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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的冬天要更冷一些,风吹到脸上是干燥的刺痛。但佐藤景瑚坚持穿离开日本时穿的那一身衣服,也许是习惯珍惜(昂贵的)旧物,也许是塑造辨识度的意识泛滥到不顾温度。行走间川西拓実小指碰到他的,“也太凉了吧”,顺势牵进自己过长的袖子里,如同将一块捡来的石头带入点了篝火的洞穴。
佐藤低头笑了笑。他没化妆,眼神温顺,去掉一些光鲜亮丽的东西,是一副更柔软的面容。他没有任何面对意外的反应,几乎是极为自然地扣紧了川西的手。
好意被接受又是另一种好意,川西朝他那边贴紧了一些,指间的温度差很快消失了。
“拓実啊,”佐藤气息微弱地开口,声音像是随着一缕风飘过来,川西转头看他,“谢谢你。”
川西立刻捏了捏他的指尖。但其实,他不知道对方在道什么谢、为何道谢,此前共同度过的小半年里,他也不觉得自己做过任何值得感谢的事。或者说,给出的好意已经被佐藤用另一些好意回馈过了。并不是每笔账泾渭分明,但至少有去有回。到现在为止,他们至少是互不相欠的关系。
这句话放在此情此景此人此地,好像确实有些过于郑重,让川西不禁想他是否别有深意。但佐藤不是个别有深意的人,他很直接,很好懂,不会说什么深奥的话,说圆就是圆,正圆的圆。可能他就是真的在道谢。川西拽着他的手,突然间伤心起来。
*
以101个人只能survive11个为噱头的生存类选秀从来不是什么和平的地方,友情、陪伴、携手奋斗都是附赠,竞争才是最合理的,明枪夹暗箭,战场上总要有伤亡,不会有人毫发无伤。被嚼烂的赛制漂洋过海终于到日本的时候,已经有很多跃跃欲试的人深谙此道。
与一些忠实观众相比,佐藤功课做得不够扎实,连上原润都不认识,镜头分量、C位争夺战、扛恶剪术更是超纲科目。反倒成为第一个接受审阅的人,也纯属意外。川西没有sns,在信息爆炸时代是个心无旁骛的好学生,是身边的另一个B班练习生举着手机给他看:这是A班的佐藤景瑚吧?
屏幕上是一个粉色的背影,对自己正在被拍毫无自觉,驼背得厉害,动作还像在提裤子。隐约看到名牌上写着爱知。事实上这时他们已经见过很多面,经过分组初评,乘大巴移动的时候坐邻座。即便没给正脸,答案也呼之欲出。川西看着照片笑了:“是景瑚没错。”
“啊……”练习生把手机收回去,羡慕的表情不加掩饰,“真好啊。”
他抱着膝盖有些寥落的样子,继续划手机,川西探头看到后面几张照片。是已经被扒出来的日常旧照,佐藤站在不同的场景里当模特。在这里的人多少长相出众,早早准备好堆照片的ins,等着有朝一日被人发掘。
“我有时候都想开小号去把自己的ins扒出来给人看啊,哈哈哈。”
听他这么说,川西突然敏锐察觉到,对方对于“站在世人面前”早已有充分准备,甚至已经是迫不及待。或许有苦心经营的sns账号,或许有认真研读游戏攻略,更重要的,用肌肉纹理刻录过去经年累月的练习。而川西什么都没有。
过去他既对社交账号毫无兴趣,也不懂镜头语言,甚至不会自拍,时间都在挥舞球棒,而面对“偶像”两个烫金大字,除却一颗懵懂向往的心,宛如一张白纸。他毫无准备,甚至不知道如何准备。除了继续紧张评级的事,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练习室窗帘紧闭,大部分人还在餐厅,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线隐隐照亮两人的脸。汗水还没干,在额角缓慢划过一道闪烁的弧线。川西提前赶回来练习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这会儿趁空闲时间坐下聊天,对方还在紧密关切网上有关他们的动态。彼时节奏还是缓缓进入宣传期,上网也没什么好看的。
但无论准备如何充分,“被人看到”总是一件极其偶然的事,有人一生郁郁不得志,就在于无法预判被看见的准确时机。人们分在你身上的注意力,就是你的价签。运气几时才来无法计算,但毫无疑问,现在已经率先光顾“那个爱知A”。B班练习生还在看着那条推特的相关评论,佐藤旧照又闪过一次,穿纯色毛衣,显得比真人略微瘦弱一些,拿着空饮料杯,没什么意义地给人摆拍,闭着眼睛。看上去同自己一样,都不是什么聪明人,完全想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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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101个人都差不多无知,川西拿到阶段性好结果去了A班,相比在审查镜头前发挥失常的人,已经算得偿所愿。而佐藤的好运并没有持续太久——练习生们谈话间飞快掠过的“他会被节目组眷顾”的预言并没有实现;节目末尾判决书一样的名次表上,他的名字也并没有特别靠前。但本人似乎对此并不关心,或者尚未意识到镜头数量的重要性,好似来一趟秋游,只想玩得开心。
网络上川西已经成为新的宠儿。但直到很久以后,川西也总想起那个中午,在自己身边开玩笑说要申请小号的B班练习生。对方评级下降,自己升到A班以后,几乎就再没有来往。好像同样处境下的101个人分享总量固定的运气,此消彼长,争来抢去,究其本质,他们还是竞争关系,成为“被羡慕的人”的时候,自然也要有被放在金字塔顶端的警觉。
如果说B班练习生给他上了一课,那佐藤就是擅自挪用的教材。也许是这个原因,川西在佐藤面前总愿意稍微卸下紧绷感,好像还把对方当做自己的老师,屏息等待目睹对方身上发生的事情,以做好日后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准备——昏暗的、充满汗水味道、安静到沉闷的练习室里,有许多双同样的眼睛,在盯着佐藤,也盯着自己。
但如果把川西和佐藤全部归结于此,也完全不准确。事实上佐藤并不是会让他人保持防备的类型。很显然,佐藤人生的前二十年没有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对此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众多人和事,始终抱着不加判断而贸然亲近的热情。川西属于中了招的众生之一,往前追溯到在大巴上猝不及防开始自拍合照,到走进A班大门后被对方紧紧搂入怀中,再到后来,排队坐在DNA的牌子后面等待被人选择的时候,靠在佐藤肩膀上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
室内体育馆吵吵嚷嚷,选好了歌再选分组,运气好的步步为营,运气差的只能被人决定。分明是每一步都关系到存亡的关键时刻,川西却愈加提不起劲,只想快点结束——他还不够习惯这些无能为力的游戏环节。倚在佐藤肩膀上的时候佐藤默默接过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环住他的肩膀,就那么毫无反应地坐着,已经足以支撑他。
佐藤的手臂从川西手臂内侧绕上来,敏感皮肤贴近,片刻就要沁出汗来。过了一会儿,佐藤抓着他的手煞有介事地给他看手相。
“拓実啊,”这是佐藤第一次叫川西的名字,川西懒洋洋应一声,被他神秘兮兮的样子逗笑了,“今年是你的幸运年。”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一般,豆原叫了他的名字。川西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站起身,走到新队友身边时转身又和佐藤对上视线。对方正看着他笑,一脸“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表情。
可是,“被挑选”的幸运能够称得上好事吗?偶像工业不像棒球比赛,尽力练习还远不足以到达想要的终点,宣告他们成功依然是“被”字。被看见、被挑选、被承认。这是一项讨好人的事业。
佐藤的表情仅仅维持一瞬,还没到1组人满,好像已经预感到自己成为“被剩下的”的命运。川西初步意识到他们不能同组,进而又想到不仅不能同组,还会成为对手,往后练习时打听到现场投票规则,又反应过来他们还要争抢票数。游戏规则横亘眼前,还没走出一步,未来都会翻天覆地。分明是刚刚还给自己看手相的人。
*
作为一张白纸,聊天时川西总牢记白纸应有的自觉,通常充当聆听和提问的角色,一边在心里认真记笔记。根据一名在辗转做过几次练习生但显然没有成功出道的练习生所说,涉及“出道”,PDJ已经算是公平的。如果把这个过程比作赛跑,传统上按部就班进入经纪公司等待筛选的方式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你连自己要跑的距离都不确定,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要保存体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开始冲刺,不知道自己要流多少汗才算足够,“练习X年就可以出道”,如果世界上有这种规定就好了。没有镜头,也不知道流汗是为了打动自己以外的谁,在原来的公司季度考察的时候,社长过来一次,只看了我一眼,我还忘词了。万一哪天有一个声音在你耳边说,够了,你足够努力了,休息一下吧,你也不知道该不该听。
PDJ就很好。练习生面带一种疲惫的希望。四个月而已,终点就在那儿,喏,12月11日,不是什么遥远到看不清的时间,日历总要翻到那一天。况且出道团不是限定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川西君。
川西恍惚能听明白他的比喻,但还是有些茫然。
这是铁饭碗啊。
*
川西不是没端过铁饭碗。但偶像这只饭碗里装的不是养家糊口的东西——不只是。他们也像普通社畜一样领工资,签劳动合同,交职工保险——还有与爱、与他人的爱、与梦想、与他人的梦想、与人性、与他人的人性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他学习能力很强,很快知道在这四个月里,他的结果和他的命运都握在陌生人手里。
“流汗是要打动谁”的答案也比较清晰,练习室、宿舍、走廊、公共休息区四角的摄像头提醒他答案:打动观众、打动投票的人。镜头内外密密麻麻的视线织成一张网,里面扑腾的101只蝴蝶一个比一个谨慎。
于是,发现佐藤半夜在楼梯间喝啤酒看恐怖片的时候,川西一度极为震惊。
佐藤看到他进来停下了往嘴里灌酒的动作,眼睛在易拉罐上方眨了眨,川西也看着他不动,仿佛被按下静止键,一时间甚至变得有些滑稽起来。佐藤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拓実是99年的还是98年的来着?”
“99……”
“诶?那成年了吗?”
“成年倒是成年了……”
佐藤变魔术一样从身后又拿出半打:“那要一起吗?”
他iPad屏幕亮着,正有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凑到镜头上来,而佐藤正看着他,露出邀请的、无辜的、近乎透明的表情。
川西没有拒绝,他走到佐藤身边坐下来:“你在这里喝酒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佐藤不解地反问他。
川西环顾四周——不知道佐藤是好运还是聪明,这里没有摄像头。他这才拿过一罐拉开拉环,突然觉得可以放松下来,好像泡沫声音润过心脏一角。
佐藤很满意地看着他,把电影画面退出来。
“不看了?”川西喝了一大口啤酒,把手臂撑在背后。
“拓実想看什么?”
“嗯……”川西竟然还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什么想看的。”
“怎么这样。”佐藤点开网站主页,凑近屏幕认真挑选起来。
“你还有空看电影。”时值公演前的疯狂训练周,“我从练习室回来只想睡觉。”
“我也有好好练习的啊。”佐藤嘟嘟囔囔地说,眼睛一刻不离屏幕,“啊,看这个好了。”
是前段时间很火的爱情片,海报整条街整条街地铺,他们从日本去韩国的时候都没撤。川西看了一眼,竟然也心动了。他还没说看不看,佐藤已经付好了钱。付好了钱才回头看他:“拓実想看这部吗?”
他一口一个拓実,有一种不辨黑白、不分敌我的亲近。刚认识人就爱吐槽,爱往人身上黏、爱莫名其妙就拉上别人玩梗,爱开玩笑,敢当着老师面使眼色,爱给人起外号——但好好地叫拓実的时候,就没有办法拒绝。
他周身有一种神奇的氛围。靠不正经、不认真、不适宜的姿态营造起来,但又正经、认真、体贴地对待被拉进这个氛围里的人。川西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从肌肉缝里舒展开来。
训练压身,他们只有很短的睡眠时间,川西知道这部电影大概率不会看到最后,可能也不会怎么专注:“那就这部吧。”
“太好啦。”佐藤小声欢呼起来。他声音很细,很轻,很绵,更像是在什么云端一样的地方了。
二十分钟后川西被佐藤叫醒,从对方肩膀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并尴尬地发现口水印在了佐藤衣服上。
“你室友刚刚来过了,好像是找不到你有些着急的样子。”
“……啊?”川西抹了一把下巴,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去看地上的啤酒罐——已经被佐藤收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回去吧?”佐藤还在原地没有动,头往川西这边贴了贴。
“……好。”川西转头看他。白炽灯从佐藤头顶斜斜打过来,有些刺眼,到了勾起痛觉的地步,妨碍视线,影响判断,以至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面容。也许是刚才做了与过去有关的梦,他莫名想起在棒球场上偶尔会碰到万里无云的天气,明晃晃的滚烫的太阳悬在正前方的时候。
“只练习也太沉重啦。拓実累的时候可以找我。”
明晃晃的、滚烫的太阳。然后棒球从那太阳的中心朝自己呼啸而来。
*
后来川西确实主动找过他几次,有时候是不约而同结伴去便利店,有时候是在餐厅拼桌,有时候是和川尻他们一起,有时候是和冈野他们一起,有时候是在路上偶然碰见——佐藤十有八九会玩从左边碰你的肩膀然后从右边出现的游戏,而川西每次都上当,逗得今西在一旁大笑——也有几次川西去宿舍的楼梯间找他,佐藤果然在。
时间走走停停,忽快忽慢。中间放过一次假,川西和几个人结伴去逛街——说是逛街,其实是漫不经心地轧马路,大家都说要趁机透透气,但都没办法不去想节目的事。然后就遇到佐藤站在马路对面,好像早就看见了他,按兵不动等川西发现自己的视线。
他自己一个人,站在开始变冷的街头,穿白色T恤和黑色西装外套,肩上挂一个巨大的托特包,怎么看怎么单薄,站在等待过马路的人群中安安静静地注视自己,信号灯变绿的时候,好像一颗水流里的鹅卵石。
川西走到他面前才发现自己竟然屏住了呼吸。他的头发变成金色了。
“拓実,”佐藤的声音像一团云。川西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种不自觉放松的状态,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担心,好像永远处于学生时代,青春时代,乐园时代,挥着球棒就可以取胜的时代,不挥球棒的时候,就去商店街一口气喝空冰过的汽水。他又被名为佐藤的那团气体包裹起来,“要去看电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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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同伴半道改为与佐藤同行的代价就是被今西记恨了很长时间,以至于回来合宿之后他和佐藤在楼梯间偷偷喝啤酒,听到门外同伴们的声音热热闹闹朦朦胧胧地靠近又远去,突然中间冒出一句今西的大声抱怨:“拓実绝对是在和佐藤谈恋爱啦!绝对!”
然后是旁边人的哄堂大笑,好似跃出水面的鱼群,“怎么可能啦”落下去,“别开玩笑了”冒出来。
川西不敢讲话,佐藤也什么都没说,好像没听见一样,眼神依然柔软地落在画面里的女孩子身上。有了川西这个电影搭子之后他们就不看恐怖片了。
川西以为佐藤已经决定无视这起意外的时候佐藤却突然开口说话:“拓実觉得我们在谈恋爱吗?”
当然没有。怎么会。hico在开玩笑啦。但就连身处其中的川西也觉得他们真的很像在谈恋爱,像到他都不好意思否认的地步。等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否认的?
“我很喜欢拓実,”佐藤好像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一样,“我很喜欢拓実。但不是恋人那种喜欢。真的就这么否认好像又有什么不对,不是恋人的喜欢,也不是什么别的喜欢,就是喜欢拓実的喜欢。
“跟拓実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很开心,以前我总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看电影喝啤酒,有点孤单,但这种事也不好叫别人陪我一起吧?情况特殊嘛,怎么想都是添麻烦。但是拓実发现了我,这让我很开心。和拓実一起看电影也很开心。我希望以后、一直这样就好了,不会改变就好了。”
他一连串拓実叫得川西脸上发烫,但还是被后者听出了重音。末了好像又在穷追猛打,终于转过头来又问了一遍:“拓実觉得我们在谈恋爱吗?”
喜欢。但不是恋人那种喜欢。真的就这么否认好像又有什么不对,不是恋人的喜欢,也不是什么别的喜欢,就是喜欢佐藤景瑚的喜欢。
毫无疑问,川西喜欢和佐藤在一起的感觉,沉闷的练习室像一间水泥铸成的密不透风的囚室,除了不停地流汗,绷紧肌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直到觉得陌生,还必须思考甚至猜测一些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被迫但又像本能一样很快适应了舞台上炫目的灯光、台下写着自己名字的手幅,陌生的狂热,陌生的脸,陌生的眼睛。但被拉进佐藤周身的气体中的时候,好像就可以获得什么都不想的特权。
佐藤就是佐藤,是云,是魔法,是气体,是假期,是酒精,是致幻剂。佐藤是他特殊时期的应激反应。很难归类,很难贴标签,也很难在日后找到同类替代品。佐藤什么都不是,不是恋人,不是朋友,当然也不是亲人,不是同事,也不一定会成为队友,佐藤就只是佐藤。
“不是。”
川西斩钉截铁,但他缓慢地、用力地回握佐藤伸过来的手掌。好像共同确认一个秘密,一份合约,一种世界上前所未有、独一无二到只能命名为“佐藤-川西”的关系——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的关系。川西缓慢地恢复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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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佐藤和川西自己不知道的是,他们一直都没有等到一个光明正大“变熟”的时机。从节目画面里看,没有同组的机会,下舞台后等待排名时成为毫无特别之处的对手,对视和说笑总在边角,需要暂停后退反复找寻才能捕捉到“这两个人认识啊”的蛛丝马迹。但实际上把节目里呈现出的片段再接回错综复杂的现实,他们的关系早就不在“认识”的层面。
练习室不曾互相陪伴是很大的一块空缺,遇到练习室使用安排恰好重叠的时候,佐藤会从隔壁过来看他,斜倚在墙边打个招呼。好在川西所在的组总是被观摩的模范,佐藤也不只是来看他,但看他也变得天经地义。
在佐藤哭着接过复仇剧本之前,他们曾经同组过短暂的一段时间。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预感到这不是佐藤最后的归宿,好像隔一层窗户纸看自己的下场,直到窗户纸被完全撕开、未来狰狞示人之前,再怎么有预感也还是会懵懵懂懂地尽力过现在。
于是他们就在一种“总会有人离开”的诡异氛围中夜以继日地流汗,很难再忙里偷闲地喝啤酒看电影,反倒是在练习室里有了明目张胆互相支撑着小憩的时间。川西有一次在他佐藤肩膀上睡过去,“十分钟就叫醒我哦”,但佐藤任由他睡了半个小时。
川西做了与现实互相映照、以至于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熟睡的梦。他梦见决赛前自己又和佐藤同组,好像是世界末日终于要来,所有人都前所未有地拼命,佐藤常常一边练习一边就哭了——他太爱哭了——川西去安慰他的时候,那些眼泪又好像从自己的眼眶里留下来,还是这间练习室,还是这样的午后,还是这个角落,肆无忌惮地像小孩子一样流泪,棒球比赛赢或者没赢都会流的那种眼泪,到最后变成两个人对坐着号啕大哭的荒唐场面;pd出乎意料地念佐藤的名字,自己又哭了,好像泪腺被佐藤传染了一般脆弱,被佐藤的怀抱接过来,又目送他走那条万众瞩目的通道,意味着胜利、蜕变、脱颖而出的通道;接着是自己朝他走过去,左右两旁的灯光里写着自己名字的手幅纷飞撞过来,像一群乘风的海鸥,自己走得胆战心惊,努力维持着仅剩的冷静和矜持,慢条斯理地笑着说想好的感言,走向自己座位的时候和每一个新队友握手,直到看见佐藤在身后早早伸开了双臂——
于是魔法又一次发生了,落进佐藤的拥抱里好像被包裹进一朵云,又轻又柔软,又凉又潮湿。这是轻浮的佐藤君的温柔。可以容纳所有眼泪和所有笑容的温柔,醉一些也没关系的温柔,看电影也没关系的温柔,可以不去想无法控制的事情的温柔,在金字塔尖上也可以用力拥抱和浪费时间说悄悄话的温柔。
佐藤说了什么?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川西好希望在这个梦里、在这团云里永远不要醒来。
“景瑚,”川西磨磨蹭蹭地睁开眼睛,粘粘乎乎地说,“要出道啊。”
时间好像静止了,照旧是昏暗的、充满汗水味道、安静到有些沉闷的练习室,阳光从厚重窗帘缝隙里透过来,照亮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早就沁出了一层薄汗,像清晨露水下盘根错节的叶茎。
“……好,”佐藤声音微不可闻,遥远地把字句送到梦里去,低头看着小小的、柔软的、坚强的、蜷缩着的,他的拓実。
“会出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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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二十岁的人不会像闯关成功领取奖励一样突然获得预知未来的超能力,即便已经对现实经验有了自己的认知,也不见得能准确看到未来的哪一步。许许多多自信过头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被眷顾的那一个,出道的时候也才方知出道并非终点,而是与此相反,更长的马拉松赛道才要就此展开。
曾经交心过的练习生仅仅吃透出道前的苦头,出道后的景色只在他们十一个人面前铺展开。通关之后要探索更大的地图,这是一个更复杂、更旖丽、也更危险的世界。“四个月后票数最高就是胜利”的规则成为过去,简单易懂的游戏不复存在,12月11日之后的战线被延长到终身。
“哇——我们以后都要这样被拍吗?”在机场停车场坐上接驳车,鹤房开口问。他语气里有一种此时被复制到每个人心里的兴奋。
几个月后回到韩国,已经变成从机场开始就被长枪短炮迎接。他们之中没有经验者,连斯达夫也没有意识到现在就需要开始在这方面做防范。
“鹤房君看起来很期待下一次?”斯达夫调笑他,事实上刚才大平差点被落下,他还心有余悸。
“没有啦。”分明是很期待的样子,鹤房挠挠头,诚实的样子一向是他讨人喜欢的地方。川西看着他笑了笑,然而车厢里一片沉默的时候所有人又陷入一种不知道这将在以后意味着什么的无知之中。佐藤在看手机,sns禁令解除之后更没有人会控制他们的手机使用时间了。川西看了一眼,蓝色的,密集的,飞快流动的,偶有重复的字段出现,夹着一张佐藤和自己的合照,兴许是讨论焦点之一。大概是推特的页面。
在节目中的时候川西就已经明白,佐藤并不是一个永远的避风港,没有人能逃离现实,甚至佐藤也要被现实的荆棘缠身,被困在冰冷沉重的地面,没办法随时飘去轻松的大气层。本质上来说他们处境相同,一样无知,一样茫然,一样在建立于他人身上的极端的自我认同和极端的自我怀疑之间反复游移,最终漂浮在一个正中间的位置的时候,也许已经有很多此前人生中奉为真理的认知被推翻。
对他们来说,最好将自己的名字视为一种模糊的、平面的、符号化的存在,或许才会好受一些。不要辩解,不要澄清,不要开口说话变成了处世之道。而这只是权宜之计。
川西拽了拽佐藤的袖子,对方锁上手机屏幕,眼神有些空洞地看过来。川西朝他的耳边凑过去:“这两天要不要去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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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兑现的时间比当初说好的要晚很多,他们有太多工作要做了。几项工作被切分成思路清晰的to do list,需要一条一条划掉,工作时间被排得很满。临走前才偷了半天的假期,只图去首尔街头吹吹冷风。
川西怀疑佐藤连室外温度多少都不知道,劝他多穿一些,对方照例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着帅才是第一位,出来没一会儿鼻子就红了,也不肯把口罩戴上。
走着路的时候被人认出来,这倒是他们没想到的。好在韩国街头偶遇艺人不是什么新鲜事,路人整体比较冷静,不认识的向认识的打听一下名字,听到回答之后新奇地对他们说加油。川西在一旁听得脸都红了,佐藤也是一副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做回应的样子,两个人窘迫地在脑中翻阅韩语日常会话100句,单词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或许是看刚出道的外国新人生涩营业的样子很有趣,路人接连说一长串他们完全听不懂的韩语,最后对他们讲了发音不准的刚把得,这倒是听懂了,佐藤慌慌张张地回康桑哈密达。路人笑着远去了,走出几步回头还叫了一声卡哇伊。
川西脸红着压了压帽子,整个人都要缩起来,佐藤还在强撑着朝对方动作幅度很小地招手,招完手和川西缩到一起去,两个人一边笑一边撞来撞去,路都走得歪歪扭扭。
近在眼前的善意比远在天边的东西更能占据注意力,连带着眼前的街道都不再像是几个月前走过的那条,好像来到陌生国度。这种陌生感是川西喜欢的那种陌生感,轻松的,凝固的,浅薄的,好像脚尖离地三尺,有这么短暂的一段不需要落地的时间。
正好走到无人无车的一段马路,霓虹灯变成冬夜稀薄的星星,又远又近,远到看不清它们的面貌,又近到好像伸手就可以摘下一颗。川西朝前方跑起来。
“拓実!”佐藤在身后叫他,好像也已经适应了外面的气温不再觉得冷了,很快抬脚去追,手里的购物袋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腿上。
起初只是佐藤声音里的笑意,后来跟前方川西的喘息声连成一片,变成愉快的大声的笑。他们跑到了商业街。路人被吸引注意力,见是两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也笑着看过来。通关之后要探索更大的地图,这是一个更复杂、更旖丽、充满希望和期待的世界。
佐藤终于追上来,一边叫着拓実一边喘气,手钻进川西的袖口握住他的,冰得对方小声惊叫起来。夜空和霓虹灯下他的身体挨得很近,几乎要把自己抱紧怀里,吐息拂在耳后,很细,很轻,很绵。川西闭上眼睛想,那感觉好像一小团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