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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ro
“我有预感。”
进商场前一秒,奢侈品店的香水味刚探到鼻尖,川西拓实脚步一顿,河野纯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来。冷气丝丝缕缕从弹簧门内向外泄,川西刚在太阳下等了许久,一滴汗悬在鬓边。他脸烧红着。
“我决定了。”
走出旋转门,来到白岩瑠姬喜欢的世界。佐藤景瑚在他身后,却一反往常没有立刻开始张望进门处Dior的橱窗。白岩有一肚子关于本季新品的槽要吐,回头发现聊得来的对象落在了身后。他看向珠宝柜台,搓着自己的耳垂。
“景瑚好像要向我求婚。”
“我打算向拓实求婚。”
Disc 1
“这么突然?!”白岩瑠姬手插裤兜,靠在珠宝店的展示台边。他用着惊讶的语气,面上看着反倒完全不惊讶,只是垂眼端详着玻璃底下的钻石,“你想好了?”
“很突然吗?”佐藤景瑚站在旁边,同样隔着一层厚玻璃,用手指戳着其中一枚的影子,“麻烦让我看下这枚吧。”他对店员说。
“我以为你们也早就做好准备了,”他侧身片刻,看向白岩的眼睛。店员动作熟练,很快将闪闪发光的物件搁在黑色天鹅绒上,佐藤于是又转回去,“至少这几年,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和拓实随时都会结婚。”
白岩撇撇嘴,自觉无视掉早就已经习惯的秀恩爱步骤——然而这一行为的主语本人很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秀,真不知道这是更符合还是更不符合秀恩爱的定义。
“我觉得拓实会喜欢这个。”他指着空位置旁的另一枚。
“是吗?”佐藤景瑚歪头看看,“钻石太大了吧。”
“我误会你了?”白岩瑠姬调笑他,“我以为鸽子蛋以下的分量你都瞧不上眼。”
“我哪有这么夸张,高级低调你懂不懂?”又看了两眼好像觉得也还行,佐藤景瑚用眼神找店员,请对方把这枚也呈出来。
他侧面轮廓在白炽灯下安静又流畅。好像在一瞬间接受此人将成为有夫之夫的事实并不容易,白岩看着他下垂的眼角,有些出神。
“这样的话,你应该就是我们这群人里第一个结婚的吧。”
“……是的噢,”佐藤反应了一下,好像身边朋友们的婚否状态还要在脑中花时间过一遍,“真是想不到。”
“确实。”白岩又撇嘴,“放在高中的时候,谁会想到你会是第一个呢?”
“其实也并没有很早,”佐藤景瑚低头捏起那枚造型稍显夸张的钻戒,“是我们都拖到太晚了。”
不婚主义一个人很难坚持,而在“要不结就都不结”的幼稚约定后面就会容易一些。始终有一句反正大家都没结在嘴边,那届高中足球社的几个狐朋狗友就能当惯自由人,勾肩搭背在婚姻的大门外徘徊。
川西拓实出现在这句约定之前,因此,佐藤跟着河野和白岩他们一起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显得不那么可信了。他看上去不会结婚,并非缺少结婚对象,而是白岩一直以为他更喜欢没有明文约束权责的关系——和自己一样。
“但我还是想问,”白岩骨头软下来,重新靠回柜台边,心不在焉地拿过天鹅绒展台上的一枚备选,顺手就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为什么突然要结婚?是突发急病去医院之后发现对方不是法定亲属没法签字这种契机吗?”
“汐恩和祥生怎么样了?”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向另一对,白岩怔愣片刻,以为对方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摆摆手,对自己表弟的恋情进展并无过多关注:“上周冷战了几天,我还没来得及问原因,他们今天就又去看电影了。”
佐藤点点头,好像对于这两人的状态毫不意外:“他们有结婚的迹象吗?”
“怎么可能,”白岩笑了,“他们还小。我看还得折腾几年。”
“可是我和拓实还和他们一样大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的状态了。”
白岩突然间明白佐藤想说什么。
“我们持续现在的状态,已经八年了。”佐藤景瑚轻声提醒他。
他们已经在一起八年了。住了八年的公寓,牵了八年的同一双手,逛了八年的街,喝了八年的奶茶,佐藤景瑚掏了八年的奶茶钱。八年没有吵架哪怕半句,八年没有分开哪怕一天。“有景拓在我就可以相信爱情”,其他情侣在茶余饭后的传言里分分合合的时候,河野有一次这样说道——朋友圈子里“安定感”的代言,模范情侣佐藤景瑚和川西拓实。
“前几天,我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佐藤景瑚好像终于挑中了一枚,将它搁在那块天鹅绒外的柜台上。大小适中的钻石斜倚在台面,玻璃上映出浅浅的影子,“那时我们去逛街,互相买一周年的礼物。拓实在珠宝柜台前面看了很久,虽然是开玩笑的,但当时他就说,他最想要的礼物是——”
Disc 2
“——戒指?!”
“……嗯。”川西捏着衬衣下摆,不敢肯定地咬着嘴唇,“前两天看电视的时候,景瑚捏着我的左手中指看了很久。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唔……也许只是无意识而已。”
眼看川西拓实立刻露出肉眼可见的失望表情,捉弄行为见好就收:“所以你其实也是这样希望的是吧?”
“当然啊。”突然抬高的声调里是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我已经随时都准备好了。如果景瑚现在就来找我,我可以下一秒就跟他去区役所当场填表格的程度。”
刚好走到Gucci门口,川西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河野跟在后面问他:“那你怎么不提?”
“我以为他不想。”川西停在一套刚上架的西装面前,粉色的,好像佐藤衣柜里常穿的那一套,“你能想象到景瑚在资料页婚否那一栏填已婚的样子吗?”
“也不能这么说……”河野还真的歪头想了想那个场景,确实想象不出来,“好吧。可是你们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吗?如果你想的话?”
“没有。”那件西装上衣的袖子从川西垂落的手里滑出去,“很久之前我试过,但最后还是不想给他压力。结婚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值得冒风险吧?”
“我希望景瑚一直都是不受约束的状态,况且在这种状态下的他是自由的,浪漫的,也是最吸引我的。”他在开解自己。
河野却对他说的另一件事好奇起来:“你怎么试的?”
“那是一周年的时候,”川西从衣架踱步到首饰展台,“我们一起逛街,互相挑礼物,我选了一枚戒指。”
“是因为不够正式吗?不是钻戒,是一枚指环。好像不懂事的时候一时兴起买下的一件玩具一样。直到今年,我把它弄丢了。”
那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川西高三毕业,进入大学校园。正如河野所说的,两人的爱情故事仿佛一直笼罩着童话光环,顺利到连大学也如愿是同一所。川西报道的时候佐藤从艺术部出来接他,行李箱直接拉进自己宿舍。没过多久又拉出来,他们在校外租了公寓。
好像佐藤景瑚就在等川西毕业,终于能得偿所愿拥有二人世界。那就是他们未来住了八年的地方。后来他们前后脚毕业,进了隔两条马路的写字楼,同一时间上下班,和同事聚会都会在同一家居酒屋偶遇的程度,乃至于到后来各自的组员都彼此熟识。
他们的恋爱没有任何阻力,一路顺风到家人也对此没有意见——在文代女士的脑回路里,这是佐藤景瑚拥有过的最纯洁无暇的爱情;而在川西哥哥眼中,佐藤也是可以托付的可靠对象(实际上只是佐藤陪他看了一场川西的棒球赛而已)。但对此颇有微词的也大有人在,正如白岩调侃,脱单后的佐藤景瑚魅力大减:“这恋爱谈着不会觉得没劲吗?”
然而,“拓实已经满足了我的所有心愿”,彼时的佐藤景瑚给出如上答案。
这可能就是佐藤和白岩的区别,白岩重新审视过自己对好友的印象——自己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在世一天就在为得不到的东西痛苦不已,而佐藤是可以拥有落脚之处的那一类人。
河野可能是对佐藤的情感状态最敏锐的那一个。佐藤落脚那天,他立刻嗅出变化——球类社团聚餐时川西拓实从门口一个人有些胆怯地走进来,那时佐藤的表情就已经不对了。
这种包括“一见钟情”在内的童话氛围奠定了这八年恋情的总体基调,更夸张的是他们后来了解到川西爱上佐藤也在那同样的一瞬间。连架都没吵过这一点更是到了让人无法信任真实感的程度。河野对此除了意外其他倒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反而白岩坚信这种相敬如宾的关系不可能持续,曾经还发起过“他们什么时候吵架”的赌,只可惜到后来他们都忘了这个约。
——河野记得某一天川西手指上曾经出现一枚戒指,正好发生在他们对这些争论还乐此不疲的时候。他们的一周年过得相当隆重,一帮人在酒吧嗨到午夜,当然,那也正当他们最有余力泡夜店蹦迪的年龄。
川西的那枚戒指贴着酒杯,反射着灯光的样子,河野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他的视线从那里升起,往上便是川西用另一只手的袖口遮住嘴巴。带着红晕的微醺的脸上,有些青涩和害羞的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流淌下来。就和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和佐藤视线中的时候一样。
其实他们会走到今天,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事。一切都瞬息万变的时间里——即便佐藤和川西也都和过去不再一样,他们的关系也好像从过去原样复制过来,一如既往。
这是美好的、浪漫的、令人安心的。河野的眼神从川西和往常一样总有些放空的表情落下去,落在他空荡荡的手指上。
Disc 1
“不过必须要承认,这个决定的确有些冲动。”白岩停在两家店中间,正在纠结进哪一间,佐藤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回想着另一件事,“前段时间拓实把我以前送他的那枚戒指弄丢了,我突然觉得他手指上空空的很不适应。”
“也许我早就已经习惯他戴戒指的样子了,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事实婚姻?”
“嗯嗯。”白岩终于做好决定,抬腿跨入店门,心思已经从朋友结婚这件事的余震中转移到了眼前该买哪件衬衫。
“你也觉得算的是吧……”白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那个戒指竟然给拓实戴了七年。”
“他不会嫌弃的,”白岩发善心安慰他,“你送他易拉罐环他也会戴七年的。”
“……拓实真好。”好像被白岩的话戳中了,那番对一小块廉价金属珍重万分的场景竟然也挺贴川西的脸,佐藤大为触动,秒变星星眼。白岩的白眼翻了第二次。
“我得找个合适的时间才行,定好银座的那家意大利餐厅——上次和客户去过一次,一直说要带拓实再去吃——让服务员提前给我把戒指放在汤里……”
“布丁吧?”白岩捏着一条裤子脚口的绣花随口提议,“布丁更适合拓实的感觉。”
“……我觉得你是对的。”佐藤仍然站在店门口扶着下巴。
“哎过来帮我看下这条裤子,”白岩招呼他,转头看到他沉思者的样子,觉得格外滑稽,又不太忍心嘲笑,“那些都是次要的,戒指都买了。再说你真能等着预约餐厅排队?”
佐藤突然间捏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饰品包装袋的提绳,层层包裹下,那枚银色的、正式的钻戒也正在那里等待被取用。它将出现在拓实的手指上,再过一段时间他们会再回来,挑选更长久的时间里共同佩戴的对戒……拓实会喜欢么?拓实会同意吗?拓实会成为我的丈夫吗?
“……你知道你呼吸都变急促了吗?”回过神来白岩瑠姬已经提着购物袋来到眼前,“这还逛得了街吗?你对得起我大热天出门吗?”
他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他和拓实仍然会一起去散步,一起吃甜点,一起逛画展,一起看电影,一起借漫画——但是戴着戒指——脑中纷飞的好像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画面。“结婚”的意义又隆重又热烈,像一束巨大的捧花朝他砸过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是时候结婚了吗?”
“那天和拓实在家看电影,我发现他的戒指不见了。他说也许是掉在了哪里的电梯间,很抱歉的样子。但我没有怪他,那个戒指太寒酸了,到后来每次看到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只想着终于能够换一枚了。然后我突然想,这一枚又能戴多久呢?可以让他永远戴着吗?瑠姬,那时我毫无预兆地想到了‘永远’这个词。”
白岩瑠姬抱起胳膊,安静站在原地听他讲。
“至少在那个时候,我发觉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可以想象这段关系通向永远的样子了。下一刻我就觉得,好像不应该再继续等下去了。”
Disc 2
“其实还有别的征兆,”河野接过做好的可丽饼,在队尾附近找到了等他的川西。他站在树荫下,可丽饼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除了观察我的手指,他也没有对我丢掉那枚戒指表达什么意见,只说了一句,那终于可以换新的了。”
“嚯,”河野咽下嘴里的食物,“那这已经很明显了吧?刚刚怎么不说?”
“是吗?但我觉得可能只是单纯的再换一枚类似的呢?”
“长期积累的东西可能需要一些契机才能看出变化,”河野又咬了一口,嘟嘟囔囔地说,“你快吃啊!”
“你是指我丢了戒指这件事会成为契机吗?”川西依然举着那份完整的可丽饼。
“嗯。”河野点点头,“话说你在紧张什么?这不是好事吗?景瑚开口的话,刚好你也不用再担心他想不想结婚这件事了。”
“也许吧。”川西语气里带着一种河野看来无关紧要的忧愁,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
“的确没有什么可紧张的,我其实随时准备着。”
河野露出欣慰的笑容:“我早就说你们缺少沟通——我是说人生大事方面的那种。你们总是太友好太甜蜜了。太礼貌了。也许白岩说的是对的,怎么会有正常情侣一次架都没吵过的?”
“就只是没有什么好吵的罢了,”川西用空着的那只手挠挠头。他们又走回商场里,嘈杂声被挡在门外,“一切都太顺利了。况且我很难跟景瑚生气,我觉得他对我也一样。”
“你还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在棒球社吗?那时我和社团的人关系都不近不远,拿MVP的时候,竟然第一时间很怕被人讨厌。我捧着奖杯从领奖台下来,和前辈同辈后辈小心翼翼地握手,听他们的祝贺。那时你和景瑚挤进场地里等我,我还离你们很远的时候,他就非常非常开心地冲我张开了手臂。”
河野回想着那时的场面,微微低下头。那时看到他们——准确来说,看到佐藤景瑚——的川西,好像终于能松下一口气,露出由衷的笑容,扑进佐藤的怀里。
“在那之后,我就好像一直呆在那个拥抱里,不想出来也不需要再出来了。他总能让我觉得很开心,很舒适,很单纯。有时候觉得景瑚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再回到那个需要绷紧神经的世界。但是,我可以一直呆在那里吗?也许真的是我需要一个承诺——这可能就是结婚对我的意义。”
川西咬着嘴唇,好像全身都在发抖:“我不确定这会不会改变他……但我不想再等了。”
“你在害怕吗?”河野停下脚步,体贴地扶住川西的肩膀。
“不是,”川西很肯定地摇头,“可能只是……兴奋。想到后面的时光,好像永远不会再害怕什么了。”
“那……”河野突然挺起背,环视四周,最终把视线落在首饰柜台,露出招牌愉快笑容,“不如给景瑚挑一件回礼?”
►留给你的我从未
“今天没有买东西?”
佐藤景瑚回到家,终于在阳台上找到了他男朋友。川西拓实刚洗过澡,头发半干,鼻子上长了颗灯泡似的红痘。
“没有。拓实呢?”
“也没有。”
他们自然都没有逛街的心思,除了需要暂时保密的给对方的礼物,双双空手而归。不同的是佐藤被白岩拉去酒吧,开了一个微型“最后的单身派对”。他很克制,没有喝得太多。白岩唉声叹气地灌自己,最后被在他家过暑假正约会的鹤房骂骂咧咧地接走,当下也许正在出租车后排熟睡。
佐藤没有再说话,他安静趴在川西旁边,夜风带着花香吹过来,身后客厅的灯光照亮他们。视线的最尽头,是还未进入休眠状态的城市,灯火通明,行人尚有不少。有人独自发酒疯,被扔在居酒屋门口,室外立食的客人转头看他,听到那人嘴里喊着恋人的名字。
“拓实。”
这是一个意外的时间,一切都和他们很多年前设想的场景不同:没有高档餐厅,没有落地窗,没有灯火通明的夜景,没有红酒,没有玫瑰,没有小提琴曲,没有起哄祝福的隔壁桌客人,戒指也并没有藏在不远处款款走来的侍应生手上的布丁里。只有夏天裸露在皮肤上的风,传来沐浴露味道的T恤领口,远处街道上的声音,八年间油漆变得斑驳的阳台台面。
——但川西拓实立刻知道,某件事终于要毫无疑问地发生了。他们等了这么久,又好像没刻意在等;准备了这么久,又好像没有人在为此处心积虑。手账上被拖延了八年的待做事项,冰箱里被遗忘八年没吃的蛋糕,是惊喜又不是惊喜,是他们按部就班八年后,终于要到来的一次奖励。一个确认。一扇通向未来的门。
他想着那对此时此刻正躺在上衣兜里的袖扣,好像自己随时准备好向前迈步一样,它们也准备好了随时被作为回应,同样呈送出去。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佐藤景瑚甚至没有单膝下跪,缺少了那个标志性的至关重要的环节,只记得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但川西拓实和他一样,也忘记了这项仪式,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颗钻石——他未来的丈夫正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眨眼睛,除了已经到达唇齿间的三个字,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我愿意。”他笑着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