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所以你投給了誰?」
綜藝錄製的上半部結束,進度跟預定的一樣,停在大家都完成投票之後。投票的主題是最喜歡擁抱的成員。金廷祐才步出佈景伸展了一下身體,金道英就從後追上,自然地摟住金廷祐的腰,問了他這個問題。金廷祐忍住了想掙脫的衝動,向金道英做了個鬼臉。
「才不告訴哥呢。」
「什麼呀你這小子。」
金道英的手加重力度,把金廷祐扯到自己懷裡,作勢要捏他的臉,金廷祐配合著還擊。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成員都笑了,尤其是李馬克的笑聲最明顯,衝到高聳的天花板後散開,在角落裡迴響。
這樣能過關吧,金廷祐想。可是他的腦內又驀然閃過在網絡上流竄的他和金道英不和的傳言。到底為什麼會被識破了呢,明明他對自己的演技是頗有自信的。不知道金道英看了多少詳細內容,有沒有產生懷疑,畢竟他前陣子在九週年直播上主動提起過。但到目前為止的言談來看,金廷祐的面具在金道英面前依然奏效。
「⋯⋯祐。呀,金廷祐。」
「啊?嗯。」
「又走神了。怎麼常常在我說話時走神啊?」金道英的眉毛皺成彎彎的八字,委屈地撅著嘴說話。金廷祐才瞧了一眼就逼自己別過頭去。
不要再看金道英了。以前喜歡盯著看,是因為他從金道英濕潤閃亮的眼睛裡看到注定的相遇和命運般的共通點,合起來成為了他被金道英偏愛的原因。可是他錯了,那只是普通的愛而已。如果對象換成別的人,金道英一眨眼就會散發出別的東西,令對方誤會自己獨一無二。
「沒有,我本來就集中力不好啊,對誰都一樣。」
說起來自己是金道英的第幾順位來著?
「在我們面前倒不要緊,跟工作人員接洽的時候別失禮了,」看金廷祐沒有反應,金道英又很快地接話,「一起去吃飯吧?聽說這次點的是辣炒章魚便當。」
「我暫時不吃了,有點不舒服。哥先去吧。」
攝影棚的空調溫度調得很低,金廷祐被吹得手腳冰冷,動作都變得僵硬了。反觀金道英被安排了針織背心的衣服搭配,他的手臂貼上金廷祐的後腰時,燙熱的體溫穿透單薄的上衣,沁入金廷祐的皮膚,在那之下的神經和脊髓都急速升溫。金廷祐覺得自己被置於冰與火之間,意識不自覺顫動,隨時都要溶化似的。所以他一心想要金道英盡快離開,沒有考慮清楚就說了實話,卻忘了自己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啟動金道英照顧別人的本能。
「沒事吧?有哪裡痛嗎?」
這下好了,金道英不但沒有鬆手,甚至靠近了一步把金廷祐攏得更緊,空著的手放到他的上腹輕輕給他按摩,可能是以為金廷祐胃痛了。
金廷祐的身體裡急速升起一股厭煩感,堵在胸腔深處一直打轉。他沒法辨識清楚這厭煩感是衝著誰去的,金道英還是他自己。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被那道氣硬生生扯了下來。
「不要碰我——」
金廷祐一把抓住金道英在自己腰上的手猛力拽開。金道英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三步,一雙手不自然地半停在大腿旁邊,眨著他的大眼睛,嘴唇微張,想設法打圓場但又因為太錯愕而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我去睡一下。」
金廷祐趁著金道英來不及反應,倏地轉身離開錄影棚,往中庭走去。盛夏裡毒辣的太陽和受了中午曝曬的地面從上下夾擊,金廷祐理應感覺到蒸騰黏糊的熱氣,但他對自己太心寒了。竟然用最激烈最討人厭的方法拒絕金道英,他把早前強烈的憎惡感判給了自己。
這樣就全露餡了,金道英從此就會知道金廷祐討厭他。剛剛金道英被拽開後不解又受傷的表情依然歷歷在目。不,這樣才好,他一面朝休息室進發一邊想。總比金道英發現更深一層的面紗後還非得要揭開,驚覺金廷祐最赤裸的模樣原來更齷齪來得要好。
他不確定金道英盯著他的背影有多久,不過他篤定即使金道英看到他進了休息室,也不會追過來的。他還不知道他的道英哥嗎?金道英不是非金廷祐不可,只要給他遞上另一個需要他照顧的孩子,他就能心滿意足了。像是為點燈人送上煤油燈,或是向捕鳥人奉上白鷺那樣。隊裡要被好好照料的人多著了,羅渽民、李帝努、就連年長的哥哥們也有依賴金道英的時候。
金道英從來就不是非金廷祐不可,只有金廷祐非金道英不可而已。
休息室裡空盪盪的,一盞燈也沒有開。離門口最遠的一方放著一排化妝台,桌上堆疊著大大小小的眼影和腮紅,都是化妝師姐姐們在他們拍攝時整理好的,方便拍攝結束後捲起帶走。化妝台的對面、也就是門的旁邊,是好幾張款式相同的黑沙發,一路延伸到房間最深處,最尾端孤零零地擱著中本悠太的Louis Vuitton郵差包。大家的隨身包包一般都像聖誕樹下的禮物似地擺在掛衣架下面,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悠太特立獨行,但卻安慰了金廷祐,好像找到了同伴一樣。
他脫掉鞋子,工整地放在沙發扶手下方,關上門。外面走廊的螢光燈是自動感應調節的,不久後燈滅了,就連門縫裡也沒有一絲漏光,整個空間陷入了無盡的黑暗。金廷祐走了幾步,襪子和地板上鋪的合成纖維地毯把腳步聲吸收得一乾二淨,他一晃神,有種自己離開了地面的虛幻錯覺。
他緩緩地側躺在沙發上,抱住膝蓋蜷縮著朝沙發椅背的方向睡,頭頂的髪絲碰到悠太的手提包。可能真的是著涼了。也不知道睡一覺能恢復精神,還是會把病菌引出來,加重病情。很久很久以前,金廷祐還住在宿舍時,也曾經生病發燒過。明明同層好幾個室友都在,一定會有照應,金道英還是每隔兩三個小時就到十樓去,替他測量體溫,督促他喝水,也給他煮過粥。剛巧金廷祐在睡覺的話,金道英為了不吵醒他,會把他的瀏海撥到一邊,手背貼到他的額頭上確認退燒了沒有。金廷祐還是會醒過來,朦朦朧朧記得那個觸感像春風吹來的蒲公英拂過皮膚。金道英的臉就在眼前,叫他的名字,問他頭還有沒有痛,聲音放得很輕。沒錯,那是春天。金道英是他見過最難以忘懷的春天。
現在金道英的奉獻精神依舊沒變,但凡金廷祐說哪裡不適就想帶著營養劑往金廷祐家裡跑,最後都會被金廷祐攔下來。也許是因為聽信了李楷燦說的話,他說想讓喜歡的人對你牽腸掛肚的話就得學會推拉;也許是金廷祐本來就知道蒲公英的種子不會只停留在一個地方,一捏在手裡就會從指縫裡四散。既然如此,他就不要放在手裡吧,還要使勁把它吹走。他不要在這段關係裡當唯一一個會失去的人。
金廷祐打開手機看時間,屏幕亮起來的時候眼睛又被白光刺得他一片頭暈目眩。如果是金道英的手機的話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他的鎖定畫面是一隻眼睛圓滾滾的小黑貓。等等,上星期他換成別的了。白色的背景上佈滿玻璃質感的彩色小星星,正中央有一株綠色的四葉草。金廷祐有點訝異哥哥會用這麼繽紛的桌布,隨口問了一句,金道英解釋說是WISH的弟弟們沿用的視覺風格,裡面有四葉草的元素,剛好和自己的演唱會週邊對得上,看到四葉草心情也會變好。他說得眉飛色舞,還反覆問金廷祐,怎麼樣,你不是嫌哥老土嗎,哥有稍微趕上潮流了吧?金廷祐啞口無言。對啊,還有那群金道英宣言過要好好守護的可愛孩子。
不過看到桌布後心情會變好這一點,金廷祐倒是很同意。一按側邊的鎖定按鈕,屏幕就被關掉,他和金道英為Peripera拍的雙人合照在他眼前消失,他的臉龐、握著電話的手,以至他整個人,重新被淹沒在漆黑之中。
不吃午飯的話,大概可以睡一個小時,聽起來不壞。金廷祐閉上眼睛。
他們的車子在廣闊的公路上穩定地直駛著,金廷祐坐在助手席,李泰容負責開車。後面還擠著其他成員,金廷祐一眼都沒有往後看,但他就是知道。公路左右兩旁都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偶有幾戶人家。現在是破曉時份,周遭都被蒙上了一層陰暗又潮濕的霧氣,什麼都不能看清。不過有時候會經過濃密的草莓園,金廷祐一伸手出窗外就能摘下幾顆滴著露水的淡粉色草莓。
他們朝著太陽昇起的方向前進。從地平線上冒出了鮮艷的橘色半圓,但神奇地毫不耀眼,淺一度的橙黃色光芒像果凍般包覆著太陽。天空完全不受日出影響,仍然昏昏沈沈的,而且他們已經走了很久的路,卻還沒有和太陽拉近距離,有點太不可思議了。然而金廷祐又覺得能否到達太陽所在不是重點,就這樣和成員們在車裡的感覺也很不錯。
忽然有什麼東西從後方披上了他的肩頭,是一件白色的皮草外套。是兔子皮,金廷祐想。他有點生氣,是誰會那麼狠心對待兔子呢。還扔到自己頭上,害他看起來好像是什麼反對動物保護的老頑固一樣,而且他一點都不覺得冷。可是他轉念一想,既然對方把這麼名貴的衣服給他了,他該用同樣價值的東西做交換才對。他想到了無名指上的戒指,低頭正要把它摘下來,才發現他的戒指殘破不堪,表面的刮痕又多又深,且沾滿了污泥。金廷祐慌張地用另一隻手遮掩,可不能拿出來被人看見了。同時他又很惆悵地皺起了眉,因為這枚戒指已經是他最珍視、最不能輕易贈予的東西。現在他沒什麼能送出去了,該怎麼辦呢。
車子開始有節奏地輕微上下震盪,也許是經過了坑窪不平的路段,並不罕見。可是慢慢地整部車都在搖晃,幅度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金廷祐猛地睜開眼睛。他睡在休息室的沙發上。休息室內燈火通明,只不過他的頭朝向內,能感知到的只有很輕微打在皮質沙發上的反光而已。有人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搖他,他往後一看,是徐煐淏。
「廷祐啊,差不多該回去準備了。道英說你不舒服,現在覺得怎麼樣?能繼續拍攝嗎?」
「嗯——」金廷祐用盡全力伸了個懶腰,「沒問題,睡了一覺好多了。」
徐煐淏微笑著鼓勵性地拍了拍他的屁股,把他身上的什麼拎開,隨手抓了一個金屬衣架掛上去。金廷祐一瞥,是一件天藍色直條紋薄襯衫,金道英今天上班時穿的外搭。
「道英怕你醒來時肚子會餓但又沒有時間吃飯,托經紀人哥哥給你買了三明治和玉米茶,都放在攝影棚裡。不過你的便當也留起來了,有小休的話去吃兩口吧,味道很好。」
「⋯⋯謝謝哥。」
「我就算了,記得去向你道英哥道謝。」
跟在徐渶淏後面回到攝影棚的金廷祐在半夢半醒間搞清楚了一件事。金道英來找過他,把自己的外套當成薄被給他蓋上,但不願意親自來叫醒他,最後請了徐渶淏幫忙。而徐渶淏對這一切都是知情的,不然的話他早在看見金道英的外套時,就會問說他是不是來過了。哥哥是因為自己剛才發脾氣,怕氣氛尷尬才拜託Johnny哥來的吧?
佈景前的座地補光燈重新亮起來,攝影棚恢復了早上的忙亂。新佈景裡的彩色氣球既油亮,顏色也飽滿。海邊常見的沙灘椅並列成排,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罐罐糖果,不規則的切割和晶瑩通透的材質使它們看起來更像寶石。另外還有撒在椅子、圓桌、地板上的鑽石,把大燈的光線折射到不同方向去了。整個佈景到處都閃閃發光,如幻似真,金廷祐有一瞬間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他從經紀人那裡接過三明治和瓶裝茶,加入其他成員坐在監控屏幕後面。大家都圍過來了,關心他的身體狀況,摸摸他的頭和肩膀,才又四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唯獨金道英不在。
三明治的餡料是哥哥自己很喜歡的蔓越莓果醬配雞肉,金廷祐拆開三明治的包裝,眼睛骨碌碌地轉著。他其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意圖,回過神來時視線已經鎖定在遠處和節目監督說話的金道英了。也不算什麼,成員數目不對的時候,誰都會去找的。
金道英很忙,一時指手劃腳地和監督討論著些什麼,一時托著腮凝望佈景好一陣。工作人員也來了,按照他指的方向將佈景裡撒在地上的一部份鑽石移到後方。他滿意地點點頭後跟大家道謝,又到管理日程表的經紀人組長那邊去,彎腰配合坐著的組長聊了很久,途中掏出電話和組長核對。金廷祐想到那部電話的鎖定畫面,那株未免有點太艷綠的四葉草。
雖然他一點都不想承認,但心裡總有一個自我意識迫切地期待著被金道英看見。他很希望哥哥能注意到他已經回來了,過來抱抱他。 他也可以小聲地謝謝道英哥給他蓋被子和為他買的輕食,這樣就當和好了。
直到休息時間結束前,金道英都在跟組長和演唱會負責人商量安可演唱會的日程。偶爾有一兩個成員經過,他會抓住他們整理儀容,把衣領上的皺褶理順,提醒他們口袋裡不要放東西,鼓起來不好看。李楷燦左閃右避的同時向金道英喃喃了兩句,手抬起指向金廷祐。金道英順著方向擰頭,眼睛眨了眨。兩人才剛對上視線,金廷祐就條件反射般撇開了頭。
不能看,不能再沈溺於自己的一廂情願裡。也不可以讓他知道自己在看。蒲公英喜歡更遠更廣的原野,所以要把它吹走。
放走了李楷燦,就輪到李馬克。金道英幫李馬克挑走落在顴骨上的眼睫毛,身體幾乎要挨在一起。李馬克哀號著太近太近了,金道英使壞說你逃不掉的,還揪住馬克的褲子,試著像相撲力士般把他抬離地面,馬克發出了一串高頻的笑聲。
說了不看,但又不住地往那邊瞄,跟明知道會出血卻還是要把甲周逆剝硬扯下來沒兩樣。金廷祐像麻雀啄食麵包屑般一小口一小口地嚼著三明治,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好像拋卻了身體所有感官,只剩下眼睛和腦袋在運作,三明治吃完了也渾然不知,麵包是乾是濕、雞塊是胸肉還是腿肉,他都全忘了。在李馬克總算脫離魔掌向自己這邊奔來時,本來背對著金廷祐的金道英轉過身來,目光沒有追逐落荒而逃的李馬克,卻直勾勾地落在金廷祐身上。像是要把人的頭壓到浴缸水裡去,奪走氧氣和意識的眼神。——看到了嗎,金廷祐的腦海裡有一道金道英的聲音響起。看到了嗎,都看清楚了嗎?
金道英緩慢地往金廷祐的方向踏出了一步,前伸的右腳看著有點遲疑。金廷祐想都沒想就抱住旁邊悠太的手臂,也不顧妝會不會花掉就把額頭貼上去。中本悠太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柔聲問他不舒服嗎,金廷祐含糊地回應沒事。過了一陣後他重新抬頭,金道英已經不再面向他,只是交抱著雙臂咬著唇,眺望著比佈景更遠的某個地方。濕潤的眼睛失去了焦點,只有零散地映在瞳孔裡的鑽石閃動著。
「廷祐啊你選了誰?」
節目錄製重新開始了,徐渶淏把話題甩給金廷祐作暖場。金廷祐站著的位置本來灑了大把大把的鑽石,正好是剛才金道英要求導演和工作人員整理好的範圍。可是金廷祐沒有為意。
「現在無可奉告,」這裡金廷祐故意用了彆腳的英文,徐渶淏和李楷燦都咯咯地笑了,「請期待一下開票吧。」
他直視鏡頭,卻知道站在另一端的金道英探出頭來聽著他說話。多少次了,金廷祐為了哥哥的這一眼,把自己和金道英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金廷祐真正渴望的東西,金道英不會給他的。那麼同樣地,金道英想要的,金廷祐也不會讓他得到。
「反正不是道英哥。」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