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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妻善照看得見那個無頭鬼。
從有記憶以來,無頭鬼就很自然地出現在善照附近,搞不好在他出生前,無頭鬼早已待在我妻家,即使他們搬家,無頭鬼依然跟著善照。
其他家人都看不見無頭鬼,兒時指著角落的無頭鬼,咿咿呀呀地說有人在那邊,家人以為是善照的童言童語,沒有多加理會,長大後的善照也漸漸習慣無頭鬼的存在,也學會不再詢問他人看不見的事物。
無頭鬼是善照給對方的稱呼。僅有頸部存在,該與頭顱連接的位置空無一物,斷頸處切口平整,大概是被誰砍下腦袋的吧?善照如此猜測。
奇怪的是,面對沒有頭的鬼,善照仍然能感覺得到無頭鬼冰冷的視線。
無頭鬼不像童話故事中善良和藹的守護神,打從外貌特徵,他就不似正派角色,身上穿著深色羽織,衣領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手背上的筋絡突起,指甲銳利得像野獸。
在他的斷頸處,戴著一個顏色污濁的勾玉,反映著鬱闇的顏色,彷彿藏著污濁的靈魂在其中,他的腰間還掛著一把武士刀,善照從未見過無頭鬼拔刀。
儘管時常傳遞出自己對善照的厭煩,無頭鬼也不像會作祟的惡鬼或妖怪,他未曾對善照有攻擊行為,與其說要咒殺之類的,惱怒的模樣更像看善照不順眼而已。
平時無頭鬼只會站在陰影下,任由微風輕掃他的衣襬,旁人來來往往,他會自己避開人群,偶爾他會坐姿不雅地倚在窗台邊,或是盤腿坐在地上,其他什麼也不做,好像一個惡作劇用的人偶。
小時候善照分不清善惡,更不知道何謂非人之物,看見無頭鬼時,滿懷好奇地想要接近,無頭鬼便會瞬間消失,等找不到人的善照哭鬧完,被家人轉移了注意力,他才再度現身。
到善照長大以後,有時候把視線放到無頭鬼身上,他還會故意轉開上半身,擺出鄙夷善照的樣子。
怪談故事裡會出現看似無害的存在,到真的出事的時候,一切就來不及了。偶然聽到同學們在談論,善照不免感到擔憂,因此到鄰鎮的神社尋求協助,誰知剛走過鳥居時,有人猛然地朝他頭上倒了一桶鹽。
有著一頭金髮的女生眼中佈滿血絲,呼吸聲急促且粗重,抓著盆子的手直發抖,一點神職者的模樣都沒有,嘴裡還直嚷著:「好多好多好可怕啊好可怕,你後面的傢伙本來把他們都趕跑了!」
不只被灑鹽,還差點被揮來的掃把痛擊,狼狽逃走的善照覺得莫名其妙,邊走邊抖掉身上的鹽巴,有些鹽粒跑進制服裡面,混著汗腋黏在皮膚,弄得渾身不舒服。
自認倒霉地嘆了口氣,善照扭扭變輕鬆的肩膀,駝著背走下歪斜的石階,才發現無頭鬼杵在階梯的最底端,雙手藏在袖子裡,頸部的切口斜對著善照,似乎是在等著他回來。
「原來沒有跟過來嗎?」善照想著,不過問無頭鬼話,基本上是不會得到回應,加上無頭鬼顯露出與平時不同的尷尬氣息,善照沒有再拜訪這間神社了。
隨著年齡增長,靈感增強的善照開始能聽見無頭鬼。
明明對方沒有嘴巴可以發聲,也沒有實際聽到聲響,無頭鬼說話的方式,可說是將文字印在他的腦海中,而且字跡歪歪扭扭,好似小孩子書寫的字體。
「你是蠢蛋嗎?愚蠢也該有個限度!」
善照第一次聽到無頭鬼,是某天的午後,開了冷氣的善照在睡午覺,意識朦朧間,隱約感覺有誰接近,冷冽的風吹得他頭皮發麻,拉過被子還是微微發抖。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朝著善照的方向漸漸接近,耳邊接著傳來姊姊燈子的說話聲,叫他趕快過來幫忙。
睡得迷糊的善照起身,正要打開窗戶的時候,無頭鬼的怒吼在他的腦中如煙火般爆裂開來,讓他瞬間清醒,伸向窗戶的手舉在半空中,再仔細想想,那女性的聲音根本不是燈子。
燈子這天和竈門彼方出門了,況且善照的房間位在二樓,除了竈門家的次子炭彥以外,不可能會有誰爬上來,還要善照開窗戶放人進來。
善照回到床上用棉被裹住自己,眼角時不時瞥向窗前的無頭鬼,戰戰兢兢地度過後半日,到了隔日的白天,才敢打開窗戶透氣。
還有一回,班上的同學送了善照禮物,據說是一枚幸運硬幣,對方是位漂亮的女生,拼命拜託他一定要收下,特別在意女孩子的善照當然樂得要命,到了放學都笑呵呵的一副傻樣。
「你死了活該!」出現在鞋櫃旁的無頭鬼譏諷著,毫不掩飾自己對善照的作嘔。
心情極好的善照不予理會,自顧自地妄想和女孩子交往的情境,將硬幣放在自己的口袋裡,哼著歌回家。
善照的幻想在第二天就全部幻滅了。
那位同學由於生病而轉學,也是從那天起,怪異的事情不斷發生在善照身上,最初是鳥糞掉頭上的小事,演變成房間的燈光忽明忽暗,床頭莫名傳出惡臭,半夜會冒出許多人的腳步聲,在牆壁裡頭迴盪。
後來睡眠不足的善照在上學途中,被無頭鬼突然擋住去路,避免撞進無頭鬼的身體,他緊急煞車,還不明所以的時候,上方有根巨大的鐵條砸落,穿過無頭鬼的身體,倒在善照的腳尖前。
類似的事情頻繁發生,好幾次都是無頭鬼出現,阻礙他的行徑路線,或是出聲怒罵,讓善照避開各式各樣的死亡事故。
這樣麻煩的情況,持續到善照在放學後被人喊住為止。
「怎麼又是你?」一個高亢的聲音從善照背後傳來,「你在幹嘛!」
善照這才回過神,平交道旁的紅燈閃爍,異樣的光芒映在他吃驚的臉上,列車即將通過的警示聲迴響,敲打著他的耳膜,上方的柵欄遲遲沒有放下,善照收起快要跨出軌道的長腿,低頭便看見似曾相識的一叢金毛。
「剛、剛好路過⋯⋯」善照縮著肩膀,支支吾吾地答道,實際上他連自己怎麼走到這裡都不曉得。
嬌小的女孩穿著其他學校的制服,過大的淺色毛衣蓋著她的手背,她暖金色的眼睛上下掃過善照,還一手擺到耳殼後方,似乎在仔細搜尋著什麼聲音。
「把你身上帶著的東西拿出來,應該是最近沾上的吧?」女孩指著善照的口袋說道,然後翻找自己的手提包,拿出一個明顯是裝過麵包的塑膠袋。
善照掏了掏口袋,發現那枚髒兮兮的銀幣,心裡也感到有些驚恐,他沒有把銀幣放進口袋的印象,這條制服褲是前兩天剛洗好,早上才從陽台收進來換上的。
銀幣落入袋中,金髮的女高中生小心地綁好袋子,跟拎狗屎一樣拎著它,接著抬起頭,對善照皺皺眉頭,「對了,你後面的傢伙⋯⋯有對你說過些什麼嗎?」她略帶試探地問道。
善照想想後搖頭,面前的女孩為他的答案揚起嘴角,似乎又說了些話,表情帶著憂鬱與無奈,列車掀起的風暴吹散她的話語,也不等善照多問,她說完就快步往平交道的反方向離去。
撥好自己被吹亂的頭髮,善照回過身,正巧面對站在平交道另一頭的無頭鬼,假若現在無頭鬼有五官的話,視線應該不是在善照身上,而是那名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女孩吧。
說起來,無頭鬼除了態度兇惡,還動不動罵善照垃圾去死以外,那些粗暴的話語多半在危險之前出現,好似是在不甘願地警告善照。
所以可以當無頭鬼是守護靈嗎?他有一種預感,如果無頭鬼知道自己被這樣稱呼的話,應該會抓狂發飆。
想到這裡,善照停下了腳步,發覺自己身在無人的街道,周遭的景物和自己所居住的小鎮不同,兩側的牆壁上沾著濕漉漉的污漬,有股噁心的味道瀰漫,灰白色的薄霧包圍著他,企圖掩蓋他的視線,讓他不知該如何前進。
有人在呼喚著他,善照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鵝黃色的暖光穿過迷霧,潺潺流水聲混合著微涼的風,驅散原先的陰冷恐怖,彷彿是仙女遞出自己的纖纖玉手,拯救迷途的靈魂。
在如此美好的氣氛中,反倒有股不祥的預感竄升,善照思索著該不該往前,習慣性地看向無頭鬼可能會出現的位置,然而這回他左顧右看,甚至原地轉了一圈,身邊竟是空無一物,老是待在附近的無頭鬼不見蹤影。
我大概是在做夢吧?
意識到這點時,遠處傳來不悅的咂嘴聲,善照睜開眼睛,看見無頭鬼站在他的床邊,微微彎著腰,似乎在檢查善照還有沒有呼吸。那是他們第一次如此靠近。
微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在昏暗之中製造搖曳的陰影,此時無頭鬼宛若長出了漆黑的腦袋,善照看著他,有種想說話的衝動,卻被某個詞卡住喉嚨,他怎麼都找不到是什麼,被人扼住一樣發不出聲。
無頭鬼見他清醒,和善照欲言又止的表情相望幾秒,帶著淡淡的忿恨,消失在善照眼前。
過了幾天,善照依然對這件事念念不忘,剛好母親請他去倉庫拿東西,在翻找雜物的時候,一個擱在鐵架底下的紙箱,特別吸引善照的注意。
他在箱子裡找到了曾祖父的自傳。
善照兒時常聽祖父說故事,尤其喜歡有關鬼殺隊的奇譚異事,無論是姊姊或身邊的其他人,都認為那是虛構,不過對善照而言,那不僅僅是個幻想故事,多少也是由曾祖父人生的經歷寫成。
蹲坐在倉庫的門邊,善照就著外頭的光線,翻閱著曾祖父的書,有些內容他還記得,像是曾祖父的幾位好朋友,有些則是看到才想起來,似乎聽過這個故事。
例如後期在無限城的戰鬥,曾祖父花了很多篇幅描寫眾人和無慘的對戰,自己單打獨鬥的段落,在書中只佔了少少的幾行字,我妻善照無從得知曾祖父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將這些痛心的回憶寫下。
自傳裏提到過他的師傅桑島慈悟郎,因為雷之呼吸的使用者中出現了鬼,切腹謝罪,最終是由他發明的第七式,親手斬殺叛變的師兄獪岳。
對,正是這個名字。
與當晚自己想說出的字詞連接上了,善照瞪著書頁上的名字,激動得雙手發顫,險些撕破僅有一本的善逸傳。
察覺身後有人,善照倏地站起身,面對現身於門口的無頭鬼,陳舊的書本變得沈重,好似那是無頭鬼的頭顱,被他緊緊抓在手中。
鳥兒、夏蟬和屋子裡的嬉笑聲消失,欲來的午後雷陣雨,讓空氣變得溼熱沈重,四周靜得只剩善照的呼吸聲,在名字即將說出口前,他緊張地嚥下一口口水,背著光的無頭鬼,上半身搖晃了一下,似乎也隨著他屏息。
我妻善照一字一字地說出無頭鬼的名字。
暖風捎來緩和的問候,風鈴輕輕搖曳,吹散了他們之間的凝重,現實如同每一個平靜的夏日,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無頭鬼笑了。笑他自己、笑我妻善逸、笑我妻家的血脈子孫。
這是他的罪,是他不得不服的刑,刑期尚未結束,再多的寬恕也是無用。
至今,無頭鬼依舊沒能找回他的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