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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用手背蹭了蹭脸，抹掉沾在脸上的泥巴。这个动作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褐色的痕迹，看起来就像那些摔跤手登场前爱做的妆扮。他的衣服也沾满了泥，脏兮兮的，他却并不在意，视线一直落在与他同样狼狈的男孩身上。他的拳头已经松开了，但仍然撅着嘴，在倾听中不时恼怒地哼上一声。
最开始阿尔敏总被他的嗤声打断，下意识耸起肩膀，抱紧怀里的书本。艾伦只是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慢慢习惯了艾伦发出的声音，平缓地说完了自己的经历。一个不合群的小孩因为喜欢看书而被同龄人霸凌的故事，平平无奇。
艾伦并不如阿尔敏预料中的那样愤怒，他意外地冷静，皱着眉头思索。
阿尔敏从地上站起，见他还坐着，便想伸手拉他起来。他们该回去了，又把衣服弄得这么脏，得好好跟阿姨道歉才是。阿尔敏决心不再带书本出门了，这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至少不会让他们更加狼狈。
没等阿尔敏拉他的衣服，艾伦一跃而起。
“阿尔敏，讲给我听吧。把你读过的东西告诉我，”他说，“我喜欢听。”
“……这种庞大的鱼类成群结队地行动，如同草原上奔跑的象群一般游弋于广阔的海洋之中。尽管拥有如此巨大的身躯，它们却像人类一样害怕孤独，一旦落单，很快便会死去。艾伦。”
阿尔敏叹了口气，松开捏着页脚的手，转而去推靠在自己肩上的家伙。艾伦被他推得软软地往前倒，倒到一半猛地挺直腰板，合拢大张的嘴，睁开眼睛。他反手擦了擦嘴角，看阿尔敏合上书本，脸微微红起来。
“我们干点别的事吧。”阿尔敏说。
“不，不，你继续念吧。”艾伦连忙道，“阳光太暖和，我……”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该到处走走。”
艾伦抓住阿尔敏外衣长长的衣摆，把心疼衣服的小孩拽得重新坐下。
“我想继续听，那个像巨人一样的鱼……你知道的，我自己书看久了就头疼……”
他的脸更红了，但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无比真诚。
“好吧。”阿尔敏重新打开书，将半边递给艾伦，指着书页，小声嘀咕，“但你应该看看这个插图，鲸长得和人并不像，就是普通鱼的外形。”
“我的意思是‘鲸就像巨人一样大’。它们吃什么呢？”
“从这里开始说了。‘最令人惊奇之处在于，如此庞大的生物有时仅靠喝水就能生存……’”
“艾伦！”
黑发的男孩倒在地上。阿尔敏淤青的手臂忽然鼓起力气，撑起他的身体，挡住暴怒的混混。
“不、不要打了，他已经晕过去了。”阿尔敏展开的胳膊在空中颤抖，“闹这么大动静，万一警察来了……”
一记正踹命中阿尔敏胸口，将他踹得咕一声委顿在地。
混混冲地上啐了一口。他的右脸高高肿起，眼角上还裂了一道伤口，眯着的右眼在血渍里不自然地抽搐。“老子就是警察家的，警察来了才好！”
旁边捂着手臂伤口的胖子跟着桀桀怪笑，飞起一脚，将阿尔敏方才护住的书本踢到远处。书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散开落到地上，书脊裂了一半。阿尔敏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着，已经没有气力哀叫。
混混走到阿尔敏旁边蹲下，揪起他的头发。阿尔敏睁开眼睛，咬着牙，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混混立即重重扇了他一巴掌。血从他的扁鼻子里流出来，挂在肿起的嘴角上，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害人精，还会找帮手了。打你一个是打……”
一道黑影投下，砰的一声，混混的话戛然而止。阿尔敏感到头发上的力量松了，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混混趴在地上，后脑勺的头发里冒出黏稠的红色。他的嘴唇一下子白了，哆嗦起来。
“艾伦……”
胖子尖叫着跑了。
艾伦松开手，阿尔敏的书掉在地上，彻底散架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看着混混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吸了吸鼻子，随即作呕地吐出几口血水。阿尔敏爬到他旁边，抓住他仍在渗血的胳膊。“艾伦，你没事——”
“阿尔敏，”艾伦忽然转头，盯着阿尔敏，双眼发直，“我们逃吧，快逃。”
艾伦的父亲去了首都出诊。逃到那里一定会有办法。
第一晚阿尔敏就发起了烧，红通通地躺在艾伦找到的麻袋上。艾伦没法将水灌进那张急促喘气的嘴里，只能用手指蘸些水，点在被过高的体温烤得干裂的嘴唇上。阿尔敏说不出话，只睁着一双水蓝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他。艾伦用僵硬的手指轻轻梳理他打结的头发，哽着喉头，说：“睡吧，我守着。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在艾伦想尽办法为阿尔敏降温时，阿尔敏睁开眼睛，高烧霍然而愈。趁着天光还未大亮，他们跑出了小镇。沿着公路走到汽车减少，他们钻进树林，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营地。
艾伦提着水桶回来时，阿尔敏已经生起了火，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嘴唇。他们烤熟了艾伦抓到的鱼，吃得满嘴黑乎乎的。
阿尔敏擦去嘴上糊化的油，抱着腿，让身体蜷缩在火边。树林深处传来动物的叫声，他直起腰，瞪着眼睛等声音跑远，才疲倦地将下巴靠回膝盖。阿尔敏在害怕。
“阿尔敏，”艾伦轻声道，“你还有没有记得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现在吗？”阿尔敏也压低了声音，就好像两人在房间里装睡，“你要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说说海吧，鲸后面有什么？”
阿尔敏于是讲起那本海洋百科书后面的内容。有一种鱼头上长有吸盘，可以吸附在鲸的身上，不费力地随它遨游世界。有一种鱼像一张纸，会定时跃出海面，像风筝一样在空中滑行。还有一些鱼长着触手，如果切断，触手就会长成一条完整的鱼。讲完了鱼他开始讲植物。海底有草，有花，有一种巨大的蘑菇，专门诱捕鱼类。它们逆着洋流喷出长得像虾米的孢子，将贪吃的鱼吸引到身边，用伞盖抓住。还有一种开在海底的花，花瓣像血一样红，总是连片生长。当有鱼误闯时，花丛就会释放一种催眠物质。
“然后，鱼吸入催眠物质，就会睡着……睡着……在花丛里……鱼游进了……”
阿尔敏头一点一点，声音越来越含糊。艾伦眯着眼睛，跳动的火舌就像深海里血红的花，在水流里摇摆着，释放着催眠的物质。他搂过阿尔敏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不要栽倒在篝火里。阿尔敏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却坚持着发出没人能听见的音量。艾伦拍拍他的脸颊，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已经开始模糊。“好了，好了，睡吧……”
艾伦从午后的梦里缓缓醒来，回忆起九岁上惊险的逃亡。他和阿尔敏第三天就被警察找到了，但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母亲和阿尔敏的爷爷一起报了警。那个大他们几岁的混混没死成，据说被家里人教训了一顿，不敢再造次。下半年他们认识了三笠，有她帮忙，终于不再有那么狼狈的事情。
“阿尔敏。”
阿尔敏正在为攻关他的游戏聚精会神地翻阅攻略杂志，只是应了一声，没有抬头。无所事事的周末，阿尔敏可以这样消磨一天，艾伦已经见怪不怪。但他睡得太久，很想出去走走。主要是，他忽然很好奇，那种阿尔敏没来得及讲完的神奇的花长什么样子。
“小时候你看的书叫什么名字？”
阿尔敏抬头看他，蓝色眼睛里充满困惑。
“就是讲鲸鱼和各种海洋生物的那本。”
“啊，那一本啊。嗯……让我想一想。”
艾伦没费多大力气就在社区图书馆找到了那本《奇特海洋生物的观察》。书与印象中一样是精装的，却没有印象中那么厚重。内容一半都是插图，他一会儿就翻完了，却没看见那种蘑菇，也没看见那种花。他坐得累了，不想再翻，带上阿尔敏要借的书，去超市买了些菜，盘算着叫上三笠一起吃饭。
回到家里，阿尔敏竟然睡着了。艾伦把他叫醒，他揉了揉眼睛。“好，我给三笠打电话。”
“等等，问你件事。你那个时候说的开在海底的花叫什么名字？我在书里没找到。”
艾伦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记忆里的描述，如何血红，如何连片开放，如何使鱼昏睡，等等。
阿尔敏好像没有完全清醒，思考了很久。
“也许，是叫捕梦花？”
后脑勺上流出的血，简直像一朵绽放的花——那副恐怖的画面在阿尔敏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没见过死人，艾伦应该也没有见过。
他偷偷看向艾伦。艾伦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眶下的乌黑比烤焦的鱼还要深。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阿尔敏努力回忆书上的内容，将仍然记得的神奇生物介绍出来。事无巨细地说尽了，那双碧绿的眼睛却仍然机警地睁着，没有一点睡意。那本书后半部分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看，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目录，而没有半分能说的东西。
阿尔敏将目光投向幽深的树林。在火光边缘，他看见一个树洞，里面局促地依偎着几朵蘑菇。于是，他吸了口气，开始讲述巨大蘑菇与血红花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