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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比预想的更急。布林肯还没来得及翻过一页书,就听见哨声从海面上传来,短促而执拗。救生员骑着沙滩巡逻车停在不远处,手臂一挥,意思很明显。
“我们被逐客令了。”布林肯叹了口气,把折叠椅合上,细细抖落上面的细沙。
拜登却一点也不着急。他脱了鞋,脚趾陷在沙里,像个假期里被突然打断的老小孩。“飓风看起来总是没有那么吓人。”他嘟囔了一句,随即笑起来,“不过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补偿。”
布林肯抬起头,半眯着眼,灰白的毛被风吹的散开了一撮,像在风中凌乱的灰毛兔子。“什么办法?”
“冰淇淋。”
“什么?”
“冰淇凌。走吧,我请客。”
“好吧好吧,乔,你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想起冰淇淋。”
布林肯摇了摇头,捡起一旁拜登遗落的棒球帽,塞到他手里。两人一步一步从沙地走到木栈道上,咸腥的风渐渐被甜腻的香草味取代。
与曼哈顿地区的纸醉金迷不同,汉普顿总是充斥着悠悠的海风。 打从那次在国务院最后一次演讲后,时间的洪流已经奔腾了整整7个月,夹带着人们的兴趣和记忆,也许是阿富汗撤军,也许是在基辅的演奏,远远地流向了大海。在一个晴朗的星期三的下午,我们的布林肯先生离开他居住的麦克莱恩区,去到Georgica阳光明媚的海滩,前去和挚友、前上司拜登先生共度午后。只可惜飓风不识时务的时候,连不可一世的前总统也只能为其让道。
他们晃到了A La Mode Shoppe,东汉普顿地区有名的冰淇凌店。在纽约,再也找不出比这家店更宜人别致的地方了。下半天,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这个角落,待街道晒的越来越热的时候,这儿已经是浓荫覆盖,尽管不远处仍可见到一片白花花的阳光。这儿清凉,幽静,令人心旷神怡。这是个绿阴萦绕的奇妙处所,又是个远离闹市的避风港。
拜登确实请了客,布林肯望着”情人节买一送一”的字样出了神。他盯着手里的甜筒发呆,冰淇淋的表面在夕阳下缓缓融化,沿着纸套滑下,凉意沾在指尖,他下意识抬手去抹。香草味固执地钻进鼻腔,他仿佛又闻到同样的味道。
他埋在比他还高的文件堆里,门被推开,门外阵阵喧闹传来,有人把同样的冰淇凌递到他手里。
参议员乔拿着他的文件走了进来,与此同时还有他另一只手的冰淇凌。它微微融化,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雾气不停地降下去,香草的香味却在升腾,不一会儿却笼罩了狭小的空间。
此时我们的幕僚长布林肯先生由于焦头烂额地起草起草达尔富尔危机的政策建议,弄的精疲力竭,竟在值班时睡着了。夜深时,他昏昏沉沉地睡去。这已经是他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不知第几个晚上了。
他揉着眼睛,站起身来。不过这时他突然泛起疑来,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梦中。电脑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桌上散落着标记密密麻麻的文件,一切都是那样真实。甚至在已经弄清自己确实醒着之后,布林肯还是昏头昏脑地糊涂了好一阵子,因为他的眼睛明明看见他的参议员拜登在深夜时分拿着冰淇淋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乔?”他声音干涩,“现在几点了?”
“很晚了。”他朝屋子里环顾了一下,“我路过时看到你办公室还亮着灯,便顺便买了。”
他看见他的上司走进几步,绕道自己身后,附身贴下来,他几乎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气息。他看着乔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关于种族屠杀和难民危机的报告,"仍需修改……我们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下意识接过那支冰淇凌,凉意从指尖渗透开来。他几乎是意识不清、模糊地答应了几句,一种热意让他不敢转头,只能僵直脊背。
布林肯总是对拜登言计听从,认真仔细地执行了他的方案。这一夜对布林肯来说格外漫长。第二天上午,布林肯照常梳洗打扮了一番,吃早饭时,他又像平日那样梳着微卷的头发,尽管领带总是歪点,可裤脚都收拾的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办公室的长桌上。布林肯走进来,发现拜登已经在那里了,桌上摆着咖啡和文件夹。
“乔…你这么早就到了?”
拜登头也不抬地翻着资料,"我重新梳理了昨晚你整理的数据。达尔富尔的难民数字又有更新——已经超过两百万了。"
布林肯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递来的咖啡。
“我认为我们应该加大压力,这场危机在6个月内很可能加重。”
“我认为不会。”布林肯颇为自信地说,“我想,只有一连串极端的偶发情况,才会让这片地区重新滑入最严重的暴力之中。因此我觉得,除非出现什么异乎寻常的突发事件,再度触动那根敏感的弦,否则目前的政策框架足以维持局势的稳定。我认为,几乎可以确定,诱发的根由已经被我们控制了。”
他说这话时心中并没有多大把握,因为他知道,哪怕是一点轻微小事,都能扰乱那脆弱的神经;但另一方面,他又颇有信心,因为他坚信自己的专业知识,并且身心已经得到了逐步的锻炼。他的上司当然不会在此时挫伤他的这种自信心。拜登尽管心里同样不完全踏实,还是尽量表现出理解、宽慰的样子,接着开始谈到第二个问题,最后一个,不知不觉谈到了晌午。
“下午我需要跟维森议员他们讨论一下。今晚你我一起吃饭如何?”拜登突然凝望着布林肯,突然狡黠地笑了,“托尼,昨晚的冰淇凌好吃吗?”
布林肯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愣神地回答,“好…好吃。”
一个华盛顿的夜晚,参议员和他的幕僚长同坐在那棵美洲榆树下,落日余晖灿烂地照过这个幽静地街角。月亮升起来了,发现他们仍坐在餐桌旁, 遍透过枝叶把银光照在他们脸上。遍洒华盛顿的月光也鲜有地如今晚这般柔软、莹洁。
餐厅里的客人已经不多了,只有零星几桌还在轻声交谈。“听证会准备的怎样了?”拜登一边切着牛排,显然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在他的幕僚长身上。
布林肯放下叉子,“别的议员的提议确实很棘手,”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经济制裁并不总是能让政府改变策略。”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拜登对待他总是毫不掩饰他的欣赏,”我的托尼,这段时间你为达尔富尔的事情这么拼命,说不感动是假的……哦上帝啊,我时常想能有你这样的助手,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不…乔,你不要这样说…这是我的荣幸。”
他俩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可是话却说的不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笔记着议员先生所说的要点,也没有跟议员汇报着什么。有过无数、无数次,他都傍着他做着这些事,可这一次跟过去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也绝不会一样。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甜点菜单。拜登却没有看菜单,而是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两支香草冰淇淋,小心地放在桌上。
“又是冰淇淋?”布林肯轻笑,但眼中闪过疑惑,“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托尼,"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我想...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只是同事这样简单。"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布林肯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冰淇淋开始缓慢融化,香草的甜香在两人之间弥漫。
“托尼。上天赐给我的缘分——让我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可是,假如有一天我不能像往常那样与你并肩,假如某些身份或职责会让我们分离,哪怕只是短暂的,我都会有说不出的难过和不安。即使现在这样——”
即使像现在这样,他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内心了。
“托尼,你值得被吻,而且要被一个懂得怎样吻你的人吻。”
在十九世纪的塔拉庄园,瑞德对郝思嘉说出这句话,而在如今的华盛顿,也有同样的一人对伴侣说出,并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用手扣住布林肯的手腕,眼神里满是诚挚的恳求。月光总是清冷的,就像初升的或将逝的日光——就像所谓的人生之光。
“托尼,在这样的时刻,你是不是能告诉我,你十分、十分肯定,我对国家的义务和我对你的感情,绝不会妨碍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可是你心里……是不是也一样确定呢?”
布林肯突然意识到对方正耐心等待着,在给他留下空白。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抬起眼,任由那句话顺着心口最简单的冲动滑落,“我十分肯定,乔,因为有你,我的未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光明。比起没有你——不,比起还没遇见你的时候——要光明得多。”
“那就太好了!我的托尼!”
“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乔,那我此生就十分美满的了。”
说完布林肯笑了,因为这是他不自觉地承认,自从遇见乔以后,没有他,他就会感到不美满。
乔俯身,在布林肯的额头落下一吻,握住他的手,坚定地说道:“我的托尼,你已经遇见我了。假如不是我,你也会遇见别人的。但既然是你,那命运不仅把光投到了我自己身上,还落到你的身上了。”
……
……
海风突然更大,把布林肯手中的冰淇淋吹的更化,他发现自己还坐在A La Mode Shoppe的椅子上,而拜登正从销售窗口走过来。
他没想到这会引起他的伴侣的不安。待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发现他正等着他,眉头又像从前那样可爱地皱了起来。
“现在我们托尼像是心事重重呢?”拜登一面伸出手去搂他,一面说。
“是啊,乔,”他把双手放在他的胸口上,用专注的神情凝视着他,“我确实是心事重重,因为我至今心里有事放不下呢。”
“什么事,我的托尼?”
“要是我希望你别问,你能不能答应我什么也不问呢?”“我能不能答应?我有什么不能答应我亲爱的人的呢?”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灰发,另一只手按着那为他而跳动的心,真的,他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乔,我总觉得我在你身上得到的一切,比我应得到的要更多。”
“真的吗,我亲爱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你不用问,我觉得…我明白…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不过是个影子。你站在光里,而我只是默默看着你。”
“你不是这样的,我的托尼,”拜登拨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那你要我做什么才能让你相信呢,我的托尼?”
“乔,我只想求你……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要怀疑我此刻的心。请你相信我,乔,我的心早就放在你这里了。它很脆弱,可它一直为你跳动。”
“这让我有点难过,”拜登微微吃惊,“托尼,我竟从没意识到你会这样看自己。你怎么会是影子呢?”他顿了顿,“你还会做出许多美好的事,优雅的事,甚至是高尚的事——可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你只要是你,就已经够了。”
他对这这个虔诚的前下属和爱人,满怀着纯洁真诚的信心,布林肯的神情也更加动人,这使得拜登真恨不得永远这样看着他。
“乔!”布林肯呼唤着,向拜登靠的更拢,把贴近他的肩膀,抬起眼睛朝他望着,“与你在一起,是多么幸福!”
他的真诚使他深深感动:“我会永远记住这个的,亲爱的托尼!我会一辈子记住这件事。”
他向那一头灰发俯下身来,把嘴贴在他的唇上,把他搂在了怀里。要是那个从海浪里走出来永远与金苹果相连的女神,能听到这番纯真的肺腑之言,看到他丈夫怀着满含柔情的蓝眼睛在他的唇洒下一个吻,也许就会对着天空大喊一声——这些字眼从她嘴里吐出已不止一次——
“他有那么美好的心,愿Shalom与他同在,从此直到永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