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宫里多了一只猫。
谁也说不清这猫是哪来的,猫自己也不知道。似乎某天一睁开眼,就出现在墙角的草丛里。
它在柔软的草叶间打了个滚,惬意地甩甩尾巴,这才慢悠悠爬起来。四爪踩在砖石上的感觉有点奇怪,猫有点愤怒地甩了甩前爪,一瘸一拐地从藏身处走出去。
天空被整齐的屋檐分割成一个个小块,从猫的角度看过去却也大得过分。它昂着小脑袋看看那没什么分别的檐角,贴着墙根走上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
这只连名字也没有的猫连着拐过几个弯,又顺着一棵初生的小树苗攀上邻近的屋顶。小树被它的力道蹬得弯过去,不堪重负似的。它回头看了看,没什么怜悯地在屋瓦上磨磨爪子,蹭掉那点指缝里的木屑。
一只猫本不该如此熟悉皇宫的路。但它却似乎已走过千百次一般,在墙檐上飞奔起来。刻意收敛过的爪子没有留下声响,离得近了才能听到一丝隐约的风声。
檐下有拎着食盒的宫女经过。她似乎听到头顶的瓦片上传来一点不同以往的声响,抬头去看时却只有几缕细毛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白日撞鬼了吗?小宫女惊悚地抱紧怀里的食盒,加快脚步走了。
猫加快速度跑过去,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告诉它不要被人发现,那会带来额外的麻烦。至于是什么样的麻烦,猫也说不清楚。毕竟它那拳头大的小脑袋没办法思考太多。
但猫的直觉一向很准。
就比如现在。
它在一条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石板路上停下来,趴伏在路边的阴影里,似乎在等待着谁。
不多时,路的尽头出现一团黑影。黑影飘飘荡荡行至近处,才看清是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
居中的男人披着厚重的锦袍,身形却有些瘦削,似乎要被那描金绣银的袍子压垮。衣摆上用繁复的金线织着一条龙,猫不太明白那图案如今代表着什么,只觉得那龙张牙舞爪,像小山一样似乎要向自己压过来。
兽类的本能让它扭了扭身子,更深地潜进阴影里,一双眼睛紧盯着龙,随时准备伸出爪子挠上一挠。
绣在衣摆上的龙再怎么逼真,毕竟也是不会动的。
但猫这点狩猎前的小动作落在人眼里便有些明显了。
刘清潭只觉得阴影里似乎有一线金光闪过,他本能地扭头去看,随即震惊道:“这……宫里怎么会有只猫?”
叶未晓担着皇帝亲卫的职责,在刘清潭出声的一瞬间就挡在皇帝面前。他打量一下那被无数目光注视着、看起来却没有半分不自在的猫,觉得这么点小东西实在很难有什么危险,于是扭头向皇帝请示:“陛下,要不要属下……”把这猫赶出去?
后半句话被他自己吞回去,新皇饶有兴致地盯着小兽,似乎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坏了,叶未晓心想。能让这位主感兴趣的,得是什么稀奇物件?他于是回头更加仔细地观察起那猫,誓要从它身上找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猫的确是只好猫。不同于民间常见的花猫,它毛发柔软,蓬松松地盖在身上,浑身金光熠熠,细看去毛尖还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色。尽管在草垛里滚过惹了一身尘土,金毛有些黯淡,也仍能看出原主对它相当上心,应当是只被用心照顾着的猫。
这么说来,一只被仔细照顾的猫突然出现在皇帝必经之路上,岂不可疑?陛下,此猫必定有诈!
“叶未晓,把那狸奴带来给朕看看。”
“啊?”叶未晓舌头差点打了个结。皇帝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扫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到那猫身上。
叶未晓得了令,只得硬着头皮挨过去试图抓来。猫看着那只手在视野里越来越大,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想也不想便亮了爪。
“嗷——”叶未晓一时不察,被挠个正着。他震惊地捂着手背上一指长的血印子,又看看那立起来还没他腿高的小东西,觉得自己无敌霹雳小霸王的一世英名怕是要毁这了。
一人一猫就此展开混战。
猫身形虽小,却更加灵活,在一小片阴影里左突右闪。另一边的叶未晓却顾忌着这可是陛下指名要的,也不敢真下重手,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那猫捉到手里。
一旁的新帝——李豫看够了热闹,连日来压在眉间的阴霾似乎也被这闹剧扫去些。
猫被抓着后颈拎在空中,犹自愤愤挣扎着。面前突然多了一只骨节匀停的手,带着些宫里常用熏香的味道。它向后撇着耳朵,下意识张嘴“哈”了一下,又迟疑起来,熏香刺鼻的香味里似乎裹着一丝熟悉的气息。猫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见过,却本能地觉得安心。
李豫从叶未晓手里接过那猫,刚刚还小霸王似的,这会伏在他臂弯里倒是安静下来。他低头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对视,猫眨巴着眼,竖曈警觉地眯成一线。
皇帝悄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怕是有点疯魔了,如今看一只猫都与昏迷的胞弟相似。
“倒是只有灵性的猫,”李豫顺着毛茸茸的脑袋一路捋到尾巴根,猫狠狠激灵一下,“留下来吧。”
于是猫被留在皇帝身边。
猫自己是不太在意的。但皇帝身边总也有些好处,比如夜里不必睡在冰冷的草丛里被露水打湿毛发,也不必只能在花园里寻几枚野果饱腹。它在帝王的寝殿里破例有了一个小窝,柔软暖和的、熏着和皇帝衣袖上一样的香。猫幸福地打了个滚,决定接受这个人类对自己的上贡。
李豫从不拘着猫,白日里他处理政务,猫便自己跑去玩。它倒也懂事,只在他难得的休息间隙窜进来,迈着轻巧的步子跳上桌案,歪着头看人。他用手指轻轻搔一下猫下巴,猫就会惬意地眯起眼,再多用几分力更要翻过身去,亮出滚圆的肚皮。偶尔李豫摸得有些过火,猫便抬头将那作怪的手指咬进齿间,又舍不得用力似的,只留下一枚小小的牙印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湿痕。
房梁上轮值的凌雪阁弟子见阁主如此宝贝这猫,也不由得上起心来。猫出殿时身后往往缀着一个凌雪弟子,生怕这宝贝跑远了去。
这日陛下新封的弘义君进殿觐见。
猫没出门,蜷在椅上睡午觉。身下的木椅有点硌,它这些日子被养胖了许多,软肉并着长毛在椅上化成一滩。
猫的听力一向很好。它闭着眼,隐隐约约听到“建宁王”“昏迷”“药宗”之类的语句,嫌吵似的拍了拍尾巴,把耳朵更深地埋进毛里。
殿里的两人一时沉默下来。建宁王自宫变后便一直昏迷,身上的伤在宫里无数天材地宝的滋养下明明已经见好了,却仍旧醒不过来。弘义君奉皇命从万花跑到药宗,谁也拿不出主意来。这几乎成了新帝的一块心病。
“听说陛下近日新得了只狸奴?”弘义君有点受不住殿内沉重的气氛,他转转眼睛,刚巧看到椅上一大抹灿黄,“取了什么名?”
李豫沉默了一下:“没起。”
他总想着若是冠了名,仿佛就将它困住了一般。皇宫是他的锁链,他的名字被镌刻在一座座宫殿的基石上,把他锁在高座上那个精致华丽的壳子里。
可他不希望猫也如他一般被困住。一只猫合该是自由的,它要奔跑在广阔的原野上,与轻风为伍,与草木作伴。若它有一天厌倦了在宫里的生活,他也理当放手。
弘义君却没想太多,他没大没小惯了,与李豫本也不是正经上下属关系。见新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转身去抱那滩猫饼。
李豫没来得及去拦。
“陛下,是只公的!”
猫在睡梦中冷不防被人一把抄起来举在半空,又被薅着尾巴摆出一个羞辱的姿势,整只猫都炸开了。
“喵嗷——”
弘义君往后一躲,险险躲开那只闪着寒光的毛绒爪子。猫前日才被皇帝用肉干诱哄着磨去了指甲,饶是这样也擦破了人脸上一层油皮。
“嗷!”弘义君叫得比猫还大声,“我今日新化的时兴妆容!”
猫趁机挣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李豫身上,缩在繁复的衣袖后面撇着耳朵大声哈气。
弘义君捂着脸告退了。
李豫伸手安慰着受惊的猫,一边续上方才的思绪。虽未取名,也还是该留个印记才是。
第二日一只小巧的皮质项圈便送到猫面前。
李豫看着那项圈有些出神。
这项圈原是他幼时亲手做了送给幼弟的。后来李倓远走吐蕃,这些小物件不便带走,只好一并留给他。再后来弟弟回来了,战乱也随着爆发,将倾的山河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便再没来得及还回去。
于是这项圈昨日又被翻出来送去连夜赶工,在中央坠了一个精巧的银铃。铃铛是空心的,只有风从镂空的缝隙里穿过会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不至于吵到听觉敏锐的猫。
李豫看着晨起咪咪喵喵地拱在自己怀里撒娇的猫,心里有点唾弃自己,堂堂天子竟然要移情到一只猫身上。
他垂下眼,温柔地将那项圈佩到猫颈上。
猫无知无觉,对自己身上多了个部件浑不在意,伸出湿漉漉的小舌头舔了舔皇帝掌心。
一人一猫相处久了,李豫发现这猫颇有点恃宠而骄的态度。
刚来时还有点怕生似的,对他也像存着几分恭敬一般,一些行为虽有点不愿却仍暗自忍着。李豫第一次在一只猫脸上看到忍辱负重的表情时还有些惊奇,后来便也习惯了。
如今可不似当初。猫似乎察觉到这个人类对它没有恶意,于是越发大胆起来。若今日李豫无视它的意愿强行摸了肚皮,第二日晨起,陛下就会无奈地发现他那绣金冕服的一角被挠开了线,或是案上的御笔可怜巴巴地躲到墙角,出门时兴许还能看见院里开得正盛的花委屈地铺了满地。始作俑者往往乖巧地团在窝里,尾巴尖一甩一甩,闭着眼睛装睡。
陛下对这猫宠过了头。
房梁上的凌雪弟子同带来时兴话本的弘义君窃窃私语,若论这宫里陛下的上心程度,除了东宫里躺着的那位,怕是就要数这猫了。
猫对此一无所觉。
它横冲直撞惯了,又被人养得越发无法无天,脾气上来了连皇帝都要挨上两爪子,却不似对旁人那样亮出指甲,收着力,只在陛下尊贵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梅花般的红印。
合宫上下便没有哪里是它不能去的,只除了一个地方。
猫第一次跟着李豫走到那宫殿外时,惊奇地发现这竟是它当日与人相遇的地方。它小跑两步,扑到和当初别无二致的阴影里,尾巴圈在爪面上,端庄地坐住了。
李豫低头看到它这样,黑沉沉的眼睛里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那点笑意浮在表面,风一吹就散去了。他脚步不停,对后面吩咐道:“叶未晓,你去看住它,别放它进来。”
又我?!叶未晓悲愤地想。
他停下来,转身和猫大眼瞪着小眼。他俩自初见时那一架过后便始终不对付,他自忖好歹算是个有智力的人,不屑于和一只畜牲争先。猫可不管那么多,每每见到这个被它挠了一爪子的人总要先哈再打。次数多了叶未晓甚至摸出一套熟练应对的流程。
一人一猫在殿外对峙着,直到皇帝步履沉重地走出殿门才算结束。猫窜过去,亲昵地贴在人身边。新帝那被草药泡透的脸上更加苍白,厚重的袍服仿佛裹不住内里摇摇欲坠的身体,又被一根脊骨死死撑住了,站成雪地里一棵顶天立地的松木。
猫不喜欢这个地方。
但它拦不住人。李豫隔三岔五便往那殿里跑,偶尔政务不忙时更是直接宿在那,仿佛在宫闱深处藏了个让人日夜惦念的美人。偏他又不许猫跟着,留猫孤单一个独守着寝殿里的漫漫长夜。
是猫已经无法吸引人了吗?猫对着池水审视着自己。以猫的角度来看,它两腮饱满,瞳孔溜圆,身后缀着的尾巴更是蓬松得不行——应当是一只惹人喜爱的猫。它想不明白问题所在,于是烦躁起来,大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打歪了一旁无辜的小草。
大抵猫科动物都对未知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更何况猫自认为这宫里它老大皇帝老二,连陛下的龙床它都爬得,哪里还有它不能去的地方?
猫在又一个独守空房的夜里端坐在窗沿上,月光平静无波地洒下来,照亮它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它舔了舔爪,理顺爪尖的绒毛,做下一个寻常猫想不出的决定。
它这些日子在宫里来来去去,早摸清了宫里守卫执勤的路线。对于行动迅速的猫来说,殿外的守卫本就不成问题,难的是那些常在房梁阴影里趴伏的人类。
不过没关系,神猫自有妙计。猫自鸣得意,没去深究它那核桃大点的脑仁里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思绪。
猫选在一个阴沉沉的夜里跳出殿门。
它有时野惯了,晚间便不回寝殿与人一起入睡,李豫也不去管。此时倒方便了它行动。
铅色的云层坠下来,积在白日里锦绣升平的宫宇上面,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气。猫抬头看了看,无端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它甩甩头,转身溜进夜色里。
猫一路小跑,攀着矮墙跃上房檐,俯视整座皇城。那宫殿被暗沉的夜逼着,张牙舞爪地活过来,仿佛要将弱小的兽一口吞下去。
黑暗里只有皇帝的寝殿仍散发着莹莹的光辉。李豫还没睡,坐在窗边借未熄的烛火翻阅奏折。平素束得一丝不苟的发散落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映在猫浅色的眼里。
那捧墨色小勾子一样从殿里漫出来,拴住它的脚步。猫站定在宫墙上看了片刻,仍旧一步步向后退进黑暗里。它撒开四爪,顺着选定的路线奔跑起来。阴沉的夜里没有月光,只偶尔可见一线飞星般的金芒从檐瓦上掠过去,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条路猫已经走得很熟了。它平日常跟着李豫走这路,石板路冰冰凉,夜里的露气附在上面,沾湿了猫原本干燥柔软的爪垫。它有些不耐烦地抬抬爪,对绒毛被打湿的事实感到恼火,却也不得不忍耐着,只更迅速地向前奔去。
它很快便甩开身后远远缀着的尾巴。凌雪弟子跟着这猫久了,大致明白这是只颇通人性的猫,再怎么贪玩也会自己回到皇帝身边,况且皇宫大内总不至于有人要对一只猫下手,便随它去了。
猫顺着石板路七拐八拐,小心地绕开周围巡视的护卫。它藏在树叶的阴影里,认出这正是那座李豫看得像块宝一样的宫殿,于是轻巧地跃下来,循着记忆摸到一堵看起来无甚特殊的宫墙下。
墙根处生着一丛丛杂草,猫无情地踩折了草,露出其后掩藏着的一个小洞。
那洞实在太小了。兴许是某个小皇子曾经贪玩凿开的,却连一只体型稍大的猎犬都挤不进去,因此也未能被人发现,倒是便宜了猫。
猫伏下身子,贴着洞口用脸侧的胡须比了比。还好,它心里安慰着自己,前日少吃的那点肉干总算没有白费。
它试探着钻了一点进去,洞壁上簌簌落下些尘土来,沾在猫平日引以为傲的光亮毛发上。猫有些生气,后爪更加用力地蹬着身下的泥土,把那点小草连根刨了出来,在夜风里瑟瑟抖着。
借着这点力,猫终于成功把自己的上半身送进洞里。它脑袋在洞的一端,后腿并尾巴却还留在宫墙外,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卡在中间。
猫被气得不轻,它何曾这么狼狈过?它心里开始咒骂起这宫里未知的东西,连带着藏着不给它见的皇帝本人也被拉出来骂了一通。
但骂归骂,钻了一半的洞还是要接着钻,不然明日只能被路过的侍卫揪着尾巴薅出来。猫龇牙咧嘴,无声地骂着,努力把两条前腿也拽出了洞。前腿出来便好办了许多,它扒着两侧的墙壁,死命往前挣着,终于将拖在墙外的下半身也拼回身上。
它蹲在墙根下,低头看到自己一身蓬松的金毛暗淡下去,胸口上手感颇好的白毛毛惹了不少尘埃,凄凄惨惨地粘在一起,变成一缕一缕灰毛。精心养护着的皮毛就这么被一个小洞毁了。猫不禁悲从中来,恨不得立马克服对水的厌恶,转头跳进太液池里游上个来回。
这殿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不少护卫,可院子里却静悄悄的,没什么人侍奉。
猫小心地敛了指甲,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似乎只是个平常的宫殿。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得出这样的结论。这院里有花有草,有石有木,与旁的宫殿没什么不同,也不知道人为何如此小心这块地方。
它蹲在院内不易察觉的阴影里,浅瞳灼灼地盯住黑夜里未关严的一点窗角。屋里仿佛是比夜色还深的黑暗,以猫的视力仍然看不见内里,只觉得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邀请它过去一探究竟。
许久,猫盯着那点黑暗转过身,尾巴警觉地树在身后,如同战场上飘摇的旌旗。它无声地走过去,顺着窗角撬开的小缝跃入黑暗。
屋内并没什么特别的。猫缩在角落,感觉那邀请仍在引着它往更深处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道,其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李豫曾在这里待过许久。
它借着屏风的遮蔽溜进去,看到深处放着一张精美华贵的床榻。床板雕龙画凤,金色的油墨映在上面,令整张床榻与屋内简朴的装饰格格不入。
层层纱幔飘动着,露出掩在薄纱后的床柱,上面缠满一寸寸细链,在昏暗的室内闪着赤金的光芒。
猫一时看呆了,这床榻比起皇帝的龙床来说都不遑多让,更别提它那安置在龙床边的小窝。
它于是更加好奇起来,被新帝藏在重重帷幔之后的,究竟是什么呢?
猫用小脑袋顶开轻薄的纱幔,感觉到床榻上隆起的弧度,似乎躺着一个人。
它跃上去,坐在那人枕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那张脸。
那竟是个男人。
男人双目紧闭,似乎已沉睡了许久,脸色却看起来十分健康,安稳地卧在锦被里。
猫抬起前爪试探着踩了踩,踏着锦被走上去,蹲坐在微微起伏着的胸膛上。它低下头,看到男人飞扬的眉宇间尚存一丝醒时的意气,恍惚间觉得自己本应对身下的人十分熟悉。
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催促着它上前去。猫遵循本能,将前爪轻轻按在那人脸上。
一瞬间室内的黑暗仿佛化为实质,将它裹在其中,坠入黑沉的梦境。
前尘旧事扑面而来。
猫在里面看到一个小孩,追在胞姐身后一同远走,又返回来,将糜烂的天地搅得翻覆。不知何时小孩长成青年人,身边多了一个玉一般的身影。他敬他爱他,任由同源的血液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无论他走到哪里,去到多远,血脉的另一端都始终掌握在那玉人的手中,化成风烟里永不动摇的锚杆,牵着他从混沌中重回尘世。
于是它——他想起来,自己名叫李倓。
那玉一般的,是他的兄长、他的爱人。
包裹着他的黑暗突然碎裂开,点点金光温柔地托住他昏沉的意识,送他回到人间。
李倓从长久的梦境中挣出来,望见顶上华丽到眩目的雕饰。屋外逐渐嘈杂起来,似乎有什么人在匆匆赶来。
晨曦的微光透过轻纱照在他脸上,阴沉的夜已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