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在我走之前,你们还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陈熙蒙离开意大利究竟去了哪里?”
回答伍耀磊的只有一阵沉默。
逼仄的审讯室里只有他和熙泰两人,大脑已经超负荷,时不时的耳鸣让他怀疑是不是对方已经说了什么,自己却什么也没接收到。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对熙泰的审讯最多不能超过24小时,对方的外国国籍身份更是需要他们谨慎行事。
在来这之前伍耀磊已做好了今天会毫无进展的准备,本以为熙泰至少会抛出些迷惑性的幌子来戏耍他们,可以摸索出一些方向。但比这更挫败的是卯足了劲的一拳狠狠打在棉花上:整整一个上午,他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得到。
伍耀磊顿了顿,“下午你会见到傅隆生”。
熙泰没有抬头。
2
舱门打开时,我从放空中回过神来。从巴黎转机落地那不勒斯一共花费33个小时45分钟,对我来说像是33天那么长、那么煎熬。身边乘客的脸上大多是喜悦之色,是到达目的地、即将开启新生活的期待和回到家、即将见到亲密家人的思念。
而我的心中是尖锐的恐惧。无限靠近死亡的惶恐犹如一千根针刺在心头,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呼吸。机舱内地心引力依旧,我却觉得我的身体被云裹住一般飘飘然。迎面的风有一股腐烂的味道,那是一种苍蝇盘绕着的烂鱼、缠绕着塑料包装袋的水草和腥臭的汗液杂糅的味道。那股风冲进我的鼻腔与喉咙,让我止不住的干呕。
没有人希望自己送给出生后几天便分离的孪生兄弟的见面礼物是一滩呕吐物,但我的确无法控制的这样做了。和熙泰拥抱时,胃袋像被一双无形有力的手挤压,我的呕吐物从他的肩头淌到前胸后背。他松开了我,我看清了他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孔,多了一颗痣,头发短些,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啊,这张我倾注无限爱意后离我而去的脸,这张我痛恨无比却注定伴我一生的脸。
他利落的把外套脱掉,用干净的衣角给我擦了嘴,把沾满了呕吐物的一面朝里叠成一团,把这份大礼扔进了垃圾箱。
熙泰开车带我行驶在环海公路上,风景很好,我们什么也没说。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渔船从码头出发,摇晃的漂泊向另一个港口。我有几次想张口说点什么,但似乎除了熙旺的死无从谈起。一路上没有嘘寒问暖,也没有眼泪和呜咽,只有平静,驶向死亡一般的平静。
他的家不大,不温馨,和我想象的一样。东西很少,有序的陈列在桌柜之间,几乎看不出什么生活的痕迹,不像我和哥哥在澳门的家,随便手伸到哪里都能摸出不知道谁塞的杂物。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在这时才席卷而来,头脑又陷入了混沌一片,僵硬的洗了澡,僵硬的躺在床上,僵硬的把被子扯到盖住头顶,呼吸使面颊暖烘烘的。
门开了,门又碰上,一阵悉簌,他隔着被子拥抱着我。和白天在机场轻拥又迅速松开的拥抱不同,熙泰很用力的拥抱我。他的右臂压着我的脖颈,左臂收紧使我的胳膊动弹不得。
小时候被傅隆生带去看恐怖片,晚上想起那些血腥的画面怎么也睡不着。哥哥从背后紧紧的抱着我,头发扫在我的额边,痒痒的。我知道其实他也很害怕,他说别怕,身体颤抖着。
空气变得稀薄,我听到几声轻轻的啜泣,熙泰说:“他太贪心了”。
他的身体颤抖着。
3
傅隆生所在的房间没有开灯,他穿着黑色的狱服,安静顿坐在床边。门打开时,他眯了眯眼,似乎是突然的光亮让他感到不适。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可以进行简单清洁的洗手台,门从外被关上,房间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监控室连接红外摄像,静候着这二人的对峙。模糊的影像中可以看到熙泰靠在墙边,他在等着傅隆生先开口。
“二十年前,在我执行任务的Fragile(脆弱)时刻,十分Lcuky(幸运)的遇到了为孤儿院老师跑腿的熙旺,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我选择领养他。再到孤儿院时发现他是一咕噜葡萄上的一颗,就这样我和六个孩子开启了一段我人生相对Relax(放松)的时光。”
傅隆生的声音很沙哑,拉着熙泰走进走马灯,仿佛真的有那么一段无比幸福的过往可供他回忆。
“他们的成长使我们彼此都获得了Energy(能量),我告诉他们,我们共同的Target(目标)是积累更多的财富,这样我们未来会有更好的生活。我从未想着我这样的歹竹会养出什么好笋,但这群傻孩子蠢的要命,即使还是Amateur(生手),却仍然违抗了我的指挥,贪心的要将额外发现的那15亿拿到手。谁也不会想到,正是这个愚蠢的决定使我们这个Family(家庭)分崩离析。”
“Shadow(影子)在阴影处形如隐身无人察觉,但在阳光下终会无处遁形。我从未想过我最爱的儿子会为了他的傻弟弟Betrayal(背叛)我,我知道他爱我,我仍然愿意为了最后这份气若游丝的爱帮他们一把。他们蠢到在这时候才明白,得到了爱要对 daddy Grateful(感恩)!但是一切已经太晚,没了我即使在灯下仍Blind(盲目)到找不到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他们觉得离开我才会真正自由?”
熙泰在黑暗中看不清傅隆生的脸,但是他知道傅隆生的眼神从未从他的脸上离开。他绝对清清楚楚的记住了他的模样——这张他十几年刻在心里,恨的牙痒痒,爱的无言语的一模一样的脸!
“你想听我接着讲吧,还差最后一步你就能拿到你弟弟们用命换来的100亿。”
“你想知道熙旺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熙泰跨步到傅隆生面前将他抵在墙上,监控室都中可以听到骨节咔咔的声音,为了看清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动静,灯被打开了。
影子伸手抚摸他的脸,无声的笑着,眼里是说不清的神色。
“我没为他做过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最小的葱头,仅此而已。他却说:‘熙旺下辈子给你当儿子’。”
4
那不勒斯的冬天,没有厚重的冰雪,只有海风裹挟的刺骨湿冷。风从地中海方向吹来,夹着盐分与凉意,直钻进我的衣领。我在海边坐了一整天。在这个繁忙的的港口城市,海面被风掀起暗色的涌动,浪拍击着码头石壁,稀稀落落的船只摇摆着,走向不知何方的命运。
哥哥的出生到死亡,把他割裂成两部分,同时扮演忠孝的儿子与可靠的长兄。一半要付出常人不可及的努力,一半则每分每秒承受着内心对自己的压迫,他的一生注定立在刀尖上、不得安寝。
人生路径是否正确已不再重要,因为熙旺早已习惯了做养父与弟弟们连接的那颗螺丝钉,所有的吱呦的摩擦、冲突的碰撞理应由他承担。爱和宽恕成为他短短一生的使命,咽下的痛苦划伤他的喉咙,鲜血凝成他违背父亲的赎罪券,他付出了选择的代价,甘愿来世再与他的上帝对话。
天色暗下来,浪声不再轻快,而是那般如被扼住喉咙般厚重、低沉的喘息声。我走在湿软的沙子上,一步步都踩不踏实。
一路徒步走回熙泰的家,打开门时已经是深夜。看不见熙泰的身影,只有茶几上放着几碟还有点温热的菜,全是我不爱吃的菜,应该是不久前才热过一遍。我来到那不勒斯的这些天和熙泰的交流少得可怜,不全然是因为熙旺的死。我知道他不忙、也不排斥和我交流,但那么多年的分离已在我们之间砌出一座无形的厚壁障,彼此只有抽象的心意可知,具体的话语无存。和之前在网络的简单交流不同,每当我看到熙泰与熙旺相同的脸时,原本想说的话就哑在喉头。本应是三个人的团聚,为何最终成为两个人的哀悼?
爱是人生中的一笔重要财富,它和金钱一样没有上限,却令人捉摸不定。得到一点点爱就变得贪婪,想要更多的体贴与自由,忘记一开始只是想吃饱饭而已;将一点点爱分给别人,就想无时不刻贴近那人的窗棂,渴望得到同样的反馈,最终成为爱的奴隶。我选择推开那扇窗,和他谈谈。或许我们还需要时间来弥补缺失的爱,但是傅隆生还在等待,无论再次揭开伤口疼痛与否,我想尽快得到答案。
门开了,门又碰上,我告诉他,密钥的最后一个单词我要傅隆生亲自说出口。他直直看着我脖子上的痕迹,依旧不动声色,仿佛那道痕迹与他无关。
5
傅隆生消失了。
昨天熙泰从总局离开后,监控中的傅隆生一如往常般坐在床头。但按理说11点左右他就会关灯休息,直到0点辅警交班才发现不对。
0:12
监控室派人查看,影子不知所踪,房间保险门依旧紧闭,一同门口看守的4位警察也已消失。
0:14
胡枫、小辛、阿威、仔仔消失,疑似越狱。
0:23
经核查监控被覆盖,影子、胡枫、小辛、阿威、仔仔确定越狱。
6
熙旺的尸体还没有入土为安,是深埋在血管中的红线牵引着我一步步来到这里。亦或许是我知道他有话想说。
802的门紧闭着,陈旧的鸽子笼用的仍是最简单的挂锁。我推开门,薄薄的一层灰尘被扬起,影子就坐在正中间红木的椅子上,身型有些佝偻。逆着窗外的灯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来了,坐下吧,今天的故事还没讲完,100亿哦。”
我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注视着。
“熙旺是我最爱的儿子,他体贴又忠诚,从没嫌弃过我在某些地方其实已远远落在了孩子们身后。我告诉自己:他也是六个孩子里最像我的一个,在成了孩子们眼里的傻瓜前,我依旧这么认为。”
“他就那样倒在我怀里,浑身脱了劲,眼神像当初小小的他紧搂着受伤的我时一样,恐惧、坚决,还有一点...兴奋。洒在我身上的血是温热的,直到尸体一点点变冷。他的死,是因为他被爱绊住了脚,但我甘愿埋葬这份父子情深。”
影子双臂虚抱着,仿佛有襁褓里的婴儿在怀中酣睡,此时此刻本应慈爱的眼睛,却像狼般锐利,狠狠的盯着这张刻在心里的脸。
“熙旺死去,我失去了最爱的儿子,关于他的一切我已一无所有!而熙蒙却得到了他的爱做遗物!我看到熙蒙的冷血他的狠,恨他,又何尝不是在恨我自己?熙蒙成为新的头狼,带着战利品:100亿、四个弟弟、熙旺的尸体,杀了我!完成Escalate(升级)!”
影子猛地扑上来,冲破我所有的防线。狭小的房间里的翻滚、撞击,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影子的手极快,抓住我的手腕狠狠一扭,我已被压倒在地。他的力气惊人,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毁灭性的精准。
他抽出那把匕首,那把沾满了我哥的血的匕首。我来不及闪躲,冰冷的刀尖划破了我的颈侧,鲜血喷涌而出。
“你想活?还是陪我们?”
他的声音带着疯狂的温度。他突然发力,将我拖向楼道的栅栏,脖子的伤口流了太多的血,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影子已跨坐在栅栏的边缘,将我向上拖,我的手指死死抓住围栏,身体已被迫悬在半空。
“我知道了,你想活。爸爸和哥哥都死了,你可以成为熙泰,离开这里去做冷血的小王八蛋!为了自由抛弃我们!”
下一秒,他猛地一扯,我连同他一起从八楼仰下。下坠时的风像刀子般割过皮肤。血顺着脖颈流淌,视线一片模糊,短短的两秒,却足够我回忆一生的时间。在我决定使用熙泰的身份回家时,便已深知死亡已成定局。似乎从我做出决定开始,所有的一切变得易碎,通过至亲的死亡理解爱,又失去一切,不如从未拥有过。
下方的地面还没靠近,我感到他猛地用尽全力,将我拥在自己身前。我们的身体跌入了高至四楼的大树,树枝在冲击下嘎吱作响,像是嘲笑般折断。我疯狂的挣扎,好像幼时在孤儿院看到的落水的家禽,试图抓紧任意一根枝条。影子的臂弯紧抱着我,失去了缓冲的机会。
他整个人直接砸向坚硬的地面,空气里响起骨骼碎裂的闷响。影子躺在地上,身体已扭曲,血液顺着地面流淌。他的眼睛仍微微睁着,带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看着不知道是谁的脸。仿佛在无声控诉我的冷血,又像是为我保下这最后一瞬温情。
不知道有多少枝条刺入皮肤,浑身上下还剩几块好骨头,猛烈的撞击几乎令我失去知觉。鲜血与眼泪让我看不清他缓缓的阖眼,我咬紧牙关,艰难地挪动,却无济于事。终于,我感到身体极限已近,几乎无法再挪动,我以这样的代价获得了所谓自由。
“爸爸……下辈子,熙旺、熙蒙……都做您的亲儿子……”
Escalate,完成了。
7
3:23
傅隆生确认死亡,熙泰失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