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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rari by The Neighbourhood
🎵Don't tell me about the rules and break them.🎵
Relapse.如果此刻正坐在吉尔莫德医生的诊室,对着办公桌上那株永远修剪得体的绿植告解,哈利确信他将坦诚而精准地使用这个词来描述眼下他逐渐滑入的深渊。吉尔莫德医生(或者是博士?他一直记不清)将卡尔——一盆以卡尔·荣格命名的绿萝——照顾得很好。卡尔温和、礼貌、平易近人,最重要的是,不会流露哪怕一丝不赞同的审判目光,是一株完美的忏悔对象,连它的监护人偶尔也会缺失这样的职业美德。哈利当然没有打算抱怨吉尔莫德医生,事实上,这位从业十六余年的医生已经是他有限的心理咨询体验里最有耐心的一位。即使是哈利自己也得承认,碰上他这样固执、意志坚决且反感劝慰的病人,经验再丰富的医生也会感到挫败。他完全理解,真的。毕竟他的病灶显而易见,没有任何诊断难度,棘手的是他似乎不打算采取任何干预措施。
旧疾复发。故态复萌。随便病理学上如何定义,哈利只知道他的行为规律比在凶案组见过的最偏执的罪犯强迫症还好总结:他刚逃出一个泥潭,马上就陷入另一个水坑,并且对此无能为力。他的上个泥潭是两年前一段以自我消耗收场的感情。分手称得上体面,金妮说她甚至懒得发火。他们没有理不清的纠缠,自然谈不上亏欠。“你意识到这是多糟糕的浪漫关系吗?”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前最后一次回头,“你甚至在我索取前就做好了赔偿方案,哈利,而我不是在跟一份大额保单谈恋爱。”哈利不能说他完全想明白了,但松了口气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产生了一丝愧疚。现在想来这种混沌的情绪状态绝对是他落入水坑的罪魁祸首之一,而这个水坑现在俨然有扩展陨石坑的趋势。
德拉科·马尔福,他的上个水坑,现在的泥潭,未来的深渊,对哈利一大早就刮起的脑内风暴一无所知。他只是抽回搭在哈利腰间的手臂,半撑起身体,亲吻他的后颈,又在哈利发动肘击前翻身跳下床,慢吞吞地朝浴室走去。堪堪挂在马尔福髋骨上的设计师牛仔裤还不是整个画面里最不堪的部分,他左臂内侧品位恶俗的哥特文身,右手腕上念不对名字的定制腕表,嵌在苍白皮肤上过分明显的咬痕才是亟需删除的罪证。
马尔福的公寓不算大,但空得像被抢劫过五十次,哈利连他更换刮胡刀刀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人在奇怪的细节上异常老派,口袋里总揣着一盒点烟用的火柴,玩乐队却对流媒体兴致缺缺,不碰酒更不碰药甚至偶尔早起,书架上的唱片比冰箱里的食物多。同时他又和任何热衷追逐潮流的年轻人一样喜新厌旧,今天是秀款外套明天是vintage大衣,移动设备永不离手,发送的消息充斥着缩写、小写单词和绝不代表本意的表情符号。哈利对这些毛病尚且适应良好,毕竟他也不是与世隔绝的博物馆化石,但德拉科·马尔福驾照上足足比他小了六年的出生日期才是让人坐立不安的罪魁祸首。哈利痛苦地抹了一把脸,抓出枕头下的眼镜戴上,恢复清明的视线对上摆在窗台边的一盆吊兰——马尔福甚至养植物。这盆吊兰不算被照料得很好,金边叶过于茂盛,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姑且就当它是卡尔的代班同事。
哈利坐到床边,赤脚踩在地毯上,双肘撑着膝盖,沉痛地开口:“Doctor, I'm having a relapse.”
别这么做。
哈利警告自己不准盯着躺在副驾座椅的手机出神,再次翻找起膝盖上的急救箱,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布料能覆盖那道贯穿左手掌心的骇人伤口。他的职业要求他具备足够的急救知识,如果急救101手册不能变成足够长的纱布,他只能在失血过多前计算出陷入休克所需要的时间。
“真见鬼。”哈利叹了口气,用力缠紧压住伤口的外套袖子,认命地拎起被他刻意冷落的手机,快速输入一串号码,在绿色通话键前犹豫了半秒后选择免提。
等待电话接通的过程漫长得像等一辆不准时的小镇公交,哈利把对街M&S商店招牌的全称拼了两遍,才听到对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找回我的号码了吗,警官?”
哈利承认他在听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时涌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庆幸。
“你在家吗?”哈利把受伤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拨弄着牛仔裤的线头。
“这取决于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年轻的声音比往常沙哑,“如果不是‘抱歉,我不是故意大半个月都不回你消息的’,那我整晚都不在。”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马尔福。”哈利清了清嗓子,试图听起来不像在下达命令,但做得很糟糕。
对面沉默片刻。“你没躺在医院里吧?”
“如果我现在躺在医院,你是我最后会联系的人。”哈利笑了笑,在这个倒霉的夜晚里头一回感到轻快。
“确实,”德拉科也笑了,“我可不会错过赶到病榻前排嘲笑你的机会。”
“我保证没有任何危险。”哈利忽略心底叫嚣“这是个坏主意”的警告,“如果你在家,现在带上急救箱出门,我的车停在楼下玛莎超市对街,是一辆黑色欧宝,你见过的。”
哈利做好德拉科直接挂断或嘲讽他的心理准备,但他回复一句“知道了”后就离开了听筒,没有挂断电话。对面的脚步被布料摩擦的噪音淹没,哈利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他别开脸向车窗外看去,玛莎门外的绿植陈列架已经被撤掉,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有机蔬菜广告。
那张广告很快被一团人影挡住。德拉科·马尔福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驾驶座车窗,提醒哈利解开安全锁。
“如果这就是你精心安排的深夜惊喜,我受宠若惊。”德拉科钻进副驾,似是闻到了血腥味,他皱起眉打开急救箱,短促地命令:“手。”
哈利将手臂谨慎挪动到两人都方便操作的位置。德拉科捏着纱布低头凑近,试图解开哈利手上缠成一团的外套,地心引力拽着他鼻梁上宽大的黑框眼镜往下滑。(哈利才注意到德拉科居然还戴着眼镜,相当罕见的画面。)他用食指勾住镜腿,推起散乱的额发压在额头处,抬头瞥了哈利一眼,按开头顶的照明灯。
“我以为你徒手阻止了三枚手榴弹爆炸。”德拉科抬手尝试揭开外套,但布料似乎跟伤口黏在一起。
“被摩托撞的。”哈利简短解释道,不打算交待这是又一个被突发追击任务毁掉的短暂假期。他不自在地挪动身体,避免腰侧被擦出血的皮肤。考虑到他身上写有摔伤、刀伤甚至枪伤的历史,掌心那道被摩托挡风板划上的口子论疼痛程度甚至排不上前十,但衣服从刚结好的痂上剥离时,哈利没忍住倒抽了一口气。
德拉科清创的动作利落而熟练,不一会儿就包扎完毕。他从储物箱里翻出呕吐袋将废料全塞进去,俯身去捡仍在腿边的外套,顺手把哈利不知何时滑落的手机也一同捡了起来。
“你删掉了我的联系人,提醒我一下,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德拉科拎起手机在哈利面前晃了晃,刚才那通电话还未挂断,屏幕上有一串数字,没有任何姓名备注,“但你记得我的号码,警官。”
“我没有存号码的习惯,风险管控。相信我,你不会想接到勒索电话的。”哈利干笑两声,拿回手机挂断电话,画面回到拨号前的短信界面。对面发的消息都不长,频率也很低,十几天来只有四条,但哈利一条也没有回复过。德拉科的最新一则信息来自三天前,内容是张他所在乐队的演出海报,后面紧跟着一个圆圆的文字泡:Will I see you at the show tonight?
马尔福的邀约就像马尔福本人,不给人任何商讨的余地。哈利在心底叹了口气,转头对上德拉科不可解读的目光,“谢谢,”他真心实意地说,“我欠你一回。”
“我的荣幸。”德拉科敷衍了一句,慢吞吞地靠回副驾椅背,摘下眼镜挂在领口,单手摸出手机快速翻阅,似乎不打算离开,也不打算再多说话。
哈利有些应付不来眼下尴尬的沉默。德拉科通常是话更多的那个,负责找话题填满喘息之外的空隙;他偶尔心不在焉,有时激烈反驳,大多数时候没有回应。哈利一直不认为这是个问题,德拉科说话总是夹枪带棒,没有寻求灵魂共鸣的企图,只是习惯性刻薄。但现在是自己理亏,哈利在脑内拼命搜索乏善可陈的对话历史,却发现每个关键词都很糟糕。
逐渐冷却的空气被安全锁打开的“咔嗒”声打碎,一丝冷风钻进车厢。哈利惊讶地转过头,只见德拉科推开车门,起身向外走去,“再见”两个字像被冰块卡在喉咙。他机械转动脑袋,看对方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室旁边。哈利匆忙摇下车窗,“呃,晚安?”
即使德拉科站在逆光的位置,哈利也看见他虚眯了一下眼睛。德拉科直接拉开驾驶座车门。“下车,上楼。”
哈利几乎立刻被他挑衅的态度激怒了,但反击尚未离开舌尖就被吸气带来的疼痛拦截。德拉科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侧身给哈利让出空间,冲对街的公寓楼偏了偏头:“难道你打算这样开车回去?”
“我可以打车,”哈利避开对方过于直白的审视,熄灭引擎,“不过我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
“显而易见,”德拉科耸耸肩,“但你没有打电话给别人,不是吗?”
“因为你住得最近。”哈利咬牙跟上,决心不再多说,他向来不擅长撒谎。今天无需执勤是真话,路过协助巡警阻止了一起抢劫是真话,在无事的夜晚习惯性开车到德拉科所住的街区是他不想吐露的真话。
路过玛莎超市正门的时候碰上大批顾客进出,一股二手暖气扑面而来。哈利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过门口自助收银区,突然轻笑起来。
“只是想起你半夜跟自助收银机吵架的事,”哈利看见德拉科冲他扬起眉毛,笑得更开心了,“明明是你错刷成了门禁卡。”
“看来你还记得我半夜下楼买了什么。”德拉科停下来挡住哈利的视线,一脸似笑非笑。
“一打汤力水,几支小瓶装的烈酒,因为你坚持要试验新酒单,”哈利绕过德拉科径直向前走,“还有一包寿百年。”
“别说得好像你不抽事后烟,虽然更准确的说法是中场休息,毕竟我下楼主要还是为了买……”德拉科加快速度与哈利并行,倾身凑到哈利耳边做了个口型,又在他瞪过来之前站直身体,“至少这回不用半途离场了,上次剩下的没用过,库存充足。”
“开门。”哈利无视对方眼底的戏谑,在公寓大门前站定。
“你可以直接输密码,我不会报警的,警官。”德拉科故作夸张地摇了摇头,听话地解开门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