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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又长了新的倒刺，陆婷不太记得护手霜是什么时候用完的。上次打折清仓外婆买了好多，每天揭开时，刺鼻的劣质香精味就会直冲鼻腔。她一点都不喜欢，但还是在用。
揪起倒刺尾端那块细小的死皮。正确的做法是反着撕，可以减小伤口的面积。外婆告诉她的。
她顺着一路撕下去，虽然没有声音，但看着那道被拉长的、微微渗血的创口，某种和撕纸类似的快意泛起波澜，她定定地看了许久。
陆婷一直撕到创口略长于指甲盖，直到那块白色的皮掉下来。
上课铃响了。
双手泡入冰冷的水中时，手上的数个创口因接触到液体而产生轻微的针扎感。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冷水反而产生了阵痛效果，让尖锐的痛感缓和为细细的麻。和伤口慢慢恢复时的来自深处的麻痒不同，更像是只停留在表面的感觉。
不过很快她的手指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陆婷按照习惯的方式搓洗着衣服，校服外套吸了水就变得笨重，搓洗时她必须很用力才行。发力时按到伤口，精准的痛感自然地传来，她抽出来甩了甩手，又继续探入水中。
还好现在是夏天。
寝室里只有赵颖和陆婷。赵颖低头玩着手机。
不管她打开什么软件，一道沉重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她知道对方也许努力掩盖过了，但这并没能改变视线本身的黏稠性质。
赵颖熄了屏，看向视线彼端——对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一直在看书。
她懒得点出，伸了个懒腰问，“晚饭吃什么？”
陆婷猛地抬起头，“你在问我吗？”
废话，寝室里就两个人。这话她没说出口，只点点头。
陆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也跟着红了。她嗫嚅了几声，什么像样的话都没挤出来，视线也游移了起来。赵颖今天心情还不错，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去……广场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随即又马上补充，“当然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我……”
她低下头，又是好一阵嘟哝后才轻声道，“跟你一起的话我都可以的……”
听她说话好累，好在赵颖渐渐习惯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走吧。”
陆婷也跟着唰地起立，却忘了自己膝盖上还放着本小说，书随着她的动作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着急地捡起来扔到床角，害怕赵颖先走了。
赵颖靠在寝室门口，点了支烟。陆婷出来时正好看到她低头点烟，刘海耷拉下来，衬得她神情晦暗不明。
她有点希望自己是那支烟，只是这么希望而已。
“出来了？那走吧。”
赵颖在前面走，陆婷在后面跟着。她走得没有赵颖快，又不敢叫赵颖慢些，只能落下一步。
走了一阵，赵颖停了。陆婷没来得及刹车，撞到了她的背上。她茫然地摸了摸鼻子，看着赵颖的背影。
“到了。”
路程好短。陆婷有些沮丧，本想继续跟着赵颖走，但这次赵颖似乎走得慢了些，她终于能和她并排了。陆婷下意识想抓住赵颖的袖子，但赵颖刚好举起手去玩手机，她抓了个空。
夏天的黄昏，空气仍然很闷热。陆婷还穿着长袖，赵颖都替她热。
“吃什么？”
“你来定就好。”
她很少听到这话。和王艺菡她们出去她们会一起点，和家里人出去他们点菜只是象征性问问她的意见。她偏过头去看陆婷，对方刚好也在看着她。眼镜的遮盖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一只人畜无害的仓鼠。
装的。她觉得很好笑，随手点了一家熟悉的店，“去吃凉面土豆吧。”
陆婷小小应了一声，又试着去抓她的衣袖。这次抓到了，赵颖瞥她一眼，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她好像很喜欢出汗，每次碰到手心都全是黏腻的汗，触感有点恶心。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天生如此。
对方好像反过来被吓到了，能看到她的脸迅速变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她害羞时的反应太好懂了，但如果点出来她又会否认。
赵颖牵着她，一前一后进了店里。
“都喝了五杯了，吃不下就别吃了，我再给你点一份。”
陆婷挂着鼻涕拼命摇头，眼镜已经摘了，赵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死死盯着那份凉面土豆的眼睛，那里面已经盈满了泪水。
她有点可怜陆婷，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妙的心情。之前做菜的时候她辣椒放多了，赵子璇也被辣得鼻涕眼泪一直流，回来她被臭骂了一顿。不过那时候看着赵子璇那张狼狈的小脸，她总算觉得这便宜妹妹顺眼了点儿。
赵颖推过去一杯水，“你就庆幸这家店水不要钱吧。”
她那份早吃完了，托着下巴看陆婷吃。陆婷一开始吃得很谨慎，后来发现吃的数量和辣度没什么关系后她就开始大口塞了，可能是想早点吃完。
她可能是不想浪费。这个念头让赵颖一怔，再看陆婷吃辣就没那么好玩了。她试着劝阻，“没事，这顿就当我请……”
陆婷还是摇头，仰脖喝水，被辣得一口喷出来。赵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背，又拿了张纸给她擦眼泪。
这家店水不要钱，不过纸巾是要钱的，一块钱一盒。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擦的途中陆婷不吃了，呆呆地坐着任她擦。擦完了又夹起一筷子要吃，被赵颖打散了。
她发现有时候陆婷倔得跟头驴一样。她按住陆婷的筷子，抓起她的手腕就往外带。
账一早结过，陆婷的手机应该也带了。她拉着陆婷一口气走了几分钟，七拐八拐到她确认陆婷没法回去吃了才停下。
回头她看到陆婷正愤怒地看着她。眼镜被陆婷抓在手里，她被迫直面陆婷的愤怒。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吃辣……很挫？”她抹了把眼泪上前一步，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王艺菡是不是很能吃辣？”
赵颖无语得都有点烦躁了，她一个屁都没放就被打成汉奸了。没啥话好说，她摸了摸裤兜，烟没带出来，待会还得回去拿。
“王艺菡是挺能吃辣的，不过你提她干啥？”
陆婷用自己带的纸擤了鼻涕，擤的时候仍然狠狠盯着她，就像那会她盯着凉面土豆一样。
“……那我也要吃。”
“不是，她是她，你是你啊。”赵颖拢了把头发，感觉脑子里嗡嗡的，“比这干啥？”
“我吃不了辣，以后你就不和我吃饭了。”
赵颖好想找个遥控器来，让陆婷换个台别继续这么瞎想了。
“你不吃辣那我们吃别的店呗？广场这么多店呢，总有不辣的。”她看着空地说，实在不想看陆婷那双让她一股无名火的眼睛，“而且刚刚那家也可以免辣啊。”
陆婷又在摇头，赵颖不知道她想否定什么，是店家可以免辣，还是可以去吃别的店。
这顿饭花的时间远比她想的长，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查寝了。
“……我只是想吃完……”陆婷突然泄气了，就像她刚刚突然发火一样莫名其妙，“吃不完好浪费的。”
赵颖无所谓地摊手，“那你回去吃吧，我也跟你回去。正好我烟落那儿了。”
“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又要发火，赵颖不敢说话了，插兜就走。没走几步后面就有脚步急匆匆撵上来，靠近后又变得迟疑。
真烦人。她刻意加快脚步不让对方追上，能感觉到那人明显急了想追上来，又不敢靠得太近。
技术还是这么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陆婷晾完衣服回来，看到赵颖正躺在床上看书。她的侧脸很好看，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
“我可以坐你床上吗？”
“你坐吧。”
赵颖没看她，陆婷有点失望地坐下。她绞着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撕扯手上新的倒刺。
陆婷的十个手指甲光秃秃的，都是她自己咬的。外婆说她这是缺钙，破费买了一罐钙片回来让她每天吃，吃完了也不见好，外婆也没再买新的。
“别那样揪啊，倒着揪。”
赵颖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完了书，凑过来看她。陆婷像被踩了尾巴一样避开，脑袋撞到铁制的床柱发出一声巨响。
“卧槽……没事吧？”
陆婷捂着脑袋，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赵颖有点担心，后悔自己没买点创可贴什么的放寝室。
毕竟她一直管自己都管不过来，哪有闲心操心别人。
“没……事……”
她勉强对赵颖笑了笑，但笑脸实在是难看得很。赵颖轻轻摸了摸她被撞到的地方，知道这里明天肯定要鼓起一个大包。
陆婷似乎没想到她会摸，愣住了，随后就露出一副好像要哭的表情。
她赶紧止住，“呃，我刚和你说的你听见了吗？倒刺别那样撕，会越撕越大的。”
被她一说，陆婷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赵颖也不想多说，显得她事很多。
两人之间又回归诡异的平静。陆婷在她床上坐着看小说，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估计是写得很有趣。赵颖闭着眼睛背书，背着背着感觉意识模糊快睡着了赶紧睁开眼睛，看到陆婷的脸悬在她正上方。
陆婷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看自己的手机相册。赵颖正面、赵颖侧面、赵颖上面、赵颖……别的还没拍到，她现在用的这个小米手机是舅舅那传下来的，款式比较旧，容量也比较小，拍了新的就必须删一些旧的。
还是照片里的赵颖好。不会对她摆冷脸，也不会忽视她。她叹了口气，给手机充上电，闭上眼睛。
她刷了会QQ空间，看到又有网友在哀嚎自己和心选见不到面，她有点得意，她可是每天都能见到。
明天见，颖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