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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进入宇宙世纪已近百年的今天,长时间的太空旅行仍是一件危险的事。除去太空环境中埋藏的未知风险,机械故障、资源消耗甚至精神问题都可能导向最坏的结局。
太空飞行器小型化之后,精神问题的报告显著增加,为此,乘员两人以下的飞行器被限制了旅行时长和距离——人在无边无际、无凭无依的空间内产生的孤独感和恐慌感是致命的。在百年之前,由于技术限制,最初的一批宇航员必须独自一人飞向太空。除了定时通讯,他们能听到的唯有机械发出的隆隆噪音。
宇宙里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也给军事作战带来了问题。习惯从听觉中获得反馈的人类,第一次登上宇宙战舰时,往往会惊讶于刺目的尾焰、光束机枪、甚至近在咫尺的爆炸都是无声的。如今多数的太空飞行器都配备了声音模拟系统,和全景屏幕一起,将经过处理的音画信号传递给驾驶员。
夏亚·阿兹纳布尔打开了舱门。他从驾驶舱一跃而下,轻轻地落在检修平台上。在这里,他可以将这架崭新机体的全貌收入眼底。人类以渺小的身躯制造出了这样的奇观:红色的金属巨人用独眼俯视着他。设计MS的人大概是希望机体成为机师身体的延伸,因此将MS做成人形,把主摄像头以眼的形式置于头部。机师转动机械手臂就像转动自己的手臂,转动摄像头就像转动自己的眼睛。
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宇宙中的感觉,此时战舰上的微重力缠着他,让他感到一阵疲倦。
僚机的机师向他敬礼。夏亚思索了一会,开口:“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机师愣了一下:“声音?……我没有听到,总帅。”
他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在靠近,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在这片空间中游曳。葵斯·帕拉雅,还是个孩子,却拥有极强的天赋,就像拉拉·辛……以及卡缪·维丹那样。新吉翁投入了大量资源研发的,能够最大限度发挥出新人类才能的大型MA——α-瓦索隆,却没有合适的机师驾驶。葵斯的出现恰如其分。她的潜力令人惊讶,若是悉心培养,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新人类机师。可惜时间紧迫,夏亚不得不匆匆将孩子投入战场。
“上校,”女孩说,“可以指导我吗?”
赶在夏亚开口之前,葵斯轻快地笑了一声:“上校是想把我丢给裘尼吧。”
他停顿了一下。“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不去休息吗?”
沙扎比的整备工作还没开始,载着葵斯在训练空域内转一圈也不算麻烦。夏亚同意了。
葵斯突然的请求,源于刚刚回到留露拉号上的时候,她听到的一声呼唤。
与其说呼唤,不如说是情绪,或是某种灵感。这灵感像是铺在小道上的面包屑,指引着葵斯去找到什么。
葵斯掌握MS驾驶的速度快得惊人。她听见了整备员半是艳羡半是轻蔑的感叹:新人类只靠直觉就能驾驶!当然不是这样。她很有机械天赋,一点就通,也有过模拟操作的经验……她想,新人类只是更擅长捕捉灵感。十五分钟之前的训练中,葵斯推动操作杆,像是要去抓住宇宙中流动着的一缕。这些灵感就像比起机体、比起广阔的宙域十分微小的浮游炮,在认知里飞行。她不感到害怕,因为没有感知到危险;偶尔感到寂寞和悲伤。
她按照娜娜依的指示,放出浮游炮。闭上眼睛,想象攻击目标的时候……灵感凭空出现,比以往任何的灵感都更具体、明确,她下意识照做了。浮游炮飞过宙域,目标在顷刻间粉碎。
葵斯循着面包屑前进,像放任自己在船舱内漂浮。她在印度灵修的时候听人讲起过万物有灵,无生命的物体也会在情绪里共振吗?她没有按下楼层按钮,是电梯送她到这里来的。她感到自己离呼唤着她的声音很近了,然而阻挡在眼前的是夏亚房间的木门。葵斯感到一阵惊奇:如果呼唤她的正是房间的主人,这呼唤怎么会如此轻盈,像一阵气流或是一个轻微的颤动,但又是如此的坚定……与葵斯上一次造访时相比,套间的客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连餐桌上摆放的水果的种类和数量都没有改变。这里真是有人居住的寓所吗?
在那尽头的会是什么呢?
她没有犹豫就打开了门,它并没有上锁……像是在等待她。然而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消失了。这份灵性的闪光不是衰竭然后凋零的,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眼前就只剩下堪称怪异的景象:一间装潢豪华的卧室,不足为奇。但那些家具……光洁如新、一尘不染,立在角落里,像一队盛装的卫兵,簇拥着一张突兀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青发的少年。他面色苍白,像具瓷塑的偶像。
葵斯心想,这样的身体是容不下呼唤着她的那个灵魂的。初到宇宙的寥寥数日,她已经见过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第一天她还惊奇于殖民卫星上的人工湖泊,现在又见到了被安放在迷宫中心的少年的空壳。
他不在留露拉号上,那么只有可能栖息在宇宙里了。
葵斯是在地球上出生的,也许那个少年也是。人与人是不同的……有的人出生在地球,却对宇宙感到亲近;有的人出生在宇宙,却向往回到那个孕育了人类的摇篮里去。即使说着同样的语言,人类的争斗也不会停止。
新人类的交流先于语言,在旧的逻辑构建起来之前,他们已经可以感受到新的共鸣。新人类可以跨越这些来理解事物和人的本质,葵斯在地球上的时候听到过这样的说法。
如果来到宇宙中,她就可以摆脱地球上一切讨厌的东西,例如野蛮的“人类狩猎者”、虚伪的官员、重力、灵魂被重力吸引的爸爸还有他的情人。虽然还没有摆脱爸爸,但是她在拉·凯拉姆号上见到了新人类的代表阿姆罗·雷。
但是阿姆罗在拒绝她。她这样感受到了……阿姆罗·雷说着和其他大人没有区别的话。她看到了殖民地的景象,想到宇宙也是可以孕育人类的呀!
MS被弹射甲板抛入宇宙,加速度把驾驶舱内的二人紧紧地压在座椅上。葵斯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也不喜欢厚重的标准服,穿上之后,知觉和行动都变钝了,而且很热……葵斯想,宇宙明明是冰冷的,驾驶舱内却很闷热。如果打开舱门进到冰冷的宇宙里去的话,比起冻死,在真空里,血液会先沸腾起来。
“感觉还好吗?葵斯·帕拉雅。”
第一次见到夏亚的时候,葵斯就感到了亲近。这就是新人类之间天然的感觉吗?旧人类建立起关系所需的时间和距离,一瞬间就被超越了。葵斯想要确认这一点,所以握住了夏亚向她伸出的手。
夏亚的手覆盖在了葵斯握着操纵杆的手上。
夏亚说地球上的人被重力束缚了。地球上的很多人都不明白:他们只需要踩在地面上就满足了,并不抬头看,却对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人发号施令。她想要了解夏亚是什么样的人,不可以吗?娜娜依不喜欢她;裘尼关注她,是因为希望赢过夏亚。这个时候她又听到了呼唤,那种情绪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是另一个人被塞进她的身体里了一样。她害怕起来,从夏亚的手掌下挣脱了。
连你也要挡在我和上校之间吗!
她这样想的时候,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葵斯可以听到的宇宙中的杂音,也被一并带走。驾驶舱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机械运作的噪音和两个人的呼吸。
沙扎比的驾驶舱在头部。这是一个相对少见的设计,让夏亚联想到了在0079年驾驶过的吉翁号。他以为那架机体的毁灭象征着夏亚·阿兹纳布尔这个身份的毁灭,没想到在十四年后的今天,他仍然要做夏亚,并且是作为吉翁·戴肯之子的夏亚、新吉翁的夏亚。许多人还记得他在达喀尔的演讲,称赞他的气度。他人生中两个甚至三个本该泾渭分明的名字混淆在一起,像重力一样缠着他。正如地球上的人类无法摆脱重力,他也无法摆脱自己的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亚,把卡缪·维丹从地球上的医院里接了出来。
此举自然遭到了花·园丽的反对。卡缪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夏亚在递送给她的书面文件中承诺:即使卡缪彻底康复,也不会让他重返战场;并且邀请她一起到留露拉号上来,继续照顾卡缪。她拒绝了。花·园丽绝不会放弃卡缪,这一点夏亚十分肯定。也许有一天她会理解……
月神五号降下作战的当天,卡缪不见了。他在医护人员换班的间隙扯掉了监护设备,溜出了病房。被发现的时候,他倒在一条通向机库的走廊尽头,窝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像癫痫发作那样抽搐,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在不停流泪。
夏亚命人把卡缪送到了殖民卫星上的一家由新吉翁管理的疗养院。一周后,夏亚又亲自把他接了回来,安置在自己居住的套间里。病床直接搬进了总帅的卧室——卡缪日间由专人看护,夜间由夏亚亲自照看。频繁进出总帅的私人空间不合规矩,但是夏亚执意如此,仿佛套间的两重木门就可以保护卡缪、保证他不再受到伤害似的。
推开房门的时候,夏亚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摆在房间中央的那张病床上。他听说这种反应骗不了人——如果突然着起火来,母亲的目光第一时间就会找到她的孩子。人会自然地望向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向病床走去,隐隐有一种预感。
被子好好地盖在床上,遮着一半枕头。但是床上并没有人。他摸了一下,被子下面,人躺过的温度只剩下一点残余。轮椅好好地停在一边,没有被动过。
夏亚明白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卡缪会再次离开他。但他不希望是现在。他从卡缪待过的医院得知,0088年,哈曼统治下的新吉翁将殖民卫星降下的时候,卡缪曾经恢复意识,自行离开医院。卡缪第一次丢失也是类似的情况。既然他已具备恢复意识的条件,完全的康复只是时间问题。
决定亲自照顾卡缪的第一个晚上,夏亚把自己的床和盛着卡缪的那张床并在一起。这是因为卡缪的呼吸太轻了,若非离得如此近,那一点细微的呼吸声便时断时续——如非全心全意地去听,就会被吞没在黑暗里。这让夏亚无法入睡。
那时候他躺下来。光线充足的时候,夏亚可以看到卡缪脸上的线条褪去了一些少年的圆润,青色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还没来得及修剪,压在一截脖颈后面;在黑暗里,夏亚只能看到少年的轮廓。夏亚不允许自己沉浸在怀旧和感伤的情绪里,即使随身携带着挂坠盒,也不常打开,它装载着阿尔黛西亚的相片……他也不常想起亚伽马号上的生活区,房间里安装有简单的模拟系统,可以播放轻柔的风声和雨声。在这个距离,卡缪的呼吸声稳定了许多,就像人工模拟的雨声一样。
这一夜夏亚睡得很沉、很放松,没有做梦。平日里,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他很难睡满六个小时,有了卡缪在身边,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中途他醒过一次,像是有所预感,夏亚轻轻地触碰了少年埋在被子下面的手。那只手若有似无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神经反射。他相信这是一个好兆头,证明卡缪对外界的刺激并非毫无反应。
也许新人类在精神上已经接纳了宇宙,身体却还未做好准备。进步总是比进化更快。两百余年前,人类就能够在空中飞行,然而身体的感觉无法适应速度和三维空间中的运动,空间迷向——身体的错觉,就让不少机师丢了性命。夏亚想,卡缪在新人类的道路上走得太快了。如果连生与死的界限都变得模糊,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回到现实的生活中去?
夏亚找到卡缪那只有过回应的手。他试着让卡缪去触摸一些东西:柔软的枕头、冰冷的金属饮料杯、流动的水。触觉是一种找回基本感知的窗口。卡缪的指尖浸在水里,扩散开的涟漪由深到浅,很快就消失了。
夏亚把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胸口,这样卡缪就可以摸到他的心跳。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卡缪正在流泪。
卡缪!夏亚叫他,为他擦去眼泪,然而每拭去一点,就有更多的眼泪从那汪蓝色的死水中溢出来。他的睁开的眼睛是看向夏亚的,但似乎只是出于本能。夏亚恳求道,不要再哭了,卡缪……泪水从夏亚的指缝间溢出来。卡缪成了一个容器,仿佛全宇宙的人类都要通过他的眼睛才能落泪一般。
夏亚没再尝试去唤醒卡缪。他想,没能在作战开始之前恢复健康也许不是坏事。那么就多睡一会吧……今早离开房间之前,夏亚对卡缪这样说。然而他未能如愿:卡缪不见了。
葵斯在走廊里遇到了夏亚。夏亚似乎是往机库的方向去的,他又要到宇宙里去吗?
葵斯联想到在宇宙中的那个少年。她感到抱歉,为自己刚刚责怪了他。她知道少年和那些不愿承认她的存在的人不一样,但是他太悲伤了,她为此恐惧起来。一个人是承受不了那么多悲伤的。
夏亚行色匆匆,在寻找什么似的。葵斯跟上他。“上校,我们要到甘泉去吗?”
“是的,”夏亚回答,“在那里居住的大多是难民。”
葵斯听说甘泉是由封闭型和开放型两种殖民卫星连接起来的、拼凑的产物,设施也十分落后。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宇宙居民就被要求住在这里。现在,它的内部已经从近乎废墟的状态,建设成为一个勉强可以居住的城市了。
“但是……他们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对吗?”
“当然。”他顿了顿,“前提是我们的作战顺利进行。实战会比训练复杂得多,没问题吧,葵斯?”
葵斯想,这些我都知道。人踩在地面上,思考自己该如何才能像鸟虫一样飞行,于是发明了飞机和航天器。当人类终于爬出了重力井,他们就开始往回看,忘记了重力的沉重。
就像渴望回到母亲的子宫一样,人也渴望回到孕育了他们的地球。
子宫无法接纳成年的孩子,地球也无法承受人类的污染,所以就有了战争。如果可以让人类不再重蹈覆辙的话……
但是,很多人会因此丧生,这是不对的,大尉!
夏亚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个称呼是谁告诉你的?是卡缪告诉你的吗?”
卡缪?葵斯也吃了一惊。“可是卡缪是不会说话的呀!”
夏亚找到了卡缪。他比上一次走得更远,成功抵达了机库,并在没有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进入了一架整备中的MS的驾驶舱。他可能没有注意到,这架MS超过一半的推进器都被拆卸下来,准备更换——它是无法启动的。
夏亚打开舱门的时候,卡缪正蜷在驾驶舱内,已经睡着了。就像入冬之后,流浪猫会藏进汽车引擎盖或者轮胎的缝隙里过夜一样。卡缪的额头摸起来有些烫,而且湿漉漉的,大概流过很多汗。
他想起在奥古的时候,卡缪有时也会在MS的驾驶舱里独自待上一会。一开始是为了躲避那些“军队的东西”,他反感暴力的秩序,直到最后也没有加入军籍……但MS不是安全屋,而是杀人的兵器,卡缪是明白这一点的。
夏亚让整备员都去休息,顺便把卡缪送回去。他走向沙扎比,红色的金属巨人用独眼俯视着他。
沙扎比的驾驶舱里温暖又黑暗。他仿照卡缪的姿势,把身体蜷起,像个蜷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这架MS此时安静地驻停在留露拉号的机库里,在战舰上的低重力环境中,夏亚不需要把自己固定在驾驶座上。宇宙居民偶尔也会享受重力的好处……但是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是漂浮着的,就像在宇宙里一样。系统没有启动,通风设备自然也不会运行,他感到有一点气闷了,睡意却浓烈起来。
他要在这里睡上一会。等到醒来时,他将作为新吉翁的总帅,在甘泉进行一场战前动员演说。随后他会亲赴阿克西斯——这颗拥有庞大质量的尖锐的凶星,将成为有史以来,向地球投放的最可怕的武器。他闭上眼睛……在这个封闭的、寂静的空间里,夏亚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至少久到可以做一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