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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安迷修十七岁,滚烫的枯枝在他手臂上生长出新枝,他忍着痛捡起地上飞灰中遗落的剑,像要把痛苦和身体里滚烫的火焰抛到脑后。他把角落里苟延残喘的摩托扶正,车头凹进去一个很骇人的缺口。
师父在最后的时间里都没有舍得换掉它。安迷修对它的记忆也和骑士一样深远,小时候就已经和它互相熟悉了,直到他快要成年,昔人都落进尘埃,而它的仪盘表碎得布满裂纹,它也要落进坟墓里。
静止的风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掠过空荡荡的圣殿,灰蓝色的旗帜在昏暗的空中飘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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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曾经途径过许多星球。他和菲利斯一起探望老朽的墓碑,送别同样的骑士。年龄落在那些碑文他认识得大差不差的时候。
傍晚时他们四处打听任何可能与诅咒牵扯上的事情,最后再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恶劣天气没有征兆,骑士们却往往露天而行。
在劳役深重的星球,安迷修听见无数熟悉的叹息和稀稀落落的脚步,敲打声从遥远的那一边传来。有人问:是谁?在他要撩起帐篷的一面时,被他的猫师父按住了手。
“别动。”菲利斯说。
他很快缩回手,菲利斯踹了他一脚,不轻也不重:“你就少惹麻烦了。我去。”
安迷修顿了几秒。他轻轻地问:“……师父。为什么会有不公存在呢?”
贫富差距,悬殊的实力,奴役和鞭策。过去的骑士团尚且能拿出资本平衡,现在却已然消散。安迷修把集市上买来的绷带一圈圈绕上被爬上森森黑暗的皮肤。回想起师父的话。
菲利斯对他说:“这就是我们存在的原因。”他撩开帐篷出去了。
骑士存在的意义。他放空地回忆起这件事时,诅咒正缓慢地在白色的绷带下发烫。
十七岁的安迷修把发尾的尾巴剔除,把他的心灵留在圣殿和那具过往的飞灰之上,乘着飞船经过漫长的星际轨道,下一站尚未定数。
剑被骑士藏在披风下。安迷修所在的航班一直有被海盗之徒骚扰的事迹——因而票价奇低。骑士听说过许多这些亡命徒的斑斑事迹,染血的刀刃和线索,在港口满天飞的通缉令。固有的路线和光屏上的画像。它们给宇宙间的赏金猎人无数便利,但为了金钱铤而走险的人无数,有的得偿所愿,有的再没回来。
安迷修从半年前就对通缉令上的常客有印象,他长着一张和骑士年纪相当的脸。
对方的名字在他独自踏上旅程时,名气就已经很大。只是安迷修没见过他,只在复古式的通缉令上得知过他的名字。落脚点不明,航线不明,打着鲜红的叉。只写着一串没有实质性意义的地点。
标注相当于无,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平静的。就像安迷修和他的第一次碰面。
骑士在港口往上望,这个时候的他才学会费劲地压抑那股让人不安的气息。也正是这一天他见到了雷狮本人的脸,纸质通缉令下写着他的名字。
按道理来说。安迷修对雷狮没有印象,如果非要给出个具体的说法,骑士也只会形容对方“是个恶党”。只是这世上的恶徒如此之多——而他们见面是在科曼星。当时安迷修正要从眼前混乱的人群里脱身。
这也是他头一次碰到这么麻烦的局面。此前骑士也只有和魔兽肉搏的经历可以算得上实战经验。刀剑无眼,所以他最后只是打断了来者不善者的肋骨。这时羚角号藏在危险的阴影中的身躯才开始显露,在安迷修没有察觉的时刻从黑色的天穹中出现。彼时这些亡命徒正四处逃窜。
另外一说。安迷修也本没有执意和对方争执的意图,只要雷狮不会把炮口对准无辜的人群。他执剑抬头望那艘深色的死神。
在某个时刻羚角号离得很近,骑士又把手里的双色剑握紧。船长漂亮的眼睛在星辰和被染成深紫蓝的虚空中和骑士相遇,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汇合,骑士尚且奇怪通缉令上的画像和真人完全不一致的时候,这样的视线又猝不及防地断开。羚角号的主人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他低头,轻蔑地朝安迷修送去最后一瞥。也让他看清了那张脸的正容。
飞艇离开了。
他来自雷王星?骑士深深地呼吸。他无知觉地,疑惑地想。
紫色的,不加掩饰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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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上的皇族。一颗被变成锁的黯淡的黑色行星,熨帖着金色的纹路。师父说,自从创世神创造出这样一个世界开始,不公像藤蔓一样生长。直到骑士团的创始人赢得第一场比赛,天平才微微倾斜。
他们到了那枚星星,当时安迷修只有十六岁。当权的雷皇对末裔骑士说的第一句话象征着欢迎,后一句话就变成了问题——有关他们半年前消失的三皇子。骑士团惩恶扬善,乐善好施。喜爱游行。百年来成为骑士的人们身份各异,听说大皇子曾经去做过一阵子的骑士学徒,最后因为诅咒而不了了之。
没有人对圣殿有不敬之理。哪怕是残缺破败的殿堂,那也值得尊重。
紫色的眼睛,漆黑如鸦羽的发丝。包括闪烁的雷电元力。这里的皇族严格的遵循着血缘的纯正。
师父去世的半年前,安迷修还没有踏入十七岁的深潭和十八岁与海盗皇子的初次对峙中——十九岁的骑士或许会这样想:早在那之前。我们就已经算是认识了。而雷狮是雷王星唯一一个给骑士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皇子布伦达,参赛者雷狮,海盗。恶党。十八岁的他看见安迷修的身影,只会说:来了么?用他一贯傲慢的语气。
那是安迷修十九岁之后的事。但不妨碍他们在凹凸大赛之前重逢一两次,骑士在宇宙间寻找有关咒诅的真相。海盗在幕布里冲破星云——在厄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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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目测自己和那个被称之狂犬的海盗团手下的距离——大概超不过十米远,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
贩卖军火的人估计遭了祸,被他身边的白发海盗威逼又利诱,把家底都要骗光了——这并不需要安迷修介入。这里是和大星系相邻的厄流区,军火商为战争和纷乱服务。
有多少人虎视眈眈。这里是厄流区。枪带来毁灭,带来硝烟。也带来机会。
安迷修抬头去看大星系角落中的黑洞警告——这是为什么这里也会被冠以“厄流区”之名。绝望之人聚集此地,因为能够看见恒星被吞噬的过程,所以他们慌张,恐惧,为命运奔波。不惜代价。
骑士如此的想法只经过了一瞬。毕竟他并不能决定一个心思难以预测的前皇族的心意,而且这并不代表他身边的人就不会是视人命为草芥的恶徒,仅仅只是因为雷狮对此熟视无睹——安迷修的回忆猝不及防地结束。他听见身后传来声小姑娘的尖叫。
事实证明他确乎是对的。枪是资源,在这尾枯竭的死水里是养料和血肉一样的存在,即使是孤儿与孩子……他想起了幼时的过去,也动了恻隐之心。骑士在那阵呼喊过后便从四散逃开的人群里悄无声息地脱身,赶在黄色长发的海盗下手之前击退了对方咄咄逼人的步伐。刺眼的光剑霎时在逃跑女孩的必经之路上拦下脚步——
“嚯。来了个不怕死的。”
他的眼瞳从安迷修手中的双剑挪到了骑士被披风遮住的,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脸上。
“我最讨厌遮遮掩掩的家伙了。”狂犬嘟囔着,往后瞟了一眼。白发的海盗朝他摆摆手,示意小心。佩利从牙缝里嘁了一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权当回应——随后他便重新看了回来。
安迷修侧身躲开了他的攻击。与此同时,骑士也听见了那句从头顶被抛下的声音,他皱眉,暗想不对,在侧身的瞬间往后退了几步。几秒后一道闪电从他们的身边擦肩而过。佩利缩了缩肩膀,他差点被波及——很快便不做声了。
安迷修没来得及歇口气,他发现那束闪电钻进了黑色里。而后是人群的惊呼和喧哗声。
“躲得很快嘛。”
不得不说。上一次安迷修在科曼星滞留了几天,那张大屏上傲慢非常的语气和声调就播放了几天,旁边闪着又翻了几翻的悬赏金额。距上一次无声的冲突还没过两个月,骑士就被迫摸清了他嗓音和样貌的底。
“久仰大名。”他抬头,“雷狮。对吗?”
虽然对他来说恶党才是最符合对方目前身份的称呼。安迷修想。他在离对方咽喉不远的方向举起了剑。
佩利想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单方面的对敌怎么会一瞬间就和他们老大对上眼神——理所应当地,平时雷狮对这种人一贯没有兴趣。这次却不一样。自然以狂犬的思维,他还是想和对方多切磋上几招。安迷修步履稳健,双色剑看起来能带来无休止的风,是个很棒的对手。
他看着安迷修尚且在前后矛盾的神色。跃跃欲试。
直到帕洛斯拽住了他的发尾,叫他稍安勿躁,眼神则飘回了雷狮身上。卡米尔依然很冷静,只回头看了雷狮一眼。他的神情包含着海盗团其他人的问题:接下来怎么做?
赫然成为关注中心的人眯起眼,盯住了安迷修。嗤笑了一声:“不觉得这个人实在很有趣吗。”
足够大胆。足够不自量力。也足够愚蠢,足够让雷狮升起一种莫名的好奇。只因为他亮堂堂的双剑和遮遮掩掩的姿态。
安迷修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种躁动。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可预测,不能察觉。骑士发现周围四窜的电流毫无逻辑地变多了,像曲折的网,或者线。蜘蛛编排着一个要人好看的陷阱。
他躲开另一道雷电,越过那道闪电的监牢。那对双剑从隐秘的地方飞出,雷狮瞳孔收缩——雷电元力如细密的丝线般和剑对撞。炽热的触感从他身旁堪堪掠过。
“大哥。”卡米尔悄然说:“……看起来像是圣殿骑士的剑法。”里面也糅进了足够适合本人的惯用招式。兄弟俩同时想到了这句话。
“说起来这些骑士确实乐于助人。”他回头,“愚蠢。自以为是,然后断送了所有骑士的活路。该说不是蠢呢?”
安迷修没有听见这些话。况且在他发现海盗朝着自己露出微笑时,下一刻纯白的电流和子弹就险些射中安迷修的左臂。他迅速地避开了,但银色子弹的目标并非循规蹈矩,安迷修身后的人群里有人中弹,扑通倒下。随着尖叫声和嘈杂的喧哗声,人群像苍蝇一样散去,而倒下者衣囊空空。
人在这种情况下就只剩生存和掠夺欲望了。在看见安迷修脸上的神情之后——雷狮朝他嘲讽地笑,说今天就这么算了吧?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他带着他冷漠的船扬长而去。
于是安迷修想起师父对他说过的话:人不能以故乡的角度来看任何一个活着的恶徒。雷狮。除了讲话从没有改掉那种根深蒂固的皇族习惯之外,他完美地继承了海盗的秉性。安迷修喘了口气,收起剑。想起过去和师父一起讨伐过的那些在宇宙间游荡的船只,他们沉溺于欲望的海洋和金钱的利诱,从而犯下罪行。但如果只有这样的原因,那么雷狮就肯定和这片海洋中的家伙再相似不过。
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如果。于是雷狮在骑士眼中变成一个捉摸不透的人——让他看起来更像这片海洋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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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王星是很小的一个地方:把它放在万千星辰中间相比时。它注定只会成为微弱的光点。自然的。安迷修也从不觉得圣殿会比它拥有的更多一些。更多的人都在时长上限为百年的生命里无数次失去什么。
圣殿只是找回了包含其中的,很少的一部分。中年人这样回答。她握着年轻骑士的手,粗糙的茧让她想起很多往事。
“诅咒以前的事?”她喃喃起来,“……我的师父只给我留下了一封密筏。他带着另一张消失了。并没有带上我。”
安迷修把那张纸拿出来,这是师父的遗物里留下来的东西。但他带着的遗物不只是菲利斯的,还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在上面留下痕迹。这一张信上写满了祈祷和祝福的话。杰德理在他还活着的新年里给安迷修写过相同的话语——所以他知道这是送给孩子的祝福。
我曾经是个孩子。她悲哀地笑了。时间在她的脸上留下疤痕,安迷修发现在那些褶子中间还有陈旧的伤痕,让他想起以前练剑擦伤脸的时候师父给他贴上的膏药。
“您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吗?”
“忘得差不多了。”她说,看起来非常紧张,绞着自己的双手。用指甲撕掉了手指上掺进灰尘的死皮。“‘骑士们的灵魂会齐聚一堂。无论肉体在何方消散。’大家都这么说。我身体一直抱恙……但我想我或许可以哪一天回到圣殿。”
安迷修没有说话。骑士要传承,就要经过野兽森林一般的黑夜。在有没有诅咒的时候都是如此。只是现在,淡蓝的魂灵和炽热的信仰都会被一齐撕碎落入咒诅的胃中。蓝色的旗帜在终焉到来后,除他再无光点。
他憋出一句话。“在下并不清楚……”圣殿的光景是让人悲伤的。
实习女骑士抬眼看着他,微笑了。
“你去了哪些地方呢?”她继续问。
“可以说吗?希望我没有耽搁您的时间……和安全。”他指了指左手缠绕着绷带的小臂,“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趁我不备……”
她正色,“已经没关系了。”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过往。”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永远都不会忘记故乡和衰落的,只为了饱腹而生的过去。”
“像这颗附庸星星一样。”它毁灭了。留下来你。
也许不存在没有成为附庸的星星。
菲利斯带着安迷修离开雷王星的时候,庄严的王给他们留下了一只星星和闪电形状的戒指。说它是雷王星的祝福。雷狮的哥哥最后都没有见他们的面,甚至连赞德的事情也没有过问。王让他们不要介意。
在收拾遗物的时候,安迷修把那枚戒指留了下来。信物一样的戒指,雷王星璀璨的黑色星星被他放在菲利斯的遗物中间贴身携带,或许这样细碎的往事在赞德尚且没有离开之前,就曾经被他以故事的形式讲给安迷修听过了。他有时会把遗物们收在一起,有戒和寥寥无几的信封。
他在这片区域留了好一阵子,给早就离开骑士团的前辈带面包。顺便等着凹凸大赛的消息。厄流区的环境很恶劣,他和平日一样用披风隐去了骑士之名,给底层做工的小孩子送牛奶,照顾走投无路的平民。
也许安迷修的生命里还存在这样一个可以让他为往昔鞠躬沉思的时候,大概能等同于最后一次。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里,他已经有一两个月没碰到过雷狮。对方最近也没有新消息,唯一的变化是厄流区的通缉令已经完全被他的头像占领。其他人的脸上都打了个红色的叉。标志着消失。
但一个人消失之后还会有其他人顶替,所以新的通缉令很快就带着新的水墨气味出现。张贴在雷狮的头像底下,像一排排渺小的蚁群。
他的船只仍然在欲望的宇宙中昂扬行进。像是要在一排排相框里永存。众生平等,就算是孤儿也有生活的权力,安迷修把那页纸扔进废料堆里。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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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从十五岁开始启航。
十五岁过到一半。他从厄流区带走了年纪尚幼的卡米尔。十六岁的三分之二,骗徒和狂犬加入了这艘船只的航行。快满十七岁,他把超能研究所满意的武器抢了个遍,以至于在雷蛰上台没半年的时候,通缉令就贴得漫天飞舞。
十七岁过去快要三分之二的时候。他碰到了港口上的骑士。对方有破碎的披风,眼睛像雾霭。
安迷修的双剑告诉他对方的不一样。安迷修的行动也让他把曾经的骑士和活生生的安迷修联结起来。他想:骑士吗?真是可笑,迟早要灭亡的东西。所以他认为自己没必要去解决一个在厄流区散发生机气味的傻瓜。雷狮不喜欢做多余的事。甚至要连带着跃跃欲试的狂犬也一起拦截下来,他只傲慢地说一句话:“没这个必要。”
毕竟非要打起来的话,吃亏的大概是狂犬自己。
佩利梗了半天,那口气吞不回去,于是他背地里极其不甘地哼哼两声,让骗徒回头摸了摸他杂乱的发辫。
海盗的旅行是一场和星轨的同行,所以才更要保持清醒。雷狮乘着船只从这一个星系穿梭至另一个港口,视线之内当然不允许雾霭的存在。
下一站是凹凸星。他对其他三位船员说。没有理由。
他在之前途径的区域停靠下来,这自然也没有理由。那是他离家之后到达的第一个混乱之地,他从那里把卡米尔带走,然后又在一年后和骑士有过对峙。除了那里的酒水勉勉强强之外雷狮只记得这些。其余都没必要。
平凡的人在世上占了极其广泛的部分,在统计表里只能算得上一之后跟着的无数零。他盯着酒吧老板颤颤巍巍地推过来的酒杯,指尖的电流把对方身后的玻璃柜击碎——一包白色颗粒物从老板颤抖的手指里滚落出来。在他的雷电里化为齑粉。
“小动作挺多的。”他嗤笑,瞥了几眼身后的人群。“看起来垂涎所谓赏金的人不少啊。”
大谈阔论的人短暂地闭了嘴,大概是没料到会被针对,因为对着谁半调侃半不怀好意地打算盘简直这种事情多得遍地走。雷狮扭过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冷漠的紫色眼瞳。
随后他就撒手不管了——他从没觉得这里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对他有威胁。新的啤酒换了上来。人们开始低声谈及他的眼睛,几年前曾经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离家皇子途径此处——当时这里的地头蛇被顺手处理掉了。雷狮是个皇子的事情曾经人尽皆知,但过去许久,明白这些的人有一半都入了土。人们的眼睛从他旁边滑过去,随后有人把话题拐了个大弯——最近有骑士之类的人在附近活动呀。没有人知道吗。
……嘿。圣殿?
我指的是当然是圣殿!……
哦……两年前消失殆尽的骑士——小声点。有人打探这些消息打探得紧。你不想多得点好处吗?上面的人什么都会给的。
他曾经让我吃过大亏!有人突然昂首挺胸起来,浑浊的眼睛像蚊蝇。我不打算要什么好处了。你知道吗?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行踪藏起来。我知道他的坐标!
你传出去了?
难道不是早该这样了吗。有人附和他。
喂!你。还有你!谁不是每天像蛆虫一样活着,活着这样死了下地狱。圣殿的人和神有关系。随便怎样都能上天堂……上天堂的话。神总要原谅我的……
他是个神经质的中年人,双手合十着闭上眼。雷狮听见从头顶传来叹息似的乐声。所有人都捧起手。只有他仍然无所事事地抚摸沾上水珠的杯壁。
一帮可怜虫的故步自封。但安迷修仍然留在此处的消息倒是让海盗提起来一丁点兴趣。于是他起身,猫一样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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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为什么会留在厄流区呢。”
窗外传来鸟鸣。
“你见过多少种鸟?”
一只白色的鸽子从窗口探头进来,羽毛被血色打湿。安迷修看见了它,鸽子却因为凑近的陌生气味惶恐不安起来。啪地撞到了门框上,晕头转向。
安迷修把它抱了起来。
“天空不再安全的时候,这里就变成它们安心的坟墓。”
“厄流区不只是穷凶极恶的人……更多都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如果一个人在斗争之后得到的是驱赶而非荣誉的话。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伤兵依托着自己的病腿。”厄流区会形成,汇聚,吞纳所有的影子。再变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我那时还特别年轻。做着当一个骑士的想法。可是我的家乡已经消失了。许多人颠沛流离,师父带着诅咒离开了。”
“于是我决定要把第一个独自修行的终点站称为‘家乡’。我不想成为下一只‘鸟’。”
安迷修接过了那只信封。实习骑士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苍老的回答:“烧掉它吧。”
就像安迷修此前在某个星球听见的火车鸣笛的声音。火光迟疑地冒出来,顺着剑光一起把白色的信变成灰烬。窗外的树白色的壳下藏着蛀虫和水液。安迷修为鸽子绑上了同样的绷带。它一瘸一拐地趴在桌子上。
窗外黑夜的深色褪尽了。她继续说:“我从去年开始不可避免地衰老,和我青年时的那份一起。”她仔细地说道。“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偶尔只能发现一点黑色的血。”——安迷修拿着那卷绷带的手指停滞了两秒,白色的干洁下黑色的树根如游龙。
“您没有去找过原因吗?”
女骑士微笑:“我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想要去做的事应该是什么。她这样喃喃,“早在那之前,我们就应该要见面,然后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这里——骑士的修行不会因为死亡而结束。”
她低头,衰老的手掌放在胸前,鞠躬,轻轻地向年轻的骑士俯首。
“我会祝福你好运。最后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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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流区的道路重叠在一起,走私货物的船在其中沉沦,来往频繁。雷狮一路上都很顺利,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气息。那些本该奔着丰沛的赏金的蠢材们光是在黑暗里藏匿着眼睛——这让雷狮感到不悦。
比起钱财更喜欢得到神的恩典,比起羡慕更爱在潮湿的水洼里嫉妒。最后酿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审判。雷狮觉得这极其可笑,只要给世人一个舞台和无数张嘴,谁都能被拌倒。
坐标更近了。他听见模糊不清的交谈声,几声枪响,巷子深处的哭声静下来。
然后他听见安迷修的带着怒意的质问。以及剑破空时发出的沙沙声响。那柄剑擦着他的左手钻进不见光的巷尾,同样的呼声从那道缝隙里炸响。
当然不是冲着他来的,雷狮甚至会打赌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要不然那柄剑就不会只是险险擦过他的手那么简单了。
他朝剑消失的地方脚步轻松地走过去,带着一种极其刁钻的恶意——揣测骑士会不会选择把对方捅个对穿。而圣殿的最后骑士,从来不缺乏不可抗力的发作——毕竟安迷修从来没有对这里的人痛下杀手。雷狮不用猜测都能知道。
很淡的血腥味。
那人趴在地上,蜥蜴一样地挣扎扭动,手掌被锋利的剑贯穿了,被钉在地上。看起来同样也吓破了胆,缩在原地。嘴里嘀嘀咕咕地乱叫。
雷狮突然就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安迷修是个很讨人嫌的家伙,或者应该这么形容:为什么骑士会是个讨人厌的人。他嘁了一声,最后打算抛下那人拐回去欣赏安迷修狼狈的样子,在他踏出两步之后,身后半死不活的中年人突然叫了起来。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求您救救我吧……骑士在那一边——我明白他在何处……求您为我降下恩泽吧!!”
雷狮没有动,但他几乎是笑出声来了。海盗从不承认任何神明,却会被精神错乱之人认为是眷属之徒——他冷笑着回头:“既然骑士没有把你的命拿走的话……”
蓝白色的电光晃过一方天空。
骑士应该受了伤,血迹一直蔓延到很远的地方,延伸进狭小的空间里。雷狮发现他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没有离开,骑士垂着头握紧了剑,能听见他压低的呼吸声。
周围是黑色的血,流了很多——应该不是安迷修的。他的左臂上淌下的是新鲜的血液,红色的,不是黑色的。
狼狈。落魄。好像无论是谁来到厄流区都会如此。安迷修半合着眼,昏昏沉沉。雷狮的脚步本来就轻之又轻,在这样一个傍晚时分的季节里更难以分辨了——骑士权当做无人知晓,左臂上黑色的藤蔓般的咒痕显得极其显眼。
信仰和道义像安迷修身上一层柔软的盔甲,贴合着他的血肉生存着,像一层柔软坚硬的甲壳,变不成真正的兵器,也没法独善其身。愚蠢的代表。雷狮想。不过他能继续愚蠢到什么时候?甲壳之下不可能不存在皮肉。
他嘲笑似的开口:“好久不见。”
骑士一怔。没过多久,十分钟前从雷狮身旁飞过的剑现在又擦着他的头巾尾巴过去,海盗躲得轻轻松松,他看着安迷修握紧了剑,手还在抖,微微抬头——骑士的神情里藏着警惕。
安迷修的声音发闷:“……你是雷狮。”
他握着剑的手还在颤抖,看起来完全没有之前举剑对准他咽喉时的气势。雷狮后知后觉。是了。在把苟延残喘的小角色毁灭之前,他可没有把剑收回去过——四舍五入,安迷修现在正在和他的残存元力亲密接触。
骑士果然低下头没继续吭声,雷狮打赌他要是有什么举动,安迷修就会和他拼命。和一个伤残者的斗殴没有一丁点新意,对雷狮来说也没有意义。圣殿是一个在海盗印象中很浅薄的存在。随便把安迷修杀死也不是件有价值的事。
雷狮绕着他审视了两圈,从他被血浸染的衬衫,到他沾上凝固血块的右臂,一直到骑士负伤惨重的左臂,那处诅咒蔓延地引起了对方些许兴趣,黑色的咒痕像影子——他把安迷修连着手臂的剩下的绷带扯了过去,手里微弱的电光闪烁着。
安迷修剧烈地挣扎了两下。手中两道光彩朝着他的面门冲过去,海盗迅速加大了力度。安迷修在下一刻咳嗽起来,手臂被电得麻痹过去,凝晶流焱在空中化为了细碎的元力光点。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雷狮发现他的眼瞳放大,看他的神情里除了警告还闪过了一丝隐晦的不安。安迷修的左臂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一个骇人的创口,炽热的血液和藤蔓退居二线。为安迷修身上那枚硌人的戒让出被识别的空间。
雷狮顿了顿。他瞥了一眼时间。答非所问:“看样子他们应该快到了。”
“我是在质问你!恶党。”
“哦。比起这个。”海盗回头盯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我想我改变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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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角号。安迷修对它的印象局限于雷狮,雷狮是个初见便十分出彩的恶党,他只能这样形容。这位前皇子犯下的罪可以让他被通缉无数次,骑士不能不明白对方的随性而为也和实力成正比——零零碎碎地叙述了一大半。简单来说,这件事很糟糕,雷狮好像完全没有要他命的意思。安迷修也没有随便把自己给丢弃这样的想法,如果雷狮想的话。他会选择和对方硬碰硬。
窗外是星,群星璀璨的夜晚。如果这是他乘着自己的机车看到的景色,骑士说不定会感到怀念,也顺带想起过去的所有光景。只是现在他只能默默地把被吊起来的手腕往上拉拽几下,估摸着距离打算用剑割掉那根束缚绳。而在这个节骨点上——门开了,安迷修的左边身体也因为断裂的绳子而猛得往下坠,骑士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真是不巧。
“打扰你越狱了?——”
“差不多。”骑士冷静地凝视着对方的脸,顺便活动了一下被麻痹的左臂,“在下没有理由被你扣留。”
“我有理由。”雷狮冷冰冰地说。“你身上带着这个——对吧?”
他把手上那枚挂在黑色绳上晃悠的圆形黑色小物件露出来,只是一日不见,安迷修发现它白色的荆棘样式的纹路成为了耀眼的金色。
“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得到的——但这东西很让我不爽。”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
“居然还和骑士团有瓜梗啊。真有意思。”
“……在下并不清楚它的作用。”
雷狮起身,把那枚戒指样的磁石扔回了对方的手里。
“讲个笑话吧。骑士。”
“它在那颗腐朽的星球上的意义——是你所能明白的任何一种情爱。”海盗说,“我可没有要和一个愚蠢的善人厮守终生的愿望。”
“……一件事物有无数种释义。”
雷狮瞟了他一眼。依旧是初见时紫色的深邃的银河。骑士被那种神情卡住,一时哑然。窗外的宇宙缓慢地燃烧着,卷轴一样被黑色延展开来。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海盗说,“但你欠我的我迟早会拿回来。”
驾驶舱连着船长室。等雷狮回去,已经是凌晨时分。卡米尔不抬头都能知道这个时间还会来驾驶舱的人会是谁。他问:“大哥。那个人——”
“……你觉得他怎么样?”
“……骑士中固执的傻瓜。”他顿了几秒,最后还是诚恳地提出来,“是个潜在的威胁。”
雷狮撑着左脸,点点头。
“……但这是大哥的决定,所以我不会干涉。”卡米尔翻着导航,更换了一条更近的线路。年轻的少年心思缜密,他抬头时发现船长的脸色并不好。“……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雷狮瞟了一眼玻璃窗外的夜晚,他们正在驶过最平静的航道区域,凌晨时分的星海中,恒星仍像炙热的火焰一样持续不断地燃烧着,和无数黑暗中的行星一起把轨迹当做孤寂的周期。
雷狮习惯于和表弟在凌晨破晓前的时间点里盯着船平稳前进,一种做了海盗之后养成的行为,和他不喜欢烟草一样顺理成章。
卡米尔想起一件事来:“他怎么办了?”
“走之前把钥匙扔地上了。”可能会和佩利打一架,狂犬一向敏锐;帕洛斯知道这件事,应该会装作顺从帮他把自己被顺手牵羊的东西拿走——雷狮把不属于自己嘴角的血抹掉,说:“我还从没见过这种家伙,连他自己的东西什么时候被拿走了都不知道。倒是很喜欢和弱者混在一起。”
“就这么把他放走了吗?”
“迟早的事。”雷狮说,“又不是佩利。”
卡米尔回头,发现他正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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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带走了那只装着鸽子的笼。
他回到那里的时候穿着披风,没人认出他。最多两日的光景,连一点残骸都剩不下了,他把能发现的,属于那位骑士的遗物收拾了出来,在另外的星球做了无名的衣冠冢。这个星球也一样没有鲜花,无边的矿石和敲打声充斥在耳边,和安迷修过去所待的地方大差不差。
问路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这里的名字叫“登格鲁星”,是星际财团名下的奴役星球,过去不是如此的荒凉。
他找了个远离矿区的地方把那只鸽子放走了,乘上机车在途径转站点的时候,定下凹凸星球作为终点。
那是他过完十九岁生日的第一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