过神来,仍有些空白地看着弟弟的动作。
时间在这个晚上好像暂时失去了长度,每一秒钟都被拉到无限长,仿佛他们再也无法迎来天亮。事实上,饱腹之后靠着彼此在林间打盹的那两个孩子也如同死在了这个漫长的夜晚。翔也再站起身来的时候景瑚没让他等很久,后者终于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告诉他:
“翔也,你朝右边走。”
他几乎在一瞬间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离别像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燃着天火砸在他们中间——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做任何抵抗,只是乖巧地在火光中做出继续听的样子。景瑚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很想告诉他今后应当如何生存,但很遗憾的是他并没有从单薄的人生履历里搜索到什么能够交给对方的经验。
十五岁和十三岁的个子只差半头,都不成熟,都不冷静,都对咫尺天涯的未来一无所知。反倒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也都不害怕。不害怕此刻彻骨的寒冷,也不害怕未来漫长如此夜的孤独。过去他们经常害怕,害怕深夜的开门声,害怕皮带、马鞭和那根贵重的手杖,害怕所有喝了酒的男人——但现在,和这个晚上无数个“永远”一同降临的是,他们永远不用再害怕了。于是他们很有默契地放弃了另一种更为郑重的告别方式。
景瑚放开了他的手,那点微薄的温度就像随着一缕风远去了。
*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让人无法捉摸,刚收回衣柜的大衣又被翻了出来。导演带着那位神秘编剧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咖啡店的时候,佐藤景瑚已经挑好了窗边的位置。
年轻导演是牵线搭桥的第三人,木全翔也的介绍词他在路上就想好了。佐藤制片人多金有品位,但挑剔和任性也是业内闻名。等待很久的肥肉掉在嘴边,他不敢怠慢。看到对方提前到达,西凉太郎盯着桌上正冒着热气的咖啡,几乎是加快脚步赶到桌前。
“佐藤先生,抱歉久等了,”他和佐藤握手,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对方的眼神果然已经落在了身后的另一个人身上,他顺势朝木全伸出手臂,“这位就是编剧黑兔,木全翔也。也是我的好朋友。”
而他没有等来任何一方的回应。木全翔也带着他常有那种空白的表情,安静地停在那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把那人的一袭黑衣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友人的眼神越过自己,好像看向另一处非常遥远的地方。
新项目是正待孵化的卵。西凉太郎捏着手里的酒水单,紧张感几乎胀满喉咙。然而这张桌子上的三个人,好像只有他在真正地为此事不安。佐藤景瑚如同传说一样,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长久保持讨人喜欢的表情。也不低头看手机,更不四处张望,而是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专注看着新来的这两个人。如同传说一样,他看人并无意味着负担的期待,仅仅是一种出于乐趣的观察。
但西凉太郎还是很紧张。他的紧张主要在于害怕得罪这位位高权重的制片人,一半是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一半是怕木全翔也开口说话——尤其是在这种重要场合,他就没有说对过几句话。
兴许是对自身的性格有自知之明,用黑兔的笔名当一个从不展露真面目的网络作家过滤掉了木全翔也身上那些不适合示众也不乐意示众的部分,而仅仅把才华呈送给人。一两部作品翻拍影视剧走红之后,他的名字也逐渐传开。但他不出席、不应酬、不领奖,倒是苦了常替他跑腿的西凉太郎。
这次要谈的是黑兔的处女作,未成年犯罪、社会派推理小说,烂大街的题材,不知道为什么大名鼎鼎的制片人会对这一部作品感兴趣。西凉太郎瞥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木全翔也,是问他喝什么的眼色。对方却好像没在想这个问题,还是安静地、像放空一般坐在阳光里。
他又流着冷汗看对面,一不小心对视了。佐藤景瑚会错了意,自认好心地抬手叫服务生。
服务生看佐藤,佐藤看西,西看了一眼木全,木全没有任何反应。最倒霉的那个只好对服务生说:“拿铁,谢谢,翔也要什么?”
“冰美式?”佐藤试探地看向木全,给了一个很好猜的选项。这倒确实是木全的偏好,一击即中。西凉太郎心里想着,看到友人果然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么,我的想法差不多和西先生事先说过了,”佐藤稳重地开场,“编剧的工作也希望能由木全先生来担任,我不是很想让其他人参与这个故事。这样可以么?”
“可以。”木全的回答出乎意料地正常而平静,甚至没有思考。可他是第一次独立做编剧,西有些不放心地提Plan B。
“佐藤先生觉得剧情按原作来就可以吗?”
“导演不是你吗?”佐藤露出惊奇的表情,西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说是导演,他其实没拍过什么可以称为代表作的东西。性格也和乖张固执的创作型艺术家相去甚远,他是会自愿放弃很多话语权的类型。
“我信任你。”佐藤看上去非常擅长轻易讲出郑重其事的话,但他真挚的表情的确对西起到了鼓舞作用,“我也会很勤奋去片场的,别担心。”
“只有一个镜头我想了很久!”他好像突然来了兴致,西忍不住正襟危坐,“兄弟二人弑父之后走在外面的小路上,晚上的风很冷,但星星很多,他们就那样在水泥路上一直走,一直走,镜头在他们背后慢慢拉远——是不是很好?”
西凉太郎没太接收到他的电波和突然高涨的情绪,怔愣着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回答了问题:“我觉得按原作剧情来就可以。因为合谋犯罪而被迫分开的兄弟,熬过了刑事犯罪追诉期之后再次相遇,再次犯罪。不是很有趣么?”
佐藤说完伸展身体靠在身后的沙发上,看起来非常惬意。西看着他快要融化在阳光里的金发,不是很能理解他说的“有趣”之处。但谈到作品本身,他的确不那么紧张了。
“有趣在哪里?”没想到意料之外发问的是木全,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木全的确是会直接问出来的类型。
空白的语气会让人觉得冒犯,但佐藤倒是直直地回看:“第一次犯罪是无奈之举,第二次犯罪就是主动选择了吧。这对兄弟,真是本性难移啊。”
听他这样说,木全竟然笑了出来:“结局是两个人继续逃跑。但这次是一起逃跑了。”
“但会被抓回去的吧。会有人在警车追着屁股跑的时候选择骑摩托逃命吗?”
“不要小看摩托啊。”
咖啡来了。他们的对话就此中止,佐藤像掩饰什么一般转头看窗外。西盯着木全小口喝咖啡的动作,深褐色的液体淹过他嘴边残留的笑容。
“剧本下个月可以完成吗?”佐藤回过来,有些突兀地扭转谈话方向。
“可以,”木全放回咖啡杯,“但有个细节我需要考证一下。听说日本刑法延长了追诉时效。”
佐藤点了点头:“但十四岁的界限还是没有变。十三岁和十五岁,明明只差两岁,未成年保护法上可是隔了一道天堑。”
“小学社会课就学过了吧,”木全定定地看他,“过了十四岁就不是无责任能力人了。故意杀人罪最高可以判十五年有期徒刑,这种量刑的刑事案件,追诉期限是七年。”
“翔也记得可真清楚啊。”西笑着插话。木全眨眨眼睛小声说:“毕竟是自己写过的。”
佐藤似乎对他严谨的态度十分满意。西观察他的表情,拿起咖啡杯。
“我可以找法律顾问,”佐藤点点头,随便聊着天,“可是如果是正当防卫就不用负责了吧,这两人真傻啊,应该趁父亲家暴的时候回击的,怎么会在对方睡着的时候动手。”
“是啊,”木全好像卸下一口气,也靠在沙发靠背上,“太傻了。也许不用分开那么久的。”
他用一种遗憾和怀念的语气,西凉太郎听来只觉得他很少对自己笔下的人和事入戏这么深。木全翔也平日不是那种会为虚构的故事感怀的类型,他身上有一种涉世未深、随时可以脱身的抽离感。很适合“在幻想世界里做上帝”。这是木全自己的说法。
——但佐藤也用了同样的表情。西不经意看到他掩在咖啡杯后、从他们脸上流转过去的眼神:源源不断的陈旧的柔情从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漫出来。
“说起来,”佐藤开口,“我们好像都是名古屋人?”
“是的,”西来时想到用这条情报套近乎,刚刚紧张忘了,听到对方主动提起连忙接上,“翔也是南区的。”他没说自己是哪个区的,因为他知道佐藤也是南区的。
“啊,”佐藤露出惊喜的表情,“这么巧吗,我也是南区的。说不定以前就在哪里遇到过了。”
“我们上学的时候很喜欢去荣那边的电影院,”西用胳膊肘捅捅木全,“对吧?那边的爆米花很好吃。”
“我也喜欢去那边!有时候会呆一整天。”
“翔也喜欢看完电影去吃楼下的油そば。”
“隔壁的牛舌也不错。”
“还有台球厅——”
“那里也是我的最爱。”
“翔也兴致勃勃地跟我学过一次台球,可是怎么都学不会,他气得扔下我走了。”
“欸——”佐藤被他的描述逗笑了,“不太像木全会做的事啊?”
“可惜,”这话应当让本人回应。在他们突然降临的沉默中,木全终于开口,“要是能早点认识佐藤先生就好了,感觉还可以一起逛街。”
“没关系,”佐藤爽朗地回,“这不就认识了么。我倒是很想看看木全骑摩托的样子——书的结尾,那是你自己的爱好吧?我调查过,你在访谈里提到的——什么时候也让我坐坐后座?”
木全笑着扬头看对方。他终于露出了那种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开朗活泼的表情,西心想佐藤和木全竟然还算聊得来,这对他们的电影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碰面就是为了破冰,他们不仅破了冰还算得上沟通愉快,道别时西凉太郎还觉得此行未免进展过于顺利。在店门口分开,他们一边往左一边往右。走出几步之后西凉太郎还在频频回头看那个穿着驼色大衣独来又独往的背影。他走在高楼的阴影里,途径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步伐缓慢,以便能几乎一直转头看着身边的橱窗,时而停下脚步观察当季新品,直到终于走进了一家服装店。
的确是和传说一样容易亲近的人。他们在窗边交谈的场面仍近在眼前,在陌生人面前那样放松的、愉快的木全翔也实属少见。西凉太郎终于在信号灯前开口问身边的人:他父亲七年前在加油站收养的孤儿、他亲如手足的兄弟、他最好的朋友、他又几乎一无所知的木全翔也。
“你难道以前就认识他吗?”
*
公路比起刚才的小道,似乎更长更冷了。前方唯一的亮光来自一处24小时加油站,正有公路旅行中的一家人愁眉苦脸地等待早晨才会上班的汽车修理工。年纪相仿的男孩儿在车窗后先看到了他,立刻大呼小叫起来。翔也停下脚步歪头和男孩儿对视,随后好像一具断线的人偶,轻飘飘地走近过来。
在男孩儿天真无邪的眼神中,父亲作为一家之主向他友善靠近,询问是否需要什么帮助。这个男孩看上去需要太多帮助了:脸颊带着淤青,穿着单薄的衬衣和短裤,露出细瘦的同样布满伤痕的小腿,表情带着一种逃出生天后的迷茫和无助,好像一缕游荡了半个世纪的鬼魂。也许是无从说起,也许是心有余悸,男人善良地决定放弃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边似乎有个人,一直在看你,”西体贴地把手放在翔也的肩膀上,中年男人的手心温暖可靠,眼神关切地看向他身后遥远到几乎无法看清的地方,“你认识他吗?”
*
“不,”木全翔也站在原地,风吹过他的刘海,露出一双粼粼的眼睛。他仍然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我不认识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