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敲断吟簪细问他,人生不死将如何,吁嗟乎,人生竟死将如何!”
——叶嘉莹《短歌行》
“臣与陛下,同生共死,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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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从榻上爬起来时,萧何正膝行着上前来。
偶尔有胆大的宫人低头看去,才发现宫殿地上已经留下了两行拖出的血迹,他双手鲜血淋漓,身后的宫女捧上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匣子,浓重的熏香也没能掩盖住匣中散发的血腥气。
刘邦于是随意用手梳理了一下鬓发,懒懒地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萧何跪伏在榻前,抖抖索索地开口。
“陛下,”他说,“我把韩信给您带来了。”
刘邦伸出手,想要掀开匣上的盖子,萧何却顿了顿,又在地上三顿叩首,眼神向四周侍奉的宫人望了一望,刘邦颇有些困惑,他并未将此当作什么不可见人的迷辛,但终究还是听从了萧何的话,一挥手,让两旁的人纷纷退下,直到殿里只剩下他与萧何二人。
萧何这才迟疑着开口道:“陛下……”
“有话就说。”刘邦有些不耐烦地掀开了匣子,猝不及防地同韩信的眼睛对视,淮阴侯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眼睛看起来仍然是清澈明亮的,黑亮的瞳仁里并没有什么情绪,安静地望着半梦半醒的天子,表情并非刘邦看过的那些死人,死前一刻或惊恐或痛苦的夸张表情定格在脸上,让人见了心生厌烦。
韩信不一样,韩信死的时候也是很温和的,好像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而萧何又会将他的死状完完整整地呈现给刘邦一样,他死前的瞳孔让刘邦想起一些柔软的时刻,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韩信的脸,随即却在匣子旁边发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只刻着他名字的手。
刘季两个字很显眼地落在那里,并不是谁刻上去的,刘邦在空中的手临时转了个方向,试探着拉住那只手的手腕,印着他名字的部分仍然光滑温润,没有一丝伤痕的凸起或是血迹。
“臣奉命,奉命前去……的时候,”萧何刻意隐去了几个字,又接着说道,“便亲眼见着这名字从淮阴侯的手上浮现出来,臣猜想,是否是流传已久的那个传说,因此来找陛下定夺。”
传说两个彼此相爱的人,身上会出现对方的名字,从出现的那一刻起,二人便命运相连,同生共死。这些都是刘邦萧何他们从青年时就听惯了的街边传闻,平时也没少拿对方打趣,掀起衣服看来看去找对方身上有没有什么陌生的字迹,然而连年的一无所获,再加上他们的命运于某一年发生的巨大跃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变成了再也不会相信这种传闻的人了。
“朕从前闲极无聊时倒和韩信打趣过,”刘邦愣怔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但那时朕与他都没当回事。”
大约是很早的时候,楚汉两军仍在漫长的对垒之中,韩信某一次领兵驰援,同汉王某一晚同床共枕,温存之际,刘邦又天马行空地想到了这一茬,借着“乃公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别人的名字”的话头对人上下其手了一番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说不准哪天就有了呢,”韩信凑过去安慰他,“臣自然是很爱大王的。”
刘邦转过头来看他,略带轻佻地捏着韩信的下巴,韩信也很乖顺地任他摆弄:“将军什么意思啊——”他懒洋洋地拉长了声音,“许是有人先心虚了才这么说也说不准。”
韩信那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刘邦此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年岁渐长带来的变化,他从前烂熟于心的那些旧事,如今看来只剩下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又转过头去,韩信的眼睛仍然安静地望着他,他没顾得上萧何在场,突然从榻上坐起,细细查看了自己周身,确认了的确没有新的名字出现在自己身上,才又颓然地重新回到了那个歪倒的姿势。
“……传言也不可尽信,”刘邦干涩地开口,好像他全然没有做过刚才那样不符天子身份的事一样,“况且,不是说会同生共死吗,”他在心里暗暗把同生共死咂摸了几下,只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在心口蔓延开来,只能强行摆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来,“这不是也没死吗。”
他一摆手,让萧何退下了。萧何临走时下意识转过身,好像想要将匣子带走,然而望见了天子的表情,最终只是拱手行礼,缓步出了大殿。
在那之后很久的日子里,萧何都时常会回忆起刘邦那时的表情,以至于某一刻他开始后悔自己没能再拖慢一些脚步,好看清楚天子究竟是不是在流泪。
在此后的时间里,他们二人再没有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淮南王叛乱,天子亲征,被流矢所伤,自此放任自流伤势滋长,病情反复加重,直至已经无法下地,只能躺在榻上休养。
萧何那时带给他的匣子已经不知道被宫人放在何处,但以他现在的力气,即便就在他身边,刘邦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打开它了,人在天命将要来临时总会有某种预感,他冥冥之中能够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然而并不害怕,倘若真有阴世,刘邦抬起手,望着自己的右手手腕无端地神游,也并没什么可怕的。
如果等待他的是宿敌,那也无妨再战一场。
如若是其他人,他的思绪在此刻陡然断裂,原本豪情万丈的心生出一丝不明不白的情绪来,忽然猛烈地呛咳起来,宫人赶紧递来锦帛,他吐出一口血,又忽然顿觉手腕血脉搏动,脉搏跳动,手腕上随着鼓动的节奏缓缓浮现出韩信的名字来,他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命运终于给了他一个交代。
来侍奉他的是个年纪尚轻的宫女,尚未见过生死,已经吓得跪在地上,不自觉地啜泣起来,他想起身,叫她别哭了,朕还没死——然而撑起身子的动作刚刚做到一半,他浑身便卸了力气,就此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他最后的一个念头是,原来死也不过如此。
——传言有误啊。
刘邦缓缓睁开眼,觉得心明眼亮,心想人死后五感竟然还能如此通透,不由得生出几分欣喜来,死前浑身疼痛,经常神识不清的痛苦纠缠了他很久,如今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年轻了起来,正环顾四周,打算看看阴曹地府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却感觉到身边好像有人的呼吸声。
他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年轻的韩信正睡在他身边,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同死前那副安静道近乎绝望的神情大相径庭,刘邦一惊,心想阴间竟然如此会揣度人的心思,他死前刚刚想到韩信,此刻韩信本人就出现在他眼前,他悄悄起身打量四周,才发现似有不对。
如果他所记不错,这分明是他为汉王时的营帐。韩信那一侧床边摆放着虎符与将军印信,分明是高坛拜将时他亲手交予韩信的那副,眼下天色微蒙,他借着光线打量四周,一切陈设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连韩信的睡颜都没有分毫差别,他联想起自己生前同韩信单方面所见的最后一面,心中酸楚与欣喜混杂交加,于是偷偷掀开被子去摸韩信的手,想确认他手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鬼鬼祟祟地去摸韩信的手,却发觉韩信并不如他所想也已经成了阴曹地府鬼魂一只,而是血脉搏动,同活人别无二致,他心下生疑,险些就要甩开对方的手,借着半明未明的天色,他并没能看清韩信手腕上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刚要起身,就被韩信吓了一跳,
“大王?”
他慌忙抬起头,就看见韩信已经坐起身,把自己的手从刘邦手中抽了出来,正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王有东西忘在臣这儿了。”
他另一只手上拿着虎符,正要放到刘邦手里,帐外传来军士们操练的声响,刘邦愣神了片刻,才意识到此处并非他所想的阴曹地府。他是切切实实地重新回到了汉元年,正是他拜韩信为将的时候。
意识到这点时,刘邦的心猛然狂跳起来,他努力装作无事,深吸了两口气,转头看向韩信,对方还是勾着唇角,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抛着手里的虎符玩,见刘邦好像缓过神来了,他轻轻一捞,把被抛在半空中的虎符接住,朝着刘邦的方向一带:“大王怕我把虎符弄坏了?盯得这般紧。”
见了韩信这副好似招猫逗狗的神情,刘邦便全然想起此刻是什么时候了,是他将要拜韩信为将的前两天。他背着萧何,跑去见了对方口中“国士无双”的上将军,二人一见便是相见恨晚,谈着谈着不知什么时候便谈到了床上去,他随手拿了虎符和将军印信便放在韩信床边,好似调情一般。
但那时的韩信并没有如今这般游刃有余,只会眼神柔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偶尔凑过来轻轻吻一吻他的发梢,又把虎符递还给他,说:“大王如今这般给臣不合体统,还是等到拜将之日再赐予臣吧。”
刘邦回过神,韩信微微向前倾身,还保持着那个递给他虎符的动作,抬眼望着他,让他总觉得笑容很微妙。刘邦于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韩信也同他一并带着记忆回到了此刻,他伸手捞过虎符,顺带着把人也扣在自己怀里,一边拉住韩信的手摩挲着一边借势想看看他手腕上有没有前世显现出来的自己名字。
韩信也没挣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刘邦胸膛上,安安静静地任由刘邦对他上下其手,等到刘邦来来回回把他一双手都摸了个遍,才好整以暇地开口问道。
“陛下,您找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