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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个倒霉的星期五!
道枝浑身湿漉漉地靠在家门口的时候,回想这一整天的经历,觉得今日也许称得上他人生倒霉之最:外婆受月岛婆婆的邀请去乡下短住几天,临走前叮嘱他一定不要把闹钟关掉,以免上学迟到,他嗯嗯地答应,第二天醒来却发现——离上学还有二十分钟!刷牙洗脸,早饭也不及吃、穿上校服背着包就骑着自行车向学校狂蹬,在单车棚停好单车,发动体测也没展现过的爆发力,两步并一步地跑到教室,将将在上课铃响前的三十秒,顶着国文老师严厉的眼神讪讪走进教室,在同桌揶揄的注视中坐下。然后、国文老师眼一闭,说:道枝同学,你来读一下我们今天要学的课文吧。他慌乱地从抽屉翻出国文课本,却不知道在哪一页,低头给同桌使眼色,森尾悄悄比手指,,2——7——3,道枝才磕磕绊绊地读了起来。
这还不算完。饥肠辘辘的他白天还有一节体育课,平时自由活动也就算了,而今天。当同学们稀稀拉拉排好队之后,体育老师大手一挥:同学们。现在我们开始测立定跳远!好吧。道枝想着早点开始早点休息,排到队伍第一个。摆动手臂、微曲膝盖,上——下——,后——前——,应该跳起来了!他用力蹬地,跳起的瞬间眼前一黑,控制不住身体斜斜倒下。同学蜂拥而上,“道枝君怎么了?”“没事吧?”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鸟一样,他用受伤的右手撑起自己,为自己辩解:我没事。我只是没吃早饭!好心的森尾同学自告奋勇搀扶他去保健室,两个人在保健室待到中午放学,之后他才终于饱餐一顿,开动午餐之前,他对着午餐祈祷:拜托!今天不可以再倒霉了!
也许祈愿生效了。他平稳地度过了下午,一放学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森尾回家,和森尾在分岔路口道别,悠然地骑着自行车回家,准备享受完全自由的周末。不料天公不作美,半途下起了大雨。他用力踩起自行车,可还是没能避免全身湿透的命运。
终于到家了,停好单车,等不及赶紧冲到浴室里洗个热水澡了,一摸口袋——钥匙不在这里吗?再摸裤袋,翻书包,神啊!钥匙真的不在身上!
该怎么办?外婆才去一天不到,他怎么也不愿意打扰她少见的假期;叫开锁师傅吗?
掏出手机想要搜索附近的开锁公司,浏览器竟然一直显示网络无法连接,手机信号始终显示无服务……去森尾家吧、他转头望向天空,雨水哗哗的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叹气,只能等雨停了。上午被擦伤的右手心隐隐作痛,一瞬间,所有的疲倦涌了上来,他只能滑坐在地上,头靠着门,合眼稍作休憩。
空间极静,除了水滴啪嗒打在墙上的声音,只能听见人间断上楼的脚步声,钥匙拧开门锁的咔嗒声。门打开,合上,一切声音又消失了。道枝在这样的声响中渐渐睡去了。
雨水不停,空气渐渐卷着湿冷围向他。他陡的打了个冷颤,下一秒却又觉得很热。体感在冷和热之间交替轮换,道枝无意识地呢喃了两下,原本靠在门上的头向旁侧倾倒。朦胧中感到有人从下面走上来,稳当当的步伐,一步步踩着楼梯。最后在他这一层停下。有人快步走来,步伐也不沉稳了。接住他的身体,为维持支撑的姿势单膝跪下,轻轻唤他,声音低低的,有一点焦急,但很可靠。道枝君,你还好吗?
冰棱棱的世界融化了。道枝用力睁眼,抬头,迷蒙的视线聚焦到眼前这个人的脸,看清楚对面是谁的时候时间好像已经过了非常久。
是对门的目黑前辈啊。很少有机会和他讲话。上一次正式地说话好像是半年前。新住民目黑君敲响他的家门,标准的三下,之后安静地在门外等待回复。道枝躺在床上看宫崎骏的电影,借物的小人爬上翔的窗台,对他说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翔靠在床上,眼睛清澈得哀伤: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然后蝙蝠就来了。外婆也开始叫他:骏佑——快来打声招呼呀——
于是他按下暂停键,跳下床跑到客厅。外婆在门口招呼探访的邻居,叫他过来,对目黑说:这就是我的孙子啦——他叫道枝骏佑。转头又对走到门口的道枝说,这是目黑君,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要好好相处哦。道枝的视线悄悄扫过新邻居的脸。象征健康的小麦色脸庞,面部每一道线条都很硬。浓密深黑的眉毛,下面一颗痣。眼睛也幽深得很神秘,嘴巴紧紧抿着,很严肃的样子。目黑轻轻地笑了起来,一瞬间冰山化开了,游轮却逃避不了沉底的命运了。
目黑对道枝伸出了手,道枝君,以后请多指教了。不知为何,道枝此刻竟感到很羞涩,他握住目黑的手,一秒钟就离开,却清楚地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体很热。含糊地嗯嗯了两声,不知怎么的回到了房间,点下播放键,平板里乌鸦一头扎进纱窗,阿埃莉缇跳到翔的掌心,两个人终于见面了。道枝想,他的掌心也是热的吧?
尽管初见的时候彼此客气说要好好相处,实际上,两个人会面的时间非常少。除了偶尔开门关门时碰见彼此的短暂问候 ,再也没有其他的对话了。只是点头之交吧?不知道为什么,道枝因为这件事感到有点遗憾。
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这个人再一次说话:“道枝君是没带钥匙吗?”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异常,腾得收回视线,又尴尬于自己的窘迫,低头嗯了一声。
目黑的声音像乌鸦大大翅膀飘下来的羽毛,从他的头顶蓬然落下,包围着他。柔软和重量并存的。道枝君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来我家等一会吧。措辞很委婉,但是道枝莫名从他的语气中觉察出一点不容拒绝和怜惜。
稀里糊涂的,道枝跟在目黑身后,垂眼看他开门,小麦色的结实手臂不刻意动作时也青筋毕露,不知道为什么很在意。门开了,目黑向前走一步,伏身从鞋柜拿出拖鞋放在他跟前,说:“道枝君,家里没有你合适码数的拖鞋,如果不嫌弃将就穿一下吧。”道枝完全地羞涩了,连忙说,目黑前辈,我不嫌弃的!证明似的赶紧脱下湿透的运动鞋和袜子,踩上蓝色的拖鞋。啊,确实大了很多,走动的时候需要很小心才不会摔跤。
第一次拜访前辈的家,跟在前辈的身后,周围的空气截然相反地温暖起来,鼻子轻微的痒,目黑问他今天由美婆婆不在家吗?道枝忍耐着想打喷嚏的冲动,如实回答他外婆的去向,讲到自己今天出门太急钥匙没带,半路回家的时候才开始下雨!发现自己没带钥匙,想要打电话联系开锁公司,偏偏手机又没有信号,之后就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讲到最后,几乎撒娇的语气,什么嘛?今天真是太倒霉了!目黑又一次低低地笑起来了,为他挽尊,补充:我中学的时候,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呢。
道枝感到脸热,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很快被目黑觉察。他不带道枝到客厅坐下,领他到自己的房间,深蓝色的壁纸,蓝色的床品,潮落之后的海一样沉稳的。把自己的睡衣和新内裤准备好给他,推他到浴室,眼神黑洞一样吸着道枝的脸,告诉他道枝君,我害怕你生病了。先去洗澡好吗?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就好。无法推拒、也许根本不想推拒,道枝接过衣服,关上浴室的门。目黑善解人意地退了出去,帮他合上卧室的门。
世界又安静下来。空气却与门外不同了,浴室里有着和道枝浴室完全不同的气味……打沐浴露的时候,才发现这是柑橘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因此而害羞,快快地冲洗掉泡沫,套上目黑的衣服,和拖鞋一样都太大了。被前辈的一切包围着,在想什么呢?……道枝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走出浴室的时候,扭头看见洗手台上镜子映射出自己微红的脸,摸一下,好烫!果然是生病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