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机车鸣笛三响,内燃机的烟尘杂在水雾里,蓝涣在站台送别了弟弟,转身下楼,出站,上地铁。
火车站里人不少,大多是拖着行李往外走的,站口闸机还是旧的范式,入口的地砖上黏着几块年岁已久的橡皮糖,蓝涣走过时熟稔地绕过。一旁踉跄的孩童牵着妈妈的衣角经过时,他原预想将传来孩童睹物思物的哭闹,又在嘈杂的底噪中后知后觉,现在的孩子当是认不出这种糖果,那种稀薄的糖纸还有粘稠的口感以及生产厂家的机器轰鸣声,大概都在过曝的胶片上白花花如潮水般褪去。
蓝涣通过地铁口的闸机,在广播的机械声中笑了笑。
与熙攘的火车站为反转镜面,地铁是冷清的。从土壤中长出的铁轨如同抬棺人,将这一节节沉重而冰冷的车厢推向一站又一站,风声簌簌。 在中间车厢寻了座位坐下,蓝涣将耳机线从数据线包里抽出,点开播放器,从不知哪一首歌开始随机播放。分别时蓝湛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他的弟弟从不问多余的问题,所以这是一个肯定句。况且这个行为本身也并不构成问题,有人走,走向未来,走向爱与温暖之处,就总会有人要留在那些洋溢着欢笑的旧胶片中,后者或许更幸运一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将童年换词为过往,也大致如此。蓝涣从来不是一个安土重迁的人,七岁随父从东南辗转至西北,蹉跎六年,又被死亡与母亲的一通电话斩断一切,背着几本书,磁带播放器,还有一个电子万年历,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站在陌生的家门前,母亲向他问好,蓝涣笑,接受了母亲的怀抱,从包里拿出一盒路上买的糖果塞给阿湛。后来他才知道蓝湛不喜欢糖果。却也是后来,找到了那个的糖果盒,里面是一张张整齐叠好的糖纸。
在这座滨海的小城里,十六岁时蓝涣买了他的第一条电子播放器耳机线,拿到学校里和聂明玦一起听,南地的方言,在那个如沸水般年代的旋律里咿呀咿呀,混杂着电流底噪,唱着那些后来再也无法听到的歌曲。雨声敲窗横斜淅沥,蓝涣将耳机线摆弄成过去的杂乱模样,意迟迟却是想起聂明玦台风天日思夜想盼雨停,只怕案上粗制滥造铁刀生锈,聂怀桑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又闹病,金光瑶跋山涉水上学路发山洪。金光瑶是他们高二时在街角小卖部认识的朋友。那年季风来迟去早,空留一个燥热的空壳给余下的夏日作陪衬,放课铃后汽水冰棒和哑哑作响的电扇翻身做主人。好学生蓝涣未必会流连于那些红绿包装纸,然而拎起书包,前脚刚出教室,便被聂明玦从身后捉住了肩,再是一个脑袋探出来,聂怀桑软软问阿涣哥哥一起去吃雪糕吗?纵有千般本事,蓝涣也只好松了眉眼,笑着点头,心里盘算着口袋里剩余的硬币,三人一同到二楼接上蓝湛,再说笑到那家铁皮棚架起的小卖部,门口几张书报和杂志被太阳晒起了边。金光瑶那半月正好辞了学来帮工,腼腆小伙作销售也是学会了见人说话,笑眼盈盈和蓝涣就城里新上的洋电影聊开了,又一路顺流而下到古典电子摇摆曲,待到聂明玦领着两个小家伙拎着两袋子零嘴再现身时,只听得蓝涣笑着介绍这是阿瑶,又见那边被介绍者点了点货物摆摆手说七折算交朋友了,稀里糊涂也是没绷住扑克脸爽朗笑出声。
列车停行停行,蓝涣见着车厢空而又满,满而又空,正值夏休,上来几个孩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手里的饮料蒙上一层水雾,在阴霾的雨日里闪烁,也是笑笑,往不了心里去。他不曾特别热爱过什么东西,课业为生计,阅读勉强算作避风罅隙,音乐在漫长的时间里退化为底噪,失真地响着。有那么一段时日,蓝湛埋头高考爱喝咖啡,那时蓝涣大三,经济的大树一砍就倒,家里母亲对着存折数了好几个昼夜也跳不出车贷房贷死循环,最终还是没有往楼下跳去,她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蓝涣也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那座小城的在泡沫里消逝,钢铁退化为蓑笠,蓝涣大学在外地,幸而勉强找了些兼职,补贴家用。母亲在电话里强作笑语,告诉他家里还好,此外一句不谈,如同还在宽慰那个十三岁漠然站在家门前微笑的小孩子,于是家的概念在黑色的话筒里扭曲成一个无底之洞,母亲说我爱你,蓝涣想这是什么呢,这就像自由落体,永无止境的自由落体。蓝湛高考完,蓝涣买了张车票回家,车还未到站先接到了金光瑶的短信,说聂明玦死了,在省城新区的工地上。待蓝涣接了蓝湛匆匆赶到时,聂怀桑在车站等他们,双眼微红,却是冷静模样。金光瑶是明日的列车 ,他从北方来。与聂明玦的告别就好像是一场强对流,乍至而汹涌。葬礼潦草,夹杂着合同纠纷,赔偿诉讼。蓝涣给聂怀桑帮忙,两人在公交车尾并排坐着,蓝涣说,大哥当初跟我说他要辍学去打工时我还笑苟富贵莫相忘。聂怀桑垂眉,也是笑,他说阿涣哥哥,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富贵给我们呢。蓝涣哑然。后来想起也只是有一点悲伤,如潮水蔓延。
耳机里自动切换了下一首歌,间隙空白,只有滋滋电流底噪。蓝涣按亮屏幕,划出邮箱查看文件。大四毕业后他没有考研,想着早一年是一年,茫然无知地把自己从象牙塔里推出,被洪流撕扯。低眉顺眼兢兢业业。日子反覆的间隙,他听着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美好时代,看着视频网站上生机勃勃的同龄人,他眼见着聂明玦埋骨的那座新区拔地而起,而楼下垃圾桶旁的破铜烂铁已有三米高,横在窗沿。蓝湛放假回家看他,他的弟弟也是那盎然春意的一部分。他们坐在小城里仅剩的一家书店里,蓝湛翻着些当代经典,蓝涣也寻了本从前爱看的洋经典来翻翻,扫了三两页纸只觉反胃,急急合上,到角落里翻出本英汉辞典,摊桌上,聊以为慰。他无法再直视那些爱情亲情呀死去活来,繁华,落寞,存在,虚无,那些随笔写下的剑桥牛津还有四大皆欢刻骨铭心的结局。这些离摆在架子上的经典太近,离蓝涣太远。他搞不明白这些故事的主角为何能用平庸留名青史。这或许也不是蓝涣该思考的问题。回家路上蓝湛走在前面半步,他忽而转身时,风鼓起他的衬衣,好似一张将要远航的帆。他的眉眼罕见温柔,
他说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蓝涣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先笑,温和地问弟弟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又张罗着要让弟弟带回家来见一见。蓝湛这辈子都没有学会旁敲侧击,直接说他喜欢的是一个男性,一个,他顿了顿,很明亮的男人。 蓝涣后来诧异自己为何毫无芥蒂地接受了。但那时他只是满心欢喜,无我地快乐,用面部神经无知觉地重新勾勒弟弟脸上的笑容,他们本就肖似八分。
蓝涣和男人女人上床。和他同床过的人难以计数,却也只落在一个数字上。不知名姓。他不抽烟,不喝酒,用凉白开作事后烟。印象里有一个书店遇到的男人和金光瑶有几分相似,那种满口胡扯的正经,卑微而凛然的气质,他任由这个男人摆弄着他的身体,翻云覆雨间也不需要爱意。精疲力竭起身时他想到了聂明玦。他像使用一次性餐具一样对待性欲,用完即弃。
邮箱的已读邮件里还有金光瑶的死讯。宋体黑字,来自官方。这个从东南山区走出的孩子终于死在一场北方百年难遇的大雨里。蓝涣将聂明玦死时的录像带重复一遍,只是心思不同。平板无波。
他好像只会笑,而忘了如何悲伤。
两年前的冬日蓝湛带着魏婴从中州南下,敲开了家门。他看着弟弟冷冽而温和的眉眼,也不得不因魏婴的明亮而会心一笑,他们围在桌边吃饭,魏婴对一盒辣椒酱展开攻势,蓝涣好奇,便在魏婴的贼笑里尝了一口,被辣得呛出眼泪,蓝湛给他递纸,蓝涣毫无气势地瞪了弟弟一眼摇头这算是被人拐跑了 。他在整个晚饭上又笑又乐,却在某个瞬间好似灵魂出窍般,觉得这一切好像是赝品。虚假的欢乐。半月假期过,蓝湛临走前和他商量,自己可能以后不会到这座城市里定居了,魏婴在中州海边的城市里有发展。蓝涣笑着摆手说恭喜。他越是笑,蓝湛的脸色越是肃穆,可以说得上是难看了。他看着弟弟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向来冷静之人搜肠刮肚最后只是轻轻叫哥。
又堪堪加上一句,别这样。
蓝涣莫名其妙,蓝湛也止嘴。他说哥你知道有我爱你。蓝涣点头,轻轻抱住弟弟,松开时才惊觉不知何时已有泪沾肩上。
然后,蓝涣将手机按灭,耳机中不远不近传来机械报站的声音,列车停稳,他起身,走下地铁。 就是这次别离了。
耳机拆下,折叠进数据线袋里,又从包里掏出了一本掉了封面的杂志,杂志日期还在十二年前,书页间有金光瑶指间的汗渍。出了地铁是公交车站,一个铁皮站牌立在荒芜的大路边,货车来往扬起尘灰。蓝涣撑着一把布伞在雨中。盛夏转秋,北风尚未翻山越岭而至。
他却觉得这天气越发凉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