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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29
Words:
8,908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58

【勾76】晴天暴雨

Summary:

*旧文补档,娱乐圈

Work Text:

大好的圣诞节,白岩瑠姫被人叫来试镜。他倒是不在意圣不圣诞,反正也没对象可过,不过是看着酒店房间里脚步飞快的年轻男女,同样过不好一个圣诞,来来往往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有怨气,又往长沙发角落里挤了挤。

导演就在此刻蹭到身边来,“白岩老师,”这称呼从一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岁有余的人嘴里喊出来,显得假情假意,让白岩平白又觉得没法担待,“男二飞机晚点刚到,在隔壁房间看剧本,麻烦您再等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嘴藏在卫衣袖子后面,眼睛藏在卫衣帽子里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眼神依然落在手里的纸杯上,谁也没看,也没什么想法。导演于是没再继续搭话,权当完成告知任务,人情顾上了,又钻回那个人头攒动的“隔壁房间”。

好歹是男一,反倒因为童星出身,对剧组熟得不能再熟,落得无人关心的现状;刚火起来的新人不懂的多,得好生供着。白岩已经习惯了,他搭过的新人不止隔壁那一位。

他坐套房客厅背靠玄关的沙发,“隔壁房间”在刚进门的地方,得往后仰身才能堪堪看见一个门口。对方身高傲人,来的时候他刚好起身给自己倒水喝,得以越过人群瞟见一个金色头顶,正在弓身对谁笑,眉眼温温顺顺。

隔壁很快关上了门。资深实力派演员白岩瑠姫,年龄22岁,已出道15年,担任男一——还得小心翼翼靠近那扇紧闭的房门,听正副导演大声讨好迟到的后辈——周围的闲杂人等说笑声倒是很大,安静下来之后却要恭恭敬敬等一个微不可闻的回音。白岩想起那人小时候不敢大声说话的样子,倒是突然间找回了几分熟悉感,又用卫衣袖子掩着嘴小声笑起来。

门猝不及防打开了,白岩匆匆转过身去,还没来得及躲开,先听见后面飘来的化妆师声音:“连我母亲看完《刀刃》之后都是佐藤桑大饭呢!……哎呀白岩老师!卫衣帽子放下来呀,发型都乱了!”

连带着落在肩膀上的一只手——在冬天显得刚好的热度,隔着卫衣朦朦胧胧地落下来,手掌很大,造型夸张的宽戒指硌着自己骨骼,动作轻柔,力度又是不由分说,硬生生把白岩转了过来——如同一张网从天花板直直落下。

十年前他还小,所有修辞都在大人读的书里,即便去窥探,也找不出适用于他们的语句。如今他们都长大了,很多字眼突然间变得可以据为己有。喜欢、动心、爱、山海、久别、重逢、朝朝暮暮……白岩人生履历丰富,却在这时才第一次产生动用这本词典的意图。

佐藤……佐藤景瑚,确实是他。那双温温顺顺的眼睛弯起来,大手从肩膀滑下来——不是离开,而是滑下来,白岩眯眼想,确实在以前就见识过他这种缠缠绵绵的伎俩——竖在眼前,好似一只张开的捕鼠器,等自己踩上去。

“白岩瑠姫老师,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是佐藤景瑚。”

*

此前也已经三番五次确认过,佐藤是佐藤景瑚那个佐藤,景瑚是佐藤景瑚那个景瑚,家里有钱,刚从国外回来,十年前住自己家隔壁。按理说不会再有错。白岩适时摆出一些前辈架子,稳稳当当把自己的手给出去。悬在头顶十年的雨云,如今终于长成足够置下风暴,他白岩什么没见过,自然要稳稳当当地接住才是。

只是佐藤的眼神一如从前,看上去丝毫没有变化,透明,干净,如同被顶奢侈的深山泉水日日冲刷。他确实就是被这么真空着、奢侈着养大的,里里外外都是钱味儿——并非铜臭味儿,而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小孩儿特有的、可以带到棺材里的不问世事无忧无虑的奶香。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变化吧,白岩瞧着他,掂量着,竟然还是不太敢认。

那部《刀刃》白岩看过,小成本文艺片,讲东京一对奋斗男女的故事,拍得是挺细腻,但也相当拖沓,故事属于东京年轻人里众多常见恩怨中的一桩,大概只有最后男主人公去做了牛郎这个结局比较特别;特别也有佐藤的份儿,到故事最后,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甫一分手,次日就见旧爱把黑发染成金色,穿深V丝绸衬衫紧身西裤在十字路口游荡。他演得很有那种……那种飘忽的感觉。

白岩看到结尾的时候先是笑了,不同于他的反应,电影院女生间响起一小阵压低的惊呼。不为别的,金发佐藤太帅了。他去影院的时间已经算晚,金发佐藤路演照已经传遍推特,大名上过几轮趋势,冲他美貌来看的着实不少,尽管只有最后短短一个结尾,恐怕也有粉丝来刷过好几遍。

他金发显得皮肤更白,嘴上歪歪扭扭一道口红印,像外国人;领口被拽开了,有一粒扣子仅剩被扯长的细线,可怜兮兮吊在胸前;他喝多了,肌肉纹理在丝质衬衫下若隐若现,但大体上看还是薄薄一片,艰难立在清晨将亮未亮的街头,外套拎在手上,长长的流苏一下一下碰着地面,冷风灌进他敞开的胸口,像战火的废墟上一面破败的旗帜,看着就觉得冷。

镜头给他一个特写:眼妆晕开了,看上去很廉价的浅色美瞳掉了一边,鼻子和眼角都红着,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怎么着。但很难让人察觉出伤心,因为他对着女主人公说着稀松平常的事,就像从前他们紧挨着醒来:“我昨晚……梦见东京下了一场暴雨。”

电影结束了,黑暗中缓慢响起男主人公梦中的雨声。左右两旁的JK窸窸窣窣开始讨论金发的佐藤君,白岩对着飞过演职员名单的大银幕,许久才咽下一口不存在的唾沫。

但佐藤现实中并非电影里这样,白岩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现实中的佐藤从来不需要考虑在东京的房租、填饱肚子、破破烂烂的兼职广告,他自小活在花园一样的别墅里,像童话故事那样脚不沾地,他怎会知道这世界上会有人被迫与所爱分离、然后不得已为了生计去当牛郎?但他竟然演得像模像样。

他知道的也仅是佐藤景瑚的一些浅薄生平,很快网上也知道了。与电影人设截然相反的现实情况竟然又给他吸了粉,番宣时候略有些害羞和天然呆的样子更是让万千少女大呼卡哇伊。走在日本街头的也许更多都是电影中的凄惨男女,真实的佐藤景瑚才是天上那个不吝发光发热的太阳。白岩挺能理解的,闪闪发光的佐藤景瑚,生来就是用来招人喜欢的。十年前,连不经世事的他都不能幸免,何况如今这些亟待拯救的大人?

佐藤第二次出现在他生命里,就带了如此隆重的一份大礼,裹天裹地的,让白岩有些无所适从。他从电影院里走出来,商场外墙放着电影预告片,楼下药妆店门口放着他新鲜出炉的彩妆广告,女孩儿们正驻足把手机对准屏幕,眼看就要按下发送键。

他没忘记自己也是个需要带口罩帽子出现在街头的公众人物,容不得他再对着空可乐杯发呆太久,迅速起身离开了。

不得不说,他来前确实秉着一丝职业俳优的骄傲,是想来戳穿非科班门外汉何德何能就凭一张脸拿票房冠军的骗局,结果看完之后,他全然忘了来时的目的,仅仅为最后一幕佐藤的特写泛上层层叠叠的迟到的惆怅。

脸长得好确实有用啊,各方面的。他想起从前教自己演戏的前辈说过的话,对着地下停车场的墙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也有对佐藤演技的承认,他才愿意签下这部剧本,半年后在圣诞节飞来另一个城市试戏。

其实角色基本已经定了,奈何导演觉得男一男二两位演员好像全然不认识的样子,不对一对总觉得无法敲定(导演是个工作上还颇有准则的人),白岩反正近期没什么要紧事,便遵循他一向淡泊随和好说话的业内口碑,就随了导演安排。

谁知道浩浩荡荡动了这么大场面,俨然是正式开拍的架势,就为了让他和佐藤“认识一下”。

其实我和他认识。白岩这才在心里小声嘟囔起来。但“认识”也不过是目前无联系方式、十年没见面、十年前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邻居、如今还被对方说了“初次见面”,这种程度的认识。这样不明不白的认识,还不如不认识。

佐藤算是利索地休整完毕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白岩还在老老实实给化妆师恢复发型。佐藤在镜子里笑着跟他打招呼,十分自然地在旁边椅子落座,说起了来时的天气。白岩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又看化妆师,化妆师对主动熟络的帅哥十分受用,正试图放慢抓自己头发的速度。

“我在美国的时候看了好些白岩老师的电影,DVD我都有收藏。”佐藤眼睛都笑到眯起来。

“噢……谢谢。”白岩伸手揉了揉鼻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老师作品真的好多呀,很了不起。”

“出道早罢了。”

“但其实好像只比我大一岁吧?演《白夜行》的时候才十三岁。”

他讲自己的履历未免太顺口,似乎白岩的简历就放在面前。

“十三岁也还好吧。”

“我那时候才刚去美国吧,每天都在哭鼻子。跟白岩老师比真是个没用的小孩。”

他故意的吗?还是他至少想起了这么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白岩蹙起眉,又在镜子里找到他的眼睛对视过去。这一看有些定定的、有瞪的意思,也可能在传递什么讯号。但佐藤还是诚恳地、无辜地、带着笑意地看自己。讯号并没有收到回应。他这次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了。

于是小房间里顿时陷入过于空白的沉默,这看上去好像要怪白岩太不擅长接话。连化妆师也好像嗅到什么不对劲,白岩察觉到她的手劲都变重了。他不想让身边的人因为自己紧张,白岩暗自叹气,主动开口:

“佐藤君对剧本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和导演,我们毕竟也需要熟悉角色。”摆出前辈姿态来。

“啊当然,”佐藤轻轻开口答,“我跟导演刚合作过,跟他也比较好沟通。”

对了,这个导演就是《刀刃》的导演,前不久红毯上打过招呼,按理说佐藤也算是助他拿奖的贵人,怪不得今日也要郑重迎接,白岩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

导演没问题,那问题自然还是只剩自己了,白岩心里某处希望又蠢蠢欲动起来:“说起来,你记不记得其实我们……”

他都不知道自己无意识把音量放低了,低到佐藤倾身过来靠近他,他从镜子里看见佐藤干净的附着青筋的脖颈从衬衣领子里延绵地伸出来,竟然又觉得不好意思。

也低到化妆师没注意到他们在讲话,扭头对着门口大声说:“这边白岩老师OK了!”

白岩慌忙把眼神挪开,迅速站起身走出门去,竟抢在化妆师身前。女生在佐藤背后趔趄一下,磕到佐藤的椅背。佐藤缓缓转过身来。

他们演黑道成员和不入流的自由摄影记者,卷入同一桩疑云重重的杀人案,但其实到最后双方才知道彼此都跟警方有关,是同一期警校同学。试戏的情节是他们第一次打照面,场景是白岩潜入佐藤办公室,却被突然折返的佐藤撞见,对峙时不经意交换了情报,佐藤放他走了。

说到底佐藤还是新人,只拍过一次戏,故事类型跟这次也完全不同,导演给他讲戏讲得尤其多——“你这时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对方跟你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了,但也不敢确定,不敢说破,所以放他走,同时不能多说”——白岩又不一样了,拿着剧本迅速看完,不需要谁来指点,也没人觉得他需要。

但又只是试戏而已,可能连摄像机都不用开。两边迅速准备好,白岩在他藏身的书橱后就位。房间灯关上,只留门口透进来的外面的灯光,片刻安静之后,地上缓缓走近一个佐藤的影子。

白岩紧紧盯着地上的影子边缘,对方身形本来就细长,又被拉长了。他衬衣外面是马甲,马甲外面是毛呢大衣,整个人看上去厚实了一些,但白岩心中仍然想,这是佐藤。剧本大概是为佐藤定做,并非典型黑道形象,而是更温柔的、更敏感的、甚至有一些优柔寡断的,白岩看过剧本时就想,这是佐藤。

“出来。”

是佐藤压低的声音。不太稳,但已经比他平时的声音多了许多分量。白岩当真如角色一样,心脏猛地一沉,艰难克制住阴影中的颤抖。佐藤缓缓向前走,又重复了一遍:

“出来。”

白岩闭上眼睛,深呼吸垮下肩膀,摸了摸腰间的手枪,依然紧盯着地上的影子估算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暗处慢慢走出来。

他脖子上还敬业地挂着便携微单,似乎放弃抵抗地走出来,淡淡地略微抬头看向佐藤,卫衣有些空荡荡的,锁骨露在外面,裤子又比较修身,更加显得单薄、容易对付。

“又是你。”

设定是白岩屡次出现在佐藤出入的场所,早已被察觉:“上次我们的人已经警告过你了吧?”

白岩歪歪头,不回话。佐藤又开始向他走近。

“不听警告可是有点麻烦了啊。”

说着,他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这动作本来应该让白岩产生压迫感,但是没有。白岩确定自己入戏了,整个局面很紧张,他心跳提速、血压升高,接下来的剧情和台词都已经熟稔于心。

“我要赚钱的呀,大哥,”他做出边缘求生者习以为常的无赖模样,咧开嘴做戏般笑了,“我把胶卷都给你,”一边说一边拆开相机,“放我走吧,以后不敢了。”

佐藤的影子好像涨潮的海水,逐渐漫过白岩手上的相机、漫过白岩的头顶。他好像没有听到白岩说话,只是无故地一再靠近、低下头去,最终白岩不得不往后退半步、仰着身体,才避免鼻尖和佐藤的撞在一起。

他的神情,说实话,让白岩很难再入戏。作为一个黑道,他太温柔了,他的眼神不像是对着有威胁的敌人,而是对谁都像对情人,对谁都不忍心变冷冽,生来就只会含情脉脉。佐藤好像是那种兢兢业业的体验派,一定要把自己变成谁,才能演出谁的神态。一定要从内生发出某种感情,才能把这种感情学习过来。但他显然失败了。他只会“学”,他不会“演”。而他目前还只是个低年级的笨拙的学生。白岩一瞬间懂得了他做演员的致命缺陷,他太诚实了,又太习惯爱了。但也或许就是这样,十年前白岩才会对他动心。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台本上没有,是佐藤临时加的,他自作聪明想表现出想确认对方是不是战友的进退游移感。但白岩不知道。白岩只是睁大了眼睛,面对他近在咫尺的、夜色中鬼神一般苍白、依然显得无辜又单纯的洋娃娃一般的脸,一瞬间要喘不过气来。

*

他到底有没有想起来?

白岩捧着纸杯,原样坐在沙发上,这次终于可以不顾发型把卫衣帽子戴上了。他来了之后才听说,其实导演这次是想张罗着主演和剧组的人一起聚一聚,都“认识认识”。多此一举。白岩不是多喜欢热闹的人,偏生摊上一个喜欢热闹的导演。本来一周后就要开机,到时候再说更合情合理。

佐藤到底有没有想起来?

也许是没有。刚刚那句台词之后就不再有后文,导演搓着手喊了cut,说就着这个布景,还可以再试试后面的一场。既然象征性征求了白岩的意见,来都来了,自然不能拒绝。后面那场基本都是佐藤和其他人的戏,说白了就是在给他开小灶。于是白岩有了充足的时间窝回沙发上,思考要不要跟佐藤挑明。

可是要怎么说呢?你记不记得我跟你做过半个月的邻居?我刚搬来的时候你缠着我要跟我玩?我还把你瞪哭过?后来一起玩过,很快你就搬走了?

这段记忆对于他们各自至今为止的人生来说,太单薄太单薄了。即便对于白岩来说意义非凡,但对于佐藤并没有特殊对待的必要。即便在那半个月里,他也有不止白岩一个玩伴,他何必要纪念一个给他摆过脸色的人?

白岩把脸埋进抱枕里,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但对他来说,佐藤的意义如同埋下暗线,被他紧攥着,绵延到今天。

*

佐藤好像一个错误时机下的艳遇,被凭空安置在白岩瑠姫十二岁的秋天,好像命运和白岩身边的人一样,早早把他当做一个成熟的大人,忘记了他的真实年龄。事实上他的确过早就有成就,以至于出道五年的收入就足够让他全家搬进了现在的豪宅——有幸坐落于佐藤家隔壁,这何尝也不是一种身份象征。

但白岩并没有意识到他可以或需要与其他“有钱人”结交。十一岁的佐藤景瑚听见搬家的动静,先是从自家房门旁边探出头来,安安静静上前、轻轻柔柔递来一束野花,“你好!我是景瑚”,可惜正撞上白岩毫无友善可言的眼神,白岩没有动作,只是停下脚步看回去,白岩父母和搬家工人如同交通堵塞一般停在门口。几秒钟过去,白岩还是没有接下的意思。于是佐藤将这理解为一种近乎严厉和冰冷的拒绝,他被质问越界,甚至牵涉到不礼貌和家教。于是悻悻低下头去,转身原路返回,进门时哀怨地回头看了白岩一眼——而后者清晰看到对方眼中的水光。

白岩其实没有恶意,拒绝甚至只是不知如何反应的应激状态。他过早进入演艺圈之后,经人指点学会用拒绝或者拒绝的姿态应对很多问题。而今他突然涌上一种受挫感,意识到自己竟然把主动示好的同龄男孩吓哭了。

但佐藤竟然是坚持不懈的类型,他好像把白岩当成了什么必须通过的关卡、必须完成的作业,每天定时到门前拜访。白岩父母与他有一种等级分明的默契,也把搬家那天白岩的反应理解为拒绝,每次都用不同的理由把佐藤打发走。白岩起先不知道这些,直到有一次回家碰到佐藤坐在自家门口,仍旧捏着一束小花,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你不上学的吗?”白岩走过去,又问了一个稳重又扫兴的问题。

“放学早啊。”佐藤受宠若惊似地,抬起一张太阳般的脸。

“上次我就想说,”也许是歉意泛上来,也许是单纯在剧组累了,白岩鬼使神差在他身边坐下,“你的花哪儿来的?”

已经是深秋,街道两旁一派萧瑟。

“在我家后院,”佐藤笑眯眯看他,“妈妈种的。”

说完立刻像是想到什么:“你要来看看吗?”

“不了,”白岩第一反应又是拒绝,“你回家吧,我也要回去了。”

“啊……”白岩似乎清晰看到佐藤头上的狗耳朵耷拉下去,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温顺听话,“好吧,那下次再找你玩。”

“下次”来得很快,佐藤好像看过他的时间表,专挑一个他休息在家的周末,来敲响他的窗户。白岩正歪在床上听歌看书,许久才听见佐藤叫他的声音,闷闷传到耳机里,抬头一看佐藤指关节都敲红了,脸上还是很兴奋的表情。白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毫不犹豫地跑出门去。

佐藤带他到附近的儿童公园,白岩立刻发现那片人造沙滩上已然立起一小座颇为复杂壮观的城堡,门口还写着“佐藤&白岩”,我天,白岩站在一旁驻足掩面,这人长大一定是个浪子,好危险。

浪子本人还在无辜地等待夸赞,白岩艰难点头,其实已经笑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陌生。他的朋友失散在三番五次的转学和搬家中,到工作场合与私人生活被混做一谈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交朋友的想法。“工作”这个词来得太早了,娱乐圈来得太早了,人情冷暖来得太早了,休息时间被剥夺危机来得太早了,而身边的大人都没有意识到,早熟也是发育不良的一种。他赚钱赚到比父母多的时候,后者才开始因为他的缺失童真、缺失任性、过于沉稳和老成感到懊悔,互相抱怨不该带他去试拍广告片,不该成就那个错误的开头。而此时白岩已经不可逆转地早熟了,并且不认为那个开头是个错误。

至少是现在。如果没有那个开头,他就无法认识佐藤。

“说起来,你叫什么呀?我只知道你的姓。”佐藤跑到城堡另一边,坐在地上,把胳膊伸进城堡侧面的开口。白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他,学他坐下,学他往城堡里伸手:“Ruki。我叫Ruki。”

“哎呀,像女孩儿的名字。”佐藤的手很快碰到了他的,他们坐在城堡两边,无忧无虑得像两个巨人族的幼童,“我叫景瑚,一会儿写给你看。”

微热的手捏住了白岩的小指,干燥地、柔软的、轻轻地,更像一股温暖的气体攀升上来包裹住他。发育不良的另一个表现为,白岩突然发现自己的整个情感处理系统都是紊乱的,最终他也没有为同龄人留一个“朋友”的位置,佐藤也被放在了另一边,不同于“同学”和“同事”,他被放在了与爱相关的另一边。这无疑是一个草率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却如同一道响雷劈在白岩天灵盖上,令他以后彻底无法做无知的小孩。

罪魁祸首则在两天后搬家了,他从母亲的家庭主妇情报中得知,佐藤一家搬去了美国。这听起来是有钱人家经常会发生的离别。佐藤走那天,白岩在家门口捡到一束野花,包装精致又漂亮,显然是有意为之,上面写“请你来看花~佐藤景瑚&白岩瑠姫”名字一字不错,信封里还附一把钥匙。当天白岩用这柄钥匙打开了佐藤宅邸的花园,他站在菊花丛里想,佐藤景瑚身上生长着不知道能繁盛多久的天真和浪漫。天真或许是与生俱来,浪漫却是远超旁人的天分。自此以后,他又会用这样的天真和浪漫再打动多少人。

可惜这些连带佐藤本人,都过早离他远去了。对白岩来说,那毫无疑问是最顶级的奢侈品。

*

晚上,白岩从善如流,入住导演给他订好的酒店。他本来以为只是试戏,连助理都没带,经纪人也只是简单报备,没想到竟然发展成需要过夜的程度。一个人住双人间,还是有点没来由的别扭。

导演张罗着在楼下居酒屋喝酒,包下一整家店,热热闹闹全是自己人。自己人是他们的自己人,男一白岩还是白天那样蜷缩在角落,手里捧的换成了酒杯。在圈里有一定时间的都知道他的性格,像白天不管他一样继续不管他,愿意嗨的凑在一起嗨。偏偏一个佐藤景瑚,仗着自己是刚入行的新人,谁都不认识,也什么都不懂,端着酒杯到处敬酒。

白岩抬头看他,一张好脸蛋通红着,听老油条们胡说八道,用的竟然是一副好奇和认真的神情,仿佛已经把听进耳朵的所有话当真。白岩扶额,心想这小子以后十有八九会被坑,正想着,佐藤击鼓传花似地被传到了自己面前。

“白岩老师!”他语气很是兴奋,白岩无法估计里面有多少真心多少醉意,但凭他对佐藤少得可怜的了解,觉得真心居多,“您觉得我白天怎么样?”

他没想起来,完完全全没想起来。与其说没想起来,不如说这段记忆根本在他那儿就不值得存在。

白岩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挺好的呀,咱们一起努力。”

“又在打官腔,”没眼力见的导演喝大了,在调笑他,“佐藤君就喜欢即兴加台词,以后好歹跟对手说一声啊。”

“拍《刀刃》的时候也是吗?”白岩倒是感兴趣起来。他开口问,眼神斜斜地从佐藤脸上飘过去,后者还是安安静静笑着的表情,像个洋娃娃,房间里的摆设。

“哦哟!”说起成名作,导演来劲了,“佐藤君啊,看起来乖乖的,谁知道改台词上倒是很有主见!优子可是相当困扰过,白岩老师可要快些适应才好。不过白岩老师这么有经验,应该可以对付吧。”

优子是《刀刃》的女主演,目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本分新人女演员,势头远不能和搭档比。

“我也不是乱加啦,”佐藤眯着眼睛给自己辩解,似乎很喜欢这个话题,“有些话我觉得自然而然就要讲啊,反而是台本上的,有些也太难以启齿了吧。”

“你看,都要给我们编剧挑毛病了。”导演这样说着,但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反而更高兴了,看佐藤的眼神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但说老实话,佐藤君有些台词改得确实很好,今天这一句,我就没有想到……”

我也没想到。白岩腹诽。

“我有没有说过,《刀刃》最后那一句也是他改的?”

白岩真正有些吃惊了:“真的吗?原来是什么样的?”

“原来的……就好没意思哦,”导演自惭形秽地搓着大腿,“就是好想你啊好爱你啊,这一类的。连我都不记得啦。”

佐藤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以后我会尽量跟导演沟通一下的,不好意思了。”

他对导演说抱歉,眼神却是直直冲着白岩。眼神还是那种眼神,恳切、认真、单纯,没办法敷衍。白岩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允许他天才般地乱来。他能把《刀刃》演好是有原因的,他从那个落魄的东京牛郎身上着实习得了一些佐藤景瑚之外的东西。

佐藤景瑚之外的……这会不会把他弄脏?白岩突然间想,做演员的坏处他深有体会,对感性的人来说,每演一个新角色生命都好像又要增添一份重量,他总觉得如今他也在替许多虚幻的角色一同生活。他成为一具躯壳,成为一件容器,除他自己的之外,还要盛放许多灵魂。佐藤会这样想吗?佐藤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吗?

但他的眼神依然干净,依然温顺,依然对世间一切未察觉出抵抗的必要,仿佛还活在童话般带花园的城堡。然而半年前在电影院看过的那个哀切特写,又的的确确真实存在。白岩无不羡慕地心想:他是如何切除掉既已习得的东西,进而永葆单纯的?

有人抽烟,一个带起两个,两个带起一群,话题也眼看要收不回来。白岩开始不适应了,起身去外面透气。纸门一拉,热闹都隔在里面,他站在寒冷的冬天夜晚,反倒觉得无比安全自在。

身后热闹声又响起一瞬,伴随纸门开合的声响,一个身影走到自己身侧。白岩知道那是佐藤,毕竟在这么一大群人里,对自己仍旧保持兴趣的只有佐藤。

“我说,”他突然就开口了,“你记得你十二岁的时候住在X区吗?在西边?”

“欸?”佐藤有些意外,“确实,我十二岁出国之前都在那边。”

“我也住在那里过。”

“欸!那这么说——”

白岩转头看他,无视他夸张的显然正在吃力搜索记忆的表情:“但是我们只做了半个月邻居,你就搬走了;我搬来的那一天,你想来给我送一束花,但我没有接,还把你瞪哭了;后来你天天去我家找我,总算有一次等到我工作结束回家,邀请我去看你妈妈种的花;还有一次,你在儿童公园堆了沙堡,找我一起去看;最后你没打声招呼就搬走了,把你家花园的钥匙留给我,一直到冬天新的房客住进去,你家花园都是我在打理。”

佐藤在他说到自己被瞪哭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副呆呆的震惊的样子,甚至无意识张开了嘴。白岩自暴自弃地说完,其实也没用太长时间。他们之间统共就这么几件事,放进电脑都占不了1k内存。但佐藤的cpu显然已经为此宕机了。

“我握了你的手?”白岩听到他轻轻地、捕捉到一个重要的细节。他重新抬起头来,佐藤好像已经没有再去回忆,专心地看着十年后的白岩瑠姫。那是排除了白岩身上的所有标签,直视白岩瑠姫本人的眼神。白岩受别的眼神注视太多了,他们总在看一些别的东西,看“白岩”这具躯壳中的其他灵魂。但佐藤熟门熟路地、也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地,就找到了正中间的那一个。

于是他又把手伸过来,缓慢握住了白岩的指尖。干燥地、柔软的、轻轻地,更像一股温暖的气体爬上来包裹住他。白岩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闭上眼睛,感到一阵久违到仿佛从未有过的幸福。

他不记得。不记得也无所谓了。白岩想,毕竟从十年前和如今缓慢升腾的热气中,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佐藤爱着。他爱人是习惯,爱人和信任都如同呼吸一样简单。而白岩是阳光普照的世人之一,春雨泽被的土地一寸。

只是他并不满足这样。世人可以拥抱太阳吗?土地能否永远迎接雨水?白岩想到十年间那团越来越沉重的雨云,那原来是佐藤的诡计;佐藤不擅长切割、不擅长分离、不擅长永别,反倒擅长缠缠绵绵不清不楚,那全是因此带来的后患。

他想独占太阳,他想独占雨水,而不只是一团将散未散的热气。佐藤温顺地站在原地等他,仍虚虚牵着白岩的小指。白岩挣脱开,换双手攀上佐藤的脖颈,仿佛像跳下悬崖般亲吻上去。

而在坠落的绝望之中,他感到佐藤张开了嘴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