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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自己的布鲁克林公寓里，巴基一直睡在地上。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纽约夏天比他记忆中热，他租的老旧公寓没有空调，躺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或许比床上凉快。坚硬的地面还承托起一些金属手臂拖拽带来的肩颈和背部疼痛。他睡了半年，在长发第无数次因梦魇的汗湿沾在脸上的时候把头发剃短。
发梢轻抚他肩膀的触觉消失了，巴基不确定一般的用手摩挲过自己颈后最短的那部分头发，在清凉之中恍惚了一下。
他们确认关系之后，山姆在第一次走进去他的公寓时以一种不必要的方式大惊小怪。他绕了一圈，先评价了空荡荡的冰箱，半空的蛋白质奶昔罐子和一套孤零零的碗碟，最后在他绕了一圈确认自己真的没看到任何一张床铺的时候把手指戳进他的胸膛。
“认真的吗，巴基巴恩斯？”
“我说了我做噩梦，所以我不想要床。”
“没看出来这两者中间有什么关联。”
山姆嘴上狠狠的损他，但手指诚实的和他的缠绕在一起，大拇指在他的手腕上抚过。
“所以，一张真正的床怎么样？华盛顿，设施齐全，正好需要一个人跟我对半分房租。搬来和我一起住，如果你想回布鲁克林，随时都可以回来。”
巴基眨了眨眼，没想通男友坚持要过来帮他搬家找房子和同居之间只是一句话的跨越。事后他怀疑那是山姆的陷阱，是他的糖衣炮弹——就像冬日战士在欧洲一个名字长的记不住的小国，走进咖啡店，店员告诉前面有个先生给你留下了一杯咖啡和几碟三明治。那杯咖啡像热量炸弹，奶油顶，巧克力，他快要喝不出苦味。三明治的馅料满到溢出，他把那几碟三明治拼在一起，发现山姆给他点上了店里所有的口味。
他在要吃三餐到不许睡地板之间做出了足够多的退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躺在山姆公寓里软硬适中的床上，配套的纯棉床单，环境恒温，连湿度都适宜。山姆还给他找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毕竟两个成年男子塞在同一床被子里不是最好的选择。
哦，山姆房间那张床的尺寸比双人床还大上一点，很明显不符合寸土寸金的华盛顿和山姆本来就不大的公寓。顺带一提，山姆没叫他出房租。他再一次怀疑山姆是计划好的。
“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他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离男友贴的足够紧。山姆的手揽在他后腰，还在轻轻喘气，但眼睛半闭着，累到快要睡着了。没办法，男友是超级士兵，他再怎么锻炼也填不上这条鸿沟。
“你说什么？”
“帮我搬家，骗我上床。”
“首先，我是真情实感的帮你搬家，其次，我也是真的看不下去你睡在地板上，最后，你的后半句话，我觉得你本人比我更心甘情愿。”腰间的手掌滑向他的背，拍了他一下，他看不见山姆的表情，但已经足以想象到，这使他几乎要发出一声嗤笑。
“好吧，你逮到我了。”
巴基其实没什么跟人同床共枕的经历，印象中好像他脱离九头蛇掌控之后，跟人躺一张床时旁边都是山姆威尔逊。他还是做噩梦，或者是他们两个都会。所以在搬进山姆的公寓前，他与山姆共享一张床时都睡的很浅，甚至瞪眼到天明，不留给自己任何做噩梦的可能性。实在感觉太糟的时候他翻身下床，躺在床边的地板上，独自抵挡那些梦魇。
山姆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如果他醒来巴基还在身边，那么对方基本上就是彻夜未眠，或者是他一探手发现旁边的床榻失去体温，就可以在沙发或者是旁边的地上找到一个沉睡的巴基巴恩斯。
但这些都是逃亡前了，所以随着他的康复他慢慢放松了警惕。与伴侣入眠时几乎不再有纠缠的回忆，他也只是偶尔惊醒，而不是被触发闪回。
所以当他在一个梦里醒来后一拳砸在山姆脸上时他愧疚的几乎想要夺门而出，那其实也不算是梦中的挣扎，只是应激下的一抬手，指骨就撞在山姆的眉骨周边。朦胧状态下他根本没控制自己的力气，但是在听见山姆吃痛的吸气声时瞬间就清醒了。巴基一翻身爬起来去观察山姆的状态，心跳加快到他无法辨别的速度。山姆摁在右眼的那只手上有血迹，但他还勉强睁开另一只眼睛，抬起头，确认伴侣的状态才放下心。
“我没事，巴基。”山姆低声说，他把摁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鲜血顺着他眼角滴下来，眉骨上方也裂开一道伤口。
恐慌几乎掐住他的咽喉，他语无伦次的道歉，打开灯再去检查山姆的眼睛，但山姆的手稳定的按住了他，“嘘嘘嘘，小巴，看着我，你没伤害我。你不是故意的。”
最后那天接近天亮时，巴基才在沙发上靠在山姆肩膀上沉沉睡去。他用减张贴把山姆的伤口贴上，对方安慰他说自己的眉骨裂开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而且他们之前也没少打架对吧。巴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沉默的靠在沙发靠垫上，山姆的手掌轻触在他的右臂上。
这件事其实发生在他搬进山姆公寓的第二个月，从那以后一切如常，他们接吻，上床，搂着入眠，但他总在睡着一个多小时后醒来，把自己从山姆搭在他身上的肢体解开躺回地板上。他尽量在山姆醒来之前爬上床，但山姆有晨跑的习惯，再加上给他们两个做早饭，醒的有时总比他早。第三次睁开眼看见男友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巴基心虚的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床底的那一侧假装还在睡觉。
“我醒了，去床上睡。”一只手拖拽他，但山姆自然是拽不动，所以为了减轻山姆肩膀的负担，他只好自己爬回床上。
山姆轻轻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吻了吻巴基的额头。他自然知道心结没有那么容易打开，但至少——
过两天山姆从Costco抱回来一个瑜伽垫铺在床边，又翻出一个毯子丢在垫子上。巴基比他先开口，“山姆……”
“我不会让男朋友躺在我家地上。”
山姆头也不抬的整理地面，但语气很柔和，“我知道，这需要花你一点时间。但是小巴，你没有伤害我，我也从来不会担心这一点。”
他不得不承认瑜伽垫比地板舒适一些，半夜偶尔醒来时他看见山姆睡的极其靠近床沿，侧身面向他，一只手垂下来。巴基喉咙里面的焦灼和紧绷感柔和下来，他看着山姆的那只手，然后轻轻的抚摸过他的指尖。
山姆给了他太多包容，给他时间让他不再担忧。他睡在那张垫子上的时间也慢慢缩短，最后在一个清晨，在山姆毯子的缠绕中醒来。他困倦的睁开眼，看见山姆在睡梦中颤动的双睫。巴基犹豫了片刻，伸手搂住山姆的手臂。
山姆醒来的时候，看见枕边人那双曾凝视过无数次的蓝眼睛。他嘴角向上扬起，把手贴在巴基的脸侧，拇指抚过他的颧骨。
“早上好。”他低声说。
“早上好，亲爱的。”听见巴基没完全睡醒的声线时他终于没忍住笑，巴基疑惑的看着他。
“终于发现床是一个比地板更好的选择了？”
“……闭嘴。”
巴基后面又睡回床上，告诉自己只是贪恋山姆的体温，贪恋他噩梦醒来时有熟悉的话语和气味让他接地。更何况他需要在山姆旁边才能及时把山姆从他自己的噩梦中唤醒。他知道山姆梦见黑暗中骤然炸开的火箭弹，也能读懂半夜身边人的反应。
一个凌晨他处理山姆疲惫和噩梦下带来的肌肉痉挛时山姆向他解释过，说要将那双翅膀的速度提升到最快，需要收拢翅膀，绷紧全身的肌肉确保血液正常供应到头部。所以山姆的噩梦很安静，牙关紧咬，全身颤抖，甚至嘴唇都会咬破。听山姆讲完后，他按摩山姆背部的手停滞了一下，转为无意识中安慰的画着圈。药膏的气味在双方体温的温暖下变得更浓郁。巴基后来想到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对对方的一切都如此熟稔，懂得如何去承托，去愈合。
所以瑜伽垫后来被他卷起来收在房间的一角，几乎也没有再打开过。
搬来和山姆住一起之后到他决定竞选议员前有很长一段的空白，他在公寓附近做了一些志愿者活动，见山姆推荐的心理医生，或许可能还不小心捡回家了一只猫。阿尔派适应的很快，山姆开玩笑的说一个麻烦带回家了另外一个麻烦，但巴基从他的肢体语言里就可以读出来，山姆对这两双蓝眼睛的主人都没有什么抵抗力。
与此同时美国队长的工作越来越忙，随着那些认可而来的是更多的外勤，紧急任务，对其他国家的协助和各种政府事务。
山姆从任务回来时有时都与巴基差上几个时区，巴基有空会去基地接他，或是华盛顿的凌晨两三点他把装着制服的包往地板上一丢，全靠意志力让自己洗漱上床，沉沉的倒在男友身边，一沾上床就失去意识。
一次漫长且棘手的任务后，他被军方押下来做了三个小时简报才得以离开。到家时巴基前脚刚刚出门去心理咨询，给山姆留了点午饭在餐桌上。但他几乎没胃口吃，更想一头扑倒在任何一个平面上。飞回华盛顿用了十个多小时，机上他更因为任务的一些差错没有合眼。很难分清楚身上那个部位是不痛的，包砸在地上，山姆几乎想以脸抢地的躺下。
但山姆还剩一丝理智与洁癖，他腿上不知道哪里来的血渍，身上新换的T恤可能在会议上已经全被冷汗浸透过，夹克都是雨水。洗澡充满诱惑，但是沉重的四肢和刺痛的背部都暂时不允许他进一步行动起来。床铺先被他跳过了，他不想把汗水雨水和血液的混合物带上床。沙发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本来就快散架，不确定小憩之后醒来还能不能找回自己的四肢。
最后山姆把墙角的瑜伽垫拖出来了，阿尔派从他进门时就绕着他喵喵叫了有一会，但他没力气管。绕开这只小猫他把瑜伽垫打开在床边，也没管垫子上面可能有多少灰尘。这只猫还在他旁边绕圈，山姆才想起来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巴基。他坐下来，伸出手，阿尔派走的离他近了点，在他手边趴下了。
任务后迟来的复杂情感在他倒在瑜伽垫上的那一刻才涌上来，山姆的手指轻轻挠着阿尔派的头。
“好孩子。”他轻声说。阿尔派喵了一声，摆动着尾巴。他右肩太疼，不知道是旧伤还是新的肌肉撕裂，只好侧躺着面对阿尔派闭上眼。山姆把手从猫身上收回后可能几秒钟就失去了意识，二十几个小时以来他第一次平躺，疲惫感才追上他，心跳重重的敲打着他疼痛的胸骨，但昏沉很快就将这些取代。
巴基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知道山姆回来了，在家里辨认另外一个人的踪迹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山姆装战衣的包丢在墙边，但桌上的食物一口未动。他又环顾了一圈，连阿尔派的身影都没看到。家里足够安静，连淋浴声都没有。他走近卧室门，里面还亮着，说明没人拉上窗帘，那应该山姆不在睡觉——
好吧。巴基挑了挑眉。一人一猫睡在床边显然不适合睡觉的垫子上，阿尔派其实醒着，在他进房间的时候起身朝他小跑过来。他蹲下摸了摸阿尔派，安抚了一下这只小猫。这个场景固然很可爱，但他更在意的是山姆的状态。巴基知道任务不顺，山姆还被抓走开会没有休息，但他还是凑近了一点确认没有流血的伤口才放心。山姆身上的夹克有淡淡的雨水味，他犹豫了一下，把山姆摇醒了。
“怎么不去床上睡觉？”
“……小巴？”
“是我。”
“不想动。不想弄脏床。”
山姆翻了个身，压到右肩和背部的时候发出了嘶嘶声。巴基蹲到他旁边，打算把这只鸟捞到床上。
“别管那么多了，我负责洗床单。实在不行我给你买十套。”
山姆有点想反驳他，但太累了，一个字也组织不出来。巴基的手臂熟练的穿过他的膝盖下方的时候他挣扎起来，然后巴基把他放下了。
“放开我，我要去洗澡。”山姆一瘸一拐的抓起夹克往浴室走，髋部的痛感一直辐射到大腿和膝盖，他试图用步态掩盖过去。
巴基没说话，看着山姆沉下来的肩膀的略微垂下的头，转身去衣柜里替他拿换洗衣物和毛巾。他们手指擦过时巴基又趁着这个距离确认了山姆全身上下有没有明显的受伤，但他也看清了山姆显而易见疲惫的表情。
山姆出来的时候全身还散发着蒸汽，他忍不住上前吻了吻山姆的嘴唇，手托在山姆腰间。
“想我了？”山姆听起来比刚刚愉悦一点，他感到一只手也放上他的背。
“想你了。任务怎么样？”
“唔，和我短信里面说的差不多吧。”山姆叹了口气，“我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巴基点了点头，趴在山姆肩头时看见他背上赫然一道横跨背部的淤伤。他皱了皱眉，轻轻的用手指按压了一下。山姆抽了一口气。
“就这样你还睡地板。”巴基不满的在他腰间捏了一把。
“不算什么。”
“你右手快抬不起来了。”
“旧伤，不是新的。”
阿尔派咪咪喵喵的在他们两个人脚旁边打转，巴基的脚踝被它的尾巴轻触了一下，留下一点痒意。阿尔派又开始试图钻进两个人脚中间的空隙，山姆退开了一点。
“如果我说躺地上是因为阿尔派非要跟着，但你又不让它上床呢？”
巴基点头假装相信，把山姆推去卧室休息。这次他拉上窗帘，把药膏在掌心搓热，抹上山姆的肩膀。
山姆侧身把头埋在枕头里，有点想开口，但他能说出的那部分已经在消息里讲过，剩下的只有被他习惯性吞下的不甘。并不是说回到家沮丧就会消失，但至少比困在会议室的那些提示着他的误差的数据更好。
“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睡地板上了。”这话半真半假，毕竟他在好一段时间内也睡过——床铺总感觉不适，过于柔软，像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嗯哼，为什么？”
“地上凉快，其实床下挺通风的你知道吧。”
巴基闷闷的笑了一下，“那我要立一条家规，地板上禁止睡觉，尤其是刚刚从任务回来的人。”
“我提醒一下，巴恩斯，这是我的房子，我爱睡哪睡哪。”
“我明天马上抱回来十床床单。”
山姆不说话了，毕竟谁知道呢，巴基可能会真的这么干。
巴基手上的动作停了，山姆背上被喷了点什么带着凉意的东西，大概是舒缓喷雾之类。他想起身，就被巴基一把摁了回去。
“山姆。”
“我要起来。”
山姆不太想把和男友难得共享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虽然现在是下午四点，他刚倒了八个小时的时差困的要死，但是——
巴基掀开被子钻了进来，躺在他没那么疼痛的一边，“我陪你躺着。”
好吧，很难抵挡男朋友躺在他旁边，窗帘还拉紧的困意。山姆醒来的时候是晚上接近十二点，巴基不在身边，但他闻到厨房浓汤的香味。
这是巴基搬进来的将近半年，山姆在这之后也还躺过瑜伽垫，最糟糕的一次他可能不小心在上面留了一些血迹，被巴基威胁如果他再躺在地上而不是躺上床或者给他打电话，他就要从华金那里威逼利诱来他的所有行程信息。栽倒在沙发上或者甚至趴在餐桌上睡着也是常有，但醒来总是躺在床上，巴基在他身边，身上也换上干净的居家衣物。
瑜伽垫最后可能被进行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用途，山姆买了个新的，巴基问他有什么必要。
“万一呢。”山姆一边把买来的东西塞进后备箱一边说。
“不许睡地板。”
山姆懒得反驳他，其实完全是他前几天噩梦差点把巴基一脚踹下床来着。虽然现在比起他们两个更多占有瑜伽垫的是阿尔派，这只猫在灰色的垫子上留下几撮猫毛和抓痕，他们两个最后权当着给猫当玩具，就没怎么卷起来。
事后山姆也怀疑巴基滥用超级士兵的力量，同时也在这间屋子里面乱宣誓主权。他自己独居时都不会把外衣穿上床，但现在已经经常昏沉的往床上一倒，知道会有人替他把剩下的收拾好。巴基确实也多买了几套床品，用于一些小意外之后的更换。
“好吧，搬家是值得的。”一个晚上巴基躺在床上的时候低声对山姆说。
“为什么？”
“相比地板，我可能更喜欢你的床。”他在山姆的双臂间凑的更近了一点，听见山姆心跳柔和的砰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