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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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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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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冬】绿茫野

Summary:

  summary:

「冬弥站在山裾下的原野上,大片大片的风疯了一般撞过他的身体,漫过他腰际的针茅倒下,就像一条蜿蜒曲折的绿色河流,要将他裹挟至不知名的远方,没有彰人的地方。」

△骑士姬/西方架空背景/战乱

△彰冬日贺文,全篇1.5w+

Work Text:

  

 

  

 

  1.

 

  “祝您今日愉快!”

 

  用亚麻布盖上篮子里剩余的面包,接下来就是他今天上午最后的订单,对秋来说并不远,来到那栋坐落在森林入口的房子时,男孩做了个深呼吸,在这之前居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预订过他们家的面包,他也并没有见过这房子的主人,只听母亲说似乎是从青之城流亡而来的贵族。

 

  希望不要是个坏脾气的大人物。

 

  “叩叩——”秋敲了敲门。

 

  过了一阵子,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是一个有着蓝色头发与灰色眼睛的青年,相貌与气质都十分出众,那位青年接过秋手中的面包:“辛苦了。”

 

  秋听见对方开口,男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忘记了说问候语,有些匆忙地说:“日安先生,这是您预定的面包,请查收!”

 

  临走时那位先生给了他一块糖:“感谢您的仁慈。”秋接过糖对他说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甚至开心地蹦跳起来,他今天真是太幸运了,甚至没有因为犯错误被责骂,这样的事可不多见。

 

  他回到家,将糖分成了三块与父母亲一起分享,谈话时提到了那位不常露面的先生,母亲便很感兴趣地说起话来,她又讲了那件事——青之城的战争,王国的首都曾在多年前遭受到敌国的入侵,那时王城的军队拼死抵抗,最终反败为胜的故事。

 

  那是一段坎坷的故事,如今也只是成为了人们的饭后闲谈与吟游诗人口中的唱词。

 

  那位客人第二天也预定了他们家的面包,说实话他住得实在有点远了,这边是小镇的边缘,房子后方的森林是一大片宽阔的原野,而从这边一直走就是王城的方向。

 

  青年这次给了秋小费,感谢一番后,正当他好心情地想着与家人分享这个好消息时,男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秋发出一声痛呼,用来装面包的篮子从他手里滚了出去,他很快地站起身把篮子捡回来,手臂和膝盖却刮蹭出了不算小的伤口。

 

  身后刚合上的门被再度打开,听到声音而来的青年与含着眼泪的孩子对上视线,他看上去有些诧异:“你还好吗?”

 

  秋有些不安,更多的是出丑被看见的尴尬。青年把他拉进了房子里——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顾客的住所,客厅很空旷,甚至可以说是除了家具外空无一物。真是奇怪,他想。

 

  干净的布料被一圈圈缠上他的伤口,秋没见过这种处理方法,他们最多只用盐水冲洗一下,那很方便。

 

  这个房子看上去真不像有钱人的,就连青年的身上都没有什么贵重的装饰品,要说看上去昂贵的也只有他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戒指了,此时正在对方的动作中流淌着漂亮的光泽。

 

  青年温和的神情让他逐渐安心下来:“我对您的帮助感激不尽,先生……”

 

  “不用客气,你叫什么?”

 

  “我叫秋。”说出这句话时他莫名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很好的名字。”他听见对方说。

 

  那个孩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后,青年垂下眼眸,无言地抚摸着手上的银戒,内圈纹下的名字被他反复默念,直到久违的困意涌上身体,冬弥闭上双眼,顺从地接受了这场旧梦的侵袭。

 

  

 

  2.

 

  许多年前,青之城有着十分快乐的一天,从街头到巷尾,所有的高楼上都挂起了鲜艳的旗帜,随风而动,大家都欢呼着,谈论着,只为一个新生儿的到来。

 

 

  那是国王最小的儿子,出生在王室的孩子注定能享有其他人求而不得的荣华,也总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但年纪尚小的婴孩对于日后的一切都还未知,他躺在由绸缎做成的被子上,和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哇哇地哭喊着。

 

  他出生在晚春之中,被取名为冬弥——青柳冬弥。

 

  

 

  直到若干年后,那孩子长到了10岁,在王室的教育下,俨然是一位优雅与智慧并兼的王子了。

 

  作为王子的一天总是忙碌的,晨祷后他便能够享用早餐,一整个上午冬弥都会在语言课中度过,下午是他的历史军事课,为考虑到王子曾在中午时的剑术课上中暑,于是这门课程被挪到了傍晚,晚上他需要进行音乐课,最后晚祷结束,这就是冬弥记事以来每一天的样子。

 

  将双手放入撒了百合花瓣的银盆中洁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虽然王子心中并非这样想。

 

  他的剑术课成绩实在算不上好,可以说是他所有课程中最差的一门。冬弥松开手中的剑,长时间的体力消耗使他的双手有些失力,他沉默地重新把丝绸手套戴上。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冬弥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有着橙色的头发,并且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此时正惊惶地逃跑着。

 

  好奇心驱使着冬弥,他又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路,才看清了那个孩子躲避着的对象,那是豢养在王宫里的灵缇犬,正兴奋地摇着尾巴紧追在那孩子身后,即使对方并不认为这是玩耍。

 

  “你好?”王子试探地开口,然而对方全然没有接收到,追逐着新伙伴的犬也许是嗅到曾经熟悉的气息,灵缇又掉了个头,开心地朝冬弥跑去。

 

  “小心——”他听见那孩子对他说,冬弥愣了愣,而灵缇还未跑到他身边时就被匆忙赶来的侍从抱了起来,一边向他道歉一边把那只不知为何跑出来的犬拉了回去。

 

  “你也是来上课的吗?”男孩松了一口气似的问他。

 

  他一直在上课,冬弥想。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样问,但他还是诚实回答了:“是的。”

 

  他们互相交换了姓名,听到他的姓名时,彰人睁大了双眼,似乎很惊讶面前这个略显拘谨的同龄人就是传言中的第三王子:“抱歉,我还以为你是和我一起来王宫上课的呢。”

 

  冬弥摇了摇头:“我的确在这里上课。”

 

  “你都上些什么课?”彰人好奇地问,如果他的母亲看到彰人这样随意的样子,势必是要挑个时间劝导他一番的,但孩子们年纪尚小,那些冗杂繁复的礼仪规矩在他们眼中是不必要甚至多余的东西,哪怕就是最遵守规矩的三王子殿下也会这样认为吧?

 

  “语言,历史,礼仪,剑术音乐还有舞蹈……”那些足以写在王室课程总编的课程从冬弥嘴里一个一个跳了出来。

 

  “这也太多了,你不觉得累吗?”他从没见过有人要上这么多课,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和他面前的王子殿下比起来甚至算得上宽仁了。

 

  累吗?冬弥低下头:“大概,有一点吧。”

 

  “那你没有和你父亲说吗?”

 

  冬弥摇了摇头,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问彰人为什么要到王宫里来上课,对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嘛……因为我剑术还算不错,所以想着以后加入骑士团,我父亲就让我进来学习什么的。”结果没想到进来王宫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事情,真是的。

 

  “原来如此,东云很厉害呢。”

 

  感受到冬弥一下亮起来的眼睛,彰人结巴了一下:“这也没什么……”

 

  而正当孩子们想要再多聊一会时,远处的侍从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俯下身,为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道了个歉:“殿下,用晚饭的时间到了。”

 

  日落时彰人就要回家了,而此时他还不知道家里的侍从为了寻找他正着急得团团转,彰人朝冬弥挥了挥手:“那我走了,明天见。”

 

  三王子殿下也学着他的样子,幅度很小地挥着手:“明天……见?”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既然如此,那就明天见吧。

 

  他久违地期待起明日的到来。

 

  天色渐晚,悬于天幕的红日沉入地尽头,倾泻而下的金黄如美酒一般醇厚,冬弥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似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彰人还站在远处并没有走远,那孩子的头发也是橙色的,小小的身影就像要融进那片美丽的晚霞一样,柔和的风拂过,他理了理被吹乱的额发,没有再往后瞧。

 

  而他刚认识不久的新朋友正站在原地发呆,刚刚被莫名其妙冲出来的狗追逐,他一路慌慌忙忙地就跑到了这里,并没有留意过来的路,彰人挠了挠头:“……这是哪里啊?”

 

  

 

  第二天彰人如约和他见面了。

 

  “晨安,东云。”

 

  “喔…晨安殿下。”彰人向他打招呼,昨天他费了好一段时间才在这庞大的王宫里找到回去的路,还被他姐姐嘲笑了一顿,真受不了。

 

  语言课指导他们的老师是一个胡子头发全都灰白的年老男人,彰人在家里也有学习过这些,但他没想到王宫的教学居然如此枯燥——什么嘛?那个教书的老头根本是在照着书念啊,王子殿下还一副听得很投入的样子,就好像那老头讲得多精妙绝伦似的……

 

  就在他终于快撑不住的时候,下课的时间终于到了,看着其他贵族孩子们前前后后离开了课室,彰人听到有人似乎是在叫他。

 

  “……东云要和我一起用午饭吗?”冬弥犹豫地第一次朝别人提出了邀请,即使看过的书上并没有提及该怎么与同龄人交朋友,但是…偶尔不按照书上的准则来也可以吧?希望东云不会觉得冒犯,冬弥有些不安地祈祷着。

 

  “好啊,我深感荣幸。”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冬弥有些松了口气,这样就说明他的做法没有出错吧。

 

   即使是在餐桌上,王子殿下的礼仪也挑不出来任何错处,就像那些《礼仪镜鉴》或是《宫廷行为准则》是专门为他定做似的,餐桌上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响,原本还以为能和冬弥边吃饭边说话的彰人也只好乖乖用起餐来,在他家里父亲从来不会管这些事,只有母亲会偶尔用扇子轻轻敲他和绘名的头,要求他们俩在餐桌上安静一点。

 

  用完餐他们终于可以得到短暂的休息,冬弥的休息时间要比他更少,一个小时后是他的礼仪课,最后一节则是他们俩一同的剑术课。皇家花园里种植的大部分是百合与鸢尾,彰人坐在观赏亭的椅子上,询问冬弥王宫的剑术课都有什么内容。

 

  “原来是这些……我大部分都会了啊。”

 

  东云真的很厉害呢,想来早上语言课的内容也一定是因为早就掌握了才在一直走神吧,他却还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对方专心听课。

 

  “那个……东云,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可以吗?”

 

  “啊?是什么事?”

 

  “我想拜托你教导我剑术。”

 

  “剑术?”

 

  “是的,说来惭愧…我的剑术其实并不好,并且因为身体状况,老师也对我很包容,只给了我很轻松的任务,每次做错之后也并没有说什么,所以我想拜托东云君可以指导我一二,……如果觉得麻烦也没关系,毕竟是我太冒昧了。”

 

  其实也不怪老师,如果对着这样一个礼貌乖巧的孩子还能狠下心来的话,那也太恐怖了,不,也许还真有一位……彰人收起脑子里大不敬的想法:“当然可以,不过您没问题吗?”

 

  “啊,请别担心,我会努力练习的。”

 

  “不是那个啦,我记得殿下的时间不是很紧吗?”彰人说着,还比了个向内挤压的手势。

 

  这倒是个难题了,王子殿下努力思考着他所剩无几的空余时间:“礼拜日的下午我不需要上课,不知道东云有没有时间……”

 

  “当然可以。”除了日常练习外,他礼拜日几乎一整天都很空闲,不过他这样就没有什么进王宫的理由?向冬弥提出这个问题时,对方好像才想起来他并非住在王宫里面。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殿下可以出来吗?”

 

  父亲并未明确说过他不能出去外面,只是对此抱有不赞成的态度,听说似乎是不希望他耽于享乐,但和彰人一起练习剑术不算是玩乐……冬弥稍微纠结了一番之后就做出了回答:“嗯,我会尽量出来的。”

 

  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有些怀疑:“那我们到时候就在山脚下见吧。”

 

  “好…!”

 

  

 

  王城的山裾下是一大片针茅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摇晃着身躯,温和地注视着那两个孩子又一次的到来。

 

  这是他们第三次到这里来,冬弥的出行没有被阻止,他开始期待礼拜日的到来,第一次甚至少见地睡不着。彰人一直都很有耐心地指导着他,有时候还会带一些他没见过的新奇的东西来,这对许多孩子来说放松快乐的一天,王子殿下也渐渐对此有了实感。

 

  “那么,首先要从基础动作的复习开始——”彰人把冬弥持剑的手抬高:“剑尖尽量不要有抖动,眼睛平视前方。”

 

  直到手臂开始逐渐酸痛,看着直指前方的剑身随着主人的动作也不稳起来,彰人扶住冬弥的的手臂:“休息一下吧。”

 

  冬弥垂下肩膀:“抱歉,果然还是我太差了……”


  “已经很好了嘛。”彰人径直往地下一坐,安慰道。

  “诶?可是……”明明自己还没有做到更好,也不像老师所展示的动作一样流畅平稳,这也算是好吗?

  “殿下一直有在进步啊,第一次的时候,不是没多久就拿不动剑了吗?”

  “的确是,真的多亏东云了。”冬弥也蹲了下来,向彰人道谢。

  彰人摇摇头:“殿下很喜欢剑术吗?”

  “我…说不上喜欢吧。”

  冬弥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也许就因为这样才会执着于提升自己的剑术吧,即便如此,彰人还是问他:“那就是没到喜欢的地步,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去做这些?”

  彰人的话传入他的耳朵,他在逼着自己吗?冬弥不是很懂,从他幼儿时期学会说话走路开始,这些课程仿佛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只有他做得很好才能得到一句父亲平淡的称赞,旁人总是说他要承担起王子的身份……只要每一门课都做到最好就可以了吧,他是这样想的。

  “喜欢很重要吗?”

  “当然,您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话说他好像还挺喜欢喝那种很苦的东西啊,彰人想起咖啡的味道,撇了撇嘴。

  “大概是书吧?唔,还有音乐……”

  还有什么?对了。

  “还喜欢和东云待在一起。”王子殿下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很微小的弧度。

  “你怎么了?脸很红的样子。”

  “有点热而已…”彰人看上去不太自然地略过这个话题:“所以偶尔放松一点也可以吧,至少在我看来,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这样吗?冬弥坐了下来,他从没有坐在地上过:“谢谢东云,我会试着这样做的。”

  “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彰人对他说,他们都认识了有好一段时间吧,冬弥却还只是叫着他的姓,如果不提醒的话恐怕对方还不知道要这样客气多久。

  “可以吗?”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王子仍旧带着那副浅浅的笑意,那些陌生的音节从他喉咙里跳出,嘴巴张开,然后舌头抵在下齿,最后再微微嘟起嘴唇,舌尖轻点上颚,——冬弥轻轻叫出他的名字。

  “……彰人。”

  不知为何,冬弥的动作在他眼里放得很慢,直到对方有些困惑地再次呼唤他,彰人才找回了自己好像快要飘走的什么。

  “啊,这样就可以了。”

  ……刚刚那是什么感觉呢?那样的情感在他这个年纪尚且还无法捉摸,彰人只好放弃思考这些对他过于超纲的东西,继续和冬弥聊起天来。

  

  3.

  东云彰人穿过布置好的长廊,晚宴即将开始,大厅的长桌上已经铺好了装饰用的长布,其上方精美的银器盛满了散发着香气的食物,陆陆续续到来的宾客身着华丽的礼服,正三两成群地说着些什么,不过他暂且无暇理会这些,一旁的侍从向他鞠躬:“向您问好,阁下。”

  那位骑士只是轻微颔首,径直走向了站在远处的三王子殿下。

  他将手掌抵在心脏处,低下头:“殿下。”

  完美的致敬礼。

  “你来了,彰人。”冬弥露出高兴的表情,他免去彰人的礼节,一旁的侍从识相地退到一边,为他们二人留出相处的空间。

  在五年前彰人进入骑士团之后,他们相处的时间变少了许多,二人不再上相同的课程,冬弥开始接触政治上的事务,而彰人也早已随骑士团出征过多次,从当初那个小小的见习骑士成为了现在的资深骑士,但时间与距离上的阻碍并不能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淡薄,也许很难再找出另一对关系如同他们这般亲密的主从了,冬弥每听到这样的话语只是笑笑,在心中默默将他们话里的主从二字去掉。

  “最近还好吗?”冬弥关心道,他总是担心彰人受伤却不和他讲。

  “一切都好,劳殿下费心。”

  “那就好。”

  一旁宾客看了看正在谈论着什么的二人:“哦?那是三王子的骑士吗?”

  “三王子殿下还没到挑选骑士的年纪吧?”

  “也快了。”同行的人回答他:“不过,我看谁都抢不过那位吧。”

  根本找不到接触三王子的机会,更别提他们之间本就要好的关系,大家几乎都已经认定了三王子的骑士就是那位东云骑士。

  

  舒缓动听的乐声响起,晚宴也掀开了序幕。

  贵族们谈论的除了哪个男爵或夫人的情感趣事外,最大的话题就是二王子殿下三天后的出征,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战役,这是近海战役的失败后时隔五年的反击,当年巨额赔款的支付与近海城市的分割使国力大受损伤,王国势必要将过往的耻辱连同敌人的首级一起抹杀。

  “三天后就是兄长的祈福仪式。”

  作为二王子的弟弟,冬弥需要一同参与。他仍还记得彰人第一次出征的时候——那是一场不算小的战役,冬弥第一次在晚上偷偷溜出了房间,加入骑士团后彰人就住在了王宫,他还没忘记彰人诧异的神情:“殿下怎么来了?”

  “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我听说彰人明天就要出发了。”

  最近的战前练习十分紧凑,他们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彰人将他拉到床上坐下,冬弥拿出偷偷带过来的精油,这是他用来为彰人祈福用的:“虽然彰人一定在今天的祈福仪式上接受过了,但我还是想为彰人单独做一次。”

  那是只有王室成员才能用的精油,用最洁白芳香的百合花瓣所制成。用白皙修长的手指轻点一滴,感受到彰人强烈目光的注视,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冬弥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以至仁至慈的神之名,以王室之名……愿你平安归来。”,冬弥在彰人的额头点下代表祝福的精油。仪式结束后,与他面对面站着的彰人,第一次拥抱了他。

  感受到彰人胸口处强烈而有力的心跳声,冬弥也抬起双手,紧紧地回抱对方。

  他们虽未真正经历过战争,但其夺走诸多战士的生命而带来的苦痛也曾在王城之中浸染,那些凯旋辉煌之类的话冬弥没有说出口,在之后彰人的每一次出征前冬弥都会为他祈福,……他只希望彰人能够活着回来。

  “殿下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认真端详了一番站在他身旁的彰人,冬弥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之前的事。”

  他与两位兄长的关系并不密切,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政治与权利的战场上奔走了,而年幼的冬弥也没什么时间与他们见面,但他还是希望兄长能够平安归来,站在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二王子与冬弥对上视线,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向他示意,而冬弥也对他举起酒杯做了个礼貌的回应。

  而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情——一位被暴露出勾结同党犯下反叛罪的伯爵,在前天上吊自杀了。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犯下罪行后的人常常因无法忍受酷刑的折磨而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只有冬弥稍稍留意过,虽然证据确凿,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那位伯爵他见过,印象里是位仁慈而慷慨的老人,要说是为了掩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伪装的技巧未免也太过于厉害了,但以他的身份是不能说出这些话的,冬弥也只好沉默,听着那位伯爵的事情变作他人的酒后闲谈。

  也许是他想太多了,冬弥收回自这场晚宴开始后就到处发散的思绪,舞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彰人的表情却有些不悦,冬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也许知道骑士为什么不高兴:“彰人,我们出去外面吹吹风吧。”

  他也不想承接他人别有用心的邀请,比起那些,他更喜欢和彰人待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

  花园里的鸢尾正沐浴着银色的月光,他们在隐秘角落处的长椅坐下,作为有参与宫廷巡逻的骑士,彰人准确地知道哪个地方什么时候没有人来,夜间的风在初春仍有些寒冷,他将自己的的披风卸下披在了冬弥身上,对方顺从地揽紧了披在肩上的衣服,缓慢地将头靠在彰人颈侧,王子殿下那双有些发凉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他们没有说话。

  这绝不是普通的主从关系,甚至于远远超过了——而他们都清楚,彼此那些不知从何而起的,不可言说的情感。

  至少现在还不能,但是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吗?

  “彰人。”王子喊着他骑士的名字。

  “我在。”彰人回应道。

  “……三个月后就是成人礼了。”这也意味着他拥有了挑选属于自己的骑士的资格,而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也会变得更多。

  “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真希望能和彰人一直待在一起。”

  “我也是。”

  多么简单而又美好的愿景,冬弥的话语与幼时重叠在一起,彰人不禁喃喃道:“我也是。”

  银月逐渐消失在黑云后,冷风仍旧飘荡着。

  

  4.

  战争胜利了。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庆祝,黑色的灵台前几乎所有人都掩面而泣,大王子双手交叠于胸前,在花朵的怀抱下长久地闭上了双眼。

  接连两位王子的逝世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二王子战死,在他葬礼的后一天,他的兄长就遭到了反叛者的刺杀。

  那位最小的王子站在他兄长的遗体前,穿着黑色的丧服,双手抱紧花束,冬弥还没从两位兄长的逝世中回过神来,曾经那两位待他温和友善的面孔如今彻底闭上了双眼,再也不会对他们疼爱的幼弟做出任何表情,王室成员不能在别人面前哭泣,那是软弱的行为,冬弥低下头,身体颤抖起来。

  葬礼结束后还有很多事宜要处理,父亲如今禁止他再踏出王宫,对他身边的侍从也都全都清换了一遍,除了彰人。

  对,彰人,他要去找彰人。

  冬弥越走越快,甚至不顾形象地小跑起来,直到也看到急匆匆向他走来的彰人,身体失去了力气一般险些摔倒,骑士伸出手稳稳扶住不稳的王子殿下,半扶着将冬弥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冬弥伸出双手抱紧彰人,接连三天内遭遇两位亲人的离世,他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威力——那不是什么弄丢了东西的小打小闹,死亡是彻底的失去,是一个人彻底地消失在这世上,消失在所有人面前,甚至是他们的记忆中。

  “抱歉……是我失态了。”冬弥刚想松开手,却被彰人更紧地抱住了,不知为何骑士比他还要慌乱,冬弥靠在彰人肩上闭上眼睛。

  如果失去了彰人他该怎么办呢?冬弥忽然想到这个在彰人出发去战场的每个夜晚他都会思考的问题,他总安慰自己不要想这些,他相信彰人的实力,也相信对方一定会遵守承诺——但他已经体会过身边人的离世,很难不去思考关于死亡的话题,一定会疯掉的吧,如果彰人就这样离开了他。

  自从近海战役的失败后,内部的形势愈发紧张,王国实力大受损伤后反叛者便蠢蠢欲动,彰人皱起眉,前两位王子死去后,对于藏在暗处的势力来说,现在他们最主要的目标就是冬弥。

  大王子的死是自己亲眼所见,那时他正与其他队伍的长官交接任务,只听见教堂的路上传来一声尖叫,彰人立即就上前去查探发生了什么,只见地上满是鲜血,大王子的尸体就这样映入了他的眼帘,他身旁的侍卫全都不见踪影,只有一个被吓得瘫软在地的侍女,正惊恐地发着抖。

  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来自紧张局势下的危机,彰人甚至不敢想如果冬弥也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想起国王不久前给他下达的命令,他不需要再做任何工作,现在开始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冬弥……他当然会保护好冬弥,嗅闻着对方身上的气息,他不会让冬弥受到伤害的。

 

  或许远离王宫会是个好办法,彰人垂下眼。

 

  

 

  名为革命的反叛到来了。

 

  认为时机成熟的反叛势力发动政变,称王室两位王子的死去是因为什么诅咒云云,甚至妄图刺杀王室成员。重病在床的国王遭遇刺杀,虽然刺客被拦截,但其身体状况愈发不妙,而最小的王子才刚成年,从一开始就并非王位的培养对象,若是直接将王位继承给他,想必那孩子会承受不得了的痛苦,即使他是王室成员……

 

  他想起自己已经死去的两个王子,他的儿子:“…去把三王子的骑士请过来。”

 

  “彰人,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

 

  那就是很差的意思了。

 

  冬弥低下头,纤长的睫毛挡住他漂亮的灰色眼眸,良久,他站起身,正准备出门时被骑士一把拉住:“…彰人?”

 

  “殿下,外面现在很危险,还是先暂时待在房间里吧。”

 

  彰人的表情很复杂,似乎又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冬弥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清楚彰人心里的担忧,但他不能一辈子都依赖于这种保护下。

 

  窗外的花朵有些失去精神一般蔫了下来,乌云一层层聚拢,为地面上的事物铺上一层暗色。

 

  “我只是想去看看父亲怎么样了。”

 

  “陛下睡着了。”

 

  “是吗……”

 

  冬弥有些迟疑地问:“父亲刚刚叫彰人过去说了什么吗?”

 

  骑士沉默了一会,将国王的打算告诉了冬弥。

 

  “……我不接受,我还是想和父亲谈一谈。”如果在这种时刻逃跑,从此隐姓埋名去过那种所谓的自由的生活的话,他不接受,从小就被灌输要承担起王子的身份,就算很辛苦他也一直坚持着,抛下彰人他们离开,他不想做这种事情。

 

  骑士没有松开他的手:“已经没有时间了,殿下需要今晚就出发。”

 

  “我不走。彰人,我知道现在局势很紧张,但是……”

 

  彰人摇了摇头:“没有这么简单。”

 

  冬弥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也许在五年前那场战争甚至更早的时候,叛党就已经在筹备这一切了,他们勾结新教,通过各种手段制造舆论,甚至势力渗透到了各处军事驻地,再加上教会私自征税,民众对王室的信任式微,回过神来时,王室早已孤立无援。

 

  “现在外界的声音,还有教会的背叛,殿下待在这里只会受到他们的控制。”和折磨。

 

  “……哪怕是这样,我也不能走。”

 

  彰人握住那只手的力道逐渐收紧,他狠狠闭了闭眼,忍耐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殿下…”

 

  “反叛者之一就是大主教吧?那些犯下反叛罪的贵族是不是…大部分都是被陷害的?”看着彰人诧异的表情,冬弥以一种温和的力道反握住他的手。

 

  “兄长们都不在了,父亲现在也重病在床,作为王国的第三王子,对于那些被诬害的人民我没能及时察觉,什么都没做就这样抛下大家离去,民众对王室的信心不就更糟糕了吗?”

 

  冬弥说得没错,但是他太过于理想了,就算他待在王宫,按现在的形势,没有人会支持这位才刚成年的三王子殿下,早已背叛的教会不会为他加冕,声讨着什么诅咒什么恶魔降临的民众不会,看得清局势的贵族们更不会,保守势力的声音过于微小,而彰人只是王子殿下身边的骑士,国王一旦逝世,他连保护好冬弥也许都无法做到。

 

  他无法接受冬弥痛苦的模样,在这些事情之前,他的王子殿下只处理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外交或是慈善活动,那些黑暗而污秽的事情从来不会摆到冬弥面前,只有在他上战场时会感到不安担忧,彰人会享受这些王子殿下为他所表露出的情绪,但除此之外的负面情绪,彰人只想将那些令殿下难过的事情全部抹杀。

 

  “没关系的,至少还没到那个地步。”

 

  冬弥伸出手轻柔地环抱着他的骑士,他其实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连续发生这么多事情让他已经感到很疲惫,但彰人看上去很糟糕,这是在之前都没有过的。

 

  “不要害怕。”

 

  “……我没有害怕。”彰人违心地否认了冬弥的这句话,继续开口:“我只是不希望殿下受到伤害。”

 

  “我知道的,我的心情正与彰人一样,我不会离开彰人的,所以也请彰人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殿下的。”彰人开口,就像每次上战场前一样对冬弥承诺着。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却忽然响起来,带着几分惊恐的意味,彰人打开门,那是国王身边的侍从,手上拿着属于王室的令牌:“殿,殿下,紧急情报——”

 

  就在昨天夜晚,原本签署了停战协议的敌国违反约定冲破东部防线,军队宛如潮水一般涌入界内,在所有人都未预料的的情况下,敌方趁王国内乱公然开战。

 

  “怎么会……”

 

  冬弥有些茫然无措,脑海里那些隐约的猜想串连在一起,他睁大了双眼:“彰人…”他下意识呼唤骑士的姓名,对上彰人似乎早就知晓了这些的目光。

 

  原来如此。

 

  种种现象摆在他们面前,二王子战死是内鬼的有意而为,接二连三对王室成员的刺杀,再加上敌军异常的动向——想来他们早就勾结了敌方的势力,也许父亲是因为已经知道会发生这些才会让他离开。

 

  冬弥不敢相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事,为了所谓的权力,将所有民众的性命视如土芥,历史上这些沉重的事迹件件都触目惊心,那些用鲜血堆积出来的权力,真的那么重要吗?

 

  王子殿下无法理解这样的做法,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抵御敌军的入侵:“现在战线怎么样了?”

 

  “王城这边已经紧急派去支援,但敌方军队似乎是有备而来,如果要塞被突破,恐怕就算支援到达也……”侍从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们都清楚防线溃败的后果。

 

  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居住在王城的民众惶惶不安,有一些已经开始搬离王城,去往远离战争的郊外地区;其中反叛党的头目之一意识到失态失控想要撤离,目前由于涉及叛国罪被逮捕,于第二天中午处刑……

 

  父亲让他于今晚撤离王城,作为王室最后的直系血脉,冬弥不能待在这里了。

 

 

 

   “东云骑士会护送你到城外。”说完,王位上的人深深地望了冬弥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父亲呢?”

 

  冬弥没有得到回应,第一次没有顺应父亲的沉默,继续追问着:“我走了之后,你们怎么办?

 

  “父亲……”

 

  “你待在这里,只会让所有人顾虑着你。”

 

  冬弥沉默下来,是啊,他接受的从来就不是王位继承人的教育,他的剑术并不优秀,没有保护他人的能力,他的音乐天赋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留在这里也只是给别人徒增麻烦,但是……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回应,冬弥站在寂静的宫殿内,在殿外的彰人走进来,对国王行了个礼:“殿下,请和我来。”

 

  他被彰人半强迫地带回了房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们要从事先准备好的密道出城,到了外面会有安排好的马车。

 

  暴雨倾泻而下,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与冬弥那眼眸同色的天空哭泣着,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窗框,在狂风中飘荡的雨滴紧紧贴着窗户,最后滑落至不知名处。

 

  “彰人,我们要去哪?”

 

  “回殿下,是那兰齐郊外的一个小镇。”

 

  他对那个地方有些印象,靠近南边的山脉,似乎以种植果树为生。

 

  彰人牵起他的手:“我们走吧。”

 

 

 

  看到那封密令时,彰人还处在刚知晓真相的惊愕中,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战争,谋划多年的叛党没想到被自己的“盟友”反将一军,王国现在腹背受敌,藏在暗处的反叛势力尚未彻底清除就遭到了突袭。

 

  最重要的是,冬弥的处境很危险。

 

  而就在他还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来自国王的密令就交到了他的手上——他需要在今晚秘密护送三王子离开王城。

 

  对于那位国王,冬弥的父亲,彰人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了,现在对冬弥来说这个办法是最安全的。

 

  

 

  5.

 

  马车上的帘子随着快速的前行被不断吹起,雨变得更大了,他们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彰人在前面驾驶着马车:“殿下,还好吗?”

 

  “请不用担心我,彰人才要小心点。”

 

  冬弥将车厢内的牛油灯往前移动,试图让骑士能更好地看清前方的路,距离他们出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彰人还没有休息过,他实在放心不下。

 

  天很快黑了下来,雨总算没之前那么大,彰人把马车停靠在隐蔽的树林边,由于不清楚他们有没有脱离敌方军队的范围,他没有升起火堆,冬弥招了招手,让他上来车厢休息。

 

  “辛苦了,彰人。”

 

  彰人摇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确实有些疲惫,但现在还不能大意,彰人拿出携带的食物打算暂时填饱肚子,冬弥伸出手,替他将脸颊上没擦干净的雨滴拭去,油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映照着车厢内二人的脸庞。

 

  “大概还有多久的行程呢?”冬弥问。

 

  “三天,到达那里要三天左右。”

 

  “彰人觉得…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我不清楚,或许要很久,或许很快。”不过以王国的形势,也许十分艰难。

 

  “……总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就在前几个月,作为三王子的他才刚庆祝完成年礼,而现在他已经走在了逃难的路上,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微弱地勾了勾嘴角,做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了雨,夜晚的树林寂静得可怕。

 

  在这一刻,冬弥不再是王子,而彰人也抛去了骑士的身份,两个少年在忽如其来的战乱中逃亡,而今也只能互相依偎着,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感受到肩膀处的布料被洇湿,彰人侧过身,就像从前一样拥抱着他的王子殿下,抽泣的声音十分微弱,是不仔细听就察觉不到的地步,彰人皱起眉,也不自觉地露出哀伤的表情。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

 

  靠在彰人怀里的人颤抖着,用力点了点头。

 

  

 

  天才刚刚破晓,金色的曦光从地平线浮起,映照出青与紫交接的天幕,他们开始继续赶路。

 

  彰人很难确保郊外的的路线没有危险,即使这是最隐蔽的道路,他们伪装成了需要出城的行商,车上堆着羊毛布料之类的货物,而到达下一个驿站时会有其他骑士接应他们。

 

  冬弥拢了拢身上披着的斗篷,有些不安地观察着周围的路径,穿过下一个小镇后就是彻底的荒野,彰人说从那里一直往南走就能到达目的地。

 

  顺利进入了小镇,他今晚不在这里休息,彰人将马车安置好,只见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年和他对上视线:“嘿,你们这是要去哪?”

 

  “往西边走,你知道这里有谁清楚路况吗?”

 

  “哦哦~那你就问对人了,跟我来吧,保证你们对那边的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粉色头发的少年与他对上暗号,笑眯眯地领着他们前行。

 

  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口,最后他们停在一个普通的屋子前,少年推开门示意他们可以进去。随着“哒”一声响,房门被关上。

 

  “来自黎明之城的骑士——晓山瑞希,前来效忠。”单膝下跪的少年向冬弥致辞,他免去对方的礼节,冬弥的心情有些复杂,现在的他身为逃离战争的王子,还配得上他人的效忠吗?

 

  “好久不见,绘名弟弟。”瑞希朝彰人打了个招呼,他打开藏于书架后的密道:“这里和修道院离镇的密道相通,大概走到晚上就能出去,请跟我来。”

 

  “好的。”

 

  彰人扶着他进入了密道,那位晓山骑士提着油灯走在前面,粉色的马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摇晃。

 

 

  “王城那边的战况……如何了?”瑞希的声音回荡在密道中。

 

  “不太好,其他城镇的军队还在赶过去的路上,目前天马骑士带领着军队在前线死守”彰人简略说明了战况。

 

  “啊……这样…”

 

  密道内只剩几人微弱的脚步声,无言的窒息感笼罩在所有人的身上,彰人清楚冬弥现在一定不好受,但他也只能在晓山看不到的背后轻轻拍了拍冬弥的肩膀。

 

  到达镇外时已经是傍晚了,接下来只需要继续驾驶备好的马车,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

 

  一路上很顺利,没有野兽之类的威胁。

 

  

 

  “殿下是生病了吗,脸色看上去很差。”

 

  瑞希关切道,冬弥摇摇头:“我并没有生病。”

 

  “……很差劲吧,就这样离开了。”

 

  “请不要这么想。”瑞希想了想,还是开口:“如果殿下现在还在王城,敌军恐怕会希望把您抓去当人质吧,作为……最后一位王子,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而就在瑞希还想继续开口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帘子的边缘看到了什么——瑞希脸色一变,向前探出身体:“东云,后面好像有情况!”

  冬弥往缝隙中看去,只见昏暗的远处,一支军队宛如再度聚拢的乌云般朝他们的方向袭来,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具体。

 

  “我们的行踪恐怕被敌军知道了!”彰人说着,转过头对冬弥他们喊:“现在要弃车,上马!”

 

  他们将拉着车厢的缰绳切断,骑上马,敌军就像是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方位一样,紧紧地追着他们不放,甚至和他们拉近了一大段距离,恐怕王宫内假扮三王子的替身已经被发现了,没有敌军首领会容忍有不稳定的因素存在——锐利的箭矢从后方飞来,直直嵌入一旁的树木。

 

  瑞希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我们分两路走!”他早就将斗篷披好了,靠着夜色的掩盖,敌方很难分清他们的身份,说完,瑞希就调动了缰绳,往另一边跑去。

 

  身后紧跟着的马蹄声明显少了一部分,听声音大概有几十余人的样子。冬弥坐在彰人前面,后背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急速的心跳似乎也一并传到他的身体里,王子殿下用力闭了闭眼,祈祷着瑞希的安危,还有奇迹的发生。

 

  箭矢刺破空气的尖鸣不时响起,茂密的树林逐渐变得稀疏,这也就意味着身后的遮挡物变少,彰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他的身体,冬弥只能从余光中看到他们身后的穷追不舍的那片黑影,箭尖在月色之下一闪而过冰冷的微光,感受到背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支箭刺入了彰人的背部。

 

  “彰人!”

 

  “……别担心!”彰人气息不稳:“…一直往前走,穿过前面的山口就是那兰齐。”说完,缰绳被交到了冬弥的手上:“我记得殿下的马术很优秀吧。”

 

  “彰人?!你要做什么?”感到不对劲,冬弥惊慌失措地转头,只看见对方在夜色中晦暗不明的青朽叶色眼眸,彰人发动手中的弩箭,只听到后面传来重物从马上摔落下来的声音。

 

  “我会下去拦住他们,您只需要一直往前就好了,我保证,不会让他们接近殿下。”

 

  “不行……”冬弥近乎祈求般对彰人说:“求你……不要这样!”他无法想象那种事情。

 

  “别害怕,”彰人说着,继续向后方射出箭矢,精准穿透追兵的头骨:“就像之前一样,相信我好吗?”

 

  “……所以,冬弥也要好好活着,答应我,千万不要回头。”

 

  “彰人——!”

 

  彰人跳下马,抽出那把银色的长剑,那是冬弥送给他的剑,剑身处他亲手刻下了对方的名字,骑士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剑——

 

  

 

  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冬弥从不知道夜晚会如此漫长,期待和彰人出去的前一天晚上没有,担忧着从前在战争中彰人的每个夜晚也没有,无边的黑暗萦绕在他身边,仿佛永远不会散去一样,天幕之上的银月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呼……呼…”

 

  冬弥大口呼吸着,强硬地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他的内心冒出无数种想法,冬弥甚至不敢去想任何有关彰人的事情,他会撑不下去的。

 

  一直往前,

 

  一直往前……

 

  直到马匹终于因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冬弥从它身上爬下来,拍了拍已经累倒的马:“……辛苦你了。”

 

  马儿轻轻抬起头,似乎是听懂了冬弥的话想要蹭蹭他,却在下一秒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声——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箭,刺进了它的身体。

 

  另一道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王子殿下瞳孔骤缩,他缓慢的转过身,只见一名敌军从马上跳了下来,身上沾满了血,在夜晚下黑色的,大片大片的血,在他的脸上,身上。

 

  抽出的剑尖颤抖着,敌军却被他的举动逗得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过来。

 

  “彰人呢……?你们把他怎么了?”冬弥强撑着站直身体,问出了这句话。

 

  “你说那个骑士吗?”对方嘴上的笑容愈发大了,冬弥呆愣地睁着双眼,听到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了啊。”

 

  眼泪从他灰色的眼睛之中滑落,冬弥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发出几声气音。

 

  死了……?不可能的吧?

 

  彰人对他所许诺的誓言还萦绕在他耳边,心中最不愿去想的事情此时被残忍地摆在他面前,对方身上的血是彰人的吗?那么浓重的一大片,一定很痛吧?

 

  “……所以,冬弥也要好好活着。”

 

  “我不会离开殿下的。”

 

  ……

 

  “剑尖尽量不要有抖动,眼睛平视前方…”

 

  彰人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冬弥仍旧是那副哀伤的神情,他微微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前倾,在对方看来就像是站不稳随时要倒下一样。

 

  “噗呲——”

 

  敌人有些怔愣地低头,那个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威胁力的三王子,猛地将剑穿透了他的身体。

 

  “看,这不是做得很好嘛!”记忆里的彰人笑了起来。

 

  面前的人倒在地上,瞪着双眼,冬弥站在原地,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血,杀死敌人时溅出的血也喷到了他脸上,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优雅温柔的三王子。

 

  有什么东西在混乱之中掉了出来,冬弥蹲下身,在草丛中摸索着,直到摸到一个圆环,他放在手心凑近了看——那是彰人的骑士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他的身上,小小的银戒上刻着彰人的名字,在天际升起的一束金黄色的曦光中闪耀着。

 

  啊……天亮了。

 

  一滴又一滴的泪水打在那枚戒指上,哭泣的声音混杂在清晨的鸟鸣之中,冬弥把头深深埋在手心的戒指上。数日的混乱和打击几乎要破坏掉他的心灵,彰人的死讯则是压毁冬弥的最后一根羽毛。

 

  “彰人……我该怎么办?”

 

  他喃喃道,想起对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冬弥迈开沉重的双腿,继续往前走,不知何时他已经穿过了那片森林,来到了一片原野。

 

  黎明时分,草地上弥漫起一层薄雾。

 

  冬弥站在山裾下的原野上,大片大片的风疯了一般撞过他的身体,漫过他腰际的针茅倒下,就像一条蜿蜒曲折的绿色河流,要将他裹挟至不知名的远方,没有彰人的地方。

 

  

 

   6.

 

  “…奇迹般地,王国的军队奋起抵抗,在连战数日后赢下了这场战争,战后王城花了许多时间重建家园。

 

  先王去世后,由王室旁亲克里斯公爵继承王位,在短短几年内历经许多的王国终于得以喘息,而最后一位王子,也就是青之城的三王子,却在当年的战争里不知所踪。

 

  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找到他的下落……”

 

  看着由于收到铜板而笑得眯起眼睛的吟游诗人,秋收回目光,这段历史他已经听过许多次了,早就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拿好了,你要的两把紫花。”

 

  秋把包好的薰衣草塞进篮子里,这是一次对他来说有些意外的跑腿,那位蓝色头发的先生在昨天拜托他帮忙买一些能够安神的香料回去。

 

  啊,睡不好是大人们常有的,他就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来到那栋偏僻的屋子前,秋把香料递到了冬弥手上。

 

  “谢谢,辛苦你跑一趟了。”

 

  冬弥合上门,轻轻嗅着薰衣草所散发出的香味,他最近总是睡不好,梦见过去的事情,那些记忆在梦境中被放大,扭曲,就像鬼怪一样紧追着他不放——他总梦见彰人在他面前死去,血淋淋的身躯,如同那天追上来的敌人一般。

 

  他没能走到目的地就昏倒在了路上,是一个过路的妇人将他带到了这里,为了感谢对方,他将身上带着的宝石分给了那个妇人一枚,对方喜笑颜开地收下了,并且还嘱咐他不要把这些珠宝透露给别人。

 

  这里的消息十分滞后,甚至不知道王城开战的消息,人们只是过着普通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劳作着,得到王城的消息时已经是很久之后了,那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吟游诗人。

 

  “……”

 

  战乱结束,父亲逝世还有王位继承的消息如同一团杂线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冬弥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对战争结束的喜悦?亦或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逝去的悲哀?

 

  他曾回去过王城,战后的城镇都在缓慢重建,中央的广场上张贴着新王颁布的法令,所有的景象都与从前截然不同,冬弥不知道该往哪去了,直到那个金色头发的骑士出现——对方仍是那副亲切的模样,与身后的其他骑士交谈着什么。冬弥下意识地上前想和他打招呼,却在踏出一步之后顿住了,现在新王继任,而他的身份实在尴尬,贸然上前也只会给别人徒添麻烦吧。

 

  这样想着,冬弥又退回了角落,给了旁边的孩童一些钱,拜托那孩子前去打听瑞希和彰人的消息,也许彰人他们说不定已经回到王城了呢?冬弥抱着这样恳切的想法,心焦地等待着孩子的消息。

 

  “……晓山骑士身负重伤还在修养,只不过那位东云骑士的消息没有打听到。”孩子诚实地回答了。

 

  至少不是他们的死讯,不是吗?

 

  直到那位天马骑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着急地环顾着周围,冬弥将斗篷的帽檐拉低,在心里和他尊敬的前辈道了声歉,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遍寻不到彰人的消息,他不知道自己的容身之所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于是只好回到那个小镇,徒劳地等待。

 

  

 

  他又做了噩梦,惊醒之后冬弥从沙发上坐起来,拿手帕拭去因梦魇而起的冷汗,熟悉的那道身影在他面前倒下的梦境依旧挥之不去。

 

  冬弥拿起据说能安神的香料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果然还是没有用啊。

 

  “彰人……”因浓烈的思念而不自觉呼唤出那个人的名字,就在他认为会像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回应时——

 

  “笃笃笃——”几乎从未有人造访过的房子,此时却有人敲响了门。

 

  冬弥用还没清醒过来的大脑思考了一下,应该是最近他有所关照的那个孩子吧,不知道找他是有什么事?他披上外衣,有些迟缓地打开了门。

 

  “咯吱——”

 

  难道说自己还没从梦中醒来吗?

 

  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冬弥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再次将门关了回去。

 

  ……

 

  然后再次打开——没有消失。彰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青朽叶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冬弥。

 

  回过神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冬弥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身体被彰人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就像是要把冬弥嵌进他身体一样的力道,感受到彰人也发着颤的双手,冬弥也紧紧地回抱着对方。

 

  如果这是梦,请不要让他醒来。

 

  “不是梦…殿下,我就在您面前。”混乱之中冬弥听见彰人对他说。

 

  滚烫的泪珠落下,分不清是他们谁的。

 

  “一直以来…我都很担心彰人,害怕着彰人真的如同他所说的一样死掉了,但是没有亲眼看见…所以,我还是相信彰人会像从前答应我的一样……你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我也一样,没能保护好您,明明说过不会让敌人接近殿下,却还是……这些时间里我一直在找您,一开始总是没有殿下的消息,我真的很担心,以为您在当时受到了伤害…”彰人说着,抱着对方的手更加用力。

 

 

  “……我很想念彰人。”

 

  “我也……唔…”

 

  彰人睁大双眼,他还没说完,冬弥就用嘴唇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柔软的唇瓣紧紧贴着他的,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还盈着泪水,认真而又有些不安地,久久注视着他。

 

  他垂下眼,另一只手抚上那张他许久未见的脸庞,温和地侵入那片柔软。

 

  

 

  

 

  7.

  

  难得有空闲时间,这周的礼拜日秋不用帮家里干活,他和其他孩子约好一起在森林外的草野上玩耍,秋摸了摸口袋里的木陀螺,总之,他这次一定要赢回来。

 

  秋早早到了地方,坐在石头上等待着伙伴的到来,只不过与他一起的孩子没等到,却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后方的森林边缘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他喊了一声,那道身影不慌不忙地朝他走了过来,走到阳光下时秋才看清他的样子,那是一个橙色头发的青年,穿着普通的亚麻衬衣,腰间绑着一把十分惹眼的长剑。

 

  “您从哪来,先生?”孩子问道。

 

  “我…从北方过来,你们这有没有住的地方?”那个青年似乎想问些别的,但却没说。

 

  “当然有,难道他也是逃亡而来的什么贵族吗?”秋嘟囔着最后一句,正准备收点带路费时却听到对方有些急切的问话。

 

  “……什么贵族?你能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吗?”

 

  “唔,头发是两种蓝色,挺瘦的,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您认识他?”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在心里为被他放了鸽子的伙伴道了句歉,孩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那您跟我走吧。”

 

  那个橙发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迈起步伐,往秋所带的方向走去。

 

  草野上的针茅草摇晃着,在晴朗的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