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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胶唱片是有使用寿命的。诸葛青说,他翻翻拣拣,从架子上抽下一张,低头摆弄唱机。一种消耗品。
那你还捯饬。王也抱臂陷入卡座沙发。
吧台后女服务员回头微笑,示意他可以消耗,没关系。
诸葛青轻轻放下唱针,乐声流淌,他打个响指,眨眼示意,鞋跟哒哒,悠然走回卡座。假若中途忽然挺腰振臂,怀抱不存在的舞伴原地旋转三周,王也丝毫不会惊讶,幸好他没有。
他在沙发前停顿一点五秒,令王也产生错觉,差一点下意识挪动,让出身边位置。
还好差一点,他在王也对面坐下。
这么说,你这些年也不常回家?诸葛青打开菜单,问王也。
是。王也回答。
杜哥虽然也是异人,但能力不高,主要在令尊手下做事。你这身边一时半会也找不出其他圈里人了,我说的没错吧,道爷?诸葛青调转菜单,推到王也面前。
你还知道我是道爷啊?王也说。
诸葛青不以为忤,笑容不变,一手托腮,另一手雪白五指将菜单从“主菜”一整页牛排翻回“沙拉”。
诸葛青其人,符合王也对南方富家子弟相当一部分刻板印象,动脉流红酒,静脉流冰美式,左裤兜火机,右裤兜手绢,眉目含情,口音轻软,施法对象不分男女。但诸葛青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可以随时(而不经常)将标致的吊梢眼睁开一线,让一束不那么明亮的追光穿越交错觥筹落在脚边,提示对面的观众——
这是表演。
王也猜想这出于某种职业习惯,他幼年在父亲的饭局上见过名演员,向他示好时会先不动声色收敛力度,以免触动敏感甚于成人的孩童;又或者是长于异人世家游走于不同身份的惯用表达方式——这一点他不太确定,他想他与诸葛青的经历确实截然不同,像一部漫画里需要专门插叙的两个番外。他那几页从北京地铁连环走马到武当山真武大帝跟前,线索完整,静水流深,写满独白,值得反复阅读。而诸葛青出场就闪亮亮披挂齐全,自带信息量,从发型到肤色,从西装到皮箱,从胸前玉坠到眯缝的狐狸眼,提示对面的读者——
你懂的。
我不懂。王也虽然混迹技术宅论坛,有一定男频文学阅读量,但对于这个人物设定一时半会无法明了,就算有他老祖宗背书也——更加迷惑了啊。
当然,这不要紧。要紧的是现在他们再次同框,全靠诸葛青千里奔赴。音乐响起来,灯亮起来,有人看着他们,他们开始等待。
今天他们要在这里会见张楚岚,这可是个大事。现在人马上就要到了……王也看向诸葛青。
对了,道爷,有一件事我好奇很久,你没有……那个,法名吗?
现在不一定要取,资格深的可以自己取,有的师父会根据八字……王也习惯性地解释,又意识到诸葛青明知故问,武侯后人挂过单的道观不知凡几。咳,本名挺好的。
很特别的名字。诸葛青点头。
特别吗?王也想到诸葛青也有个弟弟,不禁莞尔。
像修行人。诸葛青赞道。
在武侯后人面前,我可不敢造次。
王道长说笑了,你我站在一处,旁人一眼便能看出,谁是……
……道士。王也接口。
诸葛青大笑,以餐厅里不足以扰民的得体音量。或许旁人看来,他们坐在一起确实很奇怪。王也想。全真出家必须住观,但他内心并不承认这个事实,他不打算剪短头发,也不打算吃牛排,一切结束后他还要回去——虽然眼前的麻烦还没有结束。也许在旁人眼里,这一幕仿佛富家少爷精神苦闷,来央求神叨叨的牛鼻子开示,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可诸葛青看起来很轻松,没有什么心事,昨晚还调侃他过分紧绷,大概先天异人就是不一样。
两位有什么忌口吗?女服务员问。
不要葱、蒜……诸葛青冲王也点点头,示意这次记得他是道爷。不要辣椒、香菜,我对味精过敏,最好白胡椒也不要太多。
过敏?王也诧异。他记得龙虎山饭堂味精不少搁。
对。我,味精和男人,过敏。
女服务员掩口娇笑。
高,实在高。王也无奈,比了个拇指。
在下180,不算高。
女服务员花枝乱颤。
算了。王也绝望地想。今天只要能和张楚岚谈成这件事,其他都不重要。有滑不留手一只狐狸在身边,他还更放心一些。
两位喝点什么?
他们,喝酒吗?给冯宝宝点瓶酒?王也试探地问。
呃……女服务员面露难色。
怎么了?王也往吧台后看。
不是……
按他说的,来瓶酒。琅琊台,有吗?老张山东人。诸葛青又打个响指。小姐姐,别误会,宝宝是姑娘名字,不是小孩。
好嘞!女服务员翩然飘走。
你总是能理解别人。王也心中莫名冒出这句话。这是他从父亲那里赢得的称赞,也是他内心深处绝无仅有的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自矜。他总是知道别人想要什么,也能给,只是不得用力,一用力就铩羽而归——罗天大醮上白塞的那些馒头,他记一辈子。
而此刻他已经看出诸葛青的本事,他自叹不如。诸葛青也能给,不但能给,左右逢源,六国贩骆驼,花式给,给够,给足,还能片叶不沾,捕到一丝杂音,马上抽身退步,干干净净完璧归赵。不像他,明明清楚那火球是什么,却无法视而不见……诸葛青是向来如此,还是只对女人如此?
所以那晚在碧游村,王也以为诸葛青懂的。
赶紧收拾东西跑路!现在!马上!马仙洪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诸葛青意味不明地笑。好啊,这么远,山路又没有车,那些没用的东西,丢掉就算了。
王也说行,你是大少爷,随你。
诸葛青说老王,我这个人做事,从来先考虑自己。
这一次没有音乐,没有鞋跟可以叩响的光洁地面,没有牛排和酒,王也闻见密林里腐叶发酵与木头新鲜创面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头顶一线天空如浓黑的兽已经流干血液,剖开肚腹只见黯淡发青的内脏。
走到村口,他气喘吁吁回头,看见诸葛青一身白衣,脊梁笔直,两手空空,心想这个人荒山野岭还是这样显眼,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好在他已经接受了诸葛青的某种一以贯之的坚持,那道追光随时可能落在他们脚边,道破要与这世界保持忽冷忽热、阴阳怪气或曰收放自如的安全距离,起码对于电话里那些令人有点伤心的话,王也是这样理解的。
王也,我也不安全,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你想和我做朋友吗?你越界了。
于是王也千里迢迢追到贵州,坐在小溪边,挠着头对诸葛青解释——是我事儿多行了吧?
诸葛青云淡风轻志在必得地说:这事是好是坏,你说了可不算。
我对你的手段耿耿于怀,但那是我自己要解决的心病。
王也耳边水声潺潺,又好气又好笑。仿佛大雨幕天席地,他递过伞去,又被诸葛青推开。
他怀疑这人戏瘾大发,要cos百老汇喜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趟水绕树载歌载舞,浑身湿透,高烧四十度,哈哈大笑,抱头摇摆,what a glorious feeling,乌云黑沉沉压在头顶上,太阳却在我的心里。
他知道诸葛青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虽然他已经看到了他的好几面,他还是退了一步。
王也想既然诸葛青帮过他那么大一个忙,既然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局限,就像那晚他们坐在北京的长椅上所感慨的,那么他总得从诸葛青那里学到一点什么,尽管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比如,安全距离。
于是王也没有走,但他知道不必追问,不必阻拦,不必咬紧不放,他只希望诸葛青好好的,按照原先光鲜显赫又万般迷惑的设定,继续演下去。
如果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就先确认他好好的,再揍一顿。
后来复盘起来,王也意识到其实他们之间有许多鸡同鸭讲的时刻。
比如他说马仙洪是狂人,诸葛青说他没礼貌。他问诸葛青为什么看到修身炉就沉默不语,诸葛青岔开话题道马仙洪早自罗天大醮就盯上了他们。好比马仙洪是曜星社主理人的弟弟,而十五年前我的父亲也给我生了个弟弟叫诸葛白;这土鸡蛋是村里产的,而这苹果来自胶州。
王也将这些解读为诸葛青在暗示“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尽管那些时刻他多少感到滑稽又恐惧。
甚至于在诸葛青被洞土术拖入地底,又笼罩在马仙洪高大的阴影下,他一己之力乱金柝定住八人,五脏六腑翻搅如冰火交缠的时刻。
诸葛青自嘴角嗤然挤出令他感到陌生的冷笑。老王啊,你也有今天。
王也第一次感到诸葛青的愤怒,与罗天大醮上那种和自己较劲的强烈情绪不同。命悬一线时他心里竟然涌起一丝苦涩的幽默,他想他王也狂野打野事小,马仙洪这一次大概真的碰到了诸葛青的逆鳞。
风吼自诸葛青掌心奔涌四散,他看见诸葛青薄薄的嘴唇翕张。
我也很喜欢你这个人,因为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一类人。
风声灌满王也耳孔,他难以确定这是自诸葛青面庞读出的唇语还是他自己亦在心底念过的台词回响。滑稽的感觉依然在他心里盘旋,这一切夸张到不真实。
天旋地转,他足底打滑,腰间紧窒,定神人已被推到圈外。诸葛青身形一晃,火光冲天而起。
耳边烈焰舔舐树枝草梗,毕剥如枪林弹雨,王也睁圆眼睛,诸葛青的影子在他瞳仁内被滚热蒸汽扭曲,换了谁都要终生难忘,然而只那么一瞬间,王也就颓然破功蹲下。
他想他终究没有念过戏剧学院,也因为种种原因生来就没有十分强烈的执念,无法全身心投入演一场日天日地一诺千金舍生忘死的戏码,这算什么?你先走,你替我报仇,我诸葛青苍绝不食言,要誓死守护我的道……啊呸呸呸,兄弟——至于吗?
等走投无路了再跑也不迟,现在他不是还有安全距离?也许诸葛青曾经发下宏愿要用生命做一个演员,但是他王也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他只希望诸葛青好好的。
他想这是他们唯一终于同频的时刻,只是他选择另外一种方式。
马仙洪,你丫赢了。王也平静唾去溅入嘴里的沙土。放老青下山,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包教包会。
老王,你怎么办到的?后来他们又经历了许多事,在很久很久之后的平静的一天,诸葛青问。
办到什么?王也不解。
当时你怎么可以那么冷静?我以为你至少声嘶力竭。诸葛青顺势跪坐在地。老青!老青!你住手!住手!老马,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住手!
王也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所以你怎么办到的?诸葛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用真心啊。王也说。我也不会别的。
然后他看见诸葛青的眼睛微微睁开,他条件反射环视四周,寻找舞台追光的边缘,或者他们共享的这一格漫画的边框,也许黑暗中会传来观众们的掌声,也许有一两个表示嘲讽音效的字眼会在那里浮动。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唉,老王。诸葛青说。其实我也不会。
王也抬起头,那里并没有大幕要落下。
他莫名地觉得很高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