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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敌】幸运之匣

Summary:

summary:请为他打开那个匣子。

现代paro下运气ex的小白与幸运e的小敌的故事,对3.1找戒指的剧情做了一点奇妙的延伸,纯清水。实质上是两个倒霉到家的人谈恋爱+有情人终成眷属。he。

Work Text:

1

跟所有人论说气运的理论不是件易事。

 

人的生命中总会遇到几个宿命论者、持有信仰者、“一切皆可科学解释”观念的拥护者、“一个人的外在是由于祂的内心所致,所有的表象都只是性格的体现”心理流派的支持者,因此只有真正身上发生无法理解、超出认知之事的人,才能被公平地称为幸运抑或不幸。

 

这套理论在哪里都能宣讲,但现在一定不是最好的时机。刀还抵在脖子上,闪着寒光的金属已经划开皮肤,相当长的一部分火辣辣地作痛。看在拿着凶器的歹徒手抖得如同寒风中的秋叶、大抵不是故意所为的份上,迈德漠斯姑且可以将这遭暴行忽略不计。但对面的两位警察先生想必是不会放过他的。秋冬交际的寒风吹拂在身,今天出门时穿得太单薄,如果不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卷进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弄懂,不过说到底理由也不是很重要。似乎是因为某桩罪行被追捕的男人,在这条无名之河的桥上抓住离他最近的路人以做人质——自然,他不是没有反抗。但是一个人倒霉到一定程度时,就可能发生被勒住脖子时向后猛撞却错开了鼻梁打击了无关紧要的位置这种事。他的举动并没有改善糟糕的事况一分一毫,对此迈德漠斯已经习惯。

 

你放开他,不然我们也没法放你走——基本上是这样的对话盘桓在耳边。尽管举起了配枪,却不见得有摁下板机的打算——明智的判断。不论僵持的结果如何,迈德漠斯都为是自己参演了人质的位置一事松了口气。就在思绪要飘到远处之前,他注意到警察的神情不太自然,有种莫名的紧张感蕴含其中。这是新增加的部分,自然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了。某种即将有什么要到来的预感攀上脊柱。

 

一步,两步。目的在于远离,不断向后退出的男人拖着他走。直到撞上桥的护栏为止,不会停下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先传来的是破空的风声。抵住喉咙的手松开,反而向后挥去。陌生的青年攀在护栏外,与男人缠斗,令人后怕地躲开刺来的寒光。另一只卡着他脖子的手力气反而更大,但也足够迈德漠斯反抗。短短几秒间,青年抓紧男人的手反折,还沾着他的血的刀子掉在地上;同时,他掰开胁迫了呼吸的那只手,但长居于脖颈上的项链被作为救命稻草拉扯,多年来兢兢业业的链条应声断裂,随着惯性向后甩去。

 

下一个瞬间,串联其上的,小小的、金色的戒指,脱离了闭合的链环,滞留在空中。再下一秒,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母亲留下的遗物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眼前。

 

尽管慢了半步,前来协作的警察将歹徒彻底制服,拷上手铐。青年在帮助下翻回桥的内侧,似乎得到连声的褒奖与赞扬。声音逐渐在耳边变成模糊的嗡嗡声,一切都在离他远去。撑住围栏探去,水面起伏着,映出他的倒影。

 

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不见了。那么小的戒指,没入这条河里连水花都不会溅出。

 

不见了……

 

慢慢地,身体滑落在地。下方的河流仍然恍若无事地奔腾着,灰黄色的水,一眼望不到底。

 

强烈的反胃猛地涌上咽喉,喉咙上还有道长长的伤口,里外都很痛。恍惚之际,有人蹲下在他面前,可以说是他性命的拯救者的青年满眼担忧地望着他。

 

你没事吧?能辨认出口型在这么说。

 

他摇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失去力气的身体被人拉起来,一个警察把他带到附近的车上,做了完备的检查后,有人替他包扎伤口。血汩汩地流,把衬衫的领口也打湿成一片红色。迈德漠斯茫然地回应警察的问询,不知何时又张不开口了。

 

在不远处做口供的青年,仍然时不时地望向他。与这个场合不相符的眼睛充满了忧虑。

 

阴暗的天空低垂着,似乎要将世间封闭为小小的箱庭。幸运的、不幸的细丝交织在一起,这就是迈德漠斯与白厄的初遇。

 

 


2

迈德漠斯今年二十一岁,父母早逝,独自一人在外生活。尽管他是名校学子,成绩优异,品行端正,但是通过他的存在,可以知晓这样一个定律:当一个人的运气极端到一定地步时,就会成为他身上所有要素的替代品烙印其上。在见识过他的霉运后仍然愿意与他做朋友的,在这城市里算下来也不过二人足矣。

 

从河边回来的第二天,他站在洗手台前,现在水打着旋流走的画面会让他很恶心,因此他抬起头,镜子里倒映出不想见到的空白的脸。纱布被胶带固定在脖颈上,里面有缝合的伤口和药。

 

还是觉得很虚假,不真实。有点恍恍惚惚的。并不是遇到这件事使迈德漠斯感到不平衡——成长至今,比这更危急的情况也遇到过许多。不管是大是小的事件,发生了就要处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对自己的生活有所预期,再恶毒的经历也能使人宽容。但是,但是,只有那枚戒指无法像往常一样放手。

 

和打工的店长发消息说想要请假的话,很快得到了一连串好好休息的安抚。似乎是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事,好心地没有多说。

 

断掉的项链放在台盆上,泛着略显老久的珠光。

 

应该早点去换一条的。只是换了新的,就一定能保证它不会被扯断吗?思考这样的事,就和去想“应该走另一条路回家的”“应该更好地选择反抗时机”是一样的,就算在那里让刀更深地刺入自己的喉咙,事态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放在眼前的只有冰冷的事实。

 

也应该接受现实了。不断和珍爱之物分离的,无法留下任何人的现实。

 

可真的就要这么和它道别了?尽管与母亲在一起的记忆永生永世无法忘却,可是那枚戒指,那枚承载了太多的戒指,只要想起它的模样,眼睛就会变得酸涩。好想再看它一眼,再将它紧握在手心。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满足,心仿佛也如这阴霾连绵的雨天,很快就要被水浸透。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走上昨天经过的那座桥梁了。

 

好比刻舟求剑,故地重游。雨水如丝线般稀疏,悄无声息地从伞面滑下。站在桥上往下看的话,有一个人影立在护栏外的岸边,不知深浅地一步步向河中心走,一旁的长椅上堆叠了整齐的外套和鞋子——喂!

 

“你在做什么!?”

 

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下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转过来的是一张熟悉的脸。昨日才见过的挽救了自己性命的青年疑惑地发出声音。

 

“你是,昨天的……”

 

“我问你在做什么!”

 

狂躁的心跳简直要冲出胸口,不自觉地以相当大的力气攥紧了那只手。然而,青年丝毫没有反抗亦或是不适,只是温和地回答。

 

“你误会了,我不是想……投水自杀。”

 

不然的话,也不会选这个地方吧。白发的青年微笑着。手松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个天气下水,太危险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面前的人略一歪头,“哈哈,开玩笑的。我本来还想去问你的联系方式,没想到这么巧就碰面了。”

 

“……报酬的事,你尽管提。”

 

“报酬?啊,没关系啦……作为热心市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撇过头,青年轻咳一声,神情总算严肃几分。

 

“你的戒指,掉进水里了吧?”

 

“你看到了……”

 

“没关系,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迈德漠斯慢半拍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只有一个:他一定是疯了。

 

这是肯定的,如果不是陷入疯狂的人,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在流量见长、水流变得急促的雨天,来到一条不算细窄的河中寻物。要被找到的不是生物,而是一枚小小的,攥在手心里也看不出来的戒指。除了疯狂以外没有词能够形容。

 

面前,拥有一双冷彻而奇异的蓝眼睛的青年看着他,嘴角还留着那种希望人放心的、安抚式的笑容。迈德漠斯忽然感到头晕目眩。

 

“你看起来脸色好差,有好好休息吗?”青年反过来搭住他的手臂,“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你先回去吧。等找到我会告诉你的。”

 

“不行……”

 

无论是谁都不应该这么做。为了某种虚无缥缈的希望,落入河中的事。

 

“诶?……等一下,你还好吗?”

 

迈德漠斯说不出话了。有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口,令他难以呼吸。在一片天旋地转的世界中,有温热的东西贴近了他的身体。混乱、苍茫的视野混杂在一起,眼睛再次能够正常视物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岸边的长椅上了。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人,仍然用与昨日相同的忧虑目光注视过来。

 

“好点了吗,迈德漠斯?”

 

“我的名字……”

 

“你自己告诉我的。”青年立刻举手投降,“刚才我为了让你平静下来问了些问题。顺带一提,我叫做白厄。”

 

他本来应该点头以表知晓的,但是实在头很晕,动也动不了。白厄见状又拿出水杯,似乎纠结了一下是他来喂还是让迈德漠斯自己喝。看不下去这幅样子,迈德漠斯把水瓶接过来。

 

“抱歉,只有这个了。我没带吃的出来。”

 

是低血糖了?这个倒好说,他从口袋里找出两块水果糖,也递给白厄一颗。青年一愣,笑着说谢谢。

 

“需要我打车送你回去吗?还是要再休息一会儿?”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掩盖不了舌苔上的苦味。麻木的痛感浮现在心头。

 

“那枚戒指,不要再找了。”

 

“……是不相信我?没关系,你就当做是……一种慰藉吧。不用管我这边。”

 

迈德漠斯摇摇头,感到自己有流泪的冲动。“不要再找了。”

 

叫做白厄的青年,眼中有几分落寞的色彩。半晌才轻声发问。

 

“那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接着摇头。

 

白厄看着他,勾起嘴角抿了抿,柔声让他拿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出示好友码。每一步都在指示下顺利地完成了,头脑好像失去了判断力,白厄说的话就是绝对的福音。滴的一声,手机跳出一个弹窗,白厄替他通过了好友申请。

 

回家吧?轻而易举达成了自己目的的人扶起他。刚才因为想去救人而甩在一边的伞,此时被捡来回到他的头顶上。仔细一看,白厄的外套也在他身上,身边人单薄的衬衫领子在风中摇晃着。

 

已经无法拒绝了。白厄为他叫好了车,让迈德漠斯再三担保会回去好好休息。那件给他带来温暖的衣服回到白厄的怀中时,迈德漠斯松了口气。

 

在车上,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于是浅浅地睡着了。即便在睡梦中,伤口也隐隐作痛,让他始终无法安心。那之后,是怎么回到家,又是怎么上的床,都变成他不记得的事了。

 

 


3

第二天,或者说第三天醒来时,三种截然不同的糟糕感觉袭击了他的身体。第一种是他再次意识到因为自己的失误弄丢了母亲的遗物,第二种是发现他在有过救命之恩的陌生人面前露出了那么软弱的模样,第三种是他怎么就真的放任白厄继续留在那里了?虽然看似是个温柔、友善的青年,但迈德漠斯有种直觉,那个男人的外表下潜藏着超乎想象的执着。他的请求也许不但没有阻止对方称得上荒唐的行为,反倒加重了其决心。第三种悔恨此刻压倒一切地斥责他的谬误。

 

打开了今天的新闻,没有任何关于溺亡的消息。白厄的消息栏搁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通过申请后,对面并没有发来任何问候。如果那只是疯狂的一时兴起倒好了,可他明白那双眼睛是认真的。

 

白厄、白厄……在浏览器上搜索这个名字的话,竟真的能找出一些只言片语。有几桩匿名不够严实的小道新闻,点进去一看,都和见义勇为有关。除了前天那般,还有在电车上制止陌生男性骚扰他人、替老人取回掉落在山谷间的钱袋一类的事。这算什么,他是被塔兰顿派下来伸张公平正义的吗?

 

不知死活的、热情过头的年轻人,尽管一能由此想象出这种形象,但白厄一定与之不同。他比谁都想要找回那枚戒指,可若是有人要为他的一个心愿冒如此巨大的风险,迈德漠斯宁愿戒指永远深埋在河床。不论是单纯的好意,年轻人不知死活的热血,亦或是幻想家的狂言,他都无法如此轻易地接受。

 

开水壶在厨房发出连续的响声,将他唤回现实。难以在这个潮湿、灰暗的房间继续待下去,被某种感情所驱使,离开了家门。

 


已经是连续第三天来到这个地方,本该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才是。如果没有白厄的话,他就再也不会经过这座桥了。混乱中的刀,风声,戒指滞空的模样似乎还在眼前。走向桥边向下看去,谁也不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内心被空虚所占据。

 

乌云连绵的阴天,河边的散步道看不见人。宛如被恶魔蛊惑一样走了下去。身旁是因为雨天水面有所上涨的河流。水浪冲刷着岸堤,生长在缝隙间的野草一晃一晃,呈现出柔弱无力的姿态。

 

被错误的希望所吸引着,想离河水近一点,再近一点。也许翻涌的波光中的某一片,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戒指,本来已经压抑的妄想再次浮起。被切割成千片镜子的水面起伏着,不绝的水声反而使心宁静下来。就这样依靠在护栏上,注视河面。

 

随着乱舞的狂风飘来急促的铃声。不远处,两个骑着自行车的青少年以相当的速度飞驰。本来散步道还算宽敞,在最旁边依靠着栏杆的迈德漠斯不会阻碍到通行,但其中一人的车轮似乎卡到石头,没有太多行驶经验的孩童吓了一跳,车头挣脱控制。注意到声音太近时,已经来不及避让,但卡住车轮以免车上的人摔倒还是没问题的。身体预备好冲击,然而比他的手更早的,有人拉开了车把。

 

替人握紧刹车也是顺手的事。突然出现在这的青年阻止了一场小型车祸,说着“很危险的”“要是他受伤了怎么办”,以年长者的身份教育一番。两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差点犯事,迅速地瞥了一眼迈德漠斯,没有道歉,嘟哝了点什么,又骑走了。

 

呼,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有点烦恼似的转过头,白厄对他扬起微笑:“好险啊。”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诶,第一句话是这个!”

 

青年露出有些受伤的神情——不像演的。迈德漠斯略带生硬地改口:“多谢。”

 

“倒、倒也不必……”

 

那是要他怎样?迈德漠斯瞪人一眼。白厄装傻充愣地当看不见。

 

他会出现在这的缘由,显然只有一个。“如果你是为了我的戒指而来,现在可以回去了。”

 

青年眨眨眼。“你是专程来阻止我的吗?”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的东西冒险。”

 

如果说“不可能找得到”的话,白厄一定会以某种教徒般的狂热告诉他“自己一定能做到”。所以,必须要彻底否定失物的价值不可。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迈德漠斯说,“掉进河里的东西,究其根本……”

 

唇齿相依几次,最终没能发出剩下的音节。如折光的宝石般透彻的眼睛,同样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那是一个承受了孤独和痛苦、却无法因此落泪的人的影像。

 

“很难过的话,就不要把这种话说出口了。”

 

声音被风吹走,轻飘飘的。庞杂的悲伤浸染了他的心,因此无法对白厄的体贴回敬一分一毫。

 

不想被他看到此刻的表情,因而转过身去。白厄也走到旁边来,和他一样靠在栏杆上,注视着在昏暗的日子里同样阴沉的河水。奔腾着,漂流着,永远不会结束。

 

已经不明白是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他的生活向来有太多搞不懂也不需要搞懂的事情,所以这次只是迈德漠斯自己无法接受吧。本来干脆利落地断绝一切希望,就能够使生活继续下去,但是白厄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岸堤的野草垂下头去,不愿再抬起的时候,身边人意有所指地开口。

 

“那个是什么呢?”

 

“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白厄沉默了片刻,说它会回来的。迈德漠斯其实不想他作出这样体谅的、似乎觉得心疼的姿态,因此变换了话题。

 

“你为什么要替我去找它?”

 

“弄丢了东西,就去找回来。很难理解吗?”

 

迈德漠斯摇了摇头。

 

“哎……好吧。看来通常的理由不能说服你。那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旁人故作神秘的侧脸。

 

“其实我的运气很好哦。”

 

“呵……”

 

“别笑呀。那我再更正一下好了,其实是非常、非常好,好到让人讨厌的地步。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白厄的神情太过认真,甚至接近于严肃。他本就没有质疑的打算,说到底,如果有人能在气运的话题上有所心得,交流的人选便非迈德漠斯莫属了。既然有他这样能够以不幸作为招牌的人,反之有被看定为幸运之人的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两人如同天平的两端,镜子的里外,同样是此世的异类。

 

“所以你要利用自己的运气去做好事,就像新闻上的那样?”

 

“咦,你知道我的事啊。”

 

“不,我只知道你是一个不听人劝、一意孤行的笨蛋。”

 

“这不是知道吗。”白厄笑了。

 

“你没必要可怜我。我不是需要人救助的落难者。如果你想帮助别人,还有很多人等待着他们的‘救世主’。”

 

“……不一样的。”

 

“什么?”

 

“没什么。我没有在可怜你——只是想说这个罢了。”

 

清澈、透亮的眼睛,不似在说谎。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再次陷入沉默。流水仍然不会停歇一般地翻滚着,风声带走了剩下的话语。

 

 

4

在是否要下水寻找戒指的问题上,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分明想要找回戒指的他,如果白厄会去冒险,那么不要戒指也可以。想要替他寻回戒指的白厄,哪怕当真付出自己的生命,恐怕也是心甘情愿。

 

挂念着彼此,却因此走上相违的道路。如同从不守恒的气运的走势一般,立于正反两面。

 

迈德漠斯没办法阻止白厄。只要白厄换个时间,沿着河堤走得再远一些,他就找不到他了。他不想继续请求白厄别去找戒指,经过这几次的接触,他有理由怀疑白厄容易陷入救助他人的漩涡。他越是暴露出这样悲切而不自知的一面,白厄越会为他的遭遇感伤,反过来加深“一定要找到戒指”的决心,可谓是糟糕的死循环。

 

自己未能流下的眼泪竟然能成为另一人行动的动力。为此感到眩晕的同时,也有些愤恨。

 

只能将可行之事握于手中,这是他一直明白的道理。因此与其知道白厄在冒险而去担忧个没完,不如由他约束时间,然后两人一同去找。本来那就是他的东西。

 

“不行啊。”

 

严肃地提出约法三章后,白厄立刻否决了。得寸进尺。

 

“为什么?”

 

“其他的倒是没问题,不过你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吧。医生肯定说过让你现在不要碰水。你要是被石头绊一跤,可就糟糕了。”

 

手抚上仍然缠绕在脖颈上的白纱,本来今天要去医院换药才是,迈德漠斯忘记了。

 

“放心,你就在岸上看着我,好不好?有人盯着的话,就算我出什么事也能及时反应了。”白厄一点都不把意外当回事地笑,“而且我还要把外套和手机留在长椅上呢,被人拿走就麻烦啦。”

 

“你就不怕我把它们丢掉?”

 

“真意外,原来你也会开玩笑。”

 

迈德漠斯冷哼一声。讨人厌的男人。

 

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不见形状的寒风推动着水波,却吹不起白厄湿透的衣衫。理应还没到最冷的时节,刺骨的寒意却浸在身体里。

 

走过了可以触及土壤的浅岸,向远一些的地方游去,白发的青年就成为只露出小半身体的浮游物。起起伏伏,偶尔会扎下去,于是水面安静片刻。在这一分钟间,他的心脏揪紧,被强大的力量挤压着,直到看到有人探出水面才再松开。反复着这样的行径,不知过去了多少次。

 

尽管痛苦,却无法将眼睛从白厄的身上移开。

 

连续几日都是阴天,即便选在正午前来,天空投下的光线也有力所不及之处。大概过去两三个小时,白厄会回到岸边来,他就去为人披上衣服,递出毛巾。看起来感到疲惫的青年,总是笑着说下次一定会有进展的话。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世界上肯定没有真正的奇迹,发生的一切也都是人之所为。

 

意识到这点的话,就会对放纵这一切发生的自己感到憎恨。

 

 

他醒来时头疼欲裂。身下的不是床板而是沼泽,要将他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份失重感与溺水的体验太像,被水波浸没全身时的冷彻也没有缺席。而他现在又仿佛头脑在地狱的焰火上炙烤一样滚烫。也许自己根本没有醒来。

 

喉咙——很痛。里外皆有。外部的痛感强大一些,好像以此为分界,把他整个人的感官切割开。挣扎着睁开双眼的话,大脑理解不了自己身在何处,又应该做些什么。几乎是赌上全部的意志力不去合眼,在后几秒的清醒时间里,他看到枕边亮起的手机。有人给他发消息。剩下的反应能力告诉他应该求助,于是点开了聊天框,让遐蝶或者赛飞儿帮他随便叫个送药上门的服务。刚把消息发出去,他就睡着了。

 

也许说是昏迷比较合适。在意识的海中浮沉,无法靠己力维持自身。

 

浑浑噩噩中,似乎有谁急切地呼唤自己的名字。仿佛他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存在,陷入了某种危险之中,这么呼唤着的人很快就会前来救他了。从心底恐惧着这种发展,因此将眼睛打开缝隙。白发的青年正在他的床边。

 

迈德漠斯?轻柔的声音拂过耳旁。其实音量一点都不小,只是因为他快要和世界脱节,再庞大的呼唤都会成为石子落下的回音。一只手搭上额头,凉凉的,总觉得很舒服。

 

忍不住想与更多的、凉爽的肌肤接触,身体却已失去了因此移动的能力。身边的人似乎还在说话。迈德漠斯,你发烧了。但他听不懂,只是微弱地吐出气息。

 

滴、滴、滴——

 

似乎是手机拨号的声音。不对,也许是鸣笛的声音。更可能这一切从来只是幻想,没有发生过,没有任何声音。一旦这么思考了,就有声音回应自己:这是真实的!迈德漠斯,你先别睡,求你了,和我说说话吧。迈德漠斯……

 

能说什么呢?他把想到的事都说出来,有多少语句真的被构成声音吐露还是个问题,但迈德漠斯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他想要偿还的东西,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可以代收下了,因此只能让自己过得更好,活下去,好好生活,就当做是对长眠于地下之人的回报。然而活下去本身于他而言就并非易事,站在颠簸的船上,需要拼尽全力才能不被甩入海中。也许掉下去才是正确的,也许呢?无法靠己力维持平衡,又触不到岸的人,尽早学会游泳才是正解,可他终究不是游鱼,人是会淹死的。

 

在梦中,他见到了一个人。见到她的背影时,他就明白这里是哪。在前方,思念着的她无法追上,触不可及。因为她的目的,她的灵魂,她的性命,全都牵挂在河中的那个人身上。而迈德漠斯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在那里了。

 

再次睁开眼睛,回到人间时,看到了苍白的天花板与站在床边的友人。本来正在对话的她们,其中一人迅速察觉到他的清醒,故作轻松地打招呼。

 

“你醒啦,小王子?”

 

“……我怎么在这?”

 

啊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赛飞儿啧啧感慨。拎了一篮水果还没放下的遐蝶看起来有些局促,代她做了解释。

 

“阁下,是你的伤口感染了。伴随着炎症、高烧……”

 

大概是刚跟医生了解过情况的少女掰起手指,一项一项数给他听。在这里的三个人都不通医学,因此听完什么都没懂。最后赛飞儿总结:意思就是你差点死了,从抢救室跑了一趟救回来的。

 

听懂了。迈德漠斯说了声抱歉,他不是有意让友人担心的。

 

“是得道歉,受伤了也不知道和我们讲。硬抗有意思吗?”

 

“我以为只是小伤。”

 

“哎,人最忌讳‘以为’哪。小王子,还是多爱惜点自己的身体吧。不然按你的倒霉法,九条命都不够花的。”

 

赛飞儿连连摇头。遐蝶一脸“她教训得对”的模样,拼命点头。

 

“蜗居公主还给你带了果篮,但要我说你哪能吃得下嘛。就当做是给我们的补偿,让我带走算了。”

 

“本来也是要给你们的,”他为友人的态度而微笑起来,“我的食物在那边。”

 

意思是吊在一旁的可能是营养液或者抗生素一类的东西够他活了。此言一出,两个人都用白日见鬼的眼神看他。赛飞儿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会讲笑话,迈德漠斯只好又说了声抱歉。

 

“总之,你这次可是真的、真的特别危险,要当心!”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赛飞儿的强行演讲还在继续,“要是没有那个白毛小子……呃叫什么来着。”遐蝶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句,“噢对,白厄。如果没有白厄,学校的猫就等不到它们第二好的头头了。”

 

“白厄?”他一愣,“和白厄有什么关系。”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遐蝶问他还记得什么,迈德漠斯说还记得扎针、碘伏、护士早上把他喊起来测各种他记不清的数据,赛飞儿听得胆寒,让他记点好的。

 

遐蝶告诉他,是白厄把他送到医院、陪伴了全套诊疗,一切或大或小的事都是白厄在配合。情况稳定下来后也是白厄来找了她们二人。

 

“我不记得我有……”发消息给他。后半句本来是这个。迈德漠斯不用看手机也知道自己误发给谁了,只是他还没看到白厄当时给他发的内容呢。

 

“反正他还会再来的。那小子都能摸到你家去了,能不来吗。”

 

“我没告诉他过地址。”

 

赛飞儿眼睛一眯:“跟踪?”

 

“……不可能吧。”应该是无意中泄露出去的,就像白厄的信息也会在无意中登上新闻一样。比方说打车那天留下了住址,尽管没有写上门牌号,特地前来的白厄也不会因此退缩,肯定是挨家挨户敲过去了。还好他有在门口留备用钥匙。

 

寒暄一阵,两人先行离开了,留给他休息的时间。如果白厄来这,不一定会叫醒睡着的他,因此他剩下的时间都让自己睁着眼与天花板作对。直到太阳落山,谁也没有来。

 

第二天遐蝶自己来了,又拎着果篮。迈德漠斯没忍住,告诉她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礼貌过头的少女问那花呢,迈德漠斯思考了一会儿要怎么拒绝,最后说出院的时候再说吧,她看起来有点高兴。

 

人一空下来就会好奇。“白厄是怎么联系上你们的?”

 

“我们先前就认识。”遐蝶似乎有些惊讶于他会这么问,“我和白厄阁下的导师是熟人。”

 

“他也是我们学校的?”

 

少女点点头。可他在学校三年来从未见过白厄这号人物。有着如此显著的特征的他,同时行径又极端得令人发指,不管从哪个角度也应当略有听闻才是。

 

这么发问了的话,思忖着,遐蝶慢慢地开口,流露出犹疑、忧伤的神情。

 

白厄阁下……因为在车祸现场救人受了伤,住院了两年。

 

因此,就这样巧合地岔开,此前从未碰面。

 

他一时无言,思绪无以厘清,半晌才想起来一件事。

 

“……他前几天才和我说过自己运气很好。”

 

遐蝶有些烦恼似的垂下眼睛。“如果换做别人,不会只受那样程度的伤,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好了。”

 

但是……友人犹豫着,留下未竟之言。不知为何,迈德漠斯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无法就这样称赞他的幸运,但也无法否认气运为他带来的一切。这样徘徊着,最终还是难以认同对方的做法。

 

可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道路,只是旁观着,注视着,看着他向那条终有一日会有横来的终竟的路走去。若是作为他的友人,这一定是相当难耐之事。好在这样的人是无法与他人亲近的。

 

提问了为何他会对自己的幸运有如此自信,哪怕是在死相环生的情况也无所畏惧。遐蝶为他找出一份报告,标题类似于《宁静乡村何以变成火海?——揭秘“哀丽密榭特大凶杀案”背后》。从中,可以得知一个在灭村惨案中活下来的孩子的故事。

 

也许我不该这么做的,不过总觉得如果是阁下的话也许能明白……遐蝶似乎觉得抱歉一样,轻柔地抿着嘴。希望我没有插手得太多。

 

谢谢你。迈德漠斯向她道谢,为另一人也是为自己。

 

看完一篇新闻报告是很快的。黑字白纸,只会写明显著的事实。想象他人的遭遇是很难的。哪怕共情力再强大,也绝无可能感同身受。不如说,普通人连单纯地理解都会成为一种困难。

 

狂热的色彩是火的颜色。

 

曾经在白厄心中被点燃的火,现在也燃烧着,将他自身作为薪柴。虽然不是迈德漠斯自己的理论,但常有言道人所持有的气运是有限的。一旦用尽,离生命的尽头也不再遥远。因为“运气不够好”而死掉太过轻易,正因为三番五次体验在死的门前徘徊,迈德漠斯比谁都要理解这一点。顺着这个方向来说,白厄是想把自己所有的气运都烧掉吧。像他这样的幸存者,为一己之私使用运气也太难了,所以转变了方向,成为了利他主义者。

 

在烧尽为止不会停下脚步,似乎可以看到这样的影子。

 

在外人眼里,想必白厄是截然不同的形象。好比说他人被流感袭击时,只有他好端端地健康无事。仿佛不会被任何倒霉的事牵绊住手脚,令人艳羡的存在。知其往事亦或是一无所知的人,都会发出“运气真好”的感慨。最初白厄是以怎样的心情去听这些话的他不知道,不过现在,青年已经会以幸运的人自居了。

 

比起常人会有的羡慕之情,他所明白的只有一个事实。

 

当一个人的运气极端到一定地步时,就会成为他身上所有要素的替代品烙印其上。他是如此,白厄也是一样。

 

所以,换句话说,他和白厄是被诅咒的人。

 

持续不断地、或小或大的恶意,永恒地在他身上显现。时至今日,他已经学会如何应对它们。而对于这样的白厄来说,一定直到生命的最后为止,这份诅咒都无法从他身上解开吧。

 

 


5

白厄来看他是在出院的前一天。

 

连续一个多礼拜都是阴沉的日子,只有那天下午出太阳了。白厄来时他正在看外面的风景,金光从窗外洒进来,毫无暖意,但胜在美丽。

 

“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有我这个人了。”

 

“是不是伤心了?”青年微笑起来,“抱歉,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见你。”

 

“呵……你还不习惯来自他人的感谢?”

 

一半一半吧。空着手进来的青年自然而然坐到他旁边,又自顾自地削遐蝶带来的苹果。他不会要把它削成兔子吧,迈德漠斯警铃大作。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你。现在也是如此。”

 

“被一个认识几天的病人拜托就如此心情复杂?”

 

“不是这样的。”

 

难得的,一向能言善辩的人陷入沉默。白厄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叹了口气。

 

“你在抢救室的时候,我就坐在外面。”

 

“我知道。”

 

“我找到你时,你的身体很烫……我怎么喊你都醒不过来,你在做梦时也喃喃着什么,我听不清,真害怕你在说话的对象不是我。”白厄好像听不见他说话一样絮叨,“我们打车去的医院,进了大厅,护士推车过来,把你带去做检查,接着就进抢救室了。我呢,被医生拉住,他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针在哪里缝的,换过药吗,对药过敏吗?不过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啊。”

 

“……谢谢。没有你的话,我也没法坐在这。”

 

明知道我不擅长还要讲,你是不是其实心肠很坏?白厄装作很不高兴地瞪大眼睛,把削完的苹果递给他。“来一口吧?”

 

“……为什么一定要是兔子。”

 

“雕成小猫也可以呀。还是说小老鼠?猫头鹰?”

 

迈德漠斯接过苹果吃掉了。

 

“你不用把我的事太放在心上。”

 

“这个嘛……”白厄显然不能苟同。

 

“只是平常的事罢了。我一向……运气不太好。”

 

“比如说?”

 

比如你在这天气每天下河泡两小时都不感冒,我忘记换药立刻伤口感染了。如果迈德漠斯是坏人,他就会这么讲。

 

“你把你身边人的抱怨收集起来,结合一下就是了。”

 

那还真是辛苦。白厄有点苦恼地笑。其实这句话迈德漠斯也想对他说。

 

兔子吃完了,低着头不说话的青年开始削第二、第三个。迈德漠斯倒也好奇他能用苹果做出什么来,结果小老鼠做得相当像模像样。白厄一定是和擅长雕刻、或者说是做木工的人学过这个。但以此逃避对话就不对了。

 

“还是没想好用怎样的心情面对我?”

 

“和你说过话之后,好像好一些了。”

 

白厄把他的手拉过去,手背上还有针眼的痕迹,淤青是青紫色,看起来倒是刺目。青年用他不算温暖的手敷在上面,迈德漠斯没有拒绝。

 

“你受伤的时候好像健谈一点,而且更平和。是不是觉得很多事情都置身度外了?”

 

“若不是你给予我那样的希望,我也不一定会惦念至今。”

 

“哎,嘴硬。现在知道了我的事,愿意相信我了吗?你的戒指,我一定会找到的。”

 

迈德漠斯摇了摇头。

 

“我从未怀疑过你。”

 

白厄看着他的眼睛。冷彻的、宛如苍空的蓝色。因为太过透彻,很轻易就能反射出他的模样。但是从那无法掩饰的眼瞳中,同样能直视进这男人的心底。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你没出事,说不定能早点遇到我。”

 

白厄一愣,半晌才慢慢地说“好像那也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起来有点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但是迈德漠斯还挺喜欢白厄这幅样子。为此,他可以告诉他一个秘密。

 

“那枚戒指是我母亲的。”

 

“你之前说过呢。”

 

“以前,它也掉入过河中。那是我母亲的家族传承下来的信物,之于她是无法割舍的重要存在。我那时看见了它,想要去捡。”

 

“……”

 

“尽管捡到了,我却因为抽筋溺水。那个时候母亲找到了我,因此来救我了。”

 

之后的事,故事的结局,不是可以用语言表述出的东西。作为整桩事件的产物,迈德漠斯坐在这里,但别人不在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想见到雨天,雨天的河,摇晃的水波,失重的感觉。他的父亲直到临死前也未曾忘却这起事端,他也没有。

 

“……为什么要告诉我?”

 

“随你怎么想。”

 

“也许我配不上你的信任。”

 

“我说了,随你怎么想。”

 

“……我是不会死的。”

 

迈德漠斯摇了摇头。只有这句话白厄不能说。

 

我不会死的。白厄喃喃着,像是冬日的幽灵一样凑近,蜻蜓点水般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我们明天再见吧。仓皇离开的人留下这句话。

 

夕阳在他身后投射下来。但明天没有见,后天也没有见。迈德漠斯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去看聊天记录。他发烧的那天,白厄问他怎么没来。尽管已经过去一个多礼拜,他还是回复了那条,告诉他自己身体不适。在发送一个拥抱的表情后,白厄不再言语。

 

 

本想在出院后继续去向河边,但大病初愈的身体让他连续数日在梦境与现实中浮沉。戒指,水流,未曾亲眼见过的火海,葬礼,黑色的伞,打湿领口的血。从梦中睁开眼时,天色总是暗沉的。那一日的夕阳犹如惊鸿一瞥,此后又回到阴雨连绵的日子。赛飞儿觉得让病人吃外卖也太作孽,每天给他叫送菜上门的服务,从迈德漠斯这赚中介费。遐蝶还是热衷于往群里转发毛茸茸,说她的心理医生朋友告诉她多看小动物视频有助于精神恢复。因为有这样的人在,梦与房间的两点一线不会显得孤独。

 

白厄则会固定于下午出现在他的聊天框,说些有的没的。迈德漠斯总是过一会儿再回他,两三个小时后,再轮到白厄回复剩下的。一来一去也营造出聊天的感觉。

 

每每说话时,似乎能越过数据,看到青年在缭乱的风中显得安定的笑脸。紧接着想起那个吻,抑或说是触碰。

 

今天醒来时,听见窗外正在下雨。

 

雨水垂落在地上的声音令人心乱。紧闭窗户,将烧水壶打开,从零开始攀向沸点,不久后就会传来为了通气而显得尖锐的鸣声。走入盥洗室的话,镜子中倒映出疲惫的脸,纱布拆下后,一条血痂横在脖颈上,想必脱落之后会留下疤痕。

 

直到傍晚,白厄没有发消息。雨天,没有冒险下水的理由,正因此不用为了像证明自己的安危一般与迈德漠斯沟通。但这么想未免太过冤枉他,迈德漠斯会为白厄留下解释的机会,直到再次见面为止。

 

咚、咚。

 

门被敲响,以为是配送员的声音,于是打开了门。屋外,全身湿透的白厄站在那里,衣角饱吸了雨滴地向下落水。

 

你……迈德漠斯回到浴室拿出干毛巾,把白厄的湿外套拉下来。往常会像个人台一样随他摆弄的青年,此刻抓住他的手,用的力气很大,难以挣脱。

 

先弄干身体,别感冒了。

 

白厄轻轻地摇头,脸上是那种有些落寞的神情,很寡淡的微笑。

 

至少擦擦头发吧。他退而求其次,自己上手,这次白厄没再拒绝。那头白发也被浸透了,用毛巾贴紧他的身体时,迈德漠斯忽然发现白厄的身体很冷。即便用自己的体温覆盖上去,青年也像是被水汽贴了层冰一样。不应该是这样的。迈德漠斯靠得更近,再近一点,察觉到白厄的手虚搂着自己,于是拥抱住他。

 

怎么被淋成这样?他轻声问。冰像融化了一样,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迈德漠斯……

 

我在这里。你身上太冷了,最好去洗个澡。就算不会感冒,湿着身体也很难受。

 

白厄也将他搂起来,拥抱的力度是逐渐增长的,就好像要把他容纳进身体里一样,慢慢地搂得更紧。用的力度会使他感到疼痛时,白厄才如同大梦初醒一样放开了他——或者说推开了他。眼睛晦涩不清的人,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迈德漠斯……

 

我在这里。

 

迈德漠斯,把手递给我……

 

他照做了,不问也不去考虑为什么。白厄失落的模样让他失去一切判断力。

 

然后,被放入手中的、手中的、那是……

 

小小的,金色的戒指。

 

原本串联在一条珠链上,某日,落入了水中的戒指,现在正躺在他的手心。

 

抬起头,白厄正以紧张、忐忑的神情看着他,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降临一般。这个如同风一样突然,云一样捉摸不透,某天出现在他身边,救了他,把他的悲伤当做过激行径的理由的男人,此刻将丢失的母亲的遗物带来他身边。

 

奇迹果然是存在的吧?垂着头颅,眨着眼看他的男人,有点寂寞地笑起来。

 

已经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用力握住戒指,紧一点、再紧一点,感受它的形状在手心烙出的小小弧度。能感受到微不足道的痛感,那是喜悦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将手放在胸前,戒指好像有生命一般跳动,咚、咚,那是自己的血液,自己的心跳,还有白厄的心,白厄为他带来的跳动……

 

伸出手,将他因为拥抱也沾湿了的发丝从脸颊边挑开,白厄正以宛如沉醉在美梦中的温柔神情望着他,还没察觉到迈德漠斯在看自己。

 

不自禁地托住那张被雨水、以至于河水打湿的脸,拉近一些,然后在嘴角抿上一口。

 

……这是什么?

 

英雄的奖励。

 

如果我说、还想要更多的话……

 

他再次亲上去,被白厄按到墙上,完成了第二个吻。因为腿软而往下滑的身体,迫使他抬起头。喉管处的伤口因这动作散布着痛楚,但都无所谓了,哪怕下一秒被割开咽喉丧失呼吸的能力也无妨。白厄似乎注意到他的不适,搂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带。

 

晕眩的、缭乱的吻,被放开时,迈德漠斯轻轻喘着气。住在病房太久,让他的体力跟着一起下降了。

 

为什么、要在雨天……

 

总觉得今天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白厄的声音有些飘渺。所以我就来了。

 

与他相贴的身体,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炽热,就好像他把体温分给了白厄一样。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再次抱紧了身前人的身体,感受到许久未得的温暖,迈德漠斯闭上双眼。

 

 

 

6

睁开眼时白厄已经不在了。

 

带来了希望、旧忆与奇迹的青年,被迈德漠斯留下,当晚留宿在家,两人一起吃了晚饭。不知为何,白厄较平常更为沉默寡言,只是始终有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不肯放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迈德漠斯当时没有在意,觉得是和动物追随饲养者的眼神一样的东西。

 

醒来之后,雨停了。天空还未完全放晴,却也不是彻底的阴天,一点点乌云和些许白云混在一起,变成杂糅的灰。他生病之后睡得更沉,也不知道白厄是什么时候走的,思来想去发了条消息,是问他到家了吗。

 

发出去的气泡旁有个红点。消息被拒收了。

 

反复确认好几遍,这确实是白厄的账号。重新发送了好友申请,有预感会石沉大海。

 

谨慎地组织了语句,向两位好友暗示她们能否联系上白厄的话,赛飞儿立刻问是不是白毛小子要始乱终弃另寻新欢……还是算了。

 

连找借口都算不上,基本是明着对朋友讲了“有事晚点再说”,逃过了追问。虽然友人给出的词一个都用不到,但确实给了他思路。以后也许白厄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被白厄救过的人中,肯定也有想要回报他、建立起关系,或者说至少做点什么的人。但白厄既然能这样籍籍无名地活着,说明那些人的努力都失败了。想来也是,不擅长收下他人感谢的人,又怎会以拯救者的身份与他人相处呢。

 

所以白厄离开了。大脑再次认识了这个事实。

 

怀中,仍然存放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金色的,泛着光泽,被染上了人类的温暖的小小金属,与它落入水中时毫无分别。

 

由此一来,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母亲的遗物归还于他,继续留在他的身边。这个周末,店长终于松口让他复职。不久后学校里会开始上课,又要投入到忙碌中去。即便霉运仍会缠绕着他,成为此世无法剥下的皮囊,迈德漠斯也会生活下去。这么看来,似乎什么都没改变。果真如此吗?

 

胸口被一瞬间的茫然所冲击,坐在原地。

 

那些笑容、劝慰、安抚,现在成为了像是记忆一样的东西。昨天他还享有它们。

 

怀着难以说清的心情,走出了家门。也许是他没有接受吧,他本来应该接受的。但是现在实在没这个道理。漫游的第一站是那条熟悉的河边。每日都以同样的姿态奔流的河水,内里没有任何一刻与昨日相同过。灰绿的,激荡的水波,不会停歇地翻涌着。

 

身旁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老人选择在这里散步。行走在散步道上,遇到了各色的人们,却没有一个是他想找的人。

 

说来也是,既然戒指找到了,白厄又怎会到这地方来。他现在终于有理由可以彻底地离开河边,至少别再有什么掉进水中了。

 

坐电车去学校的话,门卫就劝住自己。迈德漠斯问他,有没有一个白发的男生从这里经过,叫做白厄,是数计学院的,也可能是物院的,农学院,计算机学院,总之很说不定。

 

保安大叔发自内心觉得很好玩似的,说没人到这来,你还是第一个。迈德漠斯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一直走到打工的店,三位店长见到是他来了,先警惕地问迈德漠斯是来上班还是来吃东西,迈德漠斯只好说是来等人。见识过他的倒霉程度后,店长就多少有点操心过头,明明自己长得像孩童模样,却如此照顾别人。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刘海较长的那一位店长把他带到店里最好的位置上。遮住一只眼睛的那位端上来一杯棕色的饮料,迈德漠斯道了歉,说自己没法喝咖啡,才知道杯子里的是热可可。

 

喝下去之后,坐了很久、很久,除了客人以外,谁也没有来。

 

无法承受被关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重量,逃也似地离开了店里。自己的表情,有那么糟糕吗?

 

顺着路一直走的话,发现他无处可去了。

 

走了太多的路,身体感到疲惫,因此在树下落座。望着来往的人们,心中只剩下一片空茫。

 

天空的云来了去,去了来,仍然是白色灰色混杂成一片。已经没有待下去的意义了,一切还没开始就将迎来结束。

 

 

走入返程的电车站中,毕竟是工作日,到了下班高峰期,拥挤在人潮中,周遭的空气被压缩走一般,感到呼吸困难。地下的箱庭,把人装进一个又一个盒子中,再由轨道输走。

 

嘈杂的世界,陌生的人们,如此反复着,揉成一团。也许此生不会再见第二面的人正经过自己身边。外出的疲惫一气积累上来,在人潮中失去了方向的控制权,被推挤着前进。不知不觉间来到站台旁。等待的列车尚未到来,却已经侯满乘客。

 

前进、后退,如同被水波卷起一般起伏。轨道发出列车进站时的轰鸣。旁边不知为何传来一声惊呼。

 

后背被猛地碰撞——

 

随即,脚下一空。身体被重力所吸引,向着黑色的前方跌落。在列车头上闪烁的灯光如此耀眼,几乎为此眩晕。

 

“…………迈德漠斯……!!”

 

伴随周围的尖叫,电车带着强风从面前飞驰而过。擦着发丝的距离,只差一点,他就要和极高速行驶的电车撞上。被太过用力地向后拽去的身体本要跌坐在地,却意外落入一个怀抱,救了他的人把他往后拖,几乎是拽着他向里走,远离了上下车的人流,找到安全的角落。

 

面色比任何一刻都要差劲的白厄握着他的肩膀,手抖得厉害。“你是不是那种会在没人的地方悄悄死掉的类型?”

 

“……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悄无声息。”

 

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白厄的脸更加苍白了。

 

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见到白厄如此慌乱、以至于绝望的模样,好像陷入不见底的深渊,唯一能抓住的枝条是他的手。刚才那幕对他而言一定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我不会就那么死掉的。”

 

“骗人……”

 

“你去哪里了?”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低下了头。像他们这种人的眼中本来是不会有恐惧的,生死在超越性的存在面前应当置之度外。

 

“你一直在跟着我,或者说躲着我。没想到我的‘感谢’这么让你煎熬。”

 

“我不能就这么……”

 

“因为还有别人等着你的帮助?”

 

“和我在一起的话,你也会被卷进来的。”

 

迈德漠斯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说幸运是由旁人作为衬托体现,那么有幸运就有与之相反的不幸。越是极端,对比越是惨烈。

 

唉。不由得张开怀抱。面前的人比想象中还要玻璃心。

 

白厄抬起头——应该是抬头了,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音恍然而不可置信。

 

“为什么……”

 

“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容易受伤。在此之前,我也濒临死亡很多次。”

 

白厄把他抱得更紧一点,说“我都不知道”。

 

如此亲密地相触的话,就能感受到对方的颤抖。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为他人奉上的青年,毫无疑问恐惧着某个可能性。

 

“感受到了吗?”迈德漠斯轻声说,“此刻在你胸中的东西,早在我第二次遇见你的那刻就存在了。”

 

“不一样的……”

 

“一样的。只要还是人类,必定会迎来死亡。”

 

比谁都要理解这点、并且深切地体会过的青年,在他怀中似乎落下泪来。衣襟被不同于血的、透明的液体打湿。

 

尽管已经将自己变成可以燃烧的柴薪,却多出一样无法放下的东西。

 

“迈德漠斯,你不要死……”

 

“不想看着我死掉的话,就站得再近一点吧。”

 

要有多近才好呢?不知何时哭得有些抽噎的白厄抬起头,显然是已经懵掉了。迈德漠斯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在你觉得最安全的位置就好。”

 

然后他就会向白厄证明,证明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需要。并不去特地做些什么,只要白厄在他的身边,更了解他就好了。就像青年曾为他带来的小小的光亮一样,他也会给予白厄不会别离的拥抱。截然相反的两面生在同一枚硬币上,最终也能成为一体的、完满的事物。

 

“可以吗?我这种人……”

 

“你第一次见到我,在我面前俯下身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厄松开他,脸上湿漉漉的,蓝眼睛如同被池水浸透的月亮,又有点发红,有点愣愣地陷入回忆。

 

迈德漠斯一直在思考某个问题。

 

白厄为他寻找戒指与拯救其他人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分别。事情性质的分别、动机的分别,相差太大,反而让他最初未能察觉。

 

在那样的绝境里拯救他人的性命,气运为他免去生命的代价,换来的是日益高涨的疯狂。然而那天在河边见到的白厄,眼中燃烧着的又是另一种颜色。

 

一枚小小的戒指,对于生命的宏大叙事来说有何作用?不起眼的、易逝的,如此渺小的存在。本应永远失落在那条河中,不知为何映入了白厄的眼中,然后他再也无法松开某个个体的痛苦。对迈德漠斯而言,戒指是母亲的遗物,对白厄——对一个只学会了利他,在利己的角度上可谓是初出茅庐的人而言,戒指又代表着什么?

 

在那条终有一日会迎来毁灭的道路上,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因此转过身去。而那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看起来……很痛苦。非常的……”白厄像是犹如身处梦境,抚上他的脸庞,“但是,你没有哭。我本以为你会流下眼泪的。”

 

迈德漠斯静静地聆听着一切。

 

“看着你的话……我就想、我想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如果为面前这样悲伤的人找到他所珍爱的宝物的话,他会对他露出笑容吗?

 

像是被这样的想法蛊惑一般,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成为了火一样的东西,永远地燎动心头。着迷了的话,就化为某种执念,希望,称之为什么都好,推动了他向着与原本的道路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

 

只是,要做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他们二人太过被不寻常的事物浸染,才把那个单纯而珍重的答案忘记了。

 

迈德漠斯擦掉他的泪水:“现在就有一个能让我笑的办法。”

 

本来还眼泪流得停不下来的青年,立刻拉住他的手,问那是什么。

 

迈德漠斯微笑起来,沉默不言。那双蓝眼睛,如此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血色渐渐回到了白厄的脸上,被水沾湿的颊边飘起抹红。他明白了。

 

迈德漠斯……

 

我在这里。

 

从口中倾诉的是阔别已久的爱的语言。

 

 

7

“两个人……都辛苦了呢。”

 

迈德漠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你们都辛苦了。”紫发的少女,带着几分羞涩、却又相当坚定地重复。迈德漠斯点点头。在作为友人的她眼里看来是这样的,也算为他与白厄过于崎岖的经历作出了客观评价。故事的总结是这句的话,似乎倒也不错。

 

讲了太多,喉咙不免干渴。在吞咽下咖啡的皮肤上,纤长的疤痕已经很淡了。放下杯子时杯套散架,险些让杯子脱了手。他反应够快地抓住,倒是把遐蝶吓了一跳。为了掩饰尴尬,只好轻咳一声。“不是白厄约你们出来的吗,他人去哪了?”

 

“这个,不知道呢……”遐蝶有点困扰地用本子遮住脸,“赛飞儿阁下说要先跟他会合,会晚点再来。”

 

“赛飞儿吗?”另一位迟迟未到的友人的名字出现在这里,还真是惊吓连连。不太能想象到这两个人单独碰到一块会做什么,迈德漠斯选择沉默地喝咖啡。

 

坐在圆桌对面的朋友从刚才开始就在奋笔疾书,可能又是在写小说——或者是为了其他目的的文章。他稍微有点好奇,当然只有那么一点点,遐蝶请他把相遇到现在印象深刻的事全部回忆一遍是为了什么,和她现在写的东西有关吗?不管怎样,当他默默盯着翻转的笔迹看时,友人就会有所感应一般地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拜托他不要发问。本来迈德漠斯也没有去辨认字迹的意思,自然会点头。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肖邦的夜曲落入尾声时,白发的一男一女也匆匆赶来。白厄一看见他就跑过来送上大大的拥抱,迈德漠斯不是特别情愿地跟人在外亲密接触一番,觉得白厄今天抱起来有点硌,好像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方形的,也许是手机。

 

赛飞儿抓着他去前台点单,回来的时候遐蝶和白厄在说话。刚才被藏起来的秘密笔记本正展示给新来的人看,隐约听见遐蝶问“这样可以吗”,吓得白厄连忙挥手:这个就不要给我看啦!遐蝶,我相信你,你是我们的朋友,一定会……

 

后半句在看见他时噤了声。迈德漠斯径直走过去,一把揪住白厄的呆毛。

 

“你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

 

“诶,为什么要说‘又’?等一下别别别迈德你怎么对男朋友下这么重手……”

 

“真没有吗?”

 

疑似是共犯的白发女性“啪”地拍上他的肩膀。“我替他保证!”

 

虽然听起来也不具有充足效力,但话说到这份上就没什么好追究的了。迈德漠斯默默放手。

 

方才尚还阴霾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已经离散了。时节变换之际,投下的日光也成为不同的色彩。轻盈柔和、宛如新鲜的麦粒一般的光点零落着。

 

从那狭窄的梦中解放出来,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

 

尽管有那般奇异的开头,与白厄共度的生活仍渐进到平和的尾声。即便作为单独的个体存在时重量太过歪曲,站上天平的两端时也能使之平衡。最近,同校的学生间流传开了两人的事迹,基本体现为“怎么能那么腻歪”“那俩人真黏掉牙了”之类的话。不是迈德漠斯乐意见到的结果中最好的那种,但也不错了。白厄那么开心,他没得选。

 

用气运一词编织的箱庭,无论如何还是太过渺小。尽管现在还无法完全脱离,终有一日匣子会被打开,诅咒也将随风飘散吧。

 

两位女性朋友又凑到一块说悄悄话去了,神神秘秘的,偶尔偷看他一眼。见他好像在发呆,白厄就凑过来,一副邀功请赏的模样。

 

“你和遐蝶聊得怎么样呀?”

 

“你指使的?”

 

哇,你怎么讲话的!白厄作出委屈巴巴的样子,扎着辫子的店长端着托盘过来,说小白果然很喜欢撒娇呀。遮住半边眼睛的店长从储备间探出脑袋,小小白、快点过来!于是白厄就被叫走了。迈德漠斯半推半就地回到了桌前。尽管直觉他们有所预谋,但他一向的处事方式便是任其自然,因此只是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在透明的窗外吹拂的是春的气息。

 

蛋糕、马卡龙、布朗尼、果仁蜜饼,堆叠的甜点香气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不知何时D大调卡农的旋律代替了肖邦的夜曲流淌在空气中。

 

于看不到的某个冰柜中,存放着粉与白的花朵。含蓄的、张扬的花枝束在一起,摇曳着,早先从谁人的庭院里采摘下来。花束中本应藏着与那位对亮晶晶颇有心得的友人一同去看的宝石,但强情的他将那枚小小的、闪烁着光泽的东西放到了别处。

 

稍后回到桌台前,与友人、爱人说笑的青年,口袋里装着某个盒子。

 

幸运的盒子,希望的盒子,装载着礼物的盒子。

 

如果打开它的话,会发生什么?

 

那个结果很快就会在今天显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