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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年完成任务,回到会馆的那一刻,得知了岁晚陨落的消息。
是任务过程中发生的意外。岁晚为保护当地居民与一同出任务的妖精们,力战至灵力枯竭,最终与敌偕亡。会馆中的众人正商议着后续处理事宜的安排。
不知为何,他看着面色沉重的众人,心中却感受不到一丝悲伤的情绪。
行事冲动,不计后果。陨落是迟早的事。他想。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带起一丝微风,仿佛她离去的事实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起初,池年自己也以为是如此。只是一个他看着长大、总是惹出麻烦、最后果然因为那过盛的“善良”和“冲动”而送命的人类丫头罢了。他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当年若是坚持不让芷清救她,或是坚决反对她成为执行者,是否就不会有今日的结局?省却了许多麻烦。
直到某一天,他路过那个偏僻的、早已无人使用的小院。
“池长老?!”
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被他的出现吓得差点把霜寒剑落在地上。岁晚慌忙接住剑,把剑背到身后,像个偷糖被逮住的孩子,眼神飘忽着不敢与他对视,“我、我只是活动下手脚…”
她的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池年想起来了,这是她刚当上执行者时,为了完成任务,不惜耗尽自己的灵力,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可她不听劝,刚有些好转,就要下地偷偷练剑。
于是他叹了口气:“你有天分,没必要做这种揠苗助长的事。”
岁晚盯着地上自己被月光拉得细长的影子。
“我只是…”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只是觉得很无力。”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得灼人的光,直直看向池年。
“池长老,我只是想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完成这次任务…可是我打不过他们。再不济我想着能保护别人也好,可是我连自己的命也差点丢掉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如果是您,即使一个人,也肯定能很轻松地完成这个任务吧。”
许多驳杂的念头掠过他的心头,最终却只是沉默。池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不过我也因此明白了,很多事情,只有自己变强才能做到。”岁晚举起霜寒剑,如镜般光滑的剑身映出她清亮坚毅的眼眸,“我现在还太弱了。”
她收剑入鞘,一声清越的铮鸣割裂夜色,也像斩断了所有犹疑和怯懦。
“我要变强。”
那时他是如何回应的?他似乎只是沉默,或许还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他眨了眨眼睛,那个坚毅的身影不见了,只剩下满堂的风声。
心口莫名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池年蹙眉,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感到不适,甚至有些恼怒。他迅速敛起心神,将这莫名的悸动归咎于夜风寒凉,拂袖欲走。
却不料,这只是个开始。
他看到跌倒的小妖精,总会想起那天她说着什么练习“御剑飞行”,结果啪嗒一声灰头土脸掉在他面前;闻到厨房飘出的桂花糕甜香,会想起她每次完成任务后,总喜欢买上一大包,分给会馆里的大家;听到节日时烟花升空的声响,会想起那年七夕她被花火映亮的侧脸,和她信誓旦旦要守护好会馆大家的愿望。
每当那时,他眨眨眼,就会发现面前的岁晚不见了,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消散在了风里,了无踪迹。
他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似乎少了一块。可仍然不认为自己那莫名的情绪与“悲伤”有关,更不愿承认“失去”了什么。他只是觉得……烦躁。一种无处排解,无法言说的烦躁。仿佛生活中一个习惯的吵闹背景音骤然消失,余下的寂静反而让人坐立难安。
直到某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这里,雷声轰鸣,雨势滂沱,像极了他初见她那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岁晚的那天。
那时她正躺在芷清怀里,小小一只,身上满是血污和烟垢,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皱了皱眉,不知自己的小徒弟带个人类幼崽回会馆是何意。
芷清来来去去说了一大堆,大概就是这个人类幼崽一家被灭门了,又恰好被前去回收霜寒的芷清遇到,便一同救了回来。
多此一举,他心想。把这个人类幼崽留在会馆无疑是一桩麻烦,反正霜寒剑已经回收了,给她简单处理一下,抹去记忆,丢给人类那边解决不行吗?
芷清却说,她的命现在和霜寒连在一起。如果失去了霜寒的保护,她会死。
……
可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多年,他们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
是啊,没能留住。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那片厚重的雨幕里,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阴沉的夜,也终于劈开了他一直以来用以自我蒙蔽的坚壳。那股被他定义为“烦躁”的情绪汹涌而出,铺天盖地,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沉重、酸涩、尖锐,几乎让他窒息。他终于迟来地意识到,那个会叫他“池年叔叔”,会莽撞地闯祸,会倔强地练剑,会笑着说什么“御剑飞行很帅”,会一次次出现在他视线里、鲜活而明亮的少女,是真的不在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
再也不会回来。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云收雨歇,他怅然若失地回到自己的院落,一抬头,望见雨后一轮皎洁的明月,和在明月之下,屋顶至上坐着的熟悉身影。
她不在了,池年。他对自己说,可他还是用灵力烘干了自己浸湿的衣裳,脚步像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跃上屋顶,落到了她身边。
“池长老?”岁晚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放松下来,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笑意盈盈:“您怎么也上来了?要一起喝酒吗?”
喝酒?他闻言皱了皱眉,下意识还把她当个小孩:“你还小…”
“池长老,我今天成年啦!”少女得意地挺起胸脯,拿起酒杯朝她晃了晃,“师父也批准了,这还是师父藏了好久的灵酿呢。可宝贝了。一半在我们师门相聚的时候喝掉了,我还偷偷藏了一半下来。要尝尝吗?味道很好的。”
池年想起来了,这是她成年礼那天的夜晚。
他目光落在她捧着酒杯的手上,默然坐下。
她笑了笑,拿起另一个空杯,给他斟满了酒。清冽的酒液散发出淡淡的桃花香气,确实是鸠老舍不得轻易拿出来的好东西。她将酒杯递给他,然后捧着自己的那只,重新望向远方的明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没头没尾地突然感叹道:“哎,池长老,有时候我觉得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也挺好的。好像不成仙也没什么。”
池年接过酒杯,抿了口酒,挑了挑眉:“你不会心有不甘吗?”
“不会啊,”她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托着腮,若有所思,“当时家里人都没逃过那场劫难,我却活了下来。能多活这些日子,见识到这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我已经对此心怀感激了。”
池年望着她被月光柔化的侧脸,沉默不语。
她转头,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盛着一种近乎通透的豁达:“原来我也想过,如果成不了仙会怎么样。但我本身就是人类,寿命只有那么长。活久了,都是赚到的。何况我遇到了你们,师父,若水师姐,芷清姐姐……还有您。我觉得,我的人生不会比现在更美好了。”
“活得太久对我来说未必是件好事。活得越久,要见证的离别就越多。以我这样的性子,说不好哪天就肝肠寸断了。”
池年握紧了酒杯,冰凉的触感刺得他的掌心微微发痛。
“不过,池长老,我每次想念家人的时候,我就会在晚上来这里看看月亮。就好像在月亮上的他们也在看着我一样。这样我会感觉好受一些。所以如果您哪天想我了,也可以来试试——当然我开玩笑的!而且池长老应该也不会想我吧。”她飞快地补充道,像是要掩盖那一瞬间的失言。
池年却转过头噤了声。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稍微活久一点。我想看着师父他老人家继续吹胡子瞪眼,想跟着芷清姐姐学更多的知识,想和会馆的大家一起度过无数个春夏秋冬……想再多陪伴在你们身边一些时间。”
她笑着对池长老举起酒杯,眼中光华流转。
池年望着她,望着她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的笑容,终于举杯碰去。
然而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