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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只猫,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实在是太正常了。
所以我对下雨天的态度有一点复杂。
在那些流浪街头的日子里,下雨天找到一个躲雨的位置对我来说还是有些轻易的,我讨厌的是空气中躲不掉的湿气,以及被困在一个位置不能离开的感觉。
下雨的唯一好处就是等雨停了我可以有水喝,虽然不那么干净。
但现在好多了。因为我不再流浪了,我的家里有多贤。
我和多贤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日子初遇的。她当时穿着一件绿色的毛衣,下面是白色的裤子。
她的毛看起来很柔顺。
我看着她,她手里拿着食物。
多贤蹲了下来,嘴里喊着“咪咪、咪咪”,招呼我过去吃。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叫我,韩国人会这么叫一只猫吗?
但她手里有食物……我无法离开。
我走了过去,小心翼翼从她手里把食物叼走。从此以后多贤就经常出现在这条路,我也有了稳定的食物和水。
后来我才知道,多贤是刚刚搬到附近,所以才出现在了这里。
而她口中的“咪咪”,是她的台湾朋友——周子瑜教她的。多贤当时只是心血来潮,想试一试用中国地区的称呼来呼唤猫咪,猫咪会不会有回复。
我回应了她,这个称呼也成为了我名字的一部分。
一开始多贤是想用“咪咪”来给我取名字的,但她轻轻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不够特殊,问我想不想叫“大咪”,我沉默了,她又问我想不想叫“咪呐”,介于前一个名字让我沉默,所以我接受了这个名字。
有了名字意味着有了羁绊。
那天下雨,我饿了,不想去别的地方,就跟着多贤后面走到了她家门口。
她没有驱赶我,但我记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想自己离开,不让她为难了,但她打开了门,和我说,家很小。
但我之前没有家,我只知道,家里现在有我和多贤,家很大。
多贤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会带我去医院做检查,我不喜欢被困在包里,她就一路抱着我去周子瑜的宠物医院。而在检查结果显示我有严重的营养不良时,多贤甚至偷偷地哭了。
她抱着我,更小心了,仿佛我是什么容易摔碎的玻璃。我想向她展示我很健康,毕竟我流浪了那么久都活了下来时,却看见了多贤泛红的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双眼睛,只能伸出舌头轻轻舔过多贤的侧脸。
带着倒刺的舌面惹得她发痒,她的手从我的头顶一路摸到尾根。
她说,“没事了,咪呐,回家姐姐喂你一段时间就好了。”
回家。
我还不太习惯这个词。但在多贤的话里显得那么自然。
多贤是个守信的人。
她不会做人类的食物,她吃的食物几乎都是买来以及别人送来的,但她会做猫咪的食物。
她对着那个长方体叫做手机的东西,一点点往锅里加入各种东西,最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在我面前,示意我尝尝。
一开始真的不太好吃。
但多贤是个进步很快的人,她很认真,于是听见多贤喊她给我取的名字,叫我吃猫饭成为了我每天期待的事情。
多贤似乎不用出门工作,她待在家里,坐在她放满书的房间里就可以有钱养活我们。
多贤也不喜欢出门,自从我们住在一起后,她出门的主要任务就是去买一些食材,用来给我做饭。
她也很注重我的情绪,有一次我嗅到了她出门后身上有了别的猫咪的气味,我有些生气地躲在她给我买的猫窝里不出来吃饭,她温声唤我,又小心翼翼地抱过我,见我挠她的衣服她才明白过来,之后她把衣服和自己都洗了一遍才把猫饭重新端在我面前,看我一点点吃完,从此以后她身上就没有别的猫咪的气味了。
多贤在房间工作的时候,我喜欢待在她房间里的飘窗。我对那些书不感兴趣,我又看不懂,我为数不多认识的只有朴素外壳上重复出现的三个字。
“김다현”
多贤说这是她的名字,所以我记住了。
多贤把我的名字也写过给我看。
“미니”
看上去好写多了。
我们的名字成为了我唯二认识的词。
-
多贤有一个爱好,就是坐在阳台上看夕阳。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仿佛快要和白色的靠椅融为一体。
多贤真的很安静。比她的朋友们安静多了,我不太喜欢那些朋友摸我,但多贤喜欢有礼貌的猫,所以我从来没有挠过那几个朋友。
林娜琏是最想抱我的,我拒绝了。
俞定延看上去想用食物喂我,我拒绝了。
朴志效貌似对狗过敏,我拒绝了。
孙彩瑛和周子瑜看起来还可以,但她们不是多贤,我拒绝了。
所以即便她们都聚在我和多贤的客厅,我也只是窝在多贤的腿上。
多贤这个时候会用指尖给我按摩,很舒服。
她的安静也给猫很舒服的感觉。
但说实话,有些时候我并不喜欢多贤的安静。
她的安静像是水里的雾气,她在夕阳的光里看向远方,眼神却没有落点。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我能看到的只有一栋栋楼。
只有当我喵喵叫的时候,她才会回过神,用着比平时更轻的语调问我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渴了。
我蹭蹭她。其实我只是想让她回来。
她看上去不在这个阳台。
-
多贤晚上经常睡不好。
我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她。
她的表情不像往常那么柔和,而是皱着眉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追着她一样,她很难呼吸。
我理解那种恐惧。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多贤身上会有这种恐惧。
多贤从来没有透露过,她连和朋友的对话,甚至喃喃自语中都没有透露过一点不好的情绪。
我以为她是快乐的。
我只见过她为我而流下的眼泪。
但我只是……只是跳到了多贤的床上,又试图钻进她的怀里。
她没有完全醒来,却抱住了我。
我陪着多贤睡到了天亮。
其实我也有恐惧。除了之前流浪时留下的不好记忆,我还害怕多贤发现我的秘密。
无可否认的,我是一只猫。
同样无法忽视的,我可以变成人类。
但大多时候我都是一只猫,我知道,作为一只猫,我很漂亮。但我不知道自己人类模样是否好看,而从我少有的变成人类的经历来说,我的模样会带来危险,那些人追我,直到我趁他们不注意变回了猫才得以逃走。
并且变成猫有时可以获得好心人给予的食物。但变成人类的话,我好像成为了食物。
所以作为一只猫,比作为一个没有金钱的女人更安全。
我很幸运,我有了一个家,多贤在里面。所以我很担心,如果多贤知道了我可以变成女人,她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善良的人,但我害怕看见她的眼神里出现陌生的恐惧,而恐惧的对象是我。
所以我是一只猫,一只叫咪呐、和多贤住在一起的猫。
-
多贤最近盯着我看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在思考些什么。
但我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多贤的行为,是因为多贤的状态。多贤看上去和阳台上的她很相似。
她仿佛要跨过那个栏杆,翻下去,然后离开。
我喵喵叫,爬到多贤的膝盖上,她顺势抱着我,像是她第一次看我的检查报告时,那样轻柔地抱着我。
和多贤一起睡觉成为了常事。
我做不到看多贤连在睡梦中都惶恐不安,而多贤也习惯了床上有我在,她不介意我的毛掉在床铺上,她还给我买了一个小枕头和小毯子,但只要我们都躺在床上,我就会出现在多贤的怀里。
她以为我睡着了。
她小声说着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啊咪呐,姐姐对不起你。”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多贤,可她却小心翼翼地亲了下我的头顶。
她几乎不会对我做这么亲密的举动。
第二天,多贤起床了。她抱着我去周子瑜的宠物医院洗澡,这是好几天前我们就约定好的。
一路上她摸摸我的耳朵,又亲了我一下。我却开心不起来,猫的直觉让我警惕,而多贤昨晚趁我睡着时的举措又让我忍不住多想。
多贤把我放在了周子瑜那里,说还是按照往常那样,给我安排最好的洗护。
周子瑜说那还是和以前一样打折。多贤眯着眼睛笑了,又说她去给她们两个买杯喝的,问了周子瑜想喝什么就出去了,走之前又过来亲了一下我的头顶,周子瑜还打趣多贤和平时不一样。
不一样。
多贤和平时不一样。
我的恐惧蔓延到我的后背,我开始挣扎,但店员摁住了我,还小声嘀咕着说我怎么不像之前那样听话,是又怕水了吗?
我的动静引来了周子瑜,她亲自带我吹干了毛,在那个有着风的小格子里我焦躁地挠着透明的门。
我要出去,多贤不在这里,我要出去。
我看见周子瑜拿着手机拨打了个电话又放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疑惑。
随后烘干结束了,周子瑜打开了门,我顺势跳了出去。她追不到我,以前流浪时的逃脱经验我还没有完全忘却。周子瑜抓不到我,拿着手机和我一起跑到了医院外。
我没有在意周子瑜,而是一路跑回了我和多贤的家。
我们的家在二楼,所以我顺着树爬了上去又跳到了阳台上。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了多贤,她抱着她的书还有一些照片,旁边是一个盆,里面燃烧着照片。
我几乎是把爪子甩到玻璃门上。发出的动静让已经阖上眼睛的多贤重新睁开眼看向我。
她有些惊慌,但很快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害怕的快不能呼吸了,我的叫声里混杂着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哀求。我甚至顾不上自己的恐惧,想变成人类把门强行打开。
但多贤爬过来了,她的身体似乎不能支撑着她行走。她看着我,慢慢爬了过来,又用尽力气把阳台的门打开了。
我嗅到了炭火的气味。
多贤半阖着眼躺在地上,我用舌头舔她,用头顶蹭她,用爪子拍她,她只是虚弱地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又和我说着对不起。
大门在被撞击,打开后我看见周子瑜的手都流血了,她跑过来,不顾自己受伤的手,抱起多贤把人放在沙发上,又把所有能通风的窗口和门都打开了,这才跪倒在地上干呕。
多贤在叫周子瑜,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对不起。周子瑜走了过来,她的眼泪滴在了沙发上。
周子瑜问,为什么是今天?不是说好了,如果姐姐真的想离开,要提前和她们说吗?
多贤说,今天带咪呐去你那里洗澡,她很放心。
所以多贤很早就决定离开了吗?所以多贤,是因为我才一时没有离开吗?
炭火烧着照片的声音炸开了一下,周子瑜这才去处理了那盆炭火。
我把整个身体埋在多贤肩头。
我害怕了。
我害怕失去多贤。
-
周子瑜怎么样都不肯走,是多贤再三保证,咪呐还在,她不会主动离开的,周子瑜才回去了。
多贤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厨房里给我做猫饭。
一般这个时候多贤会哼着一些歌,但今天,她背对着我自言自语。
她没有叫我的名字。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是我很信任的妹妹,她有一家宠物医院,是我一直带你去的那家,把你交给她的话,我很放心,她会好好照顾你的,就算没有我,她也会对你负责到底,你不会挨饿受冻了,你还会认识其它猫咪,我们相处的时间没有那么长,作为猫咪,你可以忘记我……”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多贤把猫饭放在我面前,我一口都没吃,只是看着她。
她蹲下来,摸摸我的头,问我怎么不吃饭呢?
我走到了多贤之前给我准备的可以发出人类声音的按钮那里,一个一个按过去。
我说,“我想你。”
多贤突然转过身去,用手撑在餐桌上,她的肩膀在颤抖,抑制不住的哭声随着她的话语漫出来,“咪呐啊,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是猫咪比人类的寿命短很多,姐姐等你什么时候离开了再离开好吗?”
我无法对抗内心的恐惧了。
变成人类的那一刻我有些不适应地下意识扯了下衣服,但更快的反应是我从多贤背后抱住了她。
“不走。”
多贤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但我继续说道,“不要走,咪呐能活很久,多贤不走。”
我的嗓子仿佛被堵住了,内心的翻涌却让胸口的疼痛无法缓解。
我想再说些什么,什么都仿佛不合适,我要怎么留下她,多贤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怎么所有人都知道她会离开?那些我看不懂的书里面都写了什么?那些照片……炭火里的照片,是什么?
疑惑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本能却先一步挤出来了声音。
我听见我说,“我不想再流浪了。”
多贤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了。她哭到不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我模仿着之前多贤给我看过的视频,用手背给多贤擦眼泪。
她还是问我,觉得子瑜怎么样?
“我不能独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我也不要别人,没有多贤,我也不想继续下去了。”
多贤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我害怕的陌生与排斥,她只是帮我整理好了额发,又抹去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对我轻轻地说着。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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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换上了多贤的睡衣,我们两个身形相仿,她的睡衣在我身上并没有太多不合适。
我们一开始睡在床的两侧,但我知道多贤没有睡着,所以我蹭了蹭多贤。
多贤背对着我,轻轻柔柔地问我怎么了。我说咪呐想要抱抱,于是多贤转过身,点点头,抱住了我。
过了一会儿,我的呼吸逐渐平稳了,多贤似乎又以为我睡着了,小声地对我说谢谢,谢谢我的拥抱。
我没说话,只是这一次,我抱紧了多贤。
她吻了下我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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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贤还是喜欢看着夕阳。
自从在多贤面前变成人类后我就没怎么变回过猫了。
不是因为什么,只是如果我是一只猫的话,多贤可以趁我睡着了偷偷把我送走,但如果我是一个女人,多贤只能留下我。
多贤坐在她的靠椅上看夕阳时,我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肩膀。
其实多贤也给我买了一把靠椅,就放在她的旁边,所以我蹭了下她的脖颈,坐到了我的椅子上。
多贤看着夕阳,而我看着多贤。
我问多贤,为什么喜欢看夕阳?
多贤的视线落回了栏杆上。
“因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想了想,牵过多贤的手,让她注意到我。
“夕阳过去是晚上,晚上咪呐陪着多贤睡觉,太阳就会升起来了。”
多贤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我看不懂的情绪。她倏忽笑了。
“我知道了。”
我依旧不清楚多贤在遇见我之前发生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决定放弃,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朋友们都接受了她的放弃。
但我和多贤都知道,晚上咪呐会和多贤一起睡觉。
太阳会再次升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