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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鸦羽轻覆在窗棂上,书房内仅存一盏孤灯,勉强驱散黯淡冷寂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旧皮革的沉郁香气,混杂着墨水略带辛辣的淡味,于萧睿鉴而言,书斋是桃花心木与暗影筑成的思维庇护所,待在这里能让他冷静下来思考问题。国防会议已结束有一小时,其余音犹如苦药的余味,在宅邸的走廊间萦绕不散。萧睿鉴绕过宽阔的木质书桌坐到了沙发上,脸色明显看起来并不好,方才的会议商讨结果让他极不满意,在自己刚上任尚未站稳脚跟的节点,西北边境线又频频传来骚乱,哈,神明的爱都无法聚拢的力量,在面向共同仇敌时却可以做到出奇的同仇敌忾,萧睿鉴愈发能证实社会结构本质上是一种无限的二分法,任何有别于“我们”的社会,都被置于对立面的客体位置;即便在同一社会中,任何相异的群体也难逃被客体化的命运。那无穷尽的“异己”,是每个主体为了维系自身认同,都必须竭力驱逐、不断划界的对象,外有祸乱,内蓄危疑,民族主义浪潮渐盛,则扰乱了他即将颁布修宪计划的步伐,某些政要亟欲搬出自己拟定的战争合同,向他讨要能源特许经销权,其他诸如领事任免等事宜亦需提上日程。如此暴躁急进的提案表现,似有政治勒索之嫌,令他感到尤为蹊跷,人心不宁,世变难测,秉国之均,四方是维[1],利弊得失之间,恐宜再深思,在实时叫停之余,他开始思忖应如何在对内及对外问题上截获协商主权己方的有利筹码,这时,他的目光便停留在了顾思林身上,对方的身影在窗帘的映衬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眸在半明半暗中闪耀着黑曜石般的光,其指尖轻抚着一台微微发出嗡鸣的老旧幻灯机边缘,机器投射出的苍白光晕笼罩着房间。
顾思林用拇指摩挲者遥控键,原定要共同观赏的影片在此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变。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影片依旧在如序播放着,但他头脑内仍在播放着方才会议上所展示的各种军械部署计划、士兵动员预案以及邻国政局变化的数据与影像,神情一贯淡漠如他,心底却翻涌着隐秘的忐忑与怀疑,转过头去,眼角余光掠过萧睿鉴高耸笔直的鼻梁,那熟悉而俊逸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美,他的美不在于对称与和谐,而在乎重力,他的眼睛里盛满琥珀池,深厚地承载着诸如镌刻在眉间由忧勤凝成的思虑重量,在他能欣赏到的私人的、宁静的沉思空间里绽放的沉默之力,其沉默比任何一位政客的悬河口才更引他注目,而当他开口时,他的修辞从话语的河流里流淌而出,稳定而深沉,在对话的疆域里描绘地图,顾思林想听听他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倒是萧睿鉴先开启了话匣:“你确定那些数据无误?”声音轻柔却暗藏锋芒,宛如裹在丝绒中的利刃,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西装布料,仿佛在重新描摹北部边境地图,手指指纹下好似流出黑线红线,如血管般蜿蜒,在两人之间摊开了张张地图、图表与示意图,“看起来跟前天的情报有冲突。”
据顾思林所知,这两年之间的萧睿鉴正着手建立服务于自己的情报部门,进展几何,消息仍被封守,他也不好细察,他原以为萧睿鉴根基未定,团队筹建进度不会太快,没想到绸缪之下必有成务,惊讶之余,还是给了个模糊的答案:“不好说。我的工程师正在用卫星影像交叉验证,很快给你确切结果。”他的语气平淡,却在“我的工程师”几字上刻意停顿,似在提醒萧睿鉴,无论是实体机械还是家族势力,都是支撑他目前政治资源和影响力的根基。
萧睿鉴没有看他,而是向后靠去,沙发在他萦绕的思绪之重压下发出吱呀声。年及而立的他,脸上仍然印刻着年少时充满野心与犹疑的痕迹,荧幕的光影恰好在他头上描上几根银发,闪耀如霜。当然,事实不可否定,他确实曾藉顾家的权力平步青云,他们资源与人脉多如潮水,托起他那原先就脆弱的小舟,然而如今贵为一国政府领袖,他却感受到那股力量暗流在掣肘自己,而顾玉山和顾思林正是这股力量的支点,这个家族曾铸就钢铁与权势的帝国,他的妹妹是自己的妻子,而他的忠诚与否,成了困扰萧睿鉴难眠之夜的梦魇肈因。
电影放映突遭卡顿,画面闪动了一下,再次播放时,在萧睿鉴眼中切换成了国防开支的图表,他眯起眼睛,荧幕中人物的眼睛恰好投射在他的脸上:“近期你在军备科技投入颇多。马基雅维利若是在世,也许会很欣赏你的执行力,慕之。”
顾思林不可能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讽刺意味,脸上掠过一抹浅笑的影子:“The harshness of things and the newness of my rule make me act in such a manner, and to set guards over my land on all sides. (严峻形势和新的政权促我尽力去做这些事,促我去保家卫国。)”[3]
这种话听来只觉刺耳,萧睿鉴将双臂交叉于胸前,讥刺地笑了一下,他一向厌恶顾思林搬出冠冕堂皇的话术来为自己背书,文过饰非,语言常带有伪饰性,而他往往能觉察到言辞背后的真实意图,在以往琐屑的对话中,顾思林不是没有透露过这种打算,中兴以来,虽边境常有外军滋扰,但好在斡旋与御守得当,未有热战擦碰。如若边境真起了战事,国防预算势必大增,作为国防部长的他大可放开手脚从中揽权,届时声望益涨,坐收名利,而这恰恰是萧睿鉴不想看到的情况,大臣野心难驯,很难不引起他的戒备,况且对方从来没有掩饰过约束他权力的意图,似乎这就是他们家曾经鼎力相助后索要的回报,正所谓“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4],多年前缔结政治媾和的余悸仍然如同难以预测喷发时间的火山一样使他感到惶慎,一次又一次的对话使得表达陷入不可能性,他年轻的政权会否正在被一点点蛀空?他还没有昏头到连这种趋向都难以省察。
见萧睿鉴没有回答,顾思林又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忘记霍布斯的理论了吗?我们维护国家的主权利益,是为了避免陷入战争状态,其中既要制止个体间的相互侵害,也要抵御外来的侵略,由此形成的国家主权自然也具备了对内与对外的双重属性,我知道你现在的工作重心在于内部,但外部的问题同时也不可忽视。”
若是放在以前,萧睿鍳会赞同他的引述说法,他一向欣赏顾思林锋利而不屈不挠的态度,但同时这也是令自己偶尔感到烦恼的地方。直到现在,他们仍然会为一些相悖的看法而争辩不休,双方都固执得很,都在尝试维护自己那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基点,因而争辩的目的并不在于说服对方,而是好奇于对方将如何反应、如何应对,长此以往,你来我往的拉锯总能引起一种异样的、不言而喻的兴奋,就像海里不同品种的鲨鱼朝着同一道血腥的方向游去,并在道路上遇到了同为客体的对方,却在此后的相处中发现对面的客体不过是自己投射欲望的黑色屏幕,这其中也许隐含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证明自己更具支配力的优越感,然而在谈论“操控”之前,一种将对方“格式化”的冲动已然开始冒芽,实质上这也是一种对弈的快感:我们都想要对任何事物展现自己为所欲为的权力。
“政府固然须通过战争来巩固国家政权,是吧?但代价呢?慕之,你是否有看过今年财报?你们国防部和科研院的开支实在惊人,国库快要被这些数字压得喘不过气了。”
他的声音像抛光过的黑曜石那样顺滑,石头慢慢落下,滚到了顾思林的脚边。仿佛脚尖被钝物击碰,他的嘴角轻轻抽动,随后脸上掠过一抹浅笑的影子:“若无法同时被爱戴与畏惧,君主宁可选择被畏惧。这些开支确保了权威的存在,你的人民崇拜你,照临,而我的机器确保他们敬畏你。”
问题的关键往往不在于思考什么内容,而在于以何种方式思考。难道人们真的不知道,这套说辞我们已经重复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我们之所以需要一再自我安慰、强调事物是可预测的、可控的,正是因为现实是恰恰相反的——事物根本无法被真正操控。话语悬浮在两人之间,利如断头台的刀锋。萧睿鉴感到后颈一阵刺痛,不是恐惧,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初衷逐渐被背离的感觉在挤压他的太阳穴,压力之下,一种对他们之间裂痕正在扩大的认知正在被绞榨出来,他认为这不能怪他,疏离友谊只是信心普遍丧失的一部分体现。孔子曾经尝试塑造国家官僚道德框架,力求透过德行实现统治与臣服的统一,然而在此刻的书房里,君臣和谐仿佛只是遥远的梦想,就像一只鸽子被从高处跳下的猎鹰攫走那样,政治理想终究敌不过政治现实,来自历代想象力丰富的实干野心家的反弹力量远比理论派想象的更强,圣贤讲求的正名在不确定的历史尘埃里跌跌撞撞碰成碎片,每个人是否还能确保各司其职?真实的情况变成一个个确切的字、被雕刻在了墙上,他感觉到他们似乎尚在沉迷于权力的模糊地带,如同穿着现代西装的霍布斯式利维坦。
“你恐怕是对敬畏有所误解,畏惧并不等同于敬畏。”萧睿鉴起身,从旁柜的酒瓶中倒出一杯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颤动,他拎着酒瓶朝顾思林晃了晃,对方摆手拒绝,声称吃了药不能沾酒,“久兵生祸,畏惧滋生叛乱。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5],老子曰‘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6],水利万物而不争,你该学学老子。”
顾思林转过身,目光追随对方的动作,仿佛在追逐他灵魂的阴影,然而在眼神触碰到姿态的尾巴时,却又一无所获,究竟是权力增筑了优雅的厚度,亦或是优雅掩盖了权力的本质?萧睿鉴开始缓慢而刻意地踱步,每一步都像是在为下一句话标点,在随后迅速掩埋了它们的意义。他心念急转,在理念被拆卸之前又铺下了一砖一瓦:“老子所说的水随心而流,非受命而行,然而诗意不能治理国家,这里是钢铁和血的世界,当一个民族不再有坚守政治领域的能力或意志时,消失在世界上的,并非政治,而仅仅是一个懦弱的民族[7],你口中的老子会在这里过得相当惨淡。”
萧睿鉴脸上的神情有了丝微变化,那是一抹难辨的情绪,掩饰在眼纹的褶皱里,像书页卷曲的边缘,顾思林尝试揭开它,不确定这是否会失手捻碎它,在验视话语离弦后击中物体的结果时,他从书页的折角内看到了对方年轻时的眼睛,而在眼睛中,他看到了自己的眼睛与之重叠,深入瞳孔内可见,过去的世界并没有得到反映(reflect),而是被重新再现(represent),然后再造(reproduct),过去的真实面貌无从再考,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它不会再上演,其重要性不在于其真实性,而是因为现在背叛了过去曾有的亲密,背叛本身就是最大的真实性改写行为,萧睿鉴和顾思林都承认自己有时候会怀念起那些轻松的日子,曾几何时,他们在庄园里肆意谈笑、辩论、饮茶、对弈、打猎、射击、赛马,在葡萄园和石榴树边炙肉烧酒,顾思卿的声音如旋律,穿梭于他们的争论间,萧睿鉴想要她真正地参与其中,但她并没有响应他的请求,而是低下了头,接着为心之所属引针刺绣,汇集众彩,手下编就的景色与风物真是美丽,可惜妻子心中的江河与山川原本不应属于他自己,而另有其人。萧睿鉴承认自己曾经爱她,或以为自己爱她——爱她的符号和象征,爱她作为顾家忠诚与力量的桥梁,爱她充满审美距离的美学想象,直到婚姻外的孽情丑闻败露后,原先平衡的法则拉伸至断裂点,爱欲的幻象崩塌、枯萎、然后死去,如今,那份爱已成幽魂,外界盛传的友谊和爱情的美谈慢慢被风化成了空壳,只在民间闲谈的碎语中若隐若现。他不知对方是否也感受到这份崩解,那份紧密的关联性在政治烈焰中化为灰烬。
萧睿鉴手中的白兰地酒杯停在半空,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漾出细碎波纹。顾思林的话像一枚楔子,敲进他们之间早已存在的裂隙。书房内只剩下幻灯机轻微的嗡鸣,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墙书脊上,拉长、扭曲,宛若两道遥相对立的山脉。他终于开口,“你以为我在谈诗意治国?”他缓缓放下酒杯,玻璃底与桃花心木桌面碰撞出清脆一响,“我在谈以柔克刚,‘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你要‘禁暴’,我看前提是要‘壹民’,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8],边境在线的每一个钢铁堡垒都是从民生保障、教育预算、医疗体系、基础建设里抽的血,你口口声声说保证人民敬畏我,那么谁来确保他们不恨我?”
顾思林的的态度显然变得温和了许多,他手持遥控器将音量调低,却没有放开,握在手里彷佛在抚摸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他的沉默并非退让,而是一种试探。萧睿鉴进一步质问证实了他的猜测,他的问题从来不只关乎数据的真伪,而是关乎权限的边界,关乎谁能在拉锯中握住更多的筹码。顾思林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萧睿鉴手中的酒杯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宛如一池被搅动的湖水,藏着难以捉摸的深意,萧睿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他身前走过,机器投射出的光斑闪烁不定,在他颊侧跳动,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古代某种黥刑留下的痕迹:“若不能兼得爱戴与畏惧,君主应选择后者。恨是权力的影子,如若是没有影子,说明你站在黑暗里。”他语调平缓,却带着陈述性的冷酷,“你要修宪,要集权,要推行新政。没有钢铁护航的理想主义,只是待宰的羔羊。边境的骚乱不是偶然,而是试探。他们在试探你手下这头幼狮的牙齿够不够锋利。”
“所以我就该顺你们的势亮出獠牙,让国防预算再翻一番?你们想干什么?”然后让你的战争病毒渗透进这个国家的每一条血管?萧睿鉴向前一步,身影几乎笼罩了顾思林,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身上杜松子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此刻带上了一丝白兰地的凛冽,“慕之,我们当初定下的协议是让你们帮助我稳住政局,我则推行改革,让这个国家走出寡头经济的泥潭,而不是让你们家族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寡头。”
“顾家不想独大,而是只有我们能真正帮助你,照临,况且协议是动态的,它随着你的目标而改变。”顾思林终于抬起眼,黑色的眸子直视对方,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五年前你需要的是登顶的阶梯,现在你需要的是坐稳权座的护甲,你看,我们家能提供的从来不只是阶梯。”他随手抽出手边的会议文件,精准拈出其中一张西北边境布防图,错综复杂的红蓝线条如同暴露在脖颈上的神经系统,“真实情况是,没有这些军工和资源开发的成效,你的修宪草案甚至没有达成指标通过的基础,你以为我们费这么大劲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张眼睛、多少双手在盯着草案的施行进程吗?”
空气彷佛凝固了。萧睿鉴的目光扫过那张详尽的布防图,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了几张令人生厌的面孔。顾思林说的是部分事实,那些政要,那些盘根错节的反对势力,确实像嗅到热带丛林里的鳄鱼环伺在侧。但他更清楚,一旦彻底依赖顾家的军事力量来镇压内外威胁,无异于饮鸩止渴。“现时我需要的是平衡,慕之,不是另一个极端。”萧睿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但脊背依然挺直,“强大的国防固然重要,但不能以掏空国本为代价。更不能让‘枪杆’决定‘笔杆’的方向。”他指向那张布防图,“这些部署有多少是真正为了防御外辱?又有多少是为了巩固你顾思林,乃至整个顾氏军工复合体的地位?”
话语如刃,这次没有裹着丝绒。顾思林脸上的浅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线条。他沉默了几秒,左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锐痛让他保持清醒。“权力从不问出处,只问结果。没有顾家提供的‘枪杆’,你甚至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谈论‘笔杆’的独立性。”他站起身,与萧睿鉴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差,一个带着酒液的微灼,一个带着金属般的冰凉,“你的顾虑,我是理解的。但请不要忘记,你担心的事情有时也是防止坠落的保险绳。你走得太快,太急,需要有人拉住缰绳。”
“谁的缰绳?你的吗?”萧睿鉴嗤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还是你父辈的?慕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次边境骚乱的时机如此巧合,情报数据前后矛盾,军工股价应声上涨……这出戏码,你看起来并不陌生。”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指控了。书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顾思林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想暗示什么,首相先生?”他罕见地使用了正式称谓,语气虽未加重,但已然促成一场克制的爆发,疏离而冰冷。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萧睿鉴毫不退让地回视,挥动了一股急流的拉力,迅速又危险,“我同样好奇的是,为何关于领事任免的议案,某些人如此急切地要安插自己的人选?难道某些地区的‘生意’已经重要到需要动用外交豁免权来保驾护航了?”
当人们拥有共同敌人时,便会团结一致对外;一旦外在威胁消失,便将再度陷入彼此争斗的状态,可是,真实情况里难道不存在刀尖一致对外时仍然还要提防着彼此的情况吗?光晕明明灭灭,萧睿鉴一时看不清让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只见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透露了内心的波澜。顾思林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身步踱至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推开一扇窗,夜风挟着凉意涌入书房,窗外的城市灯火绵延至远方,如同坠落的星河。“这个国家就像这片夜景。”顾思林的背影对着萧睿鉴,声音低沉下来,“看起来繁华璀璨,但每一盏灯光背后都可能藏着野心、污秽和交易。你想点亮更多的灯驱散黑暗,我对你的理念深表钦佩,但你有没有想过,驱散黑暗的过程本身就会惊动无数习惯在黑暗中觅食的生物?它们会反扑。没有足够的力量,你不仅无法点亮新灯,连原有的光明的都可能熄灭。”他转过身,光影在他身后勾勒出硬挺的轮廓。“顾家确实从现有体系中获益,我不否认。但这个体系同样维持了这个国家过去几十年的稳定,更遑论你还想重塑一切,势必触动无数利益。”他顿了顿,寻找着恰当的词汇,“但如果你置换角度,我们也可以是你的保障和缓冲区,甚至是……桥梁。”
“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但能力与忠诚从来不是一回事。你顾氏一门世世代代以钢铁与权势立身,你的家族帮助我获得这把椅子,然而这把椅子从来不是免费的,对吧?”萧睿鉴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冷漠感,“代价是不是我必须对你们不断地妥协?在能源特许权上让步,在人事任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国防预算无限膨胀,直到这个国家的心脏彻底被军工绑架?直到我这个首相也变成你们顾家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两人之间。
顾思林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睿鉴,轻轻地摇头,目光复杂难辨。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电影早已播放完毕,荧幕一片死寂的蓝灰色,映着两张同样凝重而疲惫的脸庞。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古老座钟的钟摆,单调地重复着时间的流逝。
霍布斯曾以小型家庭氏族为例来说明“自然状态”的基础单位,在国家出现之前,这种内部团结一致、对外彼此排斥并可能互相侵犯的家庭单位,正是自然生成的“自然社会”的典型形态。于自然状态中,人们对暴力与死亡的恐惧不仅源于个体与个体之间的日常交往,更源于国家社会内部所发生的内讧,更来自于每个个体对社会外部所谓“异己”者的体验,亦即外部“外人”对“自己人”所构成的战争威胁。每当开始重新划分敌友关系的尺度时,萧睿鉴总能感受到强烈的内部与外部两个层面的对立性,似乎在某种意义上,分歧产生合作,合作又导致分歧,因共同命运而产生的同伴情谊最终会崩解,于是个体又重新回归到孤独处境中。
最终,萧睿鉴打破了沉寂。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文件。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推向顾思林的方向:“看看这个,在你决定继续说服我之前,或者……采取其他行动之前。”
顾思林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去拿:“你直接说吧。”
“你的人正在验证的卫星影像交叉比对了我的情报局内部三条独立线报的结论。”萧睿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温和,“关于西北边境‘骚乱’的真实规模,以及……某些‘意外’交火事件的坐标点,与已知的、顾家拥有大量投资的矿产资源区的高度重合性分析。”
顾思林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若非在极近的距离下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瞳孔剎那间的收缩,以及呼吸几乎停滞的那一秒,没有逃过萧睿鉴的眼睛:“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我说过,我们之间要保证坦诚以对的。”萧睿鉴摇了摇头淡淡道,右手再次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击着,这次的节奏却稳定而充满掌控力,“进度或许比有些人预想的要快一点,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总不能永远浪费岳家的人力物力吧。”
他用了“岳家”这个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将那份复杂的姻亲与政治联盟关系点得淋漓尽致。顾思林的手伸向文件袋,动作略显迟滞。他抽出里面的几页纸和几张高精度卫星图片,快速浏览起来。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沉凝,纸张边缘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萧睿鉴没有催促,他重新拿起那杯白兰地踱步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皮革封面的典籍,彷佛在寻找什么答案,又或者只是给对方留出消化震惊的时间。
许久,顾思林抬起头,眼神已经彻底不同。那里面不再是游刃有余的冷静或试探性的强硬,而是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背叛的怒意,这怒意并非指向萧睿鉴,更像是针对某个他未曾预料到的源头。“这些坐标……还有弹道分析……”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果属实……这不可能……我伯父他……”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噤声,但眼底的震动已无法掩饰。
萧睿鉴转过身,倚着书架,静静地看着他。“看来我们之间的问题或许比‘理念不合’或‘权力划分’要更复杂一些。”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有人似乎急于点燃战火,甚至不惜玩火。而这把火,可能会烧掉很多东西,包括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信任基础。”他没有明说“有人”是谁,但指向已足够清晰。顾家的父辈,顾思林的伯父,那位深居简出却依然手握巨大能量的军工巨头。顾思林将文件缓缓放回茶几上,手指用力按在纸面上,几乎要将其按穿。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混乱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峻,但那冷峻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道,声音低沉而紧绷。这不再是政客间的迂回试探,而是面临共同危机时的直接摊牌。萧睿鉴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抛出的鱼饵已经惊动了水底最深处的大鱼,现在是收线还是放长线,需要极致的谨慎。
萧睿鉴缓缓道:“首先我需要确认你对此毫不知情,这是一切的前提。”
顾思林直视着他,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我对文件里提及的具体行动一无所知。”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军人式的郑重。提及母亲,而非家族或其他,这让他的誓言带上了一种特殊的份量。
“好,很好。”萧睿鉴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开始忖度提供救赎和毁灭的希望,“那么其次,我需要你利用你自己的渠道暗中核实这些情报的每一个细节。现在,你的团队你的工程师应该为我服务,而不是为某个可能将这个国家拖入深渊的自私自利来服务。”
极具风险的要求被量身定制的优雅力量包裹着。这等同于是让顾思林动用顾家的力量,去调查自己伯父可能涉及的阴谋。顾思林沉默了,他的内心显然在经历着激烈的挣扎:忠诚于自己的家族?还是忠诚于国家和政府?抑或是忠诚于眼前这个既是妹夫、又是领袖,既是爱人、更是某种意义上对手的复杂存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警告:“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可能会引发内乱?顾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但如果放任不管,爆发的可能是真正的战争。”萧睿鉴寸步不让,“外患或许可控,腐败才是应该根治的癌症,更何况家丑不可外扬,你的伯父动机尚未清楚,若事态严重,恐怕有以战养战的嫌疑,更甚者……”叛国。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清晰无比。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顾思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该死的文件上,彷佛它能立刻给予他某种启示似的。他想起会议上那些激进的提案,那些急不可耐的战争合同,近来伯父通过父亲之口传达的某些闪烁其词的态度……碎片开始拼凑、呈现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决断,以及一种深切的疲惫:“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绝对的保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七十二小时。”萧睿鉴给出时限,语气不容置疑,“外后日这个时候我要知道你的初步结论。在此期间,国防会议的任何激进提案都会被我以技术性理由搁置。但这拖不了多久。”
顾思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西装内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一枚定时炸弹。
事情似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脆弱的协议。但两人之间的紧绷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这个共同的、危险的秘密而更加凝重。
顾思林思绪乱成一团,他心情全无,早没有留下的必要,便转身欲走。他脑内显现出了无人机群的图解,每架无人机如光点在网格线上,轨迹以数学的精准绘制而成,这就是未来,他想,他要求他跟它们一样自主、无误,不疲倦、不怀疑。他要他表态,他要他忠诚无贰。只有服从,这根本不像人。
“慕之。”萧睿鉴忽然叫住他。顾思林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信任我吗?”萧睿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怅惘。
顾思林的背影僵硬了一下,这种问题太赤裸,太贴近他们裂痕的核心。良久,他才低声响应,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想要相信你,照临,但是你还信任我吗?”他语声一顿,似有未言之语。
萧睿鉴仿佛还能看见对方额上的淡疤,那是某场小型战役留下的遗迹。他停住,颚骨收紧,似有千斤之言难以出口,想要走上前去伸手缩短距离,但双手仍垂于身侧,沉重如疑。他不得不怀疑所有人,这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代价,信任是他负担不起的债务,他认为他应该明白的,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始图渐乖,时代变了,他们也会变。他看着他拉开书房的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卢梭曾警告社会契约的脆弱,人们为安全放弃自由,却发现自己被野心锁链束缚。独自留在书房里,幻灯机早已自动熄灭,只剩下书桌上那盏孤灯,在浓重的夜色里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他感受到那锁链,由他自己的选择而锻造。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顾思林的专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像两点猩红的鬼火,迅速消失不见。他举起手中的白兰地酒杯,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部,却驱不散心头那冰冷的沉重感。然而?刚刚逼迫自己最亲近的盟友去妥协,去对抗他自己的家族。无聊的算计(Berechnung)。险棋确实可能带来短暂的安宁,但也可能点燃彻底毁灭的导火索。政治的本质不外乎永远在饮鸩止渴,幻灯机闪烁,投下破碎的阴影。萧睿鉴感到他们的历史重压而来,遥想竞选之夜,顾思林与他并肩,面带真诚地许诺将襄助他振古创制,在那些静谧时刻里他们的手指擦过,未言的渴望埋藏于责任之下。如今,那些时刻已蒙尘,被顾思林的野心超越忠诚的恐惧所玷污,他的权柄可能反噬他所助立的王者。他对着窗外无边的夜幕,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玻璃上,他转身将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国家地图上。灯光下疆域的轮廓清晰而稳固,鲜活的血液在其间管道里矜矜业业地劳作,殊不知何处暗流涌动,裂缝丛生,离析告急。而他这个国家的新任掌舵者,正站在裂缝的最中央,试图用理智和谋虑缝合漏洞。
夜晚总是比白天的时间更加拖延。而黎明的到来,或许并不会带来昭明,只是将一切隐藏的角力照得更清晰、更残酷罢了。未完的争论悬于他们之间,一幅貌似联盟的织锦,却因根本裂痕而绽裂,施密特早就揭露了此类鸿沟,一人视战争为主权的终极主张,另一人视之为威胁内部权力脆弱大厦的烈焰。萧睿鉴感到幻灭加深,他们的爱不仅是同僚之情,更蕴含未言之深——摇摇欲坠,彷佛即将到来的战争只是他们灵魂冲突的隐喻。道者何也?曰:君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9]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秘书室。“取消明天上午的所有日程。另外,请李部长一小时后到我的私人书房来。绝对保密。”电话那头传来简洁的应答声。萧睿鉴挂断电话,手指按在冰冷的电话听筒上,久久没有移动,髋部抵在冰冷而坚硬的木桌上。施密特的阴影笼罩他的思绪,这位德国理论家以政治为永恒对抗的冷酷计算,统治者决定例外,宣告敌人,从而定义国家,友敌二元论是诱人的认识方法,许诺清晰,却带来混乱,他并不想看到混乱将例外变为常态,他想要做唯一的例外状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