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Bgm:《M19+20》http://music.163.com/song/591753
01
“半夜流传的民俗传说,好像是只要你寻得篆刻特殊制式的金币,那么会有神秘的羁客踏夜而来与你交易。”
“交易公平公正,只要是你所许愿的,你能付出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红骑士向来对这一类传说嗤之以鼻,视其为俯仰由人者的慰藉。荒诞无稽的空谈往往仅是传说,是终将不攻自破的风中碎语。理查德斯特林亲手弑去作为序幕的自己,也葬送了追随支持他的一众骑士。
在被封印陷入昏沉梦境的第十年,他梦见自己被利刃洞穿胸膛。
在被封印陷入昏沉梦境的第五十年,他梦见自己的旗帜遍布世界各地。
在被封印陷入昏沉梦境的第一百年,他梦见自己被加冕为红骑士,褪下一身苍白的劲装。
在被封印陷入昏沉梦境的第五百年,他梦见自己与某人在午后的一场相谈。
在被封印陷入昏沉梦境的第一千年——
他梦见...
他什么都没有梦到,这片梦境终于彻底坍缩成空茫,唯余他孑然一身。孤独如同跗骨之蛆,要将他吞没,蚕食着他存在的温度,要湮灭红骑士的一切。
湖中影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可就在这时他猛然睁开眼。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沉寂被骤然撕裂,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真实得刺骨。梦境的残影飞速褪化,理查德抬起手,想去摸索胸前的贯穿伤,没有想象中冷硬的锋刃,他只触到一枚圆而薄的片状金属——是一枚金币。
他这才得以审视四周:此处绝非他记忆中所有的场所,陷入沉睡前他也不曾造访。他既无这份闲心,更无这般恶趣味给自己修筑监牢,这只能是银骑士为他挑选的囚牢。
...果真如此吗?
一墙之隔,亮起暖光,有人执光而行,正向他靠近。理查德蹙眉,全然陌生的境地叫他茫然却警惕。来人却惬意愉悦,甚至哼着曲调,步履轻松地踏上前来。
红白相间的发梢,金眸烁光,瞥见醒转的他那双眼眸里的欢欣再增几分,连那双灵体狐狸耳都轻颤,昭示其主颇佳的情绪。
理查德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却能唤出他的名字:他与梦境中的某人面貌逐渐重合,哪怕是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与他交谈上百次,绝不会错认:
“你不是弗洛里安。”
灵狐笑着,将提灯安置到一旁,好脾气地倚坐在石棺边缘,甚至体贴地俯低身向理查德贴近去,好叫他将自己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他开口,声线熟稔,又叫红骑士恍惚刹那:
“理查德,理查德·斯特林——我亲爱的红骑士大人,好敏锐的觉察力。”
“我并非你记忆中的弗洛里安,至于我是谁...也先按下不表。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一桩延续了千年的交易。可以麻烦你把那枚金币交给我吗?”
“事实上,我与某人的交易已经完成,但、看你的样子我不由觉得魂灵太过可悲。”
“苏醒者与始作俑者的挣扎——两者实在是太过有趣,我愿意为你展示一段你绝无机会得知的秘密。”
“来猜猜看,始作俑者究竟做了什么?”
理查德不禁对他话语中极强的蛊惑感而皱眉,他确实对千年前的事存有好奇,也对灵狐的身份抱持怀疑态度,但始作俑者能是谁?会是谁?想想也知道是那湖中影与银骑士,他没兴趣回味自己败亡的缘由,那些杂谈与猜疑他不屑一顾。终究会随着时间发酵成模糊不清的幌言。
“不必劳烦,我有其他需要质询的问题,既然你清楚千年前的事,那必定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要知道一位骑士的灵魂魂归何处。”
灵狐的表情在刹那变得十分精彩,他身后的尾巴因兴奋摆动起来,声音也透出愉快:
“没有那种必要,红骑士大人,你只需要知道我想让你知道的事情就好了!这二者并无分别。”
理查德还未来得及发出质疑,灵狐探过手去,将金币扣在理查德的掌心,他拍了拍手,橙红的火焰在两人身侧蒸腾而起。时间、形体、声音,一切构成人类认知的概念于这一瞬间极速被炙尽。理查德以指节死死抵住额前,他的意识正在被不知来源的混沌裹挟,撕扯、最后篡改重构,他头痛欲裂,只能放弃挣扎任由灵狐将虚幻的假象深植进意识深处。
周遭的一切极速倒退,那些梦境内似真似幻的场景被补全,仿佛摁下倒带键,将他千百年间的梦全数重演,最后停在某时某刻。
那些火焰不知何时早就熄灭,他立足于无垠的花海,红骑士在一切的起点看到一个身材瘦削的人,一张摆着糕点的圆桌,和几瓶看上去便价值不菲的酒。
那个人将赤忱的爱意匿进眼眸深处,语调上扬,惬意愉悦,甚至哼着曲调,他开口:
“理查德,我亲爱的序幕——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02
Bgm:《Choir: Ashes of Dreams》http://music.163.com/song/1925158922
Ⅰ
弗洛里安其实做好了理查德不会前来的准备,若是等到夜幕垂落,花园里仍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想,他一定得抱着自己珍藏的酒藏回房间里去三天三夜都不出门!如果这三天内理查德还是没来找他——那他只能去大忙人的床前掉眼泪啦。......好吧,其实理查德软硬不吃,就算他掉眼泪也不会分出心来安慰他。不过还好今天他还是等到了另一位主角,一身纯白骑装的理查德如约而至,弗洛里安亲昵地凑上前,布置好一切,随后轻轻扣住爱人的手指。
“理查德,你真的好慢哦...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
“好冷淡!你是不是在内疚和恋人约会迟到了十分钟?”
“......”
之后的事也稀疏平常,二人分享过吻与蜜语,分享体温与气息,弗洛里安舍不得松手,他与理查德抱怨忙碌,又倾诉想念。理查德回应他几句,可话音寥寥,便又将思绪飘去其他地方,弗洛里安总觉得今天的理查德异样,却没细觉到底违和感因何而起。
于是他不再多提那桩民俗传说——既然理查德看上去并不感兴趣。
Ⅱ
弗洛里安觉得理查德愈发疏远了,自某次起两人相会便再不复往昔甜蜜,理查德总是低垂眼帘思虑,仿佛心神被困在某处遥远的战场。弗洛里安几度试探,试探着去问询,却只得到暧昧不清的低语。他焦虑于爱人的冷淡却说服自己战事要紧,理查德只是事业心重,心里还是有自己这个伴侣的——不然也不会在小憩时分也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他捻着爱人的发丝,替他梳理落在肩头的碎发...理查德纯白的发尾不知何时泛起淡粉,像无意间沾染了晚霞的余痕。他何时动了要染发的心思呢?弗洛里安撑着头,贴着理查德的额前虔诚落吻,他将自己肩头的花也折下,攥紧复又松开,仿佛也同时握住又释放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情。
他极尽虔诚,又拿鼻尖去蹭沉眠爱人的脸颊,暗自许愿。
Ⅲ
弗洛里安和理查德相会的时间愈发变少。自前段时间起他便觉得同理查德地距离变得遥远,理查德与他分享了自己的愿景,那太残忍,弗洛里安一贯是追求稳妥的人,与他不同,理查德执意要走向未知的荆棘。现在的世界已经足够和平安定,为什么理查德要再去挑起争端呢?他不断与理查德理论,争吵,理论,争吵,甚至在冷战时生出喟然的迷茫。终于在某次意见不合后,理查德没来赴约。只丢给他冰冰凉凉几个字:你不会懂我的。
他垂下头去,总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怅然若失,在水中映出的自己面容疲惫,眼底干涩,掉不出一滴泪。
Ⅳ
弗洛里安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理查德终于得偿所愿,授封红骑士后他不再遮掩野心,那些几乎实体化的浓重恶意凝固成型,将红骑士的眼都渲成浓稠的红,不知不觉间,理查德早便不是当初那道雪白的身影——他彻底消失,连一点旧日的踪迹都没能留下。弗洛里安感到尖锐的痛楚,与理查德大吵一架,他指责理查德为戕身伐命者,背弃他们之间所有过往。理查德安然接受他的指责,不曾辨解,替弗洛里安斟满酒杯,与他饮尽最后一杯意义难明的告别。
弗洛里安不可抑止地望向理查德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想跑起来,妄图在理查德彻底离开这里之前,在那片纯白消融于血前拉住他。
弗洛里安始终后悔——后悔自己没在那时真的走上前去,用力地拉住理查德的手。或许只要他握得足够紧,就能把那个浑身血色的理查德,重新拽回他们的白昼之中。
Ⅴ
鲜血忽然从弗洛里安的眼睛,鼻腔,嘴巴里漫出,他早已预见过自己的终局,但却没想过分别来的如此之快。他仰倒在冰凉的阶梯上,看理查德的身影快要被血与孽淹没,属于他的月亮即将要被永夜吞噬殆尽了。他伸出手,向着理查德的方向抓握,而他身下血液流出的速度太快了,他努力想要看清理查德的样子,但痛苦而茫然的发现视力已经开始衰退。天空开始阴沉,屋瓦开始燃烧,湖水快被燎干。他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混杂着腥锈血沫,呛咳着将血水吞咽,开口却只剩难以分辨的呜咽在喉间碎裂,他的泪与血将要流尽,时间与空间都停止流动,每一秒都在他的意识里都被拉得漫长无比,刻下漫长的烙印。弗洛里安忽然生出点恨意来,他很快就被自己莫名的恨意吓了一跳,但这恨意却绵绵不绝,刺痛他、折磨他,甚至以痛楚诘问他。但他的恨意又在倏忽间熄灭了,到最后他攒出一点点力气摆出一个笑,他笑得无可奈何又茫然无措。理查德转过身去,他看不到理查德的表情了。
弗洛里安无端想起不多久之前自己与在浅眠中苏醒尚且温和的理查德,某次的对话:
“理查德?理查德?你还没回答我呐,到底要许什么愿...”
“许愿让你永远闭嘴。”
“呜哇...!太无情了吧?!明明是你贪睡我才唤醒你的!怎么还闹起床气!”
“愿望是最无聊的词汇。始于愿,止于望。”
“好吧,虽然这么说,但我确实有要许的愿哦!你要听吗?你想听吗?我很乐意和你分享!”
“不听,不想,别吵了...真的很困。”
“等等,别睡过去呀?听我说完嘛...我的愿望是——”
“....呜、咳...一定.......你...”
弗洛里安看着理查德的背影终于缩成一粒小小的红点。
弗洛里安至死都没能闭上眼。
在死去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某人的喟叹,带着嘲弄,又像许诺,贴着永恒的边缘掠过他的灵魂。
03
Ⅰ
弗洛里安睁开眼睛,午后的困倦叫他又倚着桌面睡去,可待他再次醒来,理查德还是没有到访。
弗洛里安实际一点都不担心理查德会不会来的问题,他注视着一身雪白骑装的身影由远及近,这次理查德依旧迟到,没关系,作为大度的恋人他会原谅他的,他总会原谅他的。
Ⅳ
弗洛里安始终不习惯理查德沉睡模样,他希望望进理查德眼底,永远都留存自己的轮廓,他默然俯身,熟练地为对方整理衣饰,动作轻而缓,毕竟序幕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Ⅵ
弗洛里安尝试与理查德交流关乎世界本质的问题,话语却悬在空中,理查德默不作声,不应答也不反驳,移开视线,仿若连看向弗洛里安一眼都成了多余的施舍。
Ⅷ
理查德单方面和弗洛里安冷战已久。原因无他,弗洛里安希望自己的恋人能再信任他一分。可理查德我行我素,对弗洛里安所有小心翼翼的示好视若无物。如果...如果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曾信任他...?弗洛里安无法继续想下去,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将他推进冰冷的深渊。
Ⅹ
Bgm:《STYX HELIX》http://music.163.com/song/413961906
弗洛里安看到四周腾跃的火焰,看到惊慌奔逃的群众,看到银骑士手中直指理查德的寒锋,他却动不了身体,伤势与剧烈的疼痛将他钉在原地,只能等待火焰吞噬昔日辉煌的殿堂,再把他也化作灰烬。他仰躺在阶梯,半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在他逐渐失却的眼里,理查德再次因为偏执,在罪恶里越陷越深,那点猩红牢牢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再也不会褪去。
他不希望理查德变得什么都看不到。
之后?之后的事仿佛早已被命运写下:自负的红骑士被银骑士钉入石棺,战争因众人的牺牲而止息,世界安定,而付出代价的,不过是两个微不足道的人的爱情与未来——仿佛这一切本就该被遗落在历史的余烬。
他想起一句话,凡是过去,皆为序幕。
弗洛里安眼眶里逐渐凝聚水汽,他终于发现,理查德早就变成抛却心的怪物了,只是他自己始终不愿意承认。过去已经逝去,序幕已经落下了。他的意识浅薄,一阵失神后终于重新聚焦视线,对上一双熟悉也陌生的眼睛——
醉酒的骑士盯着自己的脸:
“我的愿望是——”
“一定...再...救你...”
Ⅻ
“我做了一个紧勒住你脖子的梦。”
“怪不得是梦呢,理查德才不舍得这样对我。”
“少贫嘴。”
“哪有呀!那我也分享我的梦好啦”
“我梦到我与你一直、一直留在这座花园,哪里都不去,就这样...直到永远。”
04
“这个,我觉得很不错。”
灵狐忽然出声,像一道无形的指令,将一切流动的画面骤然定格。
红骑士终于得以喘息片刻,短暂的休止并无法带来平静,悲恸与怒火混杂着如铰链般缠坠在心口。他死死盯着盯着弗洛里安与序幕相牵的手——弗洛里安的目光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缱绻。仿佛正如幻梦一般,真能停留在某个再也不会破碎的世界里。灵狐带他体验了弗洛里安的一生,他不知不觉看到结局,几乎融入醉酒的骑士虚假却温暖的记忆里一般。这只狡黠的狐狸好整以暇地盯着红骑士,金色的瞳孔里透出一点慵懒的笑意来,这让红骑士愈发愤怒。
他想要撕裂这布满虚假之色的箱庭世界,这可悲的无尽轮回。在悲哀与愤怒下,在停滞与静默下,他看到那个孤独的灵魂绝望的轮回,作为剧目的主演,他徒劳重复无用的尝试,却从来都没有得到一点回报。那个灵魂习惯了绝望,却每次都许下相同的愿望——
“那孩子的愿望是「得到一个救下你的机会」。”
灵狐动了动自己那双半透明的狐耳,刻意无视红骑士的视线,眯着眼带着无限玩味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来:
“很简单的交易。”
“比我以往任何一场契约都好实现。”
他把玩着那枚从红骑士身上回收得来的金币,语调轻快:
“我给了他这个捏造的时间段。”
“起初几次,他只是不断循环往复,试图找出自己与你分道扬镳的理由。可他错了,毕竟理查德这个人的本性便恶,所以序幕总会在他心里死去。”
“接着他开始尝试做出改变。”
灵狐睁开眼,定定地望向红骑士的眸底。
“是真实与否有那么重要吗?毕竟他到现在为止仍认为是自己没能做好。”
灵狐将那枚伤痕累累的金币向上抛去,再次带着红骑士回到拟造的时间去。
“来看看吧,理查德!我们来验证你与他的真心如何?”
“验证真心的游戏,我一直都玩不腻呀。”
05
Bgm:《意味/無/ジュニーク・ニコール》http://music.163.com/song/468490563
世界的景色在颠倒中扭曲变形,血与火极速被抹消,浓重的血腥气还在鼻腔打转,泼墨般大片黑褐色血渍已如贴纸般被剥离,漏出底下苍白的地面,色彩被全数抽离,全都褪成虚无的灰白。仿佛只是一眨眼,又或者更短。理查德的视野被更多汹涌的色彩淹没,无数他熟悉的花绽放,阳光穿过叶片的罅隙,将光斑投影在趴在桌面憩息的弗洛里安身上。他睁开眼,远处的序幕正前来。
“......”
这次灵狐刻意在某个时刻凝滞了时间的流动。时间被定格在弗洛里安与序幕十指相扣的瞬间。理查德默不作声地凝视,似乎被眼前这幕灼痛,在一切的故事的开始,他与弗洛里安相爱的时间几乎像是够不到的模糊遥远的梦,他曾那样理所当然的拥有弗洛里安的笑,他的温度。
灵狐不知何时与他并肩而站,抱臂立着笑意盈盈:
“一切童话故事的起始总是美好的,但它又易碎,是你亲自帮他捅破了这个梦泡哦。”
“不愿意和我聊聊吗?没关系,我总是喜欢做善谈者的。”
“那——看看接下来的事吧。”
——
“这是你们第一次冷战的时候吧,他试图从你的冷漠里窥见一点缝隙,好叫他有办法凿开更大的缺口,去看看你的心是否也如他预想一般逐渐远去。“
这次时间停滞在他最后一次身为序幕与弗洛里安交谈的时分,弗洛里安小心翼翼,瞥到序幕的眼,慢慢也陷入沉默。
”倘若你的眼真是这样冷,在你鉴照下,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¹”
“他试图从你眼里寻找到一点暖意,在你冰冷的映照下,他所有滚烫的感情都变得如此可笑。他的真心,在你面前不过是一团需要被擦拭去的模糊蒸气罢了。”
「如果那时候开口挽留他就好了。」
“你看,他这样说呢。”
——
“还记得你授封红骑士的那时候吗?”
“你被选中了。”
灵狐贴心地牵着理查德的手,一步步把他引去另一个自己——那个刚被命运找到,更替装束的红骑士身侧。灵狐每一步都走的极慢,路过甚至支使两条尾巴去顺了两支高脚杯,将他们递进理查德掌心。理查德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并不在此,落在圆桌的最远端瞥见醉酒的骑士。弗洛里安很少对他显露出负面情绪——失控、戾气翻涌、剜心之忿叫他们对彼此吐露了最恶毒的言辞,这是他们爆发过最激烈的争吵。
“此刻你眼中的他又是如何?”
“呵呵,人们总是会忽略不同个体间其实存在差异的事实,所以才会动不动否定他人。”
“绘构了谎言,你也不在意渐行渐远的声音呢。”
「如果不与他吵那场架就好了。」
“♪”
“走吧,去看看故事的最后一页。”
——
理查德摊开手心,一朵鲜红的玫瑰在他的手中唐突碎裂,碎成几片柔软也溽湿的小瓣,汩汩涌出的汁液顺着他的掌心淌下去,从他的指缝里流坠,一滴又一滴,落入地面那片愈来愈深的暗红之中,与弗洛里安的血融作同一道河流。理查德的心脏迎来一阵迟来的刺痛,他看到肩甲上缠绕的荆棘自后贯穿了他的心口,将整个胸膛穿透,沾着他血的荆棘藤落下去,也跌进血泊,激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更多的花汲取到鲜血,蜿蜒绽放,渐渐蔓延到视野的每一处。
然后它们燃起比血更红,比焰更烈的火来,灼烧起身边的一切,火势燎燎,势必要焚尽过去的回忆、指尖相触的温度与不曾说出口的话语。
灵狐伸出手去,采拮走猩红的花朵。这次他没有再暂停时间,命运行在它既定的轨迹上沉默地向前流淌。
“人的情感也是有气味的,我恰好是对此比较敏感的类型。要知道,我与无数的人做了不同的交易…生命如此短暂的人类总能孕育出千变万化的情感来。”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苦恼于措辞,片刻后便继续开口:
“但是你们身上的气味却如此独特。我从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嗅到如此繁多的零落情绪。它们比绝望更深邃,比希望更炽热。”
“是爱吗?不不,他此刻是恨的,一切纠结无奈的情感的结合体。悔恨和遗憾盘踞了他所有的意识。”
然后灵狐矮下身去,他与弗洛里安对视。但那双眼早已涣散,只剩胸膛还在痛苦地起伏,血从他身上每一个窟窿里渗出来无声蔓延。弗洛里安发出濒死的,咽哑难明的嘶声——这是生命极速流逝时发出的挣扎的絮语。
灵狐抬起手,将那朵花落下弗洛里安的心口。然后他支着脸,又绽出明媚无害的笑来:
“我觉得你应该高兴噢?因为这是你理想中你所需必要的牺牲呀,你应该直面这一切,去嗅闻他灵魂里恨意的味道——”
“弗洛里安,醉酒的骑士。”
“他恨自己,所以他祈求一个奇迹!他爱你,所以你的结局让他觉得痛苦、愤懑。他原谅你的背弃你的离心,所求只是你的爱,你回望的一眼。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就像你胸口的荆棘,将他的心一点点搅成残骸。野心和执念杂糅诞生了你这样的人,叫嚣着要撕碎世界。最后湮默的只有一个人微不足道的一颗心。”
“始作俑者早在很久之前就想把那枚金币送赠予你了,可惜你那时已经选择摒弃与他椎心泣血的誓言。”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许愿的内容我们都知道了。在那个你躺在他身侧浅眠的午后,他向我许愿:得到一次拯救理查德的机会。”
“在他濒死之时我去见过他,我问他要不要换个愿望,毕竟他马上就要死去,身旁浓重的恨意几乎要叫我咳嗽啦,但他拒绝了我。我本以为他恨的对象是你呢,得知他的真实想法也是后话了。他是相当聪明的孩子呀…怎么会看不透你的心。世界上的人大部分终其一生迷茫于自己真正所求,但有些人凭借先天的馈赠或是后天的努力攫取了常人不可及的东西。但这类人只关心自己的欲望,只听得见自己的回音,自然听不到另一颗心最微弱的呼唤。他们认为这是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宝贵的东西。结局么,结局自然是被深渊拉进更深更浓的堕落里去。当然了,我没有刻意在谴责你,这只是需要被陈述的事实。”
“我有时候在想,你真的有你自以为的那么爱他吗?”
“他本来可以死去的很轻松,可他爱你,死前也念念不忘。我时常觉得有趣,爱还真是叫人盲目、令人哀恸、溺人恐惧、催人悲愁的事物呀!”
「如果...我选择站在他那边呢?」
灵狐的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置疑。
“不过我们都知道那场战争的结局。看,每一次机会未必会有结果嘛。”
06
理查德的表情不变,自始至终未曾吐露一字,而在他身边的情感却沉重得窒息。他僵硬地挪动眼珠,视线落在弗洛里安的脸上。那只褐金色的眼至死都不曾紧紧阖拢,灵魂却早就被难以述明的荒湮长梦所拉离意识。弗洛里安真如他所愿在遥远的往昔与昔日爱人缱绻亲吻?还是违背了他的意愿永远困囿于一段孤独循环的时间?
灵狐向理查德看去,那张漂亮的面颊空空落落。但正如他所自诩的,他太擅长辨别情感的气息——理查德周身所弥漫的,绝非表面那般死寂。他再度垂眸,望向地上蔓延的血泊。那里映着理查德此刻的面容,却被弗洛里安身上不断涌出的血珠打碎再重组,那片猩红里只鉴照出一对怪物的眼睛。遗憾、后悔、锋利.....痛苦的。
理查德突然感到一阵悲恸,在一切真相裸露后无数的情绪翻涌膨胀,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因他人再动摇半分,可他自以为心如铁石,那颗心却也即将生出细密而寂静的裂痕,只是徒有其表,让他悲伤和痛苦的一切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要摧毁他摇摇欲坠的心。理查德感到绝望,他以为绝望或许会以更猛烈,更鲜明,更疼痛的形式降临,可事实是却只是一片无声的塌陷。它不激荡,也不狰狞,只以前所未有的无措与茫然将理查德裹挟其中。他像回到自己最后的梦里,一片荒芜冰凉的虚无,叫他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分明。
在万般寂静如死亡一般的沉默后,灵狐向他征询了最后的问题:
“这就是你想看看他的灵魂归往何处。”
“可还满意?”
07
Bgm:《Avid》http://music.163.com/song/1835951859
理查德终于从难言的静默里抽离出来,那种极端的矛盾太叫人痛苦,他问灵狐:“你的目的呢,你向我展现这一切,只是为了叫我也体会他的痛苦?”
那枚金币在灵狐的指尖被灵活的把玩,他语气还是轻快无比:“不是哦,我只是好奇你与‘弗洛里安’最后的结局。如果不是爱将你们串联起来,这一切便不必发生。你会后悔吗?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你没有爱过他?或者希望最好你与他一开始就各行其路,永不相见?”
“可‘我们’有一个多么美妙的开端呀。”
狡黠的狐狸站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阖眼向理查德微微鞠躬,脸上笑意犹在,他抬起手,将那枚灾厄的种子重新递去理查德眼下。
“我愿意和你再做一次交易,理查德,向我许愿吧,这枚金币是‘我’赠予你的礼物,向它起誓的话,只要付得起代价,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在知晓了一切之后,你会怎么选?亲爱的理查德,我好奇你的抉择,好奇你的挣扎,好奇你那颗心里到底乘着什么样的底色…你会给你与‘我’写下一个怎样的结局?”
“别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供消磨。”
理查德沉默着,将小巧的金属攥进手心,他知道灵狐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权利。他矮身蹲下去,他替死去的弗洛里安阖上眼。弗洛里安的眼角侧横过两道扭曲蜿蜒的黑渍,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泪痕。烈火与战争打碎了他,但鲜血与伤口让他看上去充满力量,一种承受压力、不断挣扎的,与幸福无缘的力量。这是他必经的溃烂。²
红骑士将金币放上弗洛里安的胸口,将花也一并摘下,转过头去对上灵狐那双熔金般的瞳孔,说——
End.
1:沈从文«月下»
2:«麦田里的守望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