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一抹蓝色身影在屏风上摇摇晃晃。那人捻了叠叠画卷与信件,手指描摹了一遍又一遍,转身点了蜡,投到火盆里。
烟火骤起,争先恐后地舔舐那一张张薄纸。那人矗而不动,只是垂着幽蓝的眸子盯着跳跃的光亮,直到最后一缕灰烟飘散。
似是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叹了口气,转身向内室走了去。
衣袖擦过了架上挂着的明黄袍,可他未曾回过首。
(一)鸢戏春
中平五年春,江东的桃花开的正盛。
我跪坐在书塾的席上,指尖悄悄扯着身旁人的蓝色宽袍。孙权比我年长一岁,不过也是始龀之际,举手投足却早已有了圭璋之姿。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听着先生朗朗道《关雎》。直到将他袖口云纹扯得变了形,他才堪堪施了眼神过来。余光瞥见对方扭了头,我朝桌上努了努嘴。那里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像是写了什么。
少年收回了眼神,并未理会。
见此,我低下头,加大了扯他袖子的力度,誓不罢休。
孙权眼观鼻鼻观心,岿然不动,稳如磐石,对此番动作置若未闻。大抵是被扯的有些无奈,他微不可闻地扬起下巴,朝前面点去。
当然,这个动作我是没看见的。
“啪!”
直到一册竹简不轻不重敲在我头顶。我捂着脑袋抬起头,正对上先生严厉的目光。
“嘿嘿......爹爹。”
“上课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父亲板着脸,“我方才讲了什么,你可听见?说过多少次了,书塾里唤我先生。”
“学生知错。”我佯装听话道。待先生转了身狠狠瞪了身边少年一眼。却刚好发现少年嘴角未收起的弧度。
好你个孙权。
我的父亲,书塾唯一的先生,也是江东孙氏的家主——孙坚大人昔日身边的谋士。他协助孙坚取了一方和平后因身体而退了官场。受孙氏极力邀约,便留在其府上一院落居住,顺便办了学堂。
孙氏育有三兄妹,孙权排行第二,年龄与我最是相仿,自然而然,我与他最为熟稔。随着尚香唤他“二哥”“权哥”,或是大喊大叫直呼其名,孙权也不恼,倒是让爹爹听去后被训了多次。
“不走吗?”
一声询问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才发现屋里众人早已散去。孙权背着书囊,将我的那只递给我,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收拾好了,走啦,回去用膳。再睡,书院要落锁了。”
“诶!好,”我忙接过,转而想起来什么,“字条你看了吗?”
“明日未时三刻,后山桃树,新得的纸鸢,”少年清声复述,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我自然是闲来无事的。不过......”
?
孙权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促狭,“在你与周公相谈甚欢之际,先生有言,《关雎》全篇,需得今日熟稔于心,他要亲自验你。”他故意顿了顿,慢悠悠道,“若背不出,你的休沐日就只能在书案前和‘君子’‘淑女’相伴了。”
?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对方诚恳地点了点头。
“孙权!”我气急败坏,恨不得把怀里的书囊砸到那张戏谑着看好戏的脸上。
他侧身避开我这一击,稳稳地托住我的书囊,懒懒靠着门框,一副“走不走随你,但锁门不等人”的架势。
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温热拂过,夕阳碎在水面细浪点点。少年的身影随太阳西沉而拉长,慢慢舒展,轻轻映着他衣角飘动的弧度。
我跟在后面,狠狠地踩着他的“脑袋”。
直到用过膳送我到了院门,他将东西还递于我。
“莫要发愁,”少年声音平稳,“周公引你入梦那会,可未见有半分忧色。”
我语塞,正欲说些什么,他又开口:“一字无讹,你自然...是能完成的。”
寥寥数语,却似定海神针。孙权一诺千金,此话之意,我速来深知。
“当真?”我眼神倏亮,下意识攥住他衣袖一角。
孙权垂眸扫过,并未拂去,只微微颔首:“速归研习,莫误辰光。”言罢,他稍顿,声音几不可闻地低了下去,“若有生涩处......可来寻我。”
语音未落,那抹湛蓝身影已迅速转身,融入渐次浓重的暮霭之中。
我回到屋里翻开竹简,意外地发现里面夹着几份端正小楷的批注,还有一张字条。
“纸鸢,自能高飞。”
翌日,未时三刻。
后山桃林,新绿初绽。听得莺啼红树,几点蔷薇香雨。我抱着那只精心绘制的纸鸢匆匆赶向约定之地,遥遥望见湛蓝身影坐在树下秋千上摇摇晃晃。
春三月落红如雨,翩翩洒在他肩膀。蝶儿嬉闹,却留在那人发梢。
我放轻了脚步,正欲悄悄绕至他身后,却恰好对上少年鸢尾似的瞳。
见我跑来,他起身步履从容,踏着满地斑驳日光朝我过来。薰风卷起芳菲又放下,捎来那人身上淡淡香气。
孙权看了我怀中之物,嘴边漾开弧度:“倒是精巧。”
“自然!”我献宝似的将纸鸢举到他眼前,“吴郡特产的鲛纱,和本人亲自摹的图案!”
孙权莞尔,指尖极轻地抚过鸢翼边缘细腻的彩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手腕轻提,顺势拂掉我发间几片花瓣,目光却投向不远处向阳的缓坡。
“走,我们去那里。”
坡地绿草成丛,野花星点。我迫不及待地把丝线轴塞到孙权手中:“你执线,我来放!”说罢,便小心翼翼托起纸鸢逆风奔跑起来。
春风晓人意,迎举彩筝起。我一边奔跑,一边回头高喊:“权哥!放线!”
孙权立于坡顶,衣袖翩跹。他依言缓缓放出丝线,目光追随着那只越飞越远的鸢鸟。线轴在他指间徐徐转动,操控着松紧,又似在驾驭这长风。
纸鸢扶摇而上,化作苍穹一点流霞碎玉,逐云而舞。
我奔回孙权身侧,驻足昂首,见那斑斓融于天空,亦如心境随之飞扬,不由得朝身边人释然一笑。
他捕捉到了这一刻的笑声,扭头望向我。
天光云影尽收于他澄澈眼底,惯常的沉静早已被晴空涤荡。他微微引颈,沐着暖阳,唇角扬起最符合这个年纪的笑。
“它多自在!”我遥遥的指着天空。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眉宇舒展,未曾开口,却已道尽此时。
“青梅尚小,竹马同欢笑。纸鸢随风天际杳,惊起雏莺啼叫。
时光如水悠悠,童真恰似江流。愿得此心如旧,岁岁相伴无忧。”
(二)结灯缘
又是一年上巳。
虽说过了春分,但今年仍较往年寒凉。不过即便如此,也驱散不去午后的困倦。
我正与一卷《礼记》纠缠,孙尚香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别看这些劳什子的了,”她一把抽走我手中的书卷,喜气洋洋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今晚跟大哥他们去逛灯会!”
“灯会?”听闻此话,我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了下来,偷偷瞄了一眼正坐在讲席后闭目养神的父亲。
孙尚香凑到我耳边:“放心,大哥亲自和先生说的,让我们去体察民风,增长见闻呢!”
果然,方才申时,父亲便罕见地下了学,甚至没有布置课业。只是临走时叮嘱了几句:“既是孙将军相邀,便一同前去。人多眼杂,莫要失了礼数,早些归家。”他拍了拍安静收拾书囊的孙权,“孙权,你稳重些,多看着点。”
“好,”少年应道。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尚未踏入主街,喧闹的声浪已如潮水般涌来。万家灯火闹春桥,十里光相照,舞凤翔鸾势绝妙。江郡特有的青石板路残存着漉漉水汽霜露,映照着红光烁烁。过了小石桥就是主街。各色幌子在夜风中招摇。吆喝声、讨价声、孩童嬉闹声、丝竹管弦之音......汇杂在一起,鲜活的不似人间。
“糖渍梅子嘞——酸甜可口!”
“刚出笼的蟹黄汤包——客官来几个?”
“吴郡新茶——诶!少爷这边请!”
孙策和孙尚香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去寻热闹去了。孙权始终走在我身侧半步前,步履从容,时不时侧目看一眼身后人是否跟上。他今日倒是换了常穿的深蓝外衣,而是披了件朱红织金斗篷,与明黄耳饰相衬,恰好融入了节日气氛,即使这会熙攘,却仍不群于众人。说来,这少年人儿倒是长得极快,原先和我差不多高矮,这会已经高出一截了。
我想起尚香路上的打趣:“我二哥——磨磨蹭蹭试了四五套衣服——我可没见他那么上心过。”不由得笑出了声。
少年郎脚步一顿,扭头看着我,“何事这么好笑。可是饿了?”他目光逡巡了片刻,锁定了前方一处小摊,“走吧,去先垫垫肚子。”
挤过去一看,是个糖画摊子。黄澄澄的糖浆在石板上流淌,经老爷爷的铜勺勾勒出不同的形态。
“想要什么?”孙权替我挡住了路过的人流,垂眸问道,声音在鼎沸人声中竟显得分外清晰。
我一眼相中刚画好的小老虎:“这个!”它和孙权每日挂着的小虎挂坠近乎一模一样。
摊主笑着用竹签粘起糖虎递来。薄薄的糖仿若透明,纹路清晰可见。轻咬下那微热的甜脆,蜜意瞬间在舌尖划开,眉眼不自觉都弯了起来。
“甜么?”孙权问,目光闪烁。
“可甜可甜啦!”我知他自小嗜甜,用力点了点头,“二哥要尝尝吗?”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两人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何况孙权素来喜洁重仪态,更不会当街......
他微微一愣,视线在我手中的糖画和我眼睛间极快地游走了一刻。灯火在他眼中跳跃,荡出几分涟漪。他并未多言,只是极其克制地微微倾身,在那虎头另一侧蜻蜓点水般抿了一下。
“确实,”他直起身,移开目光,殊不知那淡淡的甜意却悄然勾了他的唇角。
“你在笑。”
“嗯。”
“你耳朵红了。”
“有些热......休要诈我。”
大抵是懒得与我多言,他伸出袖子:“好啦,灯会繁忙,别走散了。我应了先生的。”
我反探向那袖下的手,“好啊。”
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和无数摊位,孙权怀中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略带一丝歉意看了他一眼,跑去买了几份他最爱的甜糕打算犒劳一下。
他怀里又多了几个纸包。
我挠了挠头朝他吐了吐舌头,扯着他继续朝前逛去。
一临时搭建的小小皮影戏台前,挤满了看客。白色幕布上光影变幻,才子佳人,神怪传奇,正演绎到一出《鹊桥会》。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清丽的唱腔带着些许吴侬软语的缠绵,在夜色中悠悠回荡。
我们寻了个稍远的角落站定。剪影婉约,情意缱绻。光斑流转间,我偷偷侧目看向孙权。他专注地望着戏台,在此刻明明灭灭的光影下,勾勒地侧脸清俊分明,又染了一层朦胧的柔和。
“这戏文中的相思风月甚是动人,不过依我看来,倒不如眼前这江郡夜市的热闹实在。”幕间换场,锣鼓暂歇,他忽然低声开口,眼神却从未从戏台上离开,似是随口一提。
不及眼前?到底眼前是这喧腾的人群...还是...身旁之人?
孙权转了身,缓缓渡过人群,“中场时间长,”他抱着一堆纸袋,为我开了小路,“先去放花灯,可好?”
长街尽头,明月如霜琳琅;河水蜿蜒,映着银汉皎皎,又叫浪儿破碎了琉璃满江。岸边,无数花灯随波逐流,点点暖光顺流而下,染出一条流动的璀璨光带。
我去买了两盏花灯。慈眉善目的摊主老妪笑呵呵地说道:“小姑娘,小公子,写了心愿放下去,河神老爷会保佑的。”
我接过笔墨,想了想,在薄薄的灯纸上飞快写下几句。孙权待我写好,亦搁了笔,将灯纸仔细折好,塞入花灯腹中。
“写了什么?”我好奇探头,他却把花灯护在另一侧,“心之所愿,不可言说。”
我们蹲在河畔青石上,小心地将点燃蜡烛的花灯放入水中。暖黄的光晕在水面漾开,两盏莲花灯依偎着,随着水波轻轻打转,缓缓漂向远方,融入那片流动的星海。
“愿岁岁年年,人长久。” 我望着远去的灯火,双手合十,轻声祈愿。
孙权沉默地注视着那两盏渐行渐远的光点,衣袖被夜风吹拂,轻轻擦过我的臂弯。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触碰,带着江边的微凉水汽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江夜湿冷,该回府了。”他将身上斗篷披于我肩上,仔细绑了个结。
灯火阑珊处,谁也未察觉,在他放入水中的那盏莲花灯腹,灯纸紧裹的深处,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用红丝线精心编织的——同心结。它随着水波轻晃,承载着少年秘而不宣的心事,向着未知的远方,悄然漂去。
(三)少年游
初伏启新节,隆暑方赫羲。
庭中石榴花开得正烈,灼灼如焰,映着碧空,也映着心头一点挥之不去的燥意。蛐蛐鸣叫,愈加扰人。
案上躺着下了一半的散乱棋局。我有些烦闷,将手中白子扔入棋盒。目光又落在铜镜中,镜中人髻上斜簪着一支素钗,钗头光秃秃的,朴素得近乎寒酸——那是前日争吵时,我赌气拔下孙权赠的那支银钗后,随手换上的旧物。
争吵的缘由,细究起来,不过是一桩小事。前些日子孙权常去同孙策讨论军事,便很长一段时间未见到他。终于待他来唤我随他巡视新辟的演武场。
孙权身披玄甲,与将领议事时,言辞冷峻,条理分明,全然一副少年家主的气度。我于军事一窍不通,只在一旁静候,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场中操练的士卒,随口赞了一句某个年轻都尉骑术精湛,身姿挺拔。
这本是无心之言。谁知归途中,他全程瞥着马车外。突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锥:“演武重地,非是赏玩之所。都尉自有其责,非供品评。”
我愕然,随即一股无名火起。他此言,分明是说我轻浮!仿佛我是什么不知分寸的浅薄之人!
“孙仲谋!” 我气急,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意思?
“我不过随口一说,何至于此?在你眼中,我就如此不堪?”
“并非不堪,”他蹙眉,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场合不当,言语需慎。”
“好一个‘言语需慎’!” 我冷笑,胸中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本就恼他多日不来寻我,结果又莫名其妙冷脸训人。我猛地拔下髻上那支他赠的、我日日簪戴的钗——那是上巳灯会后他送我回府时塞给我的,钗头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蝶,蝶翼缀着细小的珍珠,玲珑可爱——狠狠塞进他手中。
“还你!仲谋大人的‘慎言’,我受不起!”
言罢,方巧马车已停,我再不顾他陡然沉下的面色和伸出的手,冲回家去将大门狠狠锁上。风中似乎传来他一声急促的呼唤,也被我抛在脑后。
一连数日,形同陌路。
在书塾,我刻意坐得离他远远的。父亲授课时,他依旧专注,目光却偶尔掠过我这边的空位,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散学后,我总寻了借口匆匆离去,避开他的欲言又止。而那只素钗,更是成了我无声的抗议。
次日午后,天阴沉得厉害,铅云低垂,闷热无风,连那平日总到处闹的狸奴都消停了。暑气难消,我索性出了门,想往城外去散散心,理清心中一团麻乱。
方至林中,豆大的雨点便猛地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四野无人,不远处江水在暴雨中翻涌咆哮。雨水瞬间打湿了衣衫,虽是夏季,却寒意刺骨。我只得四处躲寻,慌忙藏到一棵枝叶稀疏的树下,望着这瓢泼大雨,心头的委屈和倔强,被冲刷得更盛。
雨雾迷蒙中,忽闻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雨幕而来。一骑如墨,劈开重重雨帘,疾驰而至。马上之人一袭深蓝劲装,外罩墨色斗笠蓑衣,身形挺拔。
孙权勒马停在我面前,斗笠下,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少见的焦急,眉睫都挂着晶莹的雨珠。他迅速翻身下马,几步便跨到我面前,一把掀开自己的斗笠,不由分说地扣在我湿透的头上,宽大的帽檐瞬间挡住了砸向面门的水珠。
“胡闹!” 他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是纵马疾驰后的不稳,更有压抑不住的薄怒,“这般天气,独自跑这么远作甚!”
斗笠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热气息和雨水的湿意。我仰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更显凌乱的发,竟让我一时忘了反驳,只觉鼻尖一酸。
孙权不再多言,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蓑衣,披在我身上。宽大的蓑衣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些许冷气。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我的手腕:“走!”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深蓝的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紧实流畅的肌理线条。他牵着我,行至马前,沉声道:“上马。”
我看着他湿透的背影和同样湿透的马鞍,有些犹豫。孙权却已转身,双手稳稳托住我的腰侧,微一用力,不容置喙地将我送上了马背。
随即,他一手抓住马鞍前桥,将腿一跨,利落地翻身上马。温热的胸膛瞬间贴上我的后背,隔着湿冷的衣衫,那属于少年人的蓬勃热力和急促心跳清晰传来。他双臂从我身侧伸出,稳稳握住缰绳,将我整个人圈在了他怀中一方干燥而温暖的天地里。
“坐稳。”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缰绳一抖,骏马冲入茫茫雨幕。身后有他坚实温暖的依靠,周身是他清冽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息,雨水再无法侵入分毫。方才的委屈无助,在这疾驰的风雨同乘中,竟奇异地沉淀、消散,只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处河亭,半隐在几棵高大的樟树之后。
“吁——”
孙权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在亭前停下。他翻身下马,动作间扬起细碎的水珠。站稳后,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常年拉弓留下的薄茧。
“下来。”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湿透的衣衫和依旧沉稳的面容,方才疾驰时的悸动与安心尚未平复,那点残余的倔强却又悄然冒了头。我抿了抿唇,避开他的手,自己扶着马鞍滑下马背。脚落地时有些虚软,踉跄了一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
“小心。”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挣开他的手,低着头,快步走进亭中。亭内简陋,只余一张石桌,几条石凳,积着厚厚的灰尘。我背对着他,脱下那顶宽大的斗笠和沉重的蓑衣,衣衫紧贴在身上,冷意瞬间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我下意识回头,只见孙权正从行囊里取了什么,又从角落寻了些半干的枯枝败叶,堆于亭中避风处,很快便燃起了火堆。
橘红色的火焰跳动,驱散了阴冷和湿气,带来融融暖意。他沉默地添着柴,火光映着他被雨水冲刷得冰似的神情。
暖意渐渐包裹了身体,也稍稍熨帖了僵硬的心绪。我抱着膝盖坐在石凳上,离火堆稍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他淋了个通透,腿上蹭有泥污。我心中那点硬撑起来的复杂思绪如春冰般悄然融化了些许,只余下几分酸涩。
“过来些。” 孙权忽然开口,声音在噼啪的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抬头看他,他正用一根长枝拨弄着柴堆,并未看我,火光那对深蓝的眸子里闪烁。
“坐近些,烤干衣裳。”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冷硬。
我迟疑片刻,终依言凑了过去。温暖扑面而来,湿冷的衣衫开始蒸腾起细微的白汽。
亭内一时只余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亭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却不再似之前那般尖锐。似是过了许久,孙权放下手中的长枝,目光转向我,落在我湿漉漉的发髻上。那支素钗还歪歪斜斜地簪着,在火光下衬得格外黯淡。
他伸手,探向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是只小锦盒。盒身只微微沾了些湿痕。里面静静躺着支点染了浅金新漆、添缀了银铃的蝶钗。金漆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银铃小巧玲珑,折射着细碎的火星。
“那日……是权言重。”他开口,带着一丝罕见的滞涩,“并非觉你轻浮。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演武场重地,耳目众多。权……不愿旁人因你无心之言,对你妄加评议,更不愿你涉入是非。”
孙权抬起眼,瞳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流露出纯粹坦诚的歉意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保护欲。
“此钗,”他将锦盒轻轻推到我面前,“金漆是我亲手调兑,银铃亦是我所添。并非只为修补,亦望其……更衬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若你仍不喜,弃之亦可。”
那日冰冷的言语上一瞬还在耳畔,此刻却被他这番笨拙却诚挚的解释悄然覆盖。心中的最后一点芥蒂,如被暖流冲刷的砂砾,无声消散。
我细细看着那支焕然一新的钗,蝶翼似欲振翅。指尖轻轻拂过钗头微凉的铃,发出一声极细微清灵的声响。
“谁说不喜了?”我嘟囔,伸手拿起那支钗。钗身温润,仿佛还带着他怀中的一点暖意。我抬头,不经意撞入他紧张的目光中。
“只是……”我故意拖长了调子,看他眉峰微动,才道,“只是这金漆,点染得甚是粗糙,远不如匠人精细。”
孙权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紧抿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眼底也漾开如释重负的笑意,似是冰湖初融,又同春水乍暖。
“嗯。”他坦然承认,“头一回做,生疏了些。”
我把钗交到他手中。
“帮我簪上。”我轻声说。
身后沉默了一瞬,随即,孙权那温热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小心翼翼地拂开我颈后的湿发,轻柔而郑重地,将这支带着新漆与银铃、也带着雨意与和解的蝶钗,重新簪入我的发髻。
钗入髻的瞬间,银铃发出淡淡清音,像朝湖面投石后漾开的涟漪。他微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着篝火的暖意:
“好了。”
亭外,疏落的雨声渐渐止歇,只余下檐角滴水的轻响,滴答,滴答,敲在潮湿的石板上,也敲在渐趋平静的心间。天光彻底破开厚重的云层,万道金辉泼洒,在湿润的天地间架起数道流动的光桥,澄澈而辉煌。
孙权起身,走到亭边,望向雨洗后格外清朗的江天。他劲装半干,墨色的斗笠和蓑衣还搭在石凳上。孙权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甘冽的空气,侧首对我道:
“雨住了。”
我起身,与他并肩立于亭口。初霁的灿烂毫无保留地、将我们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宏大的光晕里。清风携着草木的芬芳拂面而来,吹动他微湿的发。远处江面粼粼,浩荡东流。
方才疾驰而来的那匹黑马——正在亭外不远处悠闲地甩着尾巴,啃食着雨后格外鲜嫩的青草,湿漉漉的皮毛在夕阳下闪着乌亮的光泽。孙权目光落在那矫健的身影上,眼里掠过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近乎猖狂的光亮。他忽然转头看我,唇角扬起一个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
“方才雨中疾驰,仓促狼狈。此刻雨霁天青,江风正好,可敢再与我策马一程?”
我迎上他的视线,唇角亦漾开同样明亮飞扬的笑:
“有何不敢!”
孙权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带着难得的疏阔,在雨后空寂的江岸间回荡。他大步走向马儿,朝我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借势轻盈地翻身上马。随即,他再次贴上我身后,环过我身侧。
“坐稳了!”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昂扬意气。
缰绳一抖,骏马长嘶,声震四野!四蹄猛地蹬地,宛如离弦之箭,骤然冲了出去!
不再是方才雨中为避雨寻路的仓促,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策马奔腾。风,猛烈地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江水的凉爽、泥土的鲜润,呼啸着灌入耳鼻,鼓荡起我们的衣袍。身下骏马踏过尚带积水的草地,溅起晶莹的水花,肌肉贲张,透过马鞍清晰地传递而来。
“驾!”孙权清朗的喝声在风中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豪情。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化为流动的色块:重焕新绿的江岸、远处黛色的山峦轮廓、头顶上被染成瑰丽金红、边缘还镶着雨云暗影的辽阔天穹……
速度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感,仿佛挣脱了一切束缚,与天地融为一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所有郁结的情绪、过往的争执,都被这极致的速度与自由彻底抛却。发间的银铃在疾风中发出急促而欢快的脆响,如同心底压抑不住的、肆意飞扬的欢呼。
“再快些!”我迎着风,忍不住高喊,声音被风扯得破碎,却充满了兴奋。
身后传来孙权恣意而带着笑意的回应:“好!”
缰绳再次抖动,长堤在马蹄下飞速延伸,仿佛永无尽头。我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猛烈穿过的力量,感受着身后那人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孙权控着缰绳,身姿稳如磐石,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心跳都仿佛与这天地脉动共鸣。
少年策马,趁雨初歇,踏泥泞,行长川。狂风涤荡隔阂,衣袂翻飞如旗,追逐着那横贯江天的落日熔金。方才亭中的和解暖意,在这淋漓尽致的奔腾中,被淬炼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炽烈的羁绊,是少年意气激荡下,灵魂深处无声的共鸣与确认。
前路或许仍有阴晴,然此刻并肩沐于余晖之下,心中通明,只觉天地辽阔,未来可期。
(四)江间月
庭中桂子未落,却已清霜冷絮裯。晨起只见红叶纷纷,满了阶头。
池中几抹红鲤,扫了残萍,复吐珠泡串串翻涌。
铜镜中映出少女的容颜。菱花镜面光洁,少女指间沾了一点鲜妍——那是前日尚香送来的,说是新到的一批“莲华娇”,颜色最是明媚。我从未用过此物,今日闲来便取了出来,鬼使神差般用尾指蘸着,点染在唇瓣中央。
“吱呀——”房门被推开。
孙权一身宝蓝锦衣,立于门口。他目光扫过镜台,落在我唇间那抹突兀又鲜亮的朱红之上,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
我忙想用帕子去擦,却被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按住。孙权又近了些,叫我嗅到一丝松针清冽气。他垂眸,眼神并无评判,反而带着种近乎探究的专注,反让我忽觉脸上蒸腾。
“不必擦,”他缓缓吐了几字,“尚香给的?”
我胡乱点头,只觉唇瓣灼热得厉害。
他沉默片刻,突然伸出手指,指腹极轻抚过口脂边缘,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如同拂去花瓣露珠。而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比胭脂更烫人。
“甚是衬你,”孙权勾了嘴角。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灼灼印记,“江畔月色应是不错,可愿与我共赏?”
暗香浮动,花树清寂。晚云收,夕阳挂,一川枫叶,两岸芦花。
越近江水,人声渐稀,唯有波浪拍岸声与秋虫低鸣愈发清晰。一轮硕月已悄然冒出江面,泛着朦胧的柔光。
孙权扶着我上了艘朱漆画舫。江风带着水汽徐徐而入,卷起轻盈的鲛绡纱帘。临江一面早已布好佳肴,伴着鎏金香炉的袅袅沉水香,氤氲出醉人的暖意。
画舫缓缓离岸,平稳地滑向江心。喧嚣灯火渐渐后退、模糊,融成一片迷蒙的烟雾。唯有那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沾潇湘。我们临栏对坐,桂花酿微甜,可当小酌赏月。
杯盏轻碰微响,我托腮望着水中那浮动的月光,感叹:“江畔何人初见月......张若虚此问,确是千古无解。”
孙权亦望向那边,眸光深邃,映着月华与水光:“月恒久,人须臾。能得此良辰,共此月,已是幸事。”
话音刚落,他又唤我:“抬头。”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下一刻异变陡生。
“咻——砰!”
数道尖锐得破空之声骤然自江岸某处响起!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夜幕中炸开,炽热而刺目的金红色如同撕裂天穹的烈日。刹那,千万,不,亿万点璀璨的到极致、拖着炫目长尾的金芒向四面八方喷射散落。将整片天空、整条江流、连同我们这一船舫,映照得亮如白昼。
我惊得猛然起身,险些带倒面前的玉杯。未及回神,又是数十道光焰接踵而至,在墨色夜空中肆意竞先。每一次爆裂,都带来一次流光溢彩的狂欢,惊心动魄,倾泻而下,流入汹涌澎湃的江水中。
“这......这是......”我回首,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寻找那个身影。
孙权依旧靠于锦榻之上,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一手玩弄着他那只小虎坠。漫天华彩在他眼中流转又湮灭。他唇角噙笑,目光稳稳地锁在我脸上:
“听闻交州新得海客所携‘火树银花’,号‘九天星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我耳中,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慵懒,“想着......或可一观。”
“想着,能博你一笑。”
烟火足足燃了小半个时辰,才归于沉寂,只余下淡淡硝烟气息弥漫在江风中。方才那极致的绚烂仿佛一场盛大的短梦,唯有心头剧烈的悸动和残留的幻影,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夜露重了。”孙权眯起眼看着欲来的沉云,“回去吧。”
回程乘着马车。方才还晴明的星斗不知何时被遮蔽,空气寒凉,带着深秋初冬特有的萧瑟。
马车驶向孙府一处僻静的侧门,此处近后园,少有人至。我方挑了珠帘,便觉有些许冰凉细小的东西落在脸颊上。
“咦?”我伸出手,借着月光,只见几点晶莹的白色悄然飘落掌心,转瞬即化,留下一定微凉的湿意。
“仲谋!下雪啦!”我惊喜地朝孙权唤去,他先一步下了车,撑开了早已备好的油纸伞,闻言抬头,只见细盐般的雪粒无声无息飘洒,从起初的稀疏零落,渐渐密了些,在灯火下宛如碎玉琼花,纷纷扬扬。
“嗯,初雪。”他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然,向我伸出手,“来。”
我借力跳下马车,他手臂微抬,宽大的纸伞罩上我头顶。
行至园中深处,豁然出现几株姿态虬劲的老梅。还未到花期,那枝干仍显风骨,露了几朵小小的苞。细雪落于枝桠上,替它披了层薄纱。
孙权从树旁取出备好的小铲,动作利落的在树下寻了块松软的泥土,掘了处一尺余深的土坑。然后又极其珍重的取了个用厚实油布反复包裹、捆得严严实实的长颈瓷坛。坛体素白,透着温润的光泽。
“此乃去岁冬,取此梅上初雪所酿,”他小心的将坛子放进坑中,音色明晰,“埋于此地,待其寒香内蕴,岁月沉淀,”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小铲递与我,笑,“来。”
待一切完成,他拂过我手上沾染的泥雪,目光近乎虔诚的落在那小小的泥堆上,又无声飘移到我发间的银蝶,缓缓开口,带着悠远的期许:
“待他日,梅雪再临,或......你我心中佳期之时,共启此坛,品此陈酿。”他顿了顿,声音笃定,如同誓言镌刻在静谧的夜,“此酒,名‘期年’。”
雪落无声,长夜寂寂。伞下并肩而行,身后留下一串深浅相依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雪,渐渐下得大了些。雾凇沆砀,细密的雪片变成了鹅毛般的絮,无声地、温柔地覆盖着庭院中的一切。
那株卧龙梅在渐密的飞霜中静静矗立,虬枝承雪,默默守护着树下那个新垒的、小小的土堆。
(五)历山川
长安,客舍。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勉强驱散着夜寒。窗棂缝隙漏进的风,带着长安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暮气的凉意,吹得灯焰忽明忽灭,也将案头铺展的信纸一角,轻轻掀起。
我伏在案上,笔尖悬停,墨汁在毫端凝聚,将落未落。素白的信纸中央,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字迹:
“见字如晤。长安已入春,然风犹寒......”
笔锋在此凝滞,似冬日封冬的河流。后面该写什么?写昨日随师傅拜谒了哪座古刹?写偶遇到贩卖的奇巧玩意儿?还是写......
摸索着腰间玉佩,传来一丝温意。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玉佩上盘踞的纹路,沁凉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
多年之后,我依然会清晰地回想起那个烟柳迷蒙的春日长堤。
建安,春深。
庭中枝头弯,杜宇不啼,恐扰杨柳笑。一封远道而来的书信,打破了孙府的宁静。
来客乃父亲旧友,以善相人、云游四海著称。他于府中盘桓数日,目光常落于我身,言谈间多有考校。临行前夜,他于父亲书房长谈至深夜。翌日,父亲将我唤至跟前:
“先生......欲收你为徒,游天下广袤,增广见识。此乃机缘,亦......是磨砺。” 父亲停了一下,“你意如何?”
我望向父亲,他眼中有不舍,亦有不容置疑的期许。
我点了点头。
晨雾未散,柳色如烟。南风吹过桃花溪畔,岸边小荷浪打杏花船。师傅宽袍大袖,坐于舟中。父亲和孙家众人立于阶前,来为我送行。
素衣少年静立道旁,风姿清峻依旧,唯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郁郁,比晨雾更重。风儿微凉,拂动他素色的衣袂,也拂乱了我强装的平静。
“此去......山高水长。”终于,孙权沙哑着嗓子开口。他自怀中取出一物,动作缓慢而郑重。
那是枚青玉佩,温润内敛,在熹微晨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华。正面双鲤目点深翠,反面孙氏家纹虎啸山川。
“此玉......”他指尖滑过玉佩边缘,眼神定定,似有千钧,“一阴一阳,同料所出。阳佩伴我,此阴佩……予你。”
未言珍重,未道勿忘。只将玉佩放入我掌心,那温润的玉质下,是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见玉……如晤。”
水绿如蓝,摇着风儿船儿声声慢。那始终伫立堤岸的身影渐渐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在迷蒙的春色里,淡成了迤逦。唯有掌中玉佩,贴着心口,固执地传递着一丝微弱的暖源。
随师傅行踪飘摇,或登临岱岳观云海吞日,或泛舟洞庭听渔歌唱晚,或驻足海都感惊涛拍岸。山河壮阔,涤荡心胸,然每到一处驿站,总忍不住询问:“可有江郡来信?”
初时,信使尚能带来孙权墨迹。素白信笺,字迹清峻峭拔如故,寥寥数语,报府中猫儿皮闹,言城中近日风。每每于灯下展读,指尖摩挲过那熟悉的笔锋,仿佛能穿透纸背,触到他执笔时的指尖。
大抵是少年课业匆忙,加之我与师傅步履不停,几程远游。不足数月,音书渐稀,最后一封信是孙权诉将去长安的径山书院修习。几度隔山川,我只得于夜深人静时,将所见奇峰异水、风土人情细细描绘,附于信中,托付给渺茫驿路送至长安城去,自也不求有所回音。画中常有孤峰独立,或有清溪独流,笔意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寂寥蓝影。
辗转经年,终随师傅踏入长安。这座历经沧桑的帝都,街市恢弘繁华,长灯夜夜通明彻亮,与吴地水乡大相径庭。
风展了窗,窗外雀儿晒月光。
我打了个冷战,思绪回到眼前的小笺上,墨水聚了一滩。
在心中叹了口气,我出了客栈,欲去往师傅赴约临行前提到的“长安诡市”一逛。
此地倒是热闹,也极其稀奇。宽袍交领剐蹭着胡服窄袖,时不时有驼铃撞碎吴语吆喝。波斯靛青、天竺香料,异域玩意儿新鲜多彩。生锈的环首刀旁,亦坐着白胡子老翁抚髯观过客,背后竖着“两文一卦”的旗子。
我驻足在一个小戏台前,看台上阴阳发色的戏法师眯着眼笑,手中猴偶却发人声;碗中小球变幻,诡计多端。被那少见的把戏招了去,我在这里待到此戏落幕,方才继续前进,又被一处诗谜摊子吸引。摊主见了我,笑着招呼我可有好句。那案头镇纸下,压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素笺,似是刚有人来过。
目光无意扫过,倏然定住!
那字迹工整,转折处带着熟悉的、不容错辨的锋棱。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笑问客从何处来?”
“山川历遍终有尽。”
“故园梅雪……可期年?”
末尾那诗句未竟,墨点晕开,似被强行中断。落款处空空,唯余一点墨渍,如心头骤然滴落的血。
“先生!”我声音发颤,急问,“方才……是何人留这末句一诗?”
摊主挠头:“是位年轻公子,气质端正得很,刚走不久……几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公子唤他,说是有急事,连润笔和这礼物都未及收……”
“那您可知他往何处去了?”我环顾四周,人潮汹涌,尽是陌生面孔。得到的是摊主否定的答复。
我失魂落魄回到住处。那未尽的“可期年”三字,似那吴地的雪,沉沉压在心头。
此刻,一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案头高高堆叠的、未曾寄出的素笺。每一张,都写满了清峻的字迹,诉说着长安的见闻,学宫的论辩,经世的抱负,还有......挥之不去的思念。信笺越积越厚,墨痕深深浅浅,如同主人心中无法跨越的山海沟壑。而最上面一张,字迹尤新:
“诡市喧嚣,提笔欲言,奈何……”
“唯见案头旧书,忽忆江南烟柳,彼时赠送玉……”
字迹在此中断,墨点浓重如憾,滴落在“玉”字之上,再也无法续写。
长安月冷,照着两处无眠的孤灯到天明。一纸未尽的诗笺,一堆未寄的书信,诉不尽这杳杳山河,尽作了参商。
(六)天涯归
建安那年冬,大雪白了楼。
孙氏家主孙坚,战殁。其谋士枯守三日后病重长逝。
孙氏长子孙策下落不明。三妹孙尚香斡旋蜀汉之间,生死未卜。
我一身重孝,踏上归途。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空洞回响,似碾过满地碎骨。道旁门窗紧闭,唯余零落压抑的呜咽,在死寂的空气中飘荡。昔日的繁华吴郡,已成一片巨大的、无声的坟茔。
暗云逼山,死寂笼罩了孙府上下。门外挂着的素白招魂幡,在凛冽寒风中狂舞,裹挟着未散的血腥与浓稠绝望,照在每一个过路人惊惶的面孔上。
府门高耸,阶前风雪中立着一人。
粗粝的苍白麻布,空荡荡地飘在孙权清瘦的身形上,寒风灌入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似是下一刻就要将他单薄的身影撕裂。
多年未见,他变了许多。那双蓝色眼眸,沉寂如冰封的深潭,映不出天光。
看着我一步步走近,孙权嘴唇无声地翕动,才缓缓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
“回……来了。”
声音轻飘,落我耳中却如重石。那是余生者确认彼此尚存的悲鸣。我望着他眼底深埋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眼前这少年,江东最后砥柱,已将自己生生锻成一柄无鞘的寒刃,锋芒刺骨,亦濒临寸断。
我褪了孝服,于城中支起粥棚。唯有时抬首,望向府邸那熟悉的飞檐,方知他亦在深渊之畔,勉力擎着那方将倾的天。
独自步入沉寂后园。梅树孤寂,负雪而立。埋酒处的石泥堆标记,却只剩了个尖。我鬼使神差般寻了柄旧铲,拂开浮雪,一下下掘开冰冷坚硬的冻土。
泥土的腥气混着雪的寒。终于,铲尖触到那层熟悉的油布包裹。我不顾指尖冻得刺痛,奋力将其挖出。坛身冰凉,封泥依旧完好。
未及喘息,却见孙权无声立于回廊暗影。他面容在雪光映照下愈法失了血色。
“梅雪已至,”我将沾着冰冷泥土的酒坛递向他,扯起一笑,“期年……共临。”
目光落定酒坛,那沉寂的深潭终是掠过一丝微澜。他默然接过。两人不顾石阶寒凉,坐于这风雪之上。
未寻杯盏,他仰颈便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随即,将酒坛递来。
辛辣滚烫的酒液直冲喉间,瞬间灼穿冰封的肺腑,也冲垮了强筑的堤防。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无声滴入脚下积雪。他亦无言,接过酒坛,再次痛饮。酒液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洇湿了胸前粗粝的麻布。
一坛“期年”,在沉默与灼烧中交替传递,渐渐空去。
清辉洒落,棋盘悄布梅下。
“久别还聚,可试一局?”他声音已复沉静,只眼底残留着酒意与一丝未熄的锐光。
落子无声。对面那人指尖捻起黑玉棋子,专注姿态与当年书塾中执笔凝思的身影重叠。而那面庞刻下的风霜和重压,早已洗尽昔年青涩。
黑棋落子,如陷重围的困兽,步步为营却处处掣肘,棋势凝重压抑。白子看似散淡无章,却在紧要处或截其势,或引其锋。
我抬腕,竟生出几分隔世的恍惚。
江山览遍,故人重逢,确实在这风雪灵堂之后,疮痍苍生之间。棋子啪嗒压下,几分试探,几分涩然。
“倒是与先前不同了。”
“漂泊之人,总需要些法子谋生。”
棋至中盘,劫争骤起。一处棋眼反复争夺,劫材如麻,步步惊心,凶险异常。整盘棋局仿佛被拖入泥沼,动弹不得。
孙权拈着一枚黑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悬于那沸腾的劫争漩涡之上。
我目光却飘向棋盘边角一片看似空旷无依之处。指尖白子打转,未落劫中,反在远离漩涡的水域边缘。
“劫争纷扰,费恼心神。”我轻声道,如同自语,又似劝慰,“不若另辟蹊径。若能借势,或可……柳暗花明?”
孙权眼神一凛,瞬间锁住那白子。那看似无关的一子,不偏不倚,正点在黑棋一条隐秘的脉络上。
他不再纠缠眼前的死劫,黑子果断落下,转而借那一线生机,巧妙连通,将局势盘活。顷刻间,原本濒死的黑棋,因这片疆域的稳固而重获生机。
“妙哉!‘暗渡’之机!”他抬眸焕起一笑,眼中多日积压的疲惫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锋芒,“经年游历,学识甚是宽广,倒叫我有些难以应对了。”
“正面强攻曹营水寨,必陷死劫,徒耗精锐。”
“若能另辟蹊径,借支流暗涌,断其粮秣,焚其舟楫……”
我与他对视一眼,释然一笑。
“归途无恙?”
“归途无恙。”
(七)南柯梦
建安十三年。
江东的烽烟暂歇,在孙权与周瑜等人戮力同心下,疮痍渐平,市井间终于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生机。然一场料峭倒春寒袭来,我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微咳,很快便转为沉疴,发热不退。
待稍能起身,便不愿困于室中。孙权公务繁杂,常于书房通宵达旦。我便裹着厚裘,移至书房一角的软榻上静养。案头灯花落尽,檐外月一剪。窗旁疏影横斜,映在西窗纱上,摇曳如画。
少年坐在案前翻阅军报卷宗,我轻轻从屏风外绕了过去,替他续了一柱醒神香。细烟袅袅升起,松香久散不去。
他似有所觉,抬眸望来,眼底掠过一丝忧色:“怎不歇着?”
“无妨。”我勉力一笑,“少主操劳,松香醒神。”
孙权只将案头一盅温热的参汤推向我手边,目光又沉入那墨字之中。
赤壁一役的号角,吹响了。
曹操亲率大军,欲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荡平江东。此战重要,孙权决定亲率水军主力迎敌。
临行前夜,他一身戎装,行至榻前,温热粗糙的掌心覆上我滚烫的额头。
“等我回来。”声音低沉。
我烧得昏沉,只觉那掌心的温度是唯一真实的慰藉,用力点了点头,喉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余灼热的喘息。
军船渡江,旌旗蔽日。
府中瞬间空寂下来,唯余药香弥漫。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意识沉沉浮浮。终在一片剧烈的颠簸之中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意识渐渐回笼,却仍无力睁眼,只听得似是二人对话,伴着嘈杂的浪声。
......
“孤亲临江郡,仲谋,吴地风俗可是这般招待?”
“曹公说笑,此般不宣而至,江东甲兵舟楫列阵,已是待客至诚。”此声音顿了顿,像是位少年人,“倒是曹丞相,兴师动众,怕是失了客之礼节。”
“猘儿之言!”较为粗犷的声音笑道,“客之礼节......孤今日兴致颇高,早已备下一份‘薄礼’,正欲与仲谋同赏......只是此物,需得仲谋亲启。”
“孙某江东儿郎,祖训如此,自当奉陪。只是这‘礼尚往来’,恐非丞相乐见。”
二人声音陡消,陷入一片死寂。
忽的,那被唤作“曹公”的人大笑几声,拍了拍手。
有人把我扯了起来,推搡间刺骨的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水腥味灌入鼻腔,我终是睁了眼,随即一阵呛咳,勉强聚焦着视线。
曹操搂过我,放声大笑:“孙仲谋!此礼如何!”
对面船头的少年沉默一瞬,面色不改:“丞相好雅兴。不过,这‘薄礼’,丞相怕是受不起。
“她腰间所挂,乃我孙氏家纹虎佩。
“见此纹,如见家主;持此佩,可令江东万将。曹公,可要想好了。”
我肩处的钳制松了些。曹操收回了胳膊,不语。
带着铁锈味的江风扑面而来,那种晕涨感又反了上来。
眼前骤然天旋地转,耳畔是曹操惊怒的喝斥和甲士的惊呼,但一切声音都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向前伏倒,冰冷的江水瞬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吞噬了我所有感官。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仿佛听到遥远的水面上,传来一声号子:“少主——蜀地援军已至——”
还有谁撕心裂肺的怒吼:“卿卿——!!!”
江东胜了,大捷。
(八)忆江南
孙权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少女穿着那件花影重叠的衣,笑唤仲谋,课后去放纸鸢可好。
少年拉住她,点了点头。
孙权忽的惊醒,手中紧紧握着那寒凉龙椅。
他摇了摇头,起身而下。
玉阶骨,累累皆故旧;丹陛血,滴滴是昔人。
即便坐到了这个位置,他依旧偏爱那身靛蓝云纹锦袍,似是陷在经年的旧梦,可鬓间早已染了霜。
他往老梅下又埋了坛酒。
他将张张回忆尽数,然后全然散进火炉。
将往事焚灰,让香冢长眠。
为谁而痴,红梅白雪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