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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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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9
Words:
10,38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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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勾79】greedy journey

Summary:

*旧文补档,意大利美食合伙人,非常全年龄

Work Text:

Chapter 1·餐桌即生命

“……你知道吗?餐桌经历过的事是包罗万象的。你在这里哭,在这里和某人坠入爱河,在这里离别,在这里心碎。餐桌承载着幸福快乐,你知道吗?比如婚礼、洗礼、庆祝,都在餐桌上进行。你在餐桌上亲吻,你甚至能在餐桌上做爱。高兴时跳上餐桌手舞足蹈。餐桌太重要了。我能在餐桌上看到一个意大利人的一生。Bless this table。And bless you。”

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满意地结束他的长篇大论,御用翻译去卫生间了,佐藤景瑚一个字没听懂。7月的意大利南部又热又潮湿,仅仅在室外晒了一会儿太阳就几乎汗流浃背。他受供应商之邀参加一个家庭聚餐,作为此次意大利之行的收尾。

顺便一说,这并不是什么想象中的休闲度假之旅,而是身为集团继承人奢华又苦闷的公派学习。酒店和餐饮被父亲说成带给人幸福的行业,但很可惜,说了二十多年也没能达到耳濡目染的效果。相比千里迢迢感受异域口味、被人簇拥着走过场参观生产线、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塞叫不出名字的美食、再“把经验带回来”,他宁愿钻进心斋桥的小巷子吃中华煎饺。不过好歹这趟行程已经熬到终点,回日本的航班就在傍晚朝他挥手。

于是我们身心俱疲的佐藤少爷勉强打起精神,局促地朝招待自己的家主伸出手,然而却被对方一把揽过,嘴唇碰在自己的脸上。这对于此时此刻的佐藤景瑚来说有些过于热情了,雪上加霜的是,他僵在对方肩膀上的表情被刚从卫生间出来的佐佐木真生撞了个正着。

远道而来的客人让这个当地大家庭备受鼓舞,女人们聚在厨房一边赶制意式饺子,一边肆无忌惮地讨论庭院里那张过于优秀的脸——反正佐藤景瑚也听不懂,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闲话中的主人公。他正为空闲时间不知道如何度过而感到局促,佐佐木真生又是个闲不住的主,正发挥语言优势在和漂亮姑娘请教托玛奶酪和巴斯塔多奶酪的区别(这都是他在市场上随手记下的名字)。

“景瑚,听说附近有个收留出狱犯人和流浪汉的农场,那边有个做奶酪的专家。”

“关我什么事。”他烦躁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恶劣,好像面对好友终于可以发泄负面情绪。佐佐木耸了耸肩没搭腔,便陪他一起沉默着等待开饭了。

开饭时间还算准时,长餐桌就放在别墅入口处,没注意什么时候布置好的。好像所有人都在冥冥之中收到了开饭的信号,从别墅各处三三两两说笑着聚集过来自觉就座。两位重客矜持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落得上菜的盘子在头顶传来传去的下场。

本来就是贸然参与进大家庭之中,两个语言不通的日本人十分自然地变成了觥筹交错间的冷清一隅,好心的女眷给他们分饺子,偷瞟佐藤好像才是真正目的。意式饺子非常小巧,每一个都手工做成,片刻前还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客厅被临时征用的大桌子上。一张面积可观的面皮被切割成小方,祖母、母亲和女儿们往每一块上填放猪肉、帕玛森乳酪和刚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黑醋——仅仅是这一家的食谱,在意大利,一百个家庭就有一百种意式饺子的做法。而当下这种做法的创始人、厨房里最德高望重的祖母,正远远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用严厉的眼神打断了佐藤举起调羹跃跃欲试的动作。

“在开始之前,我还要向大家介绍一下今天来帮忙的朋友,他是附近Mocca Swing的学徒。JUNKI!”

祖母抬起手臂,伸往佐藤背后的方向。这倒是意料之外的环节。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身后立刻响起非常开朗的男声:

“Ciao!”

佐藤景瑚从扶手造型夸张的椅子里挣扎着转过身去,结果先被正午的阳光刺到了眼睛。阵痛过后对方已经从身边走过准备落座,又过了一会儿,视网膜上才开始缓慢出现人形。

——回到日本以后,佐佐木真生将这个故事称为“一段美味的、地中海风情crush”,在好友聚会上当做余兴节目,作为唯一的见证人讲得绘声绘色。那是夏天的正中,气候不算宜人,心情也算不上多么愉快,鼻尖萦绕着浓汤中奶酪被熬出的醇香(但说实话,佐藤对此并不太受用),只有“马上就要回日本了”构成唯一令人欣慰的要素。然而不管有多不合时宜,这确确实实就是故事的开端——对方走到祖母身旁,老人家指了指自己,好像在介绍客人,随后那个蒙着一层光晕的人形又折返朝自己靠近。

那人朝自己伸出了手,动作干脆利落,同声音一样爽快,热情得好像被空气中的水汽折散过的阳光。到此时此刻,佐藤终于看清楚了他的样子。黑发黑瞳孔,毫无疑问是一张家乡的脸庞。

Chapter 2·原来你也是日本人

再次遇到河野纯喜实在可以称得上让人怀疑命运的巧合——即便从长相和名字判断出对方大概是日本人,握过手之后佐藤也没有再跟对方有过多交流,而河野在吃过主食之后就以下午还要回店为由匆匆道别,至此他们还互相不知道名字,仅仅将此视为与陌生人的萍水相逢。然而佐立方两人在大家族里陪笑到下午才告别、准备在镇子里走走再召司机赶去机场、突然下起大雨钻进一家餐厅避难时,佐藤不期然收到了机场的通知。

他怀着猛然沉重的心情,还没告诉佐佐木“飞机延误到明早了”的消息,就听到了另一个似乎刚分别不久的热情的声音。

“啊!是你!”

抬头看到方才打过照面的脸,也同时看到了吧台上方的招牌。“Mocca Swing”,的确是这两个单词。

“原来你是日本人啊!看到你金发我还以为你是欧洲人。”用起日语好像就等于打开了话匣子,佐藤觉得对方的热情又高涨了几分,“我是河野纯喜!在这家餐厅做学徒。你呢?你叫什么?来旅游的吗?”

他挑了一个问题小声回答:“我是佐藤景瑚……”

佐佐木负责补充剩下的:“算是旅游加考察吧。你好,我是佐佐木真生。”

说完和新朋友握手,还不忘补充被佐藤漏掉的礼仪。

对方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再问。突如其来的暴雨赶进一些行人,竟然让这家开在步行街的餐厅迎来了一小波营业高峰。河野顾着招待客人,也乐意两位新朋友自行选窗边的沙发位就座,看起了菜单。

然而情况正如河野也知道的一样,两位新朋友刚从盛宴脱身,根本不饿。佐佐木表面上对待这趟旅途还算认真,如同到达之前的每家餐厅一样,正仔仔细细地观察菜单。佐藤没有丝毫兴致,原本就低落的心情被航班突如其来的延误弄得更加烦躁了。

他根本不想继承家业。终于稀里糊涂混到大学末尾,父亲正张罗着让他去美国读MBA,在申请的间隙逼他熟悉这个庞大的家族产业上上下下的业务。而他对此毫不关心。他既不关心商学院的毕业设计,也不关心谈判、收购和高尔夫球。本来想以考察为借口出来散心,结果父亲却以为他学乖了,喜出望外地擅自联系好这边的接待,于是一位合作多年的供应商朋友便过分体贴地替他安排好了所有行程。

这件事在佐佐木真生看来非常简单,“为什么不能逃跑?”,但老实讲,这并没有被纳入我们佐藤少爷的选项。没有胆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在于,他并非没有自己的野心。他想开一家自己的店,小也无所谓,不赚钱也无所谓,可以是餐厅可以是酒吧,也可以是白天餐厅晚上酒吧,最重要的是聘自己喜欢的厨师、做自己喜欢的菜、招待自己喜欢的人。无论如何,他确实做着这样一个不切实际又没有形状的梦。而很遗憾,这个吊儿郎当的梦要想实现,大概离不开父亲的投资。

“与其对着窗外唉声叹气,不如看看这家店的菜单,”佐佐木头都没抬地劝他,“我觉得还挺有意思。”

而他并没有闲情逸致。对着好友发了几秒钟的呆,好像终于意识到点菜似乎是转移注意力的好方式。于是他敲了一声桌上的点餐铃,那位直爽过头、笑容灿烂的老乡便又出现在了眼前。

“嗨,想好吃什么了吗?”

Chapter 3·河野大厨每日推荐

鉴于对方能够分清场合、尚未过界,佐藤景瑚并不讨厌这种热情,甚至还因此觉得心情变好了一些。

“唔……河野桑有推荐菜吗?”

“啊~”河野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份没有被打开过的菜单,了然合上记菜本。佐佐木的那份倒是翻到了中间,但看上去他并没有要表达意见。

“想不想尝尝我的手艺?”

河野脸上缓慢露出摩拳擦掌的兴奋表情,朝佐藤挑了挑眉。

“这是我们餐厅的特色之处,每人都兼任厨师和服务生两种角色,也各有自己擅长的菜品,菜单上都有写哦,”佐佐木点了点头,指出佐藤没做好功课的事实,后者这才注意到这家店的菜单未免厚得过分,“我今天推荐的是红酒大杂烩配玉米糊,没有点菜的心思的话,这样一道可能就够了。

“通常是很适合社交场合,很暖和,又适合心神不宁的阴雨天。水芹、胡萝卜和洋葱是早市新鲜采购,兔肉、猪肉、腊肠……按每天的备货确定放入哪些肉类,明天可能就会不一样,统统痛快切成大块。除了200毫升的红酒和胡椒子、杜松子、肉豆蔻多种香料提升鲜味,还会用大量的番茄酱和番茄膏。小火已经足够让蔬菜化在汤里,最后紧紧收在肉上。这样一来,肉汤里都是浓郁的番茄味道……”

“——等一下,”佐藤已经不自觉直起了背,咽了咽口水后决定打断河野厨师这段深情投入的演说,“细致描述做菜过程也是你们店的特色?”

“正是。”竟然没有否认,河野的黑瞳孔闪闪发光。佐佐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来,正专心听着方才精彩的介绍词,冲佐藤扬着手里的菜单,勾起了嘴角。

“让客人对每一道菜产生食欲和爱,是厨师生来的使命。”

“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河野兴致满满地隐进后台厨房,佐佐木才张口调笑,“跟你讲,我觉得这本菜单简直具有收藏价值。”

佐藤这才翻开来看。意大利人对食物的追求伴随基因里的浪漫,仿佛已经深入骨髓。然而菜单上不仅包括明显过于丰富的菜式,还不吝于详细写出每道菜的大致做法,明明工序简单,且就地取材,但变化多样还包括不少原创的做法看上去就是非常用心。后边一小半甚至有每位店员的介绍,除了擅长菜式之外,还有个人爱好和单身婚否这些多余的信息。

难怪在听到“Mocca Swing”的时候,那个大家族的人都对河野露出了显然不同于自己的亲切(他认为不完全是自己和对方性格有别的原因)。这的确是一家饱含人情味的餐厅。

一本有趣又丰富的菜单。佐藤不知不觉间看得津津有味,既没发现佐佐木充满慈爱的眼神,也没发现河野已经完成了厨房的工作,又回到了桌旁。

“看入迷了?”刚忙完的厨师未经允许,带着香料的味道一屁股坐在身边,佐藤吓了一跳,反手合上了那本菜单。

河野笑吟吟地看着他,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佐藤若无其事用眼神找了一圈:“菜呢?”

“不着急。你们不饿的吧?”对方变本加厉,胳膊撑在餐桌上,堂而皇之地观察佐藤的表情,“菜单看得还不仔细嘛,这道菜要炖一个半小时。”

被摆了一道。佐藤目瞪口呆。倒是佐佐木先拼命低下头憋笑起来。

Chapter 4·快餐没有灵魂!

“所以其实还算是同行?我就说,安东尼奥大叔不会无缘无故带外人参加家庭聚会。”

总算打听到两位客人来意大利的原因,河野纯喜好像如愿以偿。

“那你在东京的店名是什么?回日本的话还可以去尝尝。”

“其实……还没有开,”但佐藤撒谎了,他告诉河野自己在准备经营餐厅。小的,温馨的,薄利的那种,“还在筹备当中。”

“这样啊,”河野信了,“我也想回日本之后开一家餐厅的,这是我的愿望。”

“意大利餐厅?”

“对。”

“所以才来这里学习啊。”

“是的。”

“咳咳。”

被当做透明人的佐佐木真生清了清嗓子,勉强收回对面两人的注意力。

“你不需要看着操作台之类的吗?”

“没关系,”河野依然爽朗地笑着回答,“我让一直在后厨的朋友帮我看着。难得在这边遇到日本人,他也让我出来多招待招待珍贵的客人。”

随后他便更加理直气壮地擅离职守,和佐藤继续聊起了开店的梦想。

“其实没想到会待这么久,阿雷西奥老板对我太好了,这家店也很好,学到了很多东西,有点舍不得了。”

“那就一直待在这里不好吗?”

“可是我还是想拥有一家自己的餐厅啊……”

说到梦想的时候河野不禁笑了起来,好像已经在想象未来那家餐厅的样子,然而笑容之后又泛上一些苦涩。

“可是自己经营餐厅就要考虑营收了吧,我想做地道的意大利菜,想用这边的材料,那食材和运输成本就太高了。但如果退而求其次,则担心会让品质下降……总之一旦考虑营收,事情就变复杂了。想来想去,反倒连第一步都不敢踏出去。”

这倒是实话,也是一句过于明显的废话。想用最好最新鲜的食材是每个厨师的心愿,但说到底厨师也是一份职业,凭此生存才是最基础的。

“有时候倒是很羡慕小巷子里店面只有蚂蚁大,但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小饭馆……”

佐藤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自己常去吃的那家煎饺:“对啊!我也很喜欢那种。”

河野被他突然高涨的情绪吓了一跳。

“会产生幸福感。”佐藤顿了顿,继续补充。

“啊——幸福感才是美食最重要的吧!”河野发出深有同感的叹息。

“倒是也吃过不少所谓好吃的东西,但就觉得吃完就忘记了。”

“好像只要知道食谱就可以复制出来。”

“过于讲究漂亮和价钱……”

“装在亮到反光的盘子里,其实口感简直和冷冻食品差不多。”

“简直想说,吃多了不会把味觉消磨掉吗!”

“千篇一律的东西,跟快餐有什么区别。”

“快餐根本是现代最失败的发明。”

“快餐简直没有灵魂啊!”

他乡遇知音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河野纯喜拍桌大声总结刚才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发散、越来越不负责任的交谈,附近几桌客人投来的眼神却毫无责备之意,正像是在看投入到忘我的可爱青年人。

佐佐木最先用笑声打破片刻的安静,接着三人都笑起来。一个小时的等待在愉快的谈话中很快就可以打发掉,而两位飞机延误的可怜人也显然开始庆幸由这家餐厅意外承包了这空出来的半天时间。

“如果……或许还能成为合伙人?”

话题开始飞往异想天开的方向,佐藤不正经地开口,他们都心知肚明不会有人把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起开店的提议当真。

“可以的话真是太好了?”河野几乎笑着回应他,打趣时的默契倒是非常迅速地就已经形成了。

“等一下,”河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看表,“杂烩应该快好了,我去看看。”

他花了二十分钟才折返时,托盘上还放着另外一道甜点。

“柠檬乳清干酪挞,就当我送你的。”河野停了停,佐藤笑了,示意他可以继续,这反倒让河野不好意思了,“……其实就是普通的挞的做法,但是用了落基山脚下临近海边产的柠檬柚,蜜糖腌渍是常见的储存手段,口感非常清香,你尝了就知道。旁边是加糖和红酒烤过的梨,味道可能……比较甜。”

“第一眼看到景瑚君就给我一种很时尚又清爽的感觉,柠檬和挞最合适了。”

他说得非常真诚。佐藤低头看这份礼物,挞看起来并不很精致,但表面用蛋黄上色后烤到恰到好处的焦黄,透明的蜜饯碎在面皮里隐约要透出形状。落基山脚的海风混着柠檬的香味蠢蠢欲动,即将在咬下的第一口充盈整个口腔。他们的关系好像又重回店员和客人,河野礼貌离开,留他们享用刚出炉的美食。杂烩番茄的味道果然异常浓郁,热气萦绕的样子让佐佐木食指大动。而佐藤依然盯着河野留下的那块挞,好像还没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一家属于自己的餐厅。选址没想好,装潢没想好,卖不卖酒也没想好,但最重要的,那会是一家能带给人幸福感的餐厅。佐藤看着河野的背影,仿佛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的声音。

Chapter 5·21世纪寻人并不很难

回国后佐佐木真生曾和他聊到过那次奇遇。正如所有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发小,佐藤那个不切实际的开店梦只和佐佐木聊过(羞涩地、胆怯地,而收到了对方的极大声援),直到后来反倒是对方比他更在意这件事能不能实现。有一个比你踏实靠谱的朋友绝对是上天眷顾,只是彼时佐藤还尚未发现佐佐木的珍贵之处。

他一落地就又回到父亲的掌控,那时正忙着按照教授指引,找几门公修课和社会实践项目刷学分,好让送去申请学校的成绩单好看一些。佐佐木在文科专业按部就班,几乎不再在校园里出现,已经找到出版社的实习,和谨遵父命战战兢兢的佐藤相比,他更像普通的应届毕业生。

那天佐佐木陪他去考察一家意大利餐厅,佐藤父亲有投资濒临倒闭的特色餐馆的爱好,说不上是做慈善还是有钱人奇特的收藏癖,而这家店就是他物色上的新猎物。于是他们坐在阳光好得像溏心蛋一样的窗边、后厨的香料味道传到鼻尖时,想起几个月前在意大利的经历,几乎是顺水推舟的默契。

“你还记得我们在米诺利遇到的那个日本人吗?叫什么来着?”

“河野纯喜。”佐藤一边用餐叉戳着盘子里的培根,一边嘟嘟囔囔地回答。

“可惜,当时也没留个联系方式。”

佐藤古怪地看他一眼,但心里想了想,竟然也认同了佐佐木的话。

“也许还能见到,有缘分的话。”

这下表情古怪地变成了对面:“那你们可真~是~有~缘~分~”

“你说什么呢。”佐藤嘴里塞了口面,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放过一个气味相投的合伙人是不是很亏?”

“……可能的确有点吧。”佐藤诚实地咀嚼面条。

这家店并不很大,也不起眼,坐落在美食街几乎尽头的位置,由于年代悠久被口耳相传。装修并不复杂,更像是一个意大利家庭的开放式餐厅,但从佐藤正缓慢积累的经验来看,采光和陈设都非常讲究,再加上方才领教过的手艺,心里暗暗肯定父亲这次的眼光。

“这家店的培根奶油意面很好吃。”

临走时,佐藤终于想起正事,对这家餐厅的实力做简短点评。叫什么来着?走出店门时他转头看了一眼:Carbonara。居然就叫培根奶油意面。

这家名为培根奶油意面的意大利餐厅之招牌培根奶油意面成功唤醒了佐藤景瑚脑海中对意大利的记忆,种类繁多又互相区别的乳酪、据称是博洛尼亚top1的库拉特拉火腿、连果皮也可以食用的柠檬、更不用说随处可见的各式披萨,在意大利散落各处,俯拾皆是,当时的佐藤没有用心品尝,回来之后反而开始想念那趟被美食填满的旅程。

果然旅行计划还是要配上好心情才行。

或许是出于补偿自己被亏待的胃,11月他与学院的后辈结束一场商赛,便主动提议团建旅行的目的地就定为意大利。反正找自家公司贴个游学项目的赞助,以此说服几位积蓄并不宽裕的学生同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商学院历来以有个慷慨帅气的佐藤景瑚为荣,你以为我们的佐藤学长为什么在校园拥有人数可观的粉丝团?

于是,在万灵节的前夕,佐藤景瑚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21世纪找个人并不是难事,即便是在他按图索骥又回到那家Mocca Swing,被告知对方已经搬走了的时候,佐佐木口中的“缘分”也没有抛弃他。

“JUNKI啊,他搬去塔兰托了,在一家叫Sonne的餐厅。和他约会的漂亮姑娘排长队,你最好早点赶去。”

感谢热情的意大利人。

也感谢河野纯喜只是从西南沿海搬到了东南。

Chapter 6·酒还是甜点?

普利亚区是意大利最虔诚的教区之一,早早便开始为万灵节做准备。Sonne坐落在一条著名的朝圣古道不远,餐厅的风格和以往到过的意大利餐厅大不相同,柜台上陈放不少以腊肠为代表的可供朝圣者携带的干货,连服务生送菜都有派圣餐的架势。

河野纯喜显然还记得他,不仅记得,从十米开外就灿烂地笑着走上前迎接的样子让佐藤恍惚产生了并非自己在找他,而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错觉。

“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又来了啊。”

佐藤景瑚和他拥抱。

“这次真的是旅行而已。”有些此处无银地强调。

他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就已经脱离了学院的队伍独自一人,没有佐佐木的辅助落得语言不通的现状,和河野终于能说日语让他感到无比轻松。

“吃点什么?”

令佐藤惊讶的是,除了刚才的笑脸和拥抱,河野好像对他们的再次相遇并没有过多意外的表情,仿佛默认他们就由着命运的第三次巧合在这里相遇,仿佛佐藤并非从日本而来,而是他每天都能见到的邻居。

但这事实上并不是巧合,这是佐藤的蓄谋。他莫名其妙地就觉得此时非常需要河野明白这一点。

“我去问了……阿雷西奥大叔?Mocca Swing的老板。他说你在这里。”

“……所以你是在找我?”

河野终于露出了惊奇……惊喜的表情,惊大于喜的那种,这正是佐藤想看到的,他终于满意了,愉快地迈开长腿向河野引领的方向入座。

“先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果然,好心情会使食欲大涨。佐藤兴致勃勃地坐在桌前,只经过了一瞬间的思考,接着抬头冲河野眨了眨眼睛。

“那么河野桑有推荐吗?”

羊肉炖豆子是朝圣者从前会在修道院吃到的食物,同样要小火慢炖,但因为这里常年炉灶上都有准备,所以很快便端到了佐藤面前。河野仿佛比佐藤本人还要了解他的胃,推荐菜总是正合他意。此时那些腌过的、肥肉都炖化了的大块羊肩肉、软糯的豌豆和芹菜土豆,在汤汁中完美融合彼此的味道。简直是想把盘底都舔干净的程度。

“说吧,找我什么事?”

河野掐好他尽情享用、盘子初初见底的时间,又坐在同桌。只是这次变成了两人面对面,佐藤终于可以直视着他的脸。

客人有些舍不得地放下餐叉,抹了抹嘴:“你还记得你上次说,想开店的事吗?”

忘情吐槽现代人生活方式的场面又带着一丝丝羞耻地浮上眼前,河野抿了抿嘴:“记得。”

“你现在还有这个想法吗?”

“你难道……”

“或许……你现在需要合伙人吗?可以让你不用担心营收的那种?”

四个月前当做玩笑话的提议,竟然在这时候被认认真真地摆上了台面。佐藤抱着一种来历不明的自信,本以为这件事可以一锤定音,结果河野纯喜竟然认真思考了起来。也许是“不用担心营收”的说法太过可疑?

“让我考虑一下。”

而对方的回应却没有上次那么干脆了。好像直到被骤然淋湿才注意到头顶的积雨云,佐藤耷拉着耳朵,陷入一阵略有些强烈的失落。

“毕竟餐厅合伙人对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几乎像伴侣一样。”

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河野体贴地补充道。

“说起来,我最近学到的一道甜点。”河野很快便转移话题,神神秘秘地对佐藤微笑,还没等对方开口询问,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走向后厨。

捏着两个玻璃杯的河野大厨很快折返,看起来像慕斯蛋糕一样的食物却拥有“热巧克力杏仁布丁”这么长的名字。河野分给他一份重新落座,兴奋的表情和闪烁的眼睛倒是非常好懂。

“……很好吃。”

仅仅抿了一小口,层次分明的牛奶、香草、巧克力和杏仁的味道便浓烈地侵占味蕾。成年人佐藤景瑚在其中捕捉到一种相当成熟的苦涩感。

“苦杏酒?”

“可以嘛你。”河野大声称赞道。他好像是发掘了佐藤某项才能的伯乐,对后者的出色表现一向积极回应。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恰好是佐藤非常喜欢的一种酒。

“因为我很喜欢……”佐藤景瑚小声补充,他还为喜欢的酒以意外的面貌在意外的时间出现而感到震惊,“它简直像——”

“它简直像春药。”

河野纯喜的声音异常平静地在对面响起。佐藤景瑚蓦地抬头,好像酒精过早起了作用,对方的细长的眼睛正眯起来,露出一种游离的、甚至有些诱惑的神色。

佐藤景瑚清晰地听见心里“咔嚓”一声——当肉豆蔻在擦板上被研磨成粉末、落进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汁上时,所有食材便仿佛听从命令一般无比和谐地奏起交响乐的第一篇章。

就是那种细微的、有魔力的“咔嚓”声。

Chapter 7·谁说美食不能救命

“说起来,虽然每次都是我给你推荐,但我自己最擅长的菜还没有做给你吃过。”

“最擅长?”佐藤依依不舍地刮着杯壁上的淡奶油,“是什么?”

“培根奶油意面。有机会做给你吃。”

“为什么不是现在?”佐藤没感觉到这句话约定了下次见面,只想无限推延这次的分别。说完了才想起刚刚入肚的那盘羊肉,“我是说,我还没吃饱。”

河野看着他笑了:“可是我下班了。刚好我住得不远,要不然……”他顿了顿,“去我那儿坐坐?刚好买点食材。”

“餐厅采购?”

“不是,”河野纯喜眨眨眼,“给我的私人食谱准备的。”

“不过我倒是好奇,”石砖小路鲜有灯光,他们走得很慢,“为什么在这四个月里就……开始认真思考开店这件事了?”

这倒是把佐藤问住了。回想起来“开店”仿佛只是见到河野是自然而然冒出的话题,正如上次见到他一样,不知为何就能将一直以来没有诉之于口的想法告诉对方。即便是被质问的当下,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实质上就是为了找河野纯喜商量这件事而大张旗鼓掩人耳目地来到意大利有什么值得心虚的。

“想了这么久,总要考虑开始吧。来之前我去了东京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味道非常好,也坚持了很多很多年,但还是经营不善。”

河野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家店,可能要由我来接手了。”佐藤轻轻补充。

“欸!”河野挑眉看他,“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要从零开始。”

佐藤挠头:“其实就我的经验来说,和从零开始也差不多。有些担心搞砸。”

“没事的。”河野带着一种极具说服力的乐观安慰他,“每家餐厅浮浮沉沉都有自己的命运,只要人会饿,厨师就有活干。L'appetito vien mangiando!(饥饿是最好的美食)”

佐藤笑了,随后突然又想起什么。

“那家店的名字也很特别,就叫Carbonara。店里的推荐菜刚巧也是培根奶油意面。”

那个乐观的人影突然落在身后。佐藤走出几步才意识到身侧空了出来,他困惑地回头发现河野正站在远处,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他折回来:“你知道这家店吗?”

河野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些乐观的话好像悉数作废掉了:“何止是知道呢。”

于是他用一种怀念的、遗憾的口吻,向佐藤讲述了他与美食、与意大利、还有与培根奶油意面的渊源。

“我大四的时候意外发现那家店。大四,你知道的嘛,有很多烦心事。分手、就活、毕业,大家为了能在社会上找到立足之处不择手段,朋友甚至要帮我给选秀节目递简历。大概是第120次面试失败,走进那家店的一瞬间就想大哭一场。就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吃到了——毫不夸张,世界第一的培根奶油意面。那种带着温度的奶香,和煮到恰到好处的劲道让我一下子就想好了以后要做什么。两个月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开一家意大利餐厅就变成了我的梦想。

“意面和披萨在意大利都是穷人发明的食物。在捉襟见肘的年代,意大利人还能用伞骨、用各种工具发明出几十种上百种不同形状不同口感的意面。意式佳肴也并不难做,更讲究把本土食材发挥到极致。路边的柠檬摘下就可以吃,湖里捞出来的贻贝直接就要丢进锅里。对美味的追求,就是平淡人生中极致的浪漫。

“那家店的老板,是我的救命恩人。”

Chapter 8·All you need is FOOD and LOVE

市场也要准点下班,河野只挑选了今明两天需要的材料,对复杂路线和各家店的单价熟稔于心,让他们节省了很多时间。临出门时河野和门口长久徘徊的本地大叔打过招呼,侧过头来跟佐藤科普。

“这些大叔可以说是这里的权贵,你知道他们在为什么东西寻找买家吗?”他伏在佐藤耳边,说得神秘兮兮、讳莫如深,“阿尔巴白松露。”

佐藤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河野朝天感叹:“我认识一位厨师,她男朋友就拿着这么一枚白松露向她求婚。”

他倒是没意识到这则信息在佐藤看来饱含暗示意味。

“我必须要说,”佐藤返回用卫生间,再回来时河野好像刚从漫长的思考中抽出身来,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开口,“知道你是要接手Carbonara这件事极大地动摇了我,我已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了。佐藤景瑚先生,你可能快要得到日本第一的意餐合伙人了。”

“所以说你刚才其实根本没打算考虑?”佐藤故作怨恨地质问。

“哎呀……”他们回到大路,历史悠久的钟楼在夜色中显出浓重阴影,河野的住处就在那旁边,“你要理解,合伙人这种事简直需要比结婚更加慎重。更何况,你知道的,开店这件事对于你我的重量。”

佐藤收了收一贯的嬉皮笑脸,意识到对方的认真程度之后反而让他更坚定了就要找定对方的决心。不仅如此,在他的设想中,或许河野纯喜作为“伙伴”的范围已经远超狭义上的“生意合伙人”。除了对吃和对美食的理解惊人一致之外,河野的品味、喜好、距离绝佳的进退、甚至聊天时聪明过头的分寸感,他都非常喜欢。

“在我的想象中,”河野的步速超过他,在前方头也不回地补充,“我未来的餐厅是要和人生伴侣一起经营。”

佐藤愣住了。甜品里的酒精好像突然间就开始发挥作用——也或许并不是如此,在刚才脚步虚浮的一路上,“春药般”的苦杏酒始终都敲打着麻醉了大脑皮层。然而在看向被楼道入口处的灯光描出一圈金色的河野纯喜的背影时,他才朦朦胧胧地、迟到地意识到这一点。

意面作为意大利美食走向世界的代表,已经没有什么仅限当地的神秘色彩。而培根奶油意面又几乎是其中最基础最常见的一种,在互联网上就可以搜集到无数种可供复制的食谱。作为原料的培根、淡奶油、口蘑和西兰花等蔬菜,也常见到任何一家超市中即可购得。

然而越是这样,越难做得好吃。佐藤很难想象河野所说的,究竟是何种意义上的“擅长”。

从摆盘上看也没有半分特别,乃至吃进第一口,佐藤都还在和Carbonara的招牌做对比:似乎也并没有明显的高下之分。但从第二口开始,好像被厨师施加的咒语开始起效,被浓厚的奶油、奶酪、黄油熬成的白酱包裹着的面条显然不是一次煮成,比熟悉的口感要更加劲道;培根、洋葱和口蘑按顺序放入热锅,恰好炒出不同层次的味道;西兰花好像都能在齿间沁出清爽又香浓的汁液。明明是每一部分都很常见,然而一切都浑然天成,一切都刚刚好。温暖的、深厚的、悠远的感觉缓慢充盈整个躯干,好像吞下一颗傍晚的夕阳。

“奶酪是?”

“格拉诺奶酪。”

“出锅之前还放了什么东西吧。”

“是蛋黄。”

而在其中,他本能般敏锐地察觉到出另一种暗中发挥着作用的食材,平衡了黏腻的口感,甚至藏着清爽的气息:“摆盘的时候……擦完奶酪碎,你又放了什么?”

河野毫不掩饰赞赏的表情,爽快地给出答案,谜底在回家的路上随处可见:“是柠檬皮。”

“顺便一说,白酱里还有煮面的面汤。”

佐藤终于笑了出来。

他似乎在一瞬间穿越到河野口中那个大四某天的中午,完全理解了对方当时豁然开朗的心情。冰冷的、不属于自己内心的重担迎头砸下时,对未来的迷茫甚至要大于切实的挫折,成为消耗热情的头等重犯。追溯到7月,在遇到河野之前,他为之付诸努力的事没有一件是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但在不敢做梦、无梦可做的时候,逃避现实只是一种撒娇。而现在,佐佐木的至理名言“逃跑不就好了”终于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他的梦想有了形状。他的梦想就在此处。他想要倾尽所能,向面前的人、向美食报恩。

“我想把它带回那里,Carbonara。”佐藤吸着鼻子,勉强从汹涌而至的情绪中打起精神,“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当然。”对方笑着,好像终于如愿以偿,亲手施展了当初“救命恩人”对自己用过的魔法。

“那么,河野纯喜先生,”佐藤景瑚尽量无视几乎透出胸腔的心跳声,故作镇定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昂贵的阿尔巴白松露,“你愿意成为我的……合伙人吗?我是说……各方面的?”

河野纯喜并没有看向他微微颤抖的手心,而是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明朗地、直率地看向佐藤景瑚的眼睛。他的笑容像雨后的地中海海面,潮湿得仿佛刚才一同走过的青石板路。

“非常荣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