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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涅姑娘

Summary:

从题目就能看出来了,很多地方捏他戈达尔。
无聊且没头没尾的流水账,刺客客串,真正有一腿的只有茜茜土豆,其他人都只是神交(?)
麻袋土豆教唆女神亲儿子犯罪的故事。

Notes:

这篇文是为同样喜欢伊丽莎白的同学写的生贺,写的这么烂真是非常对不起(orz)
总之祝你生日快乐🥰

Work Text:

其实真的很难说托德和伊丽莎白曾经恋爱过。是的,他们是有过一段关系,也做过情侣之间会做的一切事情,但那更像是一种艳遇;一夜情;情景式恋爱。不论你怎么说,总之那不是认真的事情,或许两个人一开始也抱过认真的想法,但很快就都知道不能实行。所以这就是托德和伊丽莎白两个人,他们是前男女朋友,他们曾经热恋过,并且非常投入,但是现在他们相看两厌。或者说至少伊丽莎白是如此,她已经厌倦了托德,而托德仍然像只狗一样追在伊丽莎白后面,伊丽莎白吹一声口哨,他就摇着尾巴跟她跑,忠诚无匹,样子又阴狠。但他无疑看起来相当年轻。年轻的死亡。

伊丽莎白去录音棚唱歌的时候,托德不知怎的找过来,在玻璃的那一面冲她摇手,笑得像只兔子。伊丽莎白没理他,他还以为是伊丽莎白没看见,于是在镜子前面蹦蹦跳跳,害伊丽莎白跟丢了一个节拍,只能气冲冲重录一遍。伊丽莎白总是能指挥一切的,虽然她生来相貌温柔,身材苗条,然而那些录音师,还有操作设备的人,没有一个敢忤逆她,全都唯唯诺诺。她是他们的女王。

当时鲁道夫也在录音室里。他坐在那戴着耳机的匈牙利人旁边,等着他母亲结束工作,他们好一起去看场电影什么的,联络一下母子感情。然而托德这副样子让他大为不齿。他本来想装作不认识他,然而他早就该想到,这男人厚颜无耻的程度超乎伦常:他扑到玻璃上,摇摆肢体,冲伊丽莎白大献殷勤,似乎在跳着某种死亡之舞。在那之后他也不肯消停,不忘冲到鲁道夫,伊丽莎白的亲生子面前,叭地亲一口年轻人的脸颊,声音响亮,热情洋溢。匈牙利人侧目偷看他们,那目光倒挺友好,然而胡子都在好奇地颤动。

他彻底无言以对了。但他也并不当真想对托德发脾气,原因他不会承认:一方面是他了解托德,有些喜爱他;另一方面则恰恰因为他了解托德,所以同时又害怕他。年轻人僵硬着表情,试图从他大学生的身体里翻出他祖母教他的东西,那种严肃的威仪,属于军人的沉默,来表达自己无声的反对。不过房间里没有人在看他,托德和匈牙利人早就回到玻璃前,如痴如醉,一心聆听他母亲的歌声。总是如此。

很快他们三个一起走出建筑,那是栋狭小的两层楼房,走入楼梯间必须弯腰弓背,楼梯又高又陡,鲁道夫走在他母亲后面,很担心那双高跟鞋会失足跌倒,然而伊丽莎白走的又快又稳,如履平地。托德颇具风度,替他们打开沿街门,一个记者早就等在外面,很亲切地跟伊丽莎白打招呼(因为还没有人能看到伊丽莎白而不喜爱她),询问她下一张专辑的事情。伊丽莎白微笑着回应,姿态和蔼可亲,正如她一贯的那样,不过是副面具。记者虽然态度亲切,然而职业使然,不免询问几个心怀鬼胎的问题,明里暗里打探伊丽莎白关于婚姻、爱情、甚至政治的想法。伊丽莎白巧妙地含混过去,因为如果伊丽莎白想要从政,那么她就会从政,而且她会做的滴水不漏。但是伊丽莎白现在是个歌手,作为歌手,伊丽莎白不会说自己不该说的事情,因为她就是如此狡猾。托德对鲁道夫讲过伊丽莎白还是个小姑娘时候的事情,如果说伊丽莎白有一个时期能够肆无忌惮,畅所欲言,那就是那个时期了。而那个时期早就已经过去,鲁道夫连边缘都没有能够摸得着,影子都没见过。托德知道,所以他痴痴看着伊丽莎白,丝毫不认为她所说的就是她真心认为的,且为此感到自豪,为此心醉神迷。有的时候,待在他们两个旁边真的很折磨人。

记者离开之后,伊丽莎白趾高气昂地使唤托德,叫托德去找辆车来。托德问伊丽莎白是要叫辆出租车?伊丽莎白说不,要找辆私家车,把他们都稳稳当当载回去,最好有个专门的司机。在这个地方哪里能找到车,何况立刻找到;他们的晚餐和电影中间基本上没有间隔,一旦迟到,后面一连串的事情都赶不上。鲁道夫有的时候觉得托德可怜,现在就是这种时候,他看着托德,认真思考要不要在两人之间打个圆场。然而还没等鲁道夫善心大发,托德就笑得牙都在太阳底下闪光,满口答应下来,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艰难的任务。伊丽莎白看起来并不惊奇,鲁道夫则很疑惑,母子二人不约而同看着托德,这男人背过身去打了个电话,很快就转回来,半长发和深色绸面衣摆甩出光圈。他声称自己找好专车,会在几分钟之内赶到,把他们带到应该带到的地方去。

“你做了什么?”鲁道夫不安地问。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如果托德说他做成了什么事情,他八成是真的做成了,不过方式会非常奇怪。托德表情堪称坦荡,挺起他自豪的胸脯,左右脚重心换来换去,神经质地搓着他修长的手,回答:他假扮成一个军官的声音,给军队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派车来接托德将军。托德将军!伊丽莎白那天晚上第一次对托德露出笑容,而且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容,她心平气和地嘲笑他,说托德压根就不是块做将军的料,他看起来全然是个公子哥,脑袋后面还扎着个小辫子。“现在将军都是公子哥,”托德一本正经地说,“就像现在的女王都是大学生一样。”鲁道夫明白他指的是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本人则对这种明显的、露骨的褒扬不置可否。

几分钟之后,一辆长厢的黑色轿车匆忙转过拐角,司机打开车门下车,原地立正站好,神色紧张地冲托德敬礼,托德则面色端庄,像模像样地回了个礼,看起来仍然如他平日吊儿郎当,却不叫人产生怀疑;也就是说,他看起来当真像个将军,金发碧眼的高个子拿破仑。但司机一转过身他就破了功,咧着一侧嘴角歪笑,拍拍伊丽莎白的肩膀以及鲁道夫的屁股,叫他们赶快上车。鲁道夫浑身的细胞都对此感觉奇怪,然而伊丽莎白,不愧是伊丽莎白;她非常,完全,适应良好,甚至带着一种端庄的微笑,像个真正的女王那样,任由托德侧身打开车门,毕恭毕敬服侍她。鲁道夫瞪圆眼睛看着这一幕,像只车灯照亮的鹿;但他很快就屈服了,紧跟着他母亲上了车。他这几年慢慢明白过来,想要待在他母亲身边,这是不得不习惯的、也不能说完全不美妙的一环。

和自己母亲,还有母亲的前男友(非父亲)共度时光,兴许并不是最标准的家庭团聚做法(负责任地说,这大概相当不利于心理健康)。然而鲁道夫还是这么做了,且做的毫无怨言,有一个原因是他对托德其实感到亲切。托德是那种鬼鬼祟祟却充满热情的人,你不知道他具体对什么充满热情,也可能他就是对一切都充满热情,但鲁道夫觉得他最向往的是死亡。他们都说渴望死亡的人实际上最惧怕死亡:人们追求死亡,是因为担心和死亡接触的那一刻,你就落入无法自主的境界里,因此要掌握它,唯有追求、并且主动促成它。鲁道夫觉得这个话大致是对的,他自己有时也会产生这种想法,想到要自杀的时候,各种方式都想过了,但最想的还是被爱人亲手杀掉——因为那至少是一种奉献。伊丽莎白坚韧如铁,从来不曾主动寻死,哪怕是她抑郁最盛的时期。然而不知怎的,鲁道夫就是知道,至少他觉得自己知道:母亲跟自己相像,她一定也有过最糟糕的、渴望解脱的时刻,只是她藏得很好,不露出一丝端倪。托德则跟他们都不一样,他蹦蹦跳跳,在各个地方窜来窜去,接触最危险的地方和最安全的地方,似乎全然自由、无忧无虑。但他同时又懂得配置各式各样的炸弹,深谙如何杀人抛尸、毁尸灭迹,全凭他自己。

伊丽莎白曾经告诉鲁道夫,她和托德是在哲学小组里认识的。比起哲学,伊丽莎白更爱诗歌,就像比起歌德她更爱海涅;然而那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经历,托德在会上侃侃而谈,争论到底要不要一个炸弹把大学炸掉,因为大学已被腐化,充斥着固步自封的要素,它造成性挫折、不平等,系统性压迫,以及学术腐败。一开始伊丽莎白抱看笑话的态度听着,但是到了后来,托德话里的某些东西触碰到她,那种触碰深入灵魂,火柴的钝头猛烈一摩擦,一下子就点燃了伊丽莎白,这年轻女人状似温婉的躯壳里蓦地窜起一股冷焰,鬼火般嶙嶙闪光。鲁道夫的母亲大多数时候冷若冰霜,但她始终有一种热情,这种热情就被托德激进的恐怖想法给点燃了。《希德姐妹帮》这部电影大概在同一个时期从美国被拍出来,非要说的话,这两件东西的内核是差不多的:一个躁动而充满热情的恐怖男人,以及一个冷静而充满热情的恐怖女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可能在于,伊丽莎白和维罗尼卡不同,遇见托德之前,她就已经拥有那种极端的强韧,这使得她几乎从没被托德支配过。他们之间至少是一种势均力敌的关系。

差点忘了说,他们哲学小组之行的结局是托德被人揍了一顿,丢出了门外。对于托德挨打本身伊丽莎白倒没什么意见;她所不满的是人们野蛮的秉性。伊丽莎白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分歧都不能够接受,那么这群人的思想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鲁道夫大概更能体会到那群可怜学生的心情多一些:有的事情不是包容与否的问题,而是观点本身出格到一定程度,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破坏性的。鲁道夫让托德重新阐述一下他的高见,托德当时嘴里还塞着薯条,迫不及待、得意洋洋地说:他要把欧洲的大学全部炸掉,如果还有余裕,那就把卢浮宫、美泉宫,各种音乐厅、美术馆还有博物馆,都炸掉。鲁道夫问他炸不炸图书馆,托德说不炸,不能把书都烧掉,不然他就没法批判它们了。鲁道夫又问他会不会先疏散里面的人,托德惊奇万分盯着他,如同受惊的兔子,好像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觉得鲁道夫这么问非常奇怪,匪夷所思。

“我当然不会了。那样还有什么意义?”托德反问,嚼吧嚼吧,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带着思考的表情:“恐怖的关键就在于杀人,杀人就是恐怖的关键。”他思考的时候看起来相当呆滞,在思考以外的时间,甚至是在发呆的时候,看起来则都相当睿智。而且他这个人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小动作,比如说现在,他思考着杀人和恐怖主义,手上则玩弄着鲁道夫打好的领带。伊丽莎白就坐在他们对面,幽幽地看着这一幕,似乎见怪不怪。

“可我的意思是说,杀掉这些人有什么意义呢?你是一个人,这些无辜的人是一群人,他们难道不会怨恨并且反对你吗?”如果受到反对的话,事业当然就不能进行下去了。托德的做法太激进——至少鲁道夫是这么想的。托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反驳鲁道夫,只是毫不费力地接下去说:“受到反对,当然肯定是会发生的。然而有些事情反对也无法阻止,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就像当时没有什么能阻止奥地利帝国土崩瓦解一样。”

“但是,破坏难道是目的吗?真正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重建一个崭新的、更好的秩序?”

“我只负责破坏,剩下的事情我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那可以交给你来干。”托德乐呵呵地说,从鲁道夫的盘子里偷走一小块土豆。鲁道夫有点明白为什么伊丽莎白执意要坐他们两个另一侧了,这样子的话,托德就没有办法偷她盘子里的食物。顺便一提,他们三个去的是一家非常普通的咖啡馆,墙纸脏兮兮的,地面和桌子也只能说是勉强干净而已。

伊丽莎白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放下水杯,对鲁道夫解释,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两个分手是必然的:托德太执着于观念中的末日了。他太专注于各种死亡、终结,神施加的怒火,无政府主义,原初的混沌,还有等等这样子的事情。这样子的观念让人没有办法生活,也没有办法浪漫。伊丽莎白如今也算不上浪漫主义者,虽然她以最大的热情爱海涅,爱做梦、写诗、顺风骑马,但走到现在,伊丽莎白已然现实得无可奈何,因为她终究太擅长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这并不意味着这条道路很宽阔,只是伊丽莎白发现自己非常善于走钢丝。托德陶醉地撑着脸颊,梦幻般叹息:茜茜她一直有一个马戏团的梦,打骨子里头,伊丽莎白其实是个小小的罗姆人,弹着班卓琴,四海为家。现在想想那其实是一个预言,因为没过多久,伊丽莎白确实走上周游的道路,她四处漂泊。托德乐于见到她漂泊,以为这种动荡能够使她更加贴近自己,遗憾的是事实恰恰相反,伊丽莎白一头扎进世界这个大荒漠里,再也没有对托德回过头。

伊丽莎白走后,鲁道夫还是老样子,在学校里粘贴标语,在本子上粘贴摘抄。朋友同伴来了又去,总没法长久。他总是失望,总是唯唯诺诺。并不是说他缺少坚定和决心,只是总自觉力量虚弱,敌人又太多,没有办法将他们一一打倒,于是就陷进犬儒主义的那种困境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仍然万般无奈继续去做。就像一个孩子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目睹父母最丑恶的秘密,仍然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眼睛闭上一样,他只是睁着眼睛困在那个地方,逼迫自己继续去看,看这个世界分崩离析。父亲曾经希望鲁道夫参军,但鲁道夫最终也没能参军,鲁道夫去读了大学,读到如今,他仍没办法完全相信自己所学的东西。于是他发现自己又去找托德,因为伊丽莎白在外游荡,本来就难以触及的人现在更加遥远,父亲则全不理解他。可怜的老乔瑟夫,他或许足够杀伐果断,但他甚至没办法完全理解他自己。

托德还是老样子,外表漂漂亮亮的,衣服也整洁,穿梭在各种各样奇怪的地方,做着奇怪的事情,并且依旧精通制造炸弹。鲁道夫大学还没毕业,有点忧心忡忡地问他,如果托德要炸掉自己的学校,能不能事先知会一声。托德听了这话哈哈大笑,随即却一转态度,严肃认真地许下承诺,说一定会告诉鲁道夫。他还补了一句,说:和一堆人一起被炸成碎片,这不适合鲁道夫,不是适合他的死法。他所适合的是一把枪,干净利落穿透额叶,像只鸟那样栽在地上。他值得死得壮烈,如果无法壮烈,那他至少值得死得悲惨,且有尊严。他值得为了自己而死,而非为了托德的事业。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语感动了鲁道夫,以一种奇异的强度;因为托德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相当认真,似乎他真的看到了鲁道夫皮囊下面其实有一些东西,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但是从未熄灭。

话虽如此,这只是鲁道夫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一个亮点之一;他已经抑郁很长一段时间,大多数时候都苦苦挣扎着,自杀的想法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规划,几乎成了一个完整的手册,可以出版,然后指导别人如何自杀了。他开始花很长时间在写作业的时候盯着桌面上的枪看,伸出手去抚摸,好像抚摸情人,他把跟情人共度的时间都拿来跟这把枪一起度过。他其实不想死,但是他又想死;他也不想被一把枪给打死,但是他又想使用这把枪,想要一枚子弹射进眉心。他事无巨细地想象那个画面,想象自己柔软的脑髓结构会如何被搅成一团糟,血液会如何喷溅出来。等他死亡的时候,他终于可以掌握那种不确定性,重新成为人生的主宰。而且,在他内心最软弱的角落里,他想象自己的死会使人们多么愧疚,他的父亲,他的同学,还有他的母亲伊丽莎白,他们会如何痛苦,如何悔恨,鲁道夫则会得到前所未有的爱,庞大的柔情。其实这大概也算公平,用一场死亡换来这些珍贵东西。唯一可惜的是他不能享受,不能够睁着眼睛看到这一切来临。

另外,人们对抑郁患者总是有些误解,实际上他们没有那么愤世嫉俗,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麻木。鲁道夫花很多时间一动不动,花很多时间感到绝望,花很多时间看不清也听不清,花很多时间睡不着也醒不来,但是他从不会像托德那样,总是有那么多冲力,预备要用炸弹炸掉学校、卢浮宫和美泉宫。某种程度上他甚至羡慕托德,羡慕他能够以如此的强度去想要毁灭,去想要破坏,而鲁道夫所想的不过是解脱,是即刻死去,并且永不超生。

某一天他和托德说起这件事情,托德想了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安慰鲁道夫(鲁道夫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该怎样),只是低下脑袋,柔软金发扫在鲁道夫耳畔,悄声对他说话,像透露一个惊天大秘密:现在托德不仅只是口头说说了,他真的要去做一些事情。他会制造炸弹,然后派个学生把炸弹带进学校里,他们最了解学校的布局。他会指示那个学生寻找锅炉房,找到那里隐藏着的炭黑,用一个简单的炸弹把炭黑全部点燃,制造大规模的爆炸,连锁反应,而不仅仅只是炸死几个人而已。他的计划如此清晰有条理,容易施行,以至于化为一种沉坠的重量,几乎压垮了鲁道夫的背脊。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托德,托德撑着脸颊回看他,样子有些认真又有些无聊,有些专注又有些逸散,这大概就是他真正的认真表情。他看鲁道夫一副魂不守舍的资态,于是宽慰性质地冲他微笑,他笑起来兔子似的露出门牙,显得很蠢,同时也可爱,兽物般难以驯服。

“托德,”鲁道夫说,“让我帮你。”

“你要帮我结账?真贴心,亲爱的——但我已经付过了。你母亲不会高兴知道你替我付账单的。”

“我的意思是,”鲁道夫无奈地抬起眼帘,对上托德那双终年冰冷的眼睛,“让我去做那个引爆炸弹的人。我熟悉我的大学,我明白你事业的意义。我是最好的人选。”他没有看见,就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个深色卷发、蓄短胡须的咖啡厅男侍者从他们桌子旁边绕过去,脖子上系着围裙,怀里抱着圆托盘,心照不宣地同托德交换眼神,举起空闲的那只手,横过来比在喉前,划出一个斩首的动作,嘴里无声地模拟骨头折断的声音,“咔擦”。托德眨眨眼,堪称羞涩地笑起来。

托德叫鲁道夫准备好一把枪,鲁道夫自然而然选了他一直想要用来自杀的那把,他的宝贝,他最好的朋友和最坏的敌人,如同托德。过后的一个周时间,他进出坐卧都带着这把枪,把它贴身抱在怀里,像母亲抱她年幼的婴孩。他那几天歇斯底里地想念母亲,想念妈妈,想念伊丽莎白,他好想趴在她裙摆垂落的膝盖上,想念她那双稳定、因惯常骑马而略显粗糙的手。抑郁没能击垮他,这种思念却几乎将他击垮了,女友玛丽看出他大起大落的状态,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避之不及,直到最后鲁道夫才看清这个姑娘身上那种价值连城的东西,那种钻石样的坚定,生命在一边,死亡和这种坚定则牢不可破地处于另一边。它一直存在,但在鲁道夫下定决心要把大学炸掉之前,他都从未足够敏锐到能够读懂一切的地步。但一切终于也已经太晚,无可挽回,无法更改。死到临头,他愈加想念母亲,愈发渴望她的爱,也就更加贴近毫无怜悯可言的死亡。渴望死亡尚未那样可怕,是对爱的渴望才叫他绝望至此,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将对整个封建根深蒂固的欧洲,半个世界,开一微不足道战端。这场圣战很容易退出,但对一个离死不远的人来说,它是续命的毒药,饮鸠止渴,不过是做点什么和坐以待毙的区别。何况托德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回响在耳边,他说鲁道夫值得死得壮烈,如果无法壮烈,那他至少值得死得悲惨,且有尊严。

约定日期的前一个月,托德叫鲁道夫和自己住在一起。他住的地方和他给人的印象非常不同,在梅耶林一座公寓的顶部,每一面墙都雪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一切都亮堂堂的泛着白色,看起来干净又闪烁,不像一个死亡的窝点;鲁道夫每次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客厅,都觉得自己好像处在天国的大门。书架上摆满书籍,托德立志要批判的那些书,每一本都翻得破损折页。鲁道夫随便抽出一本翻阅,就看到字里行间密密麻麻的批注痕迹,然而那些字写得相当潦草,看不清晰,就如字迹主人一般叵测。

托德家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男有女。他们三两成群,进门便围在书桌旁边,一面在自己带来的书上做笔记,一面全神贯注地听收音机,而当托德要讲话的时候,他就任凭他们一边看书,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听自己讲话,好像这几件事情可以同时完成似的;而且不知怎的,这一切确实也同时完成了,分毫不差。鲁道夫在托德家里学会这种一心多用的本事,这对于他来说纯然是个诅咒,因为当托德委托他在自己的墙上做些装饰,用那些五颜六色的油墨画几道彩虹,画几朵小花,同时写几句富有力量的标语,他不再能够从这些单调重复的劳动中获得安宁了:因为他学会了一心多用。他一边做这些事情,一边止不住思考,一刻都不能清静。比如写标语,他拿一个细小的毛刷,蘸纯黑的颜料,一点点拖划出单词和句子。鲁道夫总觉得那些标语都另有深意,这些深意朝着鲁道夫自己,这并非思虑过度空穴来风,因为那是一些海涅的诗句,伊丽莎白最爱的诗人。

“我父亲是一个俗汉,

一个庸俗无聊的小人;

但是我喝我的烧酒,

我是伟大的皇帝至尊。①”

他重新蘸一次颜料,弯下腰,本想在稍微低矮的地方接着写,仔细一看托德的笔记本,才发觉那是一首崭新的诗句。于是鲁道夫从椅子上爬下来,把椅子拖到另一面墙前,转过身又去把水桶、颜料和笔刷搬过去,膝盖在椅子上找准平衡,重新开始:

“忧郁的眼里没有眼泪,

他们坐在织机旁,咬牙切齿:

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

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

我们织,我们织!②”

年轻人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眼下青黑在白粉墙和黑颜料衬托下愈发清晰。他重复刚才的过程,跪在一把通体漆成黄色的椅子上,在最后一面雪白无暇的墙上写:

“人们不歌唱弥撒,

人们不做卡多式,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唱,

在纪念我的死亡的时日。③”

这样的工作,鲁道夫断断续续做了整整一个月。在这期间他认识了鲁契尼,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他可能是他所认识的人中和托德最相像的人物,两个人一拍即合形影不离。这很奇怪,因为在此之前,鲁道夫很难想象有什么人能真正和托德形影不离,但事实证明完全有可能。像托德这样的人在世上也总有同类,这很令人欣慰,也很可悲,因为鲁道夫至今仍然觉得孤独,这种孤独从未削弱过,他母亲和他的相像只使他更加孤独——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鲁契尼经常怪模怪样看着鲁道夫,好像他可怜他,敬重他,同时又轻视他,像看着一个精神错乱的病人。毫无疑问,他是不相信鲁道夫能把托德交给他的任务做好,不相信他能够下得去手,炸掉自己的大学,杀死那些无辜的人。

但鲁道夫能说什么吗?他不能。他说不出任何东西来辩驳,或是争取对方多一些的信任,因为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够下得去手。他不相信,但是他仍然要去做,或者至少试图逼迫自己去做。他相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在自己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又额外施压一整座山那样的重量,由世上所有自我怀疑、痛苦和愧疚构成,指向托德心目中全部高尚的罪恶。他要毁灭,然后重生,这种毁灭是具体的,重生则是他用来安抚自己身体的骗局。

伊丽莎白离开托德的事业,否定了他,奔向那条属于她自己的道路。她早早抛开了鲁道夫,不得不如此(坦率点说,她也渴望如此),鲁道夫没有办法和她同行,他只是她会呼吸会行走的创伤。这是两个多么不一样的人啊!又共享这么多相同之处。但这些相同之处也只是提示他们是如此从根本上不同,无法通约的差异性,两座血淋淋的孤岛,连接彼此的脐带从鲁道夫降生开始就已经切断,从此音讯全无。托德所有逾越界限的所作所为,都只是试图在鲁道夫和他身上构建出一种新的脐带——很可笑,但鲁道夫终于意识到,托德从来也不想做他的父亲。他想要做的是成为他的母亲,他想重塑鲁道夫,叫他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像个冰冷的死胎。这就是他爱伊丽莎白、爱鲁道夫的方式,他试图帮助伊丽莎白解脱,同时给鲁道夫新的生命。

这就需要鲁道夫为了他而杀人。

然而鲁道夫做不到。他无论如何做不到,且已经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做不到。但他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胎死腹中的那一刻为止,都抱有这种重新降生的美好幻想。这是为了托德,但更重要的,是为了伊丽莎白和他自己。

他没办法炸掉那座大学,没办法杀掉那些无辜的人。那个炸弹,那些碳黑,年轻的玛丽。某天夜晚他做噩梦醒来,发现托德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他,穿着套雪白的睡衣,金发披在肩膀上。虽然鲁道夫很不愿意承认,但托德看起来像个天使,谋杀、热爱,驱驰世间的天使。年轻的死亡本身,他为什么似乎就是不会衰老呢?托德看到鲁道夫从梦中醒来,就把冰冷的手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拿出笔记本。他那个时候大概是真正生起了恻隐之心,对这个如他孩子一般的男孩,于是为鲁道夫念了一句他所痛恨,但他明白伊丽莎白会流着眼泪赞美的海涅的诗。神啊!死亡是多么丑恶可悲!

神啊!在这甜美亲切的人间

生活有多么亲切,有多么甜美!③

然后就是一个中午,阳光灿烂。鲁契尼把午饭摆在餐桌上,托德在厨房里陪着他,背靠橱柜写着什么,几页被撕掉的纸散落在地上。鲁契尼把头探过去看,发现是炸弹的配方,周旁零碎写着几句看不懂的话,可能是诗歌,可能是电影台词,也可能是他自己写的那些大逆不道的疯话。鲁契尼早就习以为常了。一切都这么平静,一如既往,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鲁契尼打算去叫鲁道夫帮忙布置餐桌,然而当他把头探进客厅,他发现这年轻人专心致志地在墙上涂画,他画一道阳光照在海面上,旁边是摇曳的苇草。他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就没有去打扰对方,打算等摆好餐具以后再来叫他。

他和托德刚刚七手八脚把餐桌布置好,一阵出奇响亮的枪声就从客厅传来,撕裂了温暖的空气,直直刺进他们耳膜里。鲁契尼手上的空盘子径自掉向他脚下的地面,一声脆响,摔得粉碎。他看向旁边的托德,发现托德脸上有一种堪称平静的表情,有那么令人恐惧的一瞬间,哪怕一点点最细微的,习惯性的笑意都消失不见,托德站在那里,了然而知悉,看起来正像是死神本身,但同时又显得说不出来的人性化;他平时一直都给人一种非人的印象。

但他恢复冷静的时间仍然比鲁契尼要快。托德带着鲁契尼,步履缓慢地走向客厅,二人不出所料,看到鲁道夫年轻的身体倒在那把明黄色的椅子下面,崩解的木料盖住他布满鲜血的面庞,好像一只报丧的蝴蝶。血液和脑浆洒在雪白的墙面上,呈喷溅状,就在那些鲁道夫刚刚画好的阳光、海洋还有苇草上,好像一阵燎原火焰,烧毁了最后一点生命的意象。神啊!死亡是多么丑恶可悲!鲁契尼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除去本能的怜悯外,莫名生出一点兔死狐悲的苦楚。如果鲁道夫不会去炸毁学校,做这件事情的就会是鲁契尼。他终究还是得偿所愿。

托德蹲下身,轻轻把椅子推到一边,把鲁道夫残破的一半头颅搁在自己膝盖上,梳理他被血浆凝固结块的头发。他不无哀恸地轻声说,“过去那么多天,他总是抱着这把枪不放,不管我怎么说他也不肯松手。现在,他终于肯让我把这把枪拿出来了。乖男孩,伊丽莎白会为你自豪的。”

 

①海涅《中国皇帝》

②海涅《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

③海涅《我的白昼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