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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条河……”
“河上呢,有座桥……”
“一座用喜鹊搭起来的桥,牛郎与织女在上面相聚。他们被下令一年只能相聚这一次……”
“为什么呢?因为——”
少东家隐约记得,在她懵懂年幼的孩童时代,似乎还曾有位低声啜泣的小兄长,在月光下被她紧紧牵住,再一起慢慢走过旧居前光影斑驳的竹林。
记忆忽然溺毙在水里。
少东家后颈一凉,再一睁眼便已是酉时。暮色四合,附近灯火如豆,她眯缝着两眼坐起来,浑身都被瓦片硌得酸疼。等被夏末的凉风吹了片刻,她才逐渐反应过来。今日七夕,大多人都去城东了,她的院子在城西,怪道周边人声比寻常小很多。
她不愿去回忆自己不睡卧房去睡房顶的原因,以及梦里同样熙熙攘攘的故土,只是回屋里略略梳整一下,最后挂上一个空空的大鹅口袋,颜色陈旧、针脚粗糙。
啧。少东家四处摸出几个铜板,才惊觉赵光义那狗官是不是又欠了钱。今天节日,人人都讨彩头沾喜气的时候,这回他总不能不给人了吧。
她跳将至潜龙殿顶,再从屋檐翻身下来,还想着要了钱就去东街和醉花阴耍耍,却见潜龙殿门窗紧闭,窗内漆黑一片,一丝声响也无。黑洞洞的窗棂锁住了一切。她愣了半晌,不自在地晃了晃身子,又瘪了嘴,只好慢悠悠地绕过那棵谢了花朵的梨树向正门走去。她和开封府打照面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衙役们都当她是自家人,出了门孙老才笑呵呵地迎上来,喊她“少侠”。
“啊……我就过来随便看看……”少东家慌乱摆手道,“我以为这么热闹的节日,府尹大人还忙着呢!”罢了干笑两声,说完才察觉这话也有歧义,于是几声干笑也在她的懊悔中戛然而止。
孙老嘴一弯,也只是神态自若地拱手说:“真是凑巧,老夫正要前去拜访少侠呢。”
不等少东家讶然,孙老又继续讲:“大人晚饭后去寻过少侠,不知怎么不得而归,便让老夫我在府里候着。等您来了就转告您,前些时候的报酬您今晚去时楼找他要。”
少东家心下疑惑,暗暗嘟囔什么奇怪规矩,不能直接让孙老给了么。嘴角却莫名其妙扬起来,朝孙老嘿嘿笑了道了谢,再翻上房顶,往那七夕的绚丽人潮里去。
这是少东家在外乡见过的第一个七夕。
城东从东十字街到樊楼艳湖,一连几天都堵得水泄不通。鱼龙舞的光华绚烂,醉花阴的歌舞醉人。大多人都想沾沾节日的喜气,乞巧拜月、上街赏玩,孩子们围着摊贩看新奇玩意儿,青年爱侣们就各自牵着手,慢慢从人群中挤过。路过大相国寺,她看着一路路少女进去祈福或是乞巧,挽着爹娘、挽着同伴、挽着意中人,明艳艳的笑被灯笼折射出异样夺目的光彩。她就想,周红线肯定特别喜欢。小时候她牵着红线,牵着药药、豆豆,在神仙渡如潮的人流里穿过,最后在尽头跳进江叔与寒姨的怀抱里。
回过神来,她已经挤进东街,比远远看着更是游人如织、盛状空前。她踮着脚去瞧路两边从没见过的玩意儿或零嘴,又不得不被人流裹挟脚不沾地地往前去,直到撞上人。
人真的太多了。晋中原想。他一面思考哥哥给民间大肆操办这类节庆是否实在费财了些,一面看着时楼下光鲜明丽的一张张脸又笑出了声。这些面孔里当然包括给撞上的郑然买磨喝乐的少年侠客。
他依靠在时楼二楼厢房的窗台边,看着少侠从扁扁的口袋里摸出零星几个铜板,向摊贩要了两个磨喝乐和饮子,再笑嘻嘻塞到小孩子手里。软下的眼角眉梢被暖黄灯火融化成丝缕河流,再蜿蜒至他的心里。
和那时一模一样。
“从前有条河……”
比他小上一圈的手,却不容质疑地抓着他的手指,将他从深不见底的角落里拽出,去笑闹的集市、去静谧的渡口、去破旧的老庙,最后回到烛火惺忪的小屋。
她那时年岁过小,至今也从未记起还有这么一档事。只有那时在樊楼看见这张脸时,他才回过头来开始咀嚼这段隐秘的回忆。
这盲眼妹妹朝少侠道了谢,又跟随她父亲没入人流里。他看小姑娘转了两圈,正准备回头朝时楼走,却见樊楼那里开始放了今日第一轮烟花。小姑娘回头欣喜地望望,又不管不顾地挤到艳湖边,把他丢下去看那烟花了。
什么德行……他闭眼泄了气。
底下少东家正兴致勃勃。樊楼平日也会定时放烟花,却不像今日这般盛大。火树银花绽在深沉夜幕上,便能听得人群雀跃的欢呼。烟花转瞬即逝,却又无限光华,余烬如丝如雨,笼罩了这片城。少东家看得心脏嘭嘭,正好于此时,一缕弦乐忽地攫住她的双耳,缠绵婉转里却裹挟了一丝民间田间地头的俏皮,像是来自她遥远的故土。
少东家猛然转头,正望见散发白衣的晋中原怀抱阮琴,稳坐时楼之上,弹奏一曲鹊桥。楼下万千人欢呼,她抬抬眼,却只和晋中原汇聚了目光。
他今天没有做赵光义,用紫衣裳长帽翅和凌人官威去武装自己。在这样的节日里,她竟也能从那双日常狡黠的狐狸眼里看出点纷繁暗涌的思绪,或许也同她一样,是一些眷念与怀想呢?
她跳上窗台与人并排同坐,“别以为你今天做晋中原我就饶了你。”
晋中原手指翻飞不歇,柔软话语裹在曲中,也让人生不起气来,“少侠多虑。”他弯了眼角,“今日佳节,只是想同少侠多说说话。”
少东家嗤嗤笑,在莫名熟悉的曲调中将自己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瞅他,“你想说什么?说今日七夕,说凡人乞巧,说牛郎织女,说从前有条河、河上有座桥?”
她忽然哑火,顿了片刻又低声接上:“一座用喜鹊搭起来的桥,牛郎与织女在上面相聚。他们被下令一年只能相聚这一次……”
“为什么呢?因为——”
晋中原停了阮琴,听她语调又忽然拔高。
“他俩欠着玉皇大帝一笔钱不还,还用一首酸诗敷衍他!于是玉皇大帝大怒,让他们分居天河两边,不许见面!”
少女半眯着眼睛朝他咧嘴,然后摸出那只扁扁的大鹅钱袋,口朝下晃一晃,以示里面空空如也。
“好像有的官大人还欠老百姓钱啊~”
说话夹枪带棒,对面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少侠在外面跟孩子们一起也是这样误人子弟的?”
“听不懂,给我一袋钱先。”
晋中原又转回头去,顾左右而言他,说着这些时日七夕,官府用钱的去处多了,总有些细碎活儿要操办。什么这里的乞巧市搭建、那里的鱼龙舞亮灯,还调了好些人手,俸禄赏钱又是一笔……这会儿他又是赵光义了,压着眉抿着唇。他轻声细语地说着,没听见声响,再转头看见她晃着头把嘴一瘪,做鬼脸学他讲话。
晋中原斜眼过来瞧她,一息之间又慢悠悠叹了口气,心底把窗口那张不解风情的脸扯了千八百遍。“……少侠同在下将这周围转上一转,节后必有你的报酬。”
少东家当他又是雇自己去什么出生入死的地方,不可置信道:“大人,今天可是七夕啊!”
“想什么呢。”一身白皮也压不住内里赵光义的本质,话不投机就开始调笑她。少东家看他利落翻身回厢房,将阮琴小心放回屋内架上,回头伸手,又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今日可是七夕呢。”
“从前有条河……”
听见湖边妇人为怀中孩童讲故事时,少东家还是忍不住侧目。
彼时他们已绕着艳湖转了大半圈,路过银花铺看见妇人买了几支焰火给孩子。这一路上,她与那人倒是出乎意料的轻松和谐,也许是这节日氛围,又或者是晋中原送她鲤鱼灯时盛了水汽的温润双眼把她烫得头壳晕晕,连带话语里的钉子都比平时少上许多。
她话多,路上问来问去。问他今日没有家宴么,晋中原就回去过了。问他赵大哥近日怎么样,晋中原就回也好,今日特意放我早些出宫的。问他早些出宫做什么,晋中原就看着她不说话。少女被看得耳热,话头挑开把他府里家里人问了个遍。晋中原都一一回,末了正巧在银花铺前面停驻,蹙着眉头侧身看她,“少侠,怎么不问问在下?”
你就站在我面前,有什么好问的……再说了我俩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少东家的话在心里打了结,后半句像落石击中心房。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刻似乎愈发增多了。她只能张了张嘴“啊”了一声,然后便听见那位妇人为孩子讲七夕的传说。
两人颇有默契地共同注视着这场面,少东家先是喃喃:“小时候……还是寒姨给我讲的故事呢。”
寒姨讲给她,她又讲给红线,即使那个时候红线还听不懂。江叔和陈叔在院子里喝酒,陈叔不怕死,新编了一个牛郎织女故事来打趣寒姨,被打得满院跑……她还想着把这个特订版讲给刀哥听,可惜,他没赶上。
孩童的焰火在侠客沉静的眼瞳里迸射,又逐渐沉寂下去,才听得身边晋中原慢慢说:“是么……我也是娘亲为我讲的呢。”
“天穹河汉也阻挡不住,总有鹊桥能让人相聚。为什么是喜鹊做的桥呢,芸芸众生里,又有人真切看过鹊桥么?”晋中原抱着僭越的心思,将少侠的手掌嵌进自己的手心里,带她继续向前走去,“在下却知道,世间会永远有一座桥,连着万事万物。人们所求,只是这样一座桥而已。”
“就像那样广为流传的故事开头。”
“从前有条河,河上有座桥……”
少东家就这样被他牵着,溯着人流向前。她看见那人后脑的发尾微摆,手掌心的温度与动作是如此熟悉。有什么在记忆角落里破土而出,尚还蒙着一层油纸,堪堪顶着心脏的血肉。
她缓而迟疑地问:“我们第一次见,是在樊楼吧?”
她想着七夕,想着晋中原,想着织女与传说,也顺着记忆逆流而上,去回访那年今日的故土上,是否还被她丢弃了什么。如同这故事的开头,如同晋中原指间的半阙鹊桥曲,似乎也曾盘桓在她幼年的心头上。
而晋中原只是放慢了脚步,侧身回看她两眼。烟花明明灭灭,灯影浮动不止,以至于少东家不确定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是如何能如此哀戚乞怜的,活像一只温顺的狸奴。而电光火石间,她似乎真的想起来点什么。
“你是、你是……”她无力地张口,另一只手立刻丢了鲤鱼灯,上前一步捧着那人的侧脸左右回来打量,“我见过你……我一定见过你的!”
记忆中曾有位小兄长,缩进竹林角落深处只为了将自己藏起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找到这位短暂停留的小客人,把他带去不羡仙,给他买灯买蛐蛐,安慰他别哭,然后在回程中,兴致勃勃地给他讲寒姨说的那个故事。
少东家哑声道:“为什么……你怎么会在那里呢……”
樊楼新一轮的烟花又开始在艳湖上空迸裂四射,人群涌动嘈杂,而晋中原的声音格外清晰。
关于太岳台心魔这件事,少侠不止救过我一次。
那件事中,哥哥因为他的仁慈受了重伤,我只好带着他、听着他的话,去投奔他结识过的人。而在当时,离我们最近的便是在暂留清河的江无浪。
晋中原不出所料地看见对方瞪大的双眼,于是又紧了紧牵着的手,带她继续向前走着。
世道不平,哥哥有要事在身,江无浪那时更是不便,我们只匆匆待了几日,等哥哥身体稍微好转便告辞了。那时我年岁尚小、你更是懵懂不记事,想不起来倒不奇怪。巧的是,那几日也正好赶上七夕节日。兄长卧病在床,我心魔初生、噩梦连连,但那时的你,也曾救我于水火。
晋中原叹息一般地笑出声,少东家看着他姝色牡丹一样的唇瓣微微张合,灵台却翻江倒海,拼命去攫取那根可以呼吸的浮木。心底那颗犹疑的种子终于顶破血肉,堵在她的喉咙里,撑满她酸胀的眼眶。兜兜转转又回到鹊仙桥,而如今仍只能称作是稚嫩少年的侠客终于撑不住双腿,身形软下去跌坐在地上。晋中原来不及反应,一时竟也只是愣愣地架着她双臂随她一同跪倒在人潮中,将她环在身前。
侠客捧着他的脸问:“你知道不羡仙?”
晋中原答:“是。”
侠客又问:“你也见过江叔、寒姨,见过不羡仙的人?”
晋中原如是说:“我其实,并未多接触过那位寒姨。但我记得清河的灯笼与铁花。”
侠客哽咽道:“你弹的是在清河乡间流传的鹊桥曲,是我教你的吗?”
晋中原看着她水光潋滟的双眼,答:“是。少侠牵着我说哼给我听,我便学了一点,一直记着。”
少年侠客放声大哭。她终于不再像平日那样端着大人的架子,执意要为民生立命,满脸糊了血和泥也要破开一条路;或是在别人有意无意问起时,或沉默或笑闹地糊弄过去。她顺着晋中原的回答走回到过去,沿着金色流淌的河唱着家乡的歌,变成孩子,牵着红线、牵着药药和豆豆、牵着惊惧的小兄长,扑进故土满天暖融的灯火和一个个熟悉的怀抱里。
晋中原只是将她拥紧,手掌一下下轻拍少侠颤动的脊背,任由周边人探寻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从前有条河……”
少东家渐渐止息了哭泣,额头埋进晋中原的肩,一边用手擦去眼泪,一边又带着笑意说话,字句都被干结的泪水粘连在一起。
“河上有座桥……”
晋中原也弯了眼睛,“一座连接世间万事万物的鹊桥,天穹河汉也阻挡不住。”
少东家抬起头,双眼微肿、面色却舒展,先是小声地哼笑,随后胸腔震动,笑声清脆如银环叮铛。“我找不着江叔、找不着寒姨。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把所有的所有都搞丢了……还好还剩一点!”
晋中原不难琢磨她觉得是什么被搞丢了,又是什么还剩一点,只将人扶起,看着前方:“这座桥名为鹊仙桥,乞巧节最为受捧。人们都说这日在桥上许的每一个愿望,都能被东君听闻,都能得偿所愿。”
“少侠,你有什么愿望?”
少东家的面容便慢慢沉静下来,驻足在桥头边出神,片刻后即摇了头,“世间苦痛永远那么多,东君是听不过来还是真的听不见呢?不羡仙不是第一个,也还不是最后一个……大家现下,也只能仰仗这样一座假借了东君名义的‘桥’。”她转头看晋中原,“我今日得了一座新‘桥’,便不好再去奢求这座。但我也还是希望东君能再多听点,越多越好。你说是么,东君?”
被戏说的人偏头挑着眉盯她一阵,才同样状似打趣地回到:“好,在下一定传至‘东君’听。”
乞巧夜如此佳节,樊楼烟花也不再停过。两人站在鹊仙桥头对视笑着,好一阵后,少年侠客才将青年人的手挽至自己怀里,拉拉扯扯地又转身要带他去挤东街,嘴上不停絮叨着,诸如勾栏瓦肆那里还没来得及去,一定可热闹……哎呀你撇嘴干什么你嫌挤我们就走上面……等一下好像丢了什么好像是鲤鱼灯……
于是又看着晋中原冷笑两声捏紧了拳头,双双都拗不过“不能浪费”的坚守,再回头去捡鲤鱼灯。
看来少侠脑袋里的水还没完全流出来。
哎呀你别说话了,你又变成赵大人了!
……他到底怎么你了少侠。
哇你想这个时候我给你算一账吗?
鹊、鹊桥仙,在下一会儿再吹给你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