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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淮的体术极为狠厉。在他们默契地共同出招的瞬间,他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寒意,几乎擦着新生的树木飞向风息的脸。后者只能停手,转而拧动脚尖,躲开这凌厉的一击。可不料虚淮同他想的一样,立即改拳为挥击,实打实地砸在风息脸上。他向后飞出,袖间藤蔓立刻勾住头顶粗壮的树枝,堪堪躲过直冲他面门的几颗冰锥。
风息七岁时第一次和虚淮一起逛了人类的灯会,在那里看了一出《霸王别姬》,回到山上后不久就提出要修炼。虚淮很快同意,但只允许他用体术对打,再额外进行灵力的控制训练。
风息不明白为什么。难得地(风息自认)向虚淮耍性子,要他用灵力和他对打,然后不过三招——实际上是一招——虚淮的冰就洞穿了他的衣服,把他狠狠钉在地上。
“想用灵力来对打也可以,我同样不会留手。但你会受伤。”
虚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宣布。风息头顶的耳朵抖了抖,问,那受伤了怎么办?
“我带你去找生灵系的妖精。”
风息一股脑爬起身来,没有被刚刚的惨败吓到。他似乎料定虚淮不会真的伤害到他。
这是他跟着虚淮的第四年,尚未认清此妖说到做到的率真天性,马上甩着尾巴又冲上去。
大概半个小时后(其中约二十分钟都在路上。虚淮怕再伤到风息,一路上特意放慢了脚步),虚淮如他所说的一样带风息去找了会治疗妖精的妖精。小风息疼得止不住哭,脸红红的,鼻子一皱一皱,连耳朵都耷拉下来。兔妖哎呦哎呦地叫唤,忙问虚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的这么重。虚淮站在一边,冷静道:“不自量力,被我打的。”
风息坐在床上暗自生闷气,又听到虚淮这样的评价,霎时好容易有止住迹象的泪奔涌而出,惹的为他治疗的兔妖都忍不住劝阻:“别这样说呀,虚淮大人。哪有对小孩子下这么狠手的。”
“……我有控制力道。”这么说着,风息脸上的泪珠却飞了起来,“啵”得一声绽放在空中。风息赌气似的扭过头不看,虚淮微凉的手摸上他的脸,替他轻轻拂去眼角的泪痕:“对不起,风息。”
确实如他所说,龙游最强收了力道,治疗不一会儿就结束了。风息停止了哭泣,耳朵复而立起来。
“我们该回家了。”虚淮平静道。
风息摇着尾巴拉着他的手走了,不忘和虚淮一起对兔妖道谢。
风息在树木间飞荡,试图拉开与虚淮的距离。他的体术是虚淮手把手打出来的,因而面对虚淮,他的体术不总占上风。虚淮在间或的缝隙间朝他丢来冰锥,风息大多借交错的树枝躲避,偶尔用手中木剑击碎一二,并不时抬头确认虚淮的位置:虚淮在消磨他的体力,而他也在寻找反将一军的机会。
面前便是一颗两人合抱的巨树,风息抬手,使他的枝叶生长了一倍不止,随即一头钻进树丛。虚淮感知着他的灵,半息后他冲进绿的堡垒,一拳砸断一条腕粗的带有风息气息的树枝:空无一物。在他诧异的同时,无数杂生的枝条破土而出,背后的枝条骤的生长,一并刺向他的要害。
避不开。
虚淮心下又是一惊,电光石火间只得挥手冻住这些汹涌的树木。面前的紫色虚影一闪而过,他不再纠缠,向上跃起,在龙游的呼吸中俯视下界。
变强了。
强大的灵力伴着猎猎风声迸发在虚淮身后。来不及再次感叹,他只得飞速旋身躲避,因此失了平衡。他在翻动的蓝色发丝间隐约认出那是一根木质长矛。虚淮侧身向下摔去,眼前地面传来隆隆的巨响,正是风息踩着速生的树木一并跃起,扭身将他狠踢入地。
在极速后退的景色中,虚淮看到风息朝自己奔来,同时袖中又抽出藤蔓,向他甩来。他的腰瞬时被扯紧,巨大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皱眉,几乎疑心自己要被这样拦腰截断。藤蔓的末尾扭动几下便缠上去,拉住了在地上翻滚的虚淮。他刚撑起上半身,看见风息停在他面前不远处,双手拎起缠在他腰间的藤蔓,却朝他孩子似的笑了笑。
虚淮一愣,立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此处无树,是一块难得的平地。风息拽着藤蔓将他甩起,不过几周,虚淮腰间的藤蔓便自发将他甩飞。他一时晕眩,无法稳住身形——狼狈地撞断了几棵树后,才重重摔落在地。他迅速爬起,冰蓝的长发彻底散乱,自虚淮角上挂下一缕,而风息又追至身前,手中木剑直直劈下。
虚淮单膝跪地,忙将左手小臂结冰,提起格挡。冰系妖精微微喘气,身体却一动不动,冰木交击间似有火花溅起。风息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改为双手持剑,手上力道加重几分。虚淮不再是面无表情了,眉头轻轻地皱起,身体不得不又被压下几分。他右手手掌触地,霎时间无数冰锥暴起,逼向风息咽喉。
动不了!他的双脚也被一并冻住,连带着他的腰身叫他无处躲避。风息收力,左手掌心也生出剑来,相互配合着斩断了已经到胸口的冰。
他切了一声,挣断身下的冰,双手震地——
虚淮正在往回跑。离平地不远,便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绝对不能让他接近!
风息猛地站起,向前伸直双手。磅礴的灵力从他掌心流出,大地开始震动,连带着虚淮面前的河流也开始颤抖。数十棵巨树自他眼前拔地而起,形成了一堵严密的墙,虚淮只速速朝四周看了一眼,不及他绕路,又有层叠的树木破土而出。他足下一点,运起灵力,又飞起身,那些新生的树追着他的身形猛长,在他飞出十几米后才堪堪停下。虚淮心有余悸地又上升了一段距离,而后才转动眼珠去寻找风息的身影。
紫发随意地披散着,风息站在树旁大口喘气,有几滴汗随着胸膛的起伏落进土中。尽管灵力使用过度,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他们又对上眼,蓝与紫隔着阳光遥遥相望,风息额角滑落的汗反射着光晶莹在虚淮眼里,他们的心脏似乎在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然后风息又笑起来,右手一甩生出坚硬、笔直的木剑,挡在身后的无尽绿树前,坚定地对着虚淮及他身后几十米的水墙。
几十颗冰锥形成,一齐射向风息,后者握紧了剑,同足下新生的无数枝条一起,笑着上前迎击。
他们几乎新创造了一块平地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夕阳西沉,风息跨坐在虚淮身上,手中木剑插着他的颈侧埋入土里。虚淮的左手断了,风息也被削断了半边的长发,身上有好几十处没来得及愈合的擦伤,肋骨估计也断了几根。他头上的汗顺着刘海滴落在虚淮脸上。
虚淮抬起仅剩的右手为他擦汗:“你赢了。”
风息的脸红红的,下意识地蹭他的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了洛竹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做过了。风息松开手中的剑,一转身,也瘫在他身边。
“虚淮。”
“嗯。”
“你的手怎么办。”
“无碍。”
“真的?”
“嗯。”
风息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可虚淮确实再提不起力气修复。算了,就这样吧。年长者干脆这闭上眼。他已经几十年没有这么激烈且认真地打过架,在倾尽全力后,他久违地感到劳累。
洛竹的喊声从远处飘来,他不知从哪儿拉来了兔妖,拽着她向他们跑来。
“虚淮!风息!你们没事吧!”
虚淮知道风息在听。可他突然反手紧紧握住虚淮的右手:“对不起,虚淮。”
“没关系。”
“不是这个。……你知道的。”
风息偏过头,水润的眸子望向他。
余晖铺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身下蓝与紫的发丝交织,捕住空中零散一两颗星。
虚淮没有睁眼,却觉得仿佛要溺死在这片紫色的海里,他颈侧一道极细、极轻微的划伤早已愈合。虚淮回握,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没关系的。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