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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尼维尔学院的隔音工作一直做得很好。恰好能把不熟练的歌声,断断续续又循环往复的录音,以及轻重不一的舞步声压在适当的程度。这一天之内她来过学校内的很多地方,暑期的学校内还是比以往安静上许多,除了那随着热浪一同涌动的蝉鸣。但这就是夏天的象征,她能想象出枝叶上尖锐饱满的绿,鲜艳但蔫巴的紫阳花,还有总是意外倒塌的冰淇淋。上次一起出门,粉色的奶油滴到他的手指上,她轻声笑了笑。
这时,她睁开眼。面前堆着一摞书,书的正上分摊着有些老旧的剧本。这是今年访问公演的剧本,在几年前曾被使用过一次,也可能不止一次。因面向孩童,且时间紧张,所以通常来不及新编剧本,今年也是从历年简短易懂的剧本中择选。访问公演难度不高,又抛开了紧张刺激的排名与奖项,按理说保持着平常心排练、登台,几乎不会出错。夏季假期难以统一学生们的排期,集中排练的机会甚少。牢记台词和歌词,再花上一周的时间磨合,以尤尼维尔学院二年级学生的水平,绝对能呈现出不错的效果。
望向窗外,毋庸置疑的夏日景象,闭上眼,单听蝉鸣,这也是夏天。可如果剥夺了毒辣的阳光,如果那个人从未被任何一缕光照耀过,她幻想中的夏天,会不会是漆黑且吵闹的模样。
“这……”希佐微微一顿,“就是烟花?”
她不满意,加快了语速重复道:“这就是烟花!”
这次连蝉鸣都没能回应。她擦去台词旁的简短注释,又将剧本摊在面前。
天生双目失明的女孩常坐在家中的长廊上聆听麦田见的声音,四季变化全凭风的温度告知。有一日,邻家的男孩带她坐到田间草垛,她更为清晰地听到叶片摩擦的声音,用双脚感受泥土的软硬,用双腿感受麦子的高度。只是一旦响起蝉鸣,女孩便拒绝外出,常常紧闭门窗,任凭屋内多么苦热也不肯开。夏日在女孩的印象中是恐怖的吵闹,耳边不再回荡温柔的声响,偶尔还会冒出一段时间的巨响,尤其是在晚上。男孩告诉她那是有人在办花火大会。女孩疑惑,她摸过男孩送给她的野花,是柔软的,偶尔碰到家人点燃的烛火,是炙热的,她难以理解为何二者相连会带来阵阵炮火般的响动。女孩突然主动请求男孩带她去花火大会,在烟花炸裂前,男孩的双手一直替她堵住耳朵。就在烟花洒满天空的那一刹那,女孩恢复了视觉。她欣喜地看完整场,散场时,却发现捂着她耳朵的那双手早已消失,身后的男孩不知所踪。
最后,她应该先向后看一眼,再左顾右盼,等待礼堂熄灭所有灯光后下台。
该如何评价这个故事呢……她读了过往两三年的访问公演剧本,全部以欢乐的结局收尾。一个简单的童话喜剧最适合这样的舞台。访问公演的布景无法还原大剧院的气派,所以会选择夸张的服装来为舞台增色。而男孩女孩只穿着简单的衣着从头演到尾。她对舞台设计的最大期待寄托于下台后礼堂外会点燃的烟花,到时候,所有孩子都会聚在一起。他们一定很开心,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珍惜每个看烟花的日子。
她又开始考虑表演的方式,为了贴近女孩,她闭目思索。这时,手机传来几道短促的提示音。
是フミさん说想和她一起吃晚饭,还拍了室外高耸的树,恰好把空中唯一的云顶在枝头,又说手机晒得太烫,很快就回了公寓。
她回信问去哪里吃晚饭,又发了张剧本封面图,配了个正在努力的表情。
过了片刻,她收到一条定位信息,附上今日的气温图,傍晚后会降温,问她晚上想不想一起散散步。
希佐到时,更文隔着玻璃窗冲她挥挥手。店内扑面而来的舒适冷气驱赶酷热,她擦掉攒在眉毛上的汗水,等走到桌边,她的座位已经被拉开合适的角度,可以很方便地坐进去。更文一手翻看菜单,另一手递给她几张纸巾。店内播放着轻松的钢琴曲,不难想象黑白琴键在演奏者手下自由起伏的模样。他询问希佐的偏好,和他记忆中的也没区别,倒不如说二人的口味愈发相似,即使不问,他也能投其所好。
“我们那年访问公演啊,好像是改编了之前RHODONITE的一次新人公演剧本。服装很华丽,演完之后有好几个孩子围在我的裙子边。啊,不过在我卸完妆换回常服后就没人来了。”更文怅然地望向窗外,“毕竟,还在那个时期……”
“可惜没能亲眼见证。”希佐托着下巴想象当时的场景。
“诶——孩子们一定会很喜欢你吧。这次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一个失明又复明的女孩。一个……看烟花的故事。”简洁的概括似乎不足以还原整个故事,不知为何,她无法断言这个结局一定是悲剧。
“小时候我还是经常和家人一起去花火大会的,当然,我并非每次都去。那时候他们连去这种活动都要死守着规矩,我印象中有很多人买些吃食后就把野餐布铺在草坪上坐下等待开场。第一次不想去,是因为我大哥拒绝放我一个人去小吃街。那可太没意思了。”
“这、这样吗?”
“所以第二年我就跟他说我不想去,后来他们都出门了,我一个人搭车出门去了个能看清烟花的地方,再赶在花火大会结束之前上车回家,装作没有出过门一直在认真练舞的样子。我以为他们回家后会很开心,现在回想着,他们都很安静,开门看了我一眼就上楼了。再后来我就来尤尼维尔上学,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没几天,不过没什么好寂寞的,更何况如今我们可以一起去。”
在希佐开口之前,更文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现在居然可以把这些事说出来了。”
希佐四周环视,确认目前无人在意这边后迅速回答道:“这……我也想和フミさん一起去!”
“啊,你在意的是这个啊。”更文假装惊讶,“我是指现在居然可以坦然交代出小时候的糗事了。”
希佐把脸埋进手中。眼见着她的刘海就要掉入汤汁之口,更文微笑着起身抵住她的手腕。
“哈哈……不逗你了。你小时候是和继希さん一起去花火大会吗?”
“印象里在继希にぃ离开家之前,每次看烟花的时候他都在场。尤其是小时候,他怕我被人群冲散,自己都不怎么看烟花。有时候镇上的人办小型庆典也会放烟花,我们更爱看那种,继希にぃ有几次甚至把我带到屋顶上看。不过这种小庆典的烟花很快就会放完,放完了我们也不会走,就留在屋顶上看星星和月亮,看到冷了或是困了再下去。”希佐的预期之中承载着怀念,语调轻柔,混入流水般的钢琴声中。
“你们小时候这么大胆。不会怕高吗?”
“会怕的,不过——”希佐侧过脸,“小时候更担心烟花把月亮砸坏了,所以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天上。”
更文愉快地笑着,他能想象到小时候的希佐也会用和现在一样坚定的眼神来注视天空,在焰火炸裂的那一瞬尤为紧张,直到放完所有烟花,她确认月亮星星全部存活,才会放下心。
天色在谈笑间渐暗,钢琴声揉进弦乐之中,餐厅里的客人稍有变多。此前每次推拉门都是一场冷风与热风的搏斗,此刻温热的晚风仅在屋外游走。他们如之前约好那般慢悠悠地散步。希佐听更文说些玉阪座的最新演出,更文听希佐说QUARTZ里快速成长的新生。远方的天尚残存一缕艳色,夏日终归比冬日漫长,明明只是同行而已,心却达到一种奇妙的平衡感。白日里为之发愁的剧本慢慢淡去,她偶尔望着天边,那一缕红色在也好不在也好都无所谓,只是想看看天边。
“假装练舞的那晚我可惶恐不安了,当坏孩子真是件困难的事啊,后来还是逼迫自己练到半夜才敢安心睡觉。除了爬到屋顶看烟花,还做过什么坏孩子行为吗?”
“大多数时候还是会被继希にぃ制止的。以前在神社玩演习游戏,到时间了继希にぃ就会停下那一段,带我们回家吃饭。”
希佐听着更文的木屐鞋跟敲打地面的节律声,稳定的节奏感,像表盘上不断行走的指针,她随着这道声音走,再一抬头,远方也一同走入夜色。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弯,已经变成了某种习惯,一定会走进中小路的习惯。
“到这里就好。”更文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
“有什么事吗?”
希佐正要回头看他,更文先一步扶住她的肩,让她向右转了个角度,然后捂住她的眼睛。
“希佐,这本来算不上惊喜的,只不过,你好像真的不知道今晚有活动,所以勉强算是个惊喜啦。”
“嗯?是什——”
她看见艳色冲破天边,一往无前地上升,在星光暗淡的夜空中如同能够烧穿海底的烈火。那团火冲至足够高时,温暖的手掌覆盖她的耳朵。焰火壮烈爆炸,她听到柔和的轰鸣。随着轻风拂起她的头发,她感受到更文手腕上的鲤结蹭上她的脖子。金色的光芒四散开来,像是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中投入石子激荡出的光辉。这种光辉不会轻易落幕,绿色红色的火光同时升腾,在金光沉寂前展现全新的色彩。这次,她听到更为激昂的爆炸声。大概是猜测她能够适应,那双手由紧紧捂住变为轻轻拢在她的耳边。绿与红色焰火不同于金,比起水更形似怒放的花。焰光交错之中,她看见几簇红与绿的光芒擦肩而过,又一同共隐于夜色。
“原来,今天有花火大会啊。”希佐喃喃自语。
无人应答,她察觉到耳边的双手也消失了。希佐茫然地睁大眼睛,更广阔的天地涌入她的眼中,显得她的双眼格外明亮。
女孩为什么留在原地?男孩为什么离开?
那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可她先前阅读剧本时没有想到这种可能的存在,而她目前无比确信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她不必回头,站在那里静静地欣赏烟花。欣赏烟花的人不止她一个,有人停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有人站在大伊达山的山顶,有人聚在烟花的不远处,城市里的人分布在各处,他们都看向同一片天。最后,数道烟花拼成一束,完成一场绝不留下任何遗憾的盛大凋零。
希佐意犹未尽地看着空中残留的零星焰火熄灭,她长舒一口气,转头望着这条中小路。
更文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袋子快步走来。
“玉阪座组织的庆典很不错吧。”
他走到希佐身边,从袋子里拿出冰镇的瓶装矿泉水交给希佐,“虽然晚上凉快了一点,但在室外站久了还是很热啊。”
希佐感觉到鼻尖上出了薄薄的汗水,将矿泉水瓶贴在颈窝。她皱了皱眉,小声说道:“谢谢フミさん。”
更文少见地慌乱应答道:“我在去便利店的路上也有看烟花。不过,是我考虑不周。”
“我们可以一起站在这看烟花,也可以一起去便利店。”
“好,我保证,以后每一次看烟花,我都会在你身边。所以,这次原谅我好吗?”更文真诚地说道。
希佐点点头,又有些惋惜,“感觉下一次看到这样的庆典还要过很长时间。”
“啊,我知道有个地方会放烟花,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去。”更文笑眯眯地凑近希佐。
“哪、哪里?”希佐想到了访问公演,但那时他不会在。
“我家在庆祝一些特殊剧目的成功公演后会放烟花……这么一说,今年冬天就有可能放诶。”
“那岂不是要去フミさん的老家?”希佐突然发散思维,疑似通往了一些奇怪的走向。之前有见过フミさん的兄长,可突然去了高科家还是会很奇怪吧,该怎么和他们打招呼呢?
……
他们走在熟悉的路上,冰镇矿泉水的温度迅速升高,希佐会经常给出让更文觉得有意思的答案,就像当初聊起量腰围的话题那样。在走出中小路的那一刻,话题又绕回了今晚的烟花。
女孩知道男孩会回来,男孩一定会回来。
女孩的演出服很简单,但希佐身边还是围着好几个孩子。有个孩子总是对着烟花的方向抬手,她说,她想抓住烟花的尾巴。
几年前,继希去尤尼维尔上学的第一年,她听见有人放烟花,一个人爬上屋顶,那简直是世界上最无聊的烟花。可她中途又一次忍不住伸手往空中挥动,她想抓住那几颗看似要打碎月亮的焰火。然后她收回手,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早就知道了烟花打不中月亮的。
更文在距离烟花很远的山道上,今日这里还是聚集了一些人,包括几名摊贩。他找了个不容易被打扰的地方,沉默地看着烟花起落。每次升起新的烟花,都在提醒他要早些回家。真是一场无意义的外出,他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心甘情愿地练舞?他留不到散场,也不想从摊贩那买些东西,在其他人欣赏烟花时又独自沿着山道快步离去。或许是太不甘心,他还是回头看了眼天空,右手对着其中一道烟花狠狠一握。就当作他抓住了烟花,不至于白来一趟。
他的右手一直紧握,直到回家了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