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和所有的青年一样
他知道自己被永久地改变了,曾经一直在他之内的东西被摧毁,从此再也过不了以前的生活。父亲啊!为什么我是你的儿子?既然我是你的儿子,那么你也曾和我一样吗?既然我是你的儿子,那么你将是我的命运吗?疑问填塞满他的心,他一边思考,一边在城中奔逃,直到走入衰落的社区,走入左岸公寓楼形成的迷宫中,他看到了一间地下室。没有作任何思考,他马上就走进了地下室。
“克努特。”这是他的名字。
他和1968年所有的法国青年一样,和全世界青年也如兄弟般无多少分别。他会逃往地下室,一面是因为他拥有所有青年都具备的懦弱的品质,使他与压力遭遇时首先感受到恐惧;一面是因为自身的经历,他再也不能忍受太阳烤热他的身体。暂时当一道地下的魅影——这是权宜之计,他想至少这一项应该没算在他的命运里。
这里还有一个人,是和他一样年纪的青年,外表颓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进来时没注意地下室有没有别人,等从严酷的思绪中分出神来,那人就已经在那里了。克努特向青年道歉、道谢,并且询问他的名字。这个人躺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身下垫了几张装煤炭用的黄麻袋,对一切问话都没有反应,不过眼珠一直跟着克努特的动作转动,反应很快,因此克努特觉得他的脑子是清醒的。这冷漠的接纳使克努特察觉到了机会。他看见地下室正中间有一套木制的旧桌椅,就抽出来坐下,将手上的腕表摘下来送给青年,询问能不能容许自己在这里待几天,并再次问他叫什么。
“我不能做主,这间地下室不是我的财产。”
青年开口了,将腕表推回到木桌上,同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托尔芬。”
“托尔芬。有什么人能替你做主吗?”
“老板的帮工明早会过来一趟。你可以去问他。”
克努特从桌子上捞起那块表,再次递给青年。“那我可以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吗?这只算今晚的租金。我不是可疑的人,只是没去上学的大学生。”
青年没看表,上下打量他一会后,把脸转向房间里一块什么也不是的角落,回答:“我想老板应该不会介意。”
这事了了。克努特松上一口气,幸好这人和他预想的一样,不关心周边的任何事情。他心情轻松了一霎,但视线回到面前那张旧木桌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沮丧突然击中了他,就好像现在才想过来他自己把自己引上了一条不愿去的道路,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哪怕是从前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也远没有现在这样心神悚动。他紧握双拳撑在桌上,桌子自四角开始从视野中褪去,很快其他的所有事也都一并抛到脑后去了。
我还不能动起来。克努特对着自己呢喃。我还不能动起来。我绝不能走到老路上去,连一点点的相似都不想有。因此同时,他对着自己身上懦弱而不敢作为的品质变本加厉地憎恨起来。
次日清晨,克努特首先被刺进地下室的阳光叫醒,这时他才注意到这间地下室原来有窗户。是一扇位于高处的小天窗,装有格栅,光透过玻璃上的苔藓照进来,显得有点发绿。顺着光线映入眼帘的是几排相同规格的货箱,以及他昨晚撑着睡觉的办公桌,搁手肘的地方有几个模糊的章印,猜想房主多半是做生意的人。得亏有光照,这间地下室可以作储藏室用途,而不会过于潮湿。不过这光对于克努特来说有点太亮了。他下意识站起来想找遮盖的东西,这时从他背后传来凄烈的惨叫声,声音之悲惨、之恐慌,简直不像人类所发出的。这声音使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托尔芬!”
他快步走到青年的铺盖前,看见一张拧紧的、痛苦的脸。他赶忙伸手去拍,刚刚掏出右手,那人就大叫着自己坐了起来。一双惊恐的眼睛浮现在那张憔悴的脸上,朝绿色的光线一瞥,接着掠过克努特,在一个什么也不是的角落里停留,并最终熄灭,在那里慢慢找回了理智。
克努特当即意识到了。这绝非偶发的梦魇,面前这个人和他一样,不处在某种可长久过活的连续的生活状态中。托尔芬看不见在这里的东西——就和他一样。克努特不知作何反应,他该问问发生了什么,这是梦到了什么?但他属实不想问任何问题。所以他保持沉默,直到托尔芬看向他,他才说:
“这里有废纸之类的吗?窗户的隐蔽性不太好,我想把纸打湿贴到玻璃上。”
他以为托尔芬会给他指一个方向,但后者站了起来,从旁边的一摞垫材中抽出几张报纸,走到窗前贴了上去。托尔芬后退一步,戴高乐头像的影子就倒着印在他脸上。再后退几步,戴高乐头像的影子就掉到了地上,托尔芬完全退回到黑暗中,回到简易的铺盖那儿坐下,眼睛又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老板的帮工那天早上没有来。
后来他们在余生中数次回忆起地下室,但都没有搞清楚自己在地下室具体待了多长时间。托尔芬清醒的时候几乎不主动说话,问什么答什么,有时也不回答;睡着后则嘴里含混不清,重复几个短语和人名,到清晨时如果嘴上没有停,就一定会演变成惨叫。克努特则坐在旧桌子前读过期几个月的报纸,整日整日地想事情。外面的一切在急速变化,地下室的时间却是凝滞的,就像没来得及去除杂质的钢铁被外力拉伸,必然发生断裂,无法成为一柄剑。后来克努特估计其实只过了几天,因为木桶里蓄的水没有用干过,而且很快他就跟无法忍受太阳一样,无法忍受待在地下室什么也不做了。
那个时候一定还是五月,因为他用手抹去反越战游行在湿报纸上占据的一行空间,透过这个孔洞密切观察着外面。党卫军出现在视野里,开始封锁巴黎的主干道路,工人在警方投掷的催泪弹下跪倒,学生在街头喷上标语:“对武器的批评已经代替了批评的武器!”所以这一定还是五月。
那个时候,克努特觉得自己已经战胜了懦弱的品质,并且下定决心:即使走上老路,也要到外面去。当晚,他推开地下室的门出去,回归到巴黎神圣而惴惴的夜色中。他疾步如飞,穿过圣日耳曼大道,衬衫像纸片一般飞舞;但正要摸黑过塞纳河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在家里忘了拿。他怎么会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呢?偏偏是这个已经浪费许多时间,需要尽快动起来的时刻,他必须得回家一趟。没有那个东西不行的。他在漆黑的路口逡巡,不知作何反应,最终还是调转身体,一头扎进左岸第七区那些庄严的奥斯曼建筑群中。那是部长、议员、高级公务员的住处形成的森林,克努特很快就找到了自家光秃秃的那一棵。
他跨进家门,马上开始到处翻找,把衣柜里和桌子上的所有东西倒到地板上。出于不想被人注意的缘故,他没有开灯,一双急切的眼睛在黑暗里瞪着,辨认每一样白色的东西。
客厅没有。
卧室也没有。
他检查了餐厅,接着推开浴室的门。那一瞬间,他慌里慌张的动作一下子全都停下来了,瓷白的浴缸占领了他全部的心神。那里有一个人,确切来说,是一具尸体。一具尸体,浸泡在浴缸中,只有头露出水面。
2.头颅。在浴缸中
克努特知道那尸体是他父亲。眼皮耷拉下垂,几乎看不见眼睛;两颊的肉陷进颈窝中,露出来的部分挂满肉瘤和癞子——那是他的父亲。他们长得完全不像,克努特的头发是金色,他父亲却一头蜷曲黑发,泡在水中,使黑色的水面就像是头发长长、延伸开了一样。
“开门时它就在那儿了。”克努特心想。
他低头绕过浴缸,想去另一边的衣篓里找他要的东西,但侧身走过去之后,他突然转头凝神睨视浴缸,并且开始觉得那东西就在浴缸里面。一定就在里面。因为他在找的东西是父亲的胸章,和掌心差不多大,黑底白星,就贴在父亲军服的前胸上。他站定,对着臃白的头颅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挽起袖子,伸手去拿。
这晚的月亮不够亮,克努特看不见水下面,只看得清黑色水面上菱格状的白色反光,边缘闪烁,如同溶解的水银。他颤抖着,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尸水曾经也是洁净的水,况且谁也不能说以后不会变得洁净;他向这些晃动的菱形白光伸出了手。
可是——要是头颅下面什么都没有呢?要是他决心将手伸进父亲的尸水,却只能打捞起同样的尸水呢?
克努特大叫一声,悚得整个头皮都炸开了,这念头唤起的恐惧立刻排山倒海压过了一切东西,他脚下碰倒了什么,轰然坍塌的啸声马上又接续上他的喊声,他对周遭的感知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并且可怖。足足过了半分钟,那啸叫声才从他脑子里消失,四周一片漆黑,连刚刚的月光也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并且讶异地发现自己刚才是坐在椅子上的。大腿前面抵到了什么——是一张桌子。
他还在地下室。
次日早晨,托尔芬仍然从层层叠叠的梦魇中惊醒,一切照旧。不过醒来时,他莫名有一种还没梦完的感受,因此恢复清醒时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等他回过神,看见克努特握着他的手,正是这个动作提前把他叫醒了。引起托尔芬注意后,克努特回到桌前坐下,两手交叠,看着托尔芬,眼神里有一种古怪的迫切。他的背包搁在桌子上,里面的东西都倒空了摆在表面,有一些衣物,报纸,火机,几包香烟,一本圣经,还有一张唱片。
“托尔芬,我有问题要问你。”
“怎么了?”
“你昨晚在这里吗?”
“我一直在啊。”托尔芬从手边的木桶舀出半勺水泼到脸上。“我不能出去。”
克努特的眼睛跟着舀水的动作闪烁。“我昨晚没有注意到你……不过我后面又睡着了。”
这话说得很奇怪,托尔芬诧异地看他一眼。
“我们往窗子上贴了报纸,晚上很黑,基本什么都看不见。”
“是的。”
克努特摩挲着手指,片刻后,他又开口问:“那么……你知道我昨晚有没有出去过吗?”
“你怎么啦?”托尔芬奇怪地说。“你睡傻了吗?”
“也许吧……我昨晚被魇住了,现在还有点搞不清梦和现实。”
托尔芬抬起头,第一次仔细瞧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脸完全埋没在黑暗中,只有紧缠的十指暴露在光下;长发如金色绸缎,却一动不动,把阴影降在它与桌子之间。过了一会儿,那双手打开来,一一扫过桌上陈列的物件:
“我离家时收拾了一些行李,但有几样别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到我包里的。可能是当时随手收进来的……我走得很匆忙,我不知道。也可能是昨晚收的。我还落东西了。”
“我看到你有一张唱片。那是你的东西吗?”托尔芬说。
“不是我的,恐怕是我父亲。”
克努特拿起唱片,把碟片从封套里抖出来。托尔芬凑近,食指指着封套:“《The Doors》,是The Doors的同名专辑,1967年发行的,就几个月前。在你第一次离家之后吗?”
“之前。”克努特叹气,“还是没法确认什么时候收来的,不过谢谢你,托尔芬。”
“这张专辑在法国很流行,不过仅限年轻人之间,前段时间我们本国的Colette Magny一炮而红,也一样只在年轻群体中。你确定唱片是你父亲的?”
“那可能是我哥哥的吧。我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克努特还是毫无头绪,不过他本来就没抱希望,所以转而好奇地瞧托尔芬:“你对最近的流行趋势还有了解啊?”
“我的老板凯提尔是做唱机生意的,你看地下室这些货箱,是前几个月新进的便携款式,专门面向年轻群体销售。我……帮忙看着这些货。”
克努特更意外了:“我不知道你甚至有工作。”
托尔芬从嗓子里“啧”一声,没理会,朝那些蒙尘的货箱一指。
“如果你想听唱片的内容,可以从那里面拆出一台,只要付钱,老板应该不会介意。”
克努特考虑了一下,说:“不必了,这里实在不是公放听歌的好地方。”
托尔芬便不再谈什么了。他回到平日依附的那个角落,表情凝重。过了一会,他开口,声音像在冥河上游荡。“你总会找到地方的。不是这里,那就是别的地方。”
This is the end
结束了
Beautiful friend
我美丽的朋友啊
This is the end
结束了
My only friend, the end
我唯一的朋友啊
Of our elaborate plans, the end
我们精心计划的结尾
Of everything that stands, the end
一切事物的结尾
No safety or surprise, the end
无惊亦无喜
I'll never look into your eyes again
我再也没有望进你的眼眸
……
He walked on down the hall, and
他走在大厅里
And he came to a door
他来到一个大门前
And he looked inside
他往里看
"Father?" "Yes, son?" "I want to kill you"
“父亲?”“怎么了,孩子”“我想要杀了你”
"Mother? I want to..."
“母亲?我想要……”
3.不是这里
托尔芬第一次回到巴黎,遇见凯提尔是在1967年年底,当时后者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越南待这么久?
是的,他为什么会在越南待这么久?越南抗法战争1954年就结束了。奠边府战役,日内瓦会议,试图重振东南亚殖民地的法军提着裤子回家。橡胶树,红毛丹,戴斗笠的越南人打完法军又把枪口对向美军。他怎么待了这么久?
凯提尔是位爱惜羽毛的先生,在卖唱机前是做煤炭生意的,与之接触过的人往往说他太心软,不擅拒绝别人的请求,这对经商不好;不过他这几年做什么都风生水起,所以称之为自家独门的生意经。大半年前,他在巴黎西边的诺曼底区谈生意,偶遇一位四处分发寻人启事的谢顶男人,这人名叫雷夫·埃里克,要找一个十多年前失踪的孩子,酬金相当可观。凯提尔与这位男士聊得颇为投缘,所以对这事留了个印象。巧的是返回巴黎没多久,他就在越南撤侨的新闻上看到了那个孩子。但从大使馆把人接回来后,他怎么都找不到雷夫给他的寻人启事,自然也找不到雷夫的联络地址了。这个时候正好全国矿工罢工频繁,再加上石油和天然气的冲击,凯提尔对传统煤炭工业产生了忧虑,要转行做唱机生意,缺钱又缺人,于是顺手聘请了这个如同行尸走肉的孩子——以尽可能低的工资,交代他待在地下室,唯一的工作是看货。
托尔芬对凯提尔的安排没什么想法,对雷夫·埃里克在找他没什么想法,所有在他当下身边发生的东西全都像纸上水痕一样很快蒸发消失掉,他唯一记得,经常反复拿出来想的只有凯提尔那句:你为什么会在越南待这么久?
他为什么待了这么久?他待这么久是为了什么?这么久了,他还记不记得具体的细节?比如,他都杀过谁?
这些问题太难回答了,毕竟他连昨晚做的梦都想不起来。但是他有一种感觉……他感觉到现实和梦实际上是一个东西,当梦中的树林轰然倒塌,它们的影子就显现为报纸上的画像,当他不去面对梦中的东西,地下室外的暴力就与他毫无瓜葛。更进一步地,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远离外面,就能够远离曾经的他自己。
哪怕多一个室友,也没有改变他与地下室间的一切。不过这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室友多少还是扰动了他对外面的感觉。克努特大多数时候只是枯坐着,但却读完了老板当作垫材的旧报纸;如果窗外有动静,一定会起身去看;还说过几次打算出去。自打那次以为自己回了趟家的梦魇之后,克努特不再提要出去,凝神注视天窗的时间却变长了。
有一天,凯提尔老板的帮工来了。他们听到门外有动静,以为暴动的人群终于盯上这里了,托尔芬最先反应过来抄起椅子,眼看着一张尖脸钻进门洞,被吓得“哎哟”一声坐在地上。托尔芬发现自己认识这张脸,然后才想起来还有老板的帮工这回事。这人长相好认,像拿刀在芒果上喇开两个小口,眯眼时几乎注意不到长着眼睛,偏偏这人又喜欢眯着眼看人。凯提尔老板付他60法郎,嘱咐他代自己照看地上的公寓和地下室,但不用守在这里,只需要每隔几天来打扫一次卫生,并看看托尔芬怎么样。老板当时说:“这笔钱不少了,现在国家的平均时薪是4.8法郎,而我只需要你每周来做三次卫生,问问地下室里的人缺点什么。”
很显然,这帮工没有按时来。他进地下室的门,先是往桌子上一坐,埋怨城里的停工潮把一切都搞瘫痪了,说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人的诉求,他自己就是这个阶级的一员,但是这种暴动把秩序完全地破坏了,现在他出门买个东西都难,更不要说跨两个区来帮老板看什么房子:
“你肯定想象不出巴黎现在是什么样,托尔芬,全都完了!法国完了!戴高乐今天对外发表讲话,说他要回老家——现在恐怕都逃出法国了,看吧,这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交通瘫痪,邮政服务中断,街上垃圾也没有人清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基本的生活秩序总要维持吧?到底是争取来的福利多,还是抗议导致的经济损失更多?”
“抗议并不只是为了争取福利,所以它会忍受一部分牺牲。”克努特说。
帮工扭过头,注意到桌子另一边还坐着个人。他眯起眼,像一个高度近视者那样打量克努特:“你又是谁?”
托尔芬赶快说:“是一位借住的朋友,如果你见到老板,烦请你跟他——”
听到老板这个词,帮工立即猛一摆手:“不了,不了,别找我,我不想管了,一位借住的朋友,管您是从地下室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朋友,您没看到我们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今天就是来收拾东西的,我不干了。”
“你不干了?”托尔芬很意外。
“不干了。谁还会给我开工资?我马上就走。”
帮工从桌子上下来,掸掉屁股上的灰,然后扭头又朝托尔芬说:“对了,帮我搬两个箱子到门口,我拿走去换点钱。”
“你说这些唱机?”托尔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这不是我的财产,我不能做主。”
帮工眉毛一跳,眯着的眼皮挤得更紧了,正要说什么,一个闪光的小物件隔空抛了过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接,张开手指,是一只瑞士圆形金表。克努特立在地下室窗口处,朝帮工一扬下巴,示意“它是你的了”。
帮工离开后,两人一站一卧,没有交流,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这段时间隔壁街区有示威者纵火,白天起噪音和火光就从遥远的地方透进来,到了晚上,整个地下室笼罩在黯淡的光晖中,不靠额外光源就能视物。
克努特问,还有什么吃的吗?
托尔芬起身,边找边说应该还有豆子罐头,过了一会儿又朝克努特挥挥手,说,老板留了啤酒,你需要吗?
克努特抬起头,便看见麦黄的气泡在火光下粼粼闪烁。
他们拆了几个罐头,边吃边聊天。克努特说:“可惜没有肉类罐头,如果有香肠,就能搭配下做简陋版的豆焖肉,不至于每顿都这么单调。”
“豆焖肉好吃吗?”
“你之前没吃过吗?你是北方人?”
“我十多年前就去越南了,最近才回来。”托尔芬冲他笑笑。
克努特有些吃惊:“原来是这样。豆焖肉……挺不错的。不过罐头肯定比不上新鲜的,要是有鹅肉或者猪肉,新鲜的豆子,汤料包,口感就会提升很多。光是加热就能很大程度上改善口感了。”
他又吃了几口,突然放下勺子:“托尔芬。”
“嗯?”
“你想出去吗?”
不待托尔芬回答,克努特接着说:“我得出去,我非出去不可。但我一个人可能无法鼓起勇气回家,拿我落下的东西。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克努特,我得留在这里。”
“你已经自由了。”克努特脱口而出,“看守你的人已经走了。”
托尔芬埋头用勺子扒拉着金属罐头,沉默不语。克努特也沉默地注视他,大约五分钟后,站了起来,向他伸出右手:“先出去转转,买点东西总行吧?地下室的食物和饮用水储备应该已经不太够了。说不定出去后,你就会改变想法呢?”
托尔芬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抓住了克努特的手,似乎是同意了。克努特微微一笑,转身拧开地下室的门把手。
漆黑的门洞向他敞开了。
不,不只是黑而已。那里还有什么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托尔芬瞪大眼睛,只一秒就反应过来自己产生了幻觉,并且这幻觉是确凿无疑、真真切切存在的,他看见:难以计数的死者堵在门洞中,相互挤压,痛苦万分,他们叹息、悲泣、号哭,赤身裸体,骨瘦如柴;他们的脸腐烂了,眼眶中没有能够责备人的眼球,只有眼泪无止境地渗出,和别人的眼泪汇合,血也流下来和别人的血汇合到一处。这些,这所有的一切已经塞满了外面的世界吗?不对,不是这样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托尔芬对自己说:你出去了,就会把这一切塞满外面的世界。
克努特已经一脚踩进血水坑里,回头问道:“怎么了?”
托尔芬迅速抽回手,往后猛退几步。
“我不能和你走。”
克努特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渐渐变成一种困惑与痛苦的混合物。在远方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块瘦削的铁。他向托尔芬前迈一步,大声说:“你和我一样没法置身事外,难道你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正是因为如此!”托尔芬对上克努特的视线:“我才不能出去,我杀过很多很多人,我不能相信我自己……”
克努特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过了好一会儿,他一手撑住门框,深深弯下腰去,托尔芬几乎以为他要发怒。但他突然苦涩地笑出声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原来你也是因为这个……我总算是理解你了。”
然后他把身子直起来,眼里露出悲哀。
“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吗?因为我无法不怀疑我将走上的路。这又是因为我杀了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也杀了他的父亲!不过,我现在想清楚了,总得有人砍下他的头,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最好就是我。那么你,你已经想清楚了吗,托尔芬?”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不能跟你走。”
“我明白了。看来我们得告别了。”
“抱歉,克努特。”
克努特摆摆手走了出去,背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并且从背着的包里翻出来一包香烟,朝托尔芬一挥:“我在门口抽完这根烟就走。”托尔芬点点头,他就又递过来一根:“你要吗?不含大麻。”
托尔芬想了一下,说:“行”,把烟接过来,放在了桌面上。
“第一次看见你在梦中发狂时,我还以为你是瘾君子,要么就是戒断中的瘾君子。但你应该连烟都不怎么抽吧。”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接别人的烟。”
“是吗……”
克努特靠着冰凉潮湿的墙壁,蹭了一衬衫白灰。地下室外有一条走廊连通外界,路灯的白光越过台阶打在他脸上。他莫名觉得自己像一张相片在等待曝光,于是抬起手臂,把脸遮住。托尔芬在地下室里,看不见他,只有白烟和吸烟的叹声会从门的一侧传过去。他听见托尔芬问:“我没法和你一起走,那你要回家吗?”
“我一定会回去,否则如何瓦解这从根系上腐化的一切?”
“你想要的东西和你所用的手段是矛盾的,你的心受得了吗?”托尔芬低声说。
“我什么都受得了。”
一支烟尽了。克努特向地下室的方向告别:“我该走了。再见,托尔芬,之后我会寄信件来付清房租。”
他走上苍白的台阶,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逼近命运的时刻,才走了几步,他突然听见后背有一个怪异的、低沉的、难以辨认的声音,刺入他的脖颈:
“你不看着我吗,儿子?”
他猛地回头,却只听见托尔芬在黑暗的地方轻声咳嗽。克努特深深地倒吸冷气,快步走上阶梯。
那天晚上,托尔芬做了许多奇诡恐怖、支离破碎的梦,虽然和平时的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似乎梦境非常真实,心情也比平时更焦急;惊醒后,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小腿又酸又涨,后脑勺烧穿了似的疼,仿佛刚打完一场艰难而恐怖的仗,才从战场上下来。他急切地蹿起来,手来回搓衣角,想要找点事做。于是,他往那张旧木桌望去。
克努特没有带走全部行李,留了一本圣经,还有那张The Doors的唱片,现在正在寂静的晨光下并排放着。这和谐的情景多少使托尔芬冷静一些,所以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本着“找点事做”的态度,检查一番唱片,翻了翻那本绿色封皮的厚书。他认得一些字,连蒙带猜把开头读懂个大概,但再往后翻就不太明白了。于是他跳着读,翻到一处篇幅短小、没有太多人名的部分,又能看懂个大概了。
因你的恼怒,我的肉无一完全;
因我的罪过,我的骨头也不安宁。
我的罪孽高过我的头,
如同重担叫我担当不起。
因我的愚昧,我的伤发臭流脓。
我疼痛,大大拳曲,终日哀痛。
我满腰是火;我的肉无一完全。
看到这些,他合上书皮,发现自己的腿正在桌面下焦躁地抖着——他还是想找点事做。他从没有这么着急过,昨晚的梦和平常一样身临其境,或者说可能就等同于现实;醒来后,身处一个失去了他者的密闭空间,他找不到参照,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他惶恐地,迫切地,想要确定——他是地下室的他,不是外面的他……
于是托尔芬抬起头,看见了地下室的门。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他再次出现了幻觉。
地下室的门无风自动,突然开了。
先是一股血,像海浪一样涌入房间,接着他看见他自己,就站在门外,背朝着屋里。裤腿和靴子被血泡红,周身围绕着苍蝇和蛆虫,如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这应该是年轻一点的他,可托尔芬不敢断定,因为背影上没有脸。
所有东西一下子都变得虚幻而又真实,托尔芬听见脚步声,像铁块一样重,看见自己的背影在逼近,越来越近。他无暇顾及这幻影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天旋地转,马上因恐惧而流下泪来。这就是他最害怕的东西,他最想逃避的东西。在这独自一人的时刻,他对镜呼唤,镜的另一边却不能映照出他自身。他唤来的是不懂得人的语言的怪物。这是幻象,也是现实,而他绝不能选择逃离,因为如果从自己身边逃离,他就会躯体残缺,那是另一种怪物。
他跪坐在地,地下室的门大开着,这是多么熟悉的光啊,他永远没法置身事外。在这里待得太久,他几乎都忘了,克努特的离开移去了作参照用的镜子,移去了遮蔽怪物的阴影,使它得以在地下室显形,灼目而恐怖。透过自己,托尔芬看见他杀死的人伸出的许多条手臂,它们想要把他拖拽到光中。如果不往外走,他就无法握住这些手。相比黑暗,光是奇异的、腐化的,但只有在光中才能去到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他喃喃自语。
4.地下魅影
1968年5月29日,在愈演愈烈的示威游行下,法国总统戴高乐离开巴黎。大厦将倾,一切都将改变——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时,他再次出现了,举着“秩序和稳定,防止示威和罢工造成的混乱”的旗帜,团结了街垒另一边那些在长期罢工下感到疲惫、困惑、失望的人。到6月11日,已有400人受伤,1500人被捕,一名蒙贝利亚德的示威者被枪杀。报复镇压接踵而至,支持戴高乐的呼声愈来愈烈,席卷巴黎的风暴逐渐平息,工人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鲜血转为铁锈,68结束了。
那一整段时间,凯提尔都被堵在外省南特,他与当地唱片店老板谈采购唱机的生意,突然涌入大批年轻学生,店被砸了,唱片哄抢一空,双方发生了冲突,等他逃到火车站,又被警察逮捕,理由是唱机生意涉嫌煽动年青群体。他交了一大笔钱才出来,由于通往巴黎的火车停运,只好先前往布列塔尼西部,在这个不关心运动的天主教地区躲避混乱。他担心在巴黎的资产也被警察发现查封,过了好几个月才敢回到在巴黎的公寓,两手空空,活像一条垂头丧气的老狗。
公寓一片荒凉景象,无论地上地下都没有人了。地下室锁得很好,里面的唱机都还好好地在那里。这是凯提尔最后的资产了。他拆开一箱检查密封性,却对着唱机外包装猛地瞪圆眼睛,又哭又笑:“这款式过时啦!”
那时候,他一下子恨透了一切时髦的、变动的东西,心想这辈子再也不要和任何新时代的产业扯上关系,新的东西根本就什么都承诺不了。那时候,他一下子想起来他还准备了一笔备用金——于是他左顾右盼,可是托尔芬已经不在地下室了。心情绝望之际,凯提尔突然想:“会不会是雷夫·埃里克把他领走了?”因此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打开邮箱。
邮箱里果真有两个信封,都塞了一些钱,但不如凯提尔预料的多。一封未署名,封面写着“支付房租”,另一封来自托尔芬,附了一些感谢和道歉的话,请求凯提尔原谅自己的不辞而别。两封信都没有写发件地,不知从何方寄出的。
1971年7月3日,The Doors乐队的主唱吉姆·莫里森在法国巴黎住处的浴缸中死亡,官方公布的死因为心力衰竭。包括其朋友在内的一些人认为,他的死因是吸食海洛因过量。但由于没有进行尸检,这些说法永远无法得到证实。生前,在落日大道的威士忌a Go Go酒吧上,吉姆·莫里森演唱了乐队首张专辑The Doors的曲目《The End》。他惊世骇俗地唱出:
"Father?" "Yes, son?" "I want to kill you"
"Mother? I want to...FUCK YOU!"
“录音室版本没唱这段歌词,不过我现在也只能给你放这版了。”托尔芬说。
“俄狄浦斯王的故事啊……”克努特莞尔。
托尔芬将唱针放到碟片上,死者迷幻、如哀悼般的歌声响了起来。克努特点燃了一支烟,二人所在的空间包裹进缓缓铺开的烟雾中,仿佛黑暗中的沙漠。他们在克努特的办公室,这里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克努特身着军服,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他说:
“时间真快。现在人们都在用大体积唱片机,便携式唱片机又不流行了。”
“是的,已经过去好久了。”
“那之后,你去了哪里?”
托尔芬沉默了一阵,两手放在膝盖上,似乎在分拣庞杂混乱的记忆,他说:“我在大西洋两岸辗转,什么都做过,主要是船员,把逃避越战兵役的美国年轻人运出美国。有时候会有演员和摇滚乐队在客轮上或者岸边办演出,”他看向手边漂亮的唱片机:“这台机子就是当时遗留下来的,给你当礼物。”
“谢谢你。虽然我看我是发展不出听歌的爱好了。”克努特也望向唱片机,碟片正在那里面嗡嗡旋转。他的眼神又回到托尔芬身上。“那么,你想清楚要去哪里了吗?”
“想清楚了。”托尔芬一笑。“现在,我就在去那里的路上。”
但他又沉默下来,然后突然入迷地说:“不过发生了一桩怪事。”
“怪事?”
“是的。虽然这个时代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怪事,但这桩怪事太自然,太令人熟悉……当时,我从美国东海岸离开,兜里装着准备还给凯提尔老板的钱。船上坐满逃避兵役的人,还有一支准备去欧洲巡演的乐队。我不认得他们是谁,总之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胸腔里塞满狂热和痛楚。他们在船上办了一场免费的演唱会,高喊反越战口号,和逃避兵役者拥抱。在场的年轻人都很激动,接着事态脱离了控制。保安和观众一起冲上舞台,一方要把另一方铐起来,后者马上向钳制自己的东西挥动拳头。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几乎没有缓冲的时间。在May68,一些人对和平的愿望如此强烈,为此能够忍受不平等——和船上所发生的刚好相反。他们的决断下得如此快,暴力和压迫就像清晨的日出,一下子就从山头冒出来。我大声说话,想争取时间……争取思考的时间,聆听的时间。可是没有人听见我。我想得太简单了,现实只一瞬就能超过我。我感到曾经的我又出现了,开始诱惑我使用我的拳头。因此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地下室里。”
“就像现在,就像在这里。”他看向克努特办公室中紧闭的窗帘。“克努特……”
克努特在黑暗中不作声。于是托尔芬问:
“克努特,你怎么样了?”
克努特回答他:“我和你一样。”
“我后来也回去过,很多次。我离开地下室是为了终结弑父娶母的命运,返回地下室也是为了这件事。如果我离开得太久,适应了外面那些奇异、明亮而淫秽的光线,就再也看不见父亲的头颅,再也想不起它是怎样寄生在人的身体上。所以我需要监视它,永远地监视它……就好像头颅从未从颈上落下。”
“你父亲的头颅,它在哪里?”
“就在角落里。”克努特悄声说。
托尔芬凝望着他。
“你发现了吗,托尔芬?你我的人生已经被地下室永远地改变,此生都要与它相关联。为了抵抗地下室弃绝的力量,你必须出去。为了不被外面的光腐化,你又得回来。到了死的时候,你会身首异处。”
“这是你预言的命运吗?”
“不,我不作任何预言。这是我害怕的命运。”
“克努特,”托尔芬大迈几步,走到克努特面前。他一字一顿,坚定而严肃地说:
“你不会的。我会到某个地方去,在那里,人不需要在弃绝和腐化间徘徊,那里根本就没有这两样东西。”
“地球上难道还存在这样的地方?”克努特苦笑一声,“都这个时代了,还有哪里是乌托邦吗?再说,如果那里真的那么好,那你还会想再回到这里吗?”
“但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甘心。你难道不想问我做不做得到吗?不为了生产不属于我们的存在而杀人与死亡,而为了创造我们现在的存在而活着,并让他人活着?”
克努特倏地抬起头,两双眼睛隔着变幻的烟雾相望。
“克努特,你比我厉害得多。你有勇气一次又一次返回地下室,而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你只要一直徘徊,一直不甘心,就不会走到你的命运里去。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是从地下室出来的人。”
克努特站了起来,这番话把他的心说得很热,他握住托尔芬的手,然后又改为拥抱。最后,他在托尔芬面前站定,眼里似有浪涛升起。他说:
“我真希望能和你再见面。真希望我的头还在脖子上的时候,就能有这样的一天。你对我说了这些,我即使死了都想复活了。”
“那么,”托尔芬在黑暗中一笑:
“活着,也使他人活着吧。为了地下室的一切,也为了我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