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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杏酱喜欢怎么样的故事呢?
A:我喜欢不知道结局的故事噢!更准确的说,是让人不确定结局的故事。
不论哪种结局都合理,不论哪种结局都可能出现,我觉得只有这样的故事,才会让大家一直记住吧?
九月的午后,依旧毒辣的阳光令室内的温度也居高不下。满头大汗的接待员终于在某扇门前停下,带领两位访客走进会客室。
“请稍等,我现在去通知大江小姐的助理。”
“麻烦您了。”青海点点头。
“谢谢您!”东云对她鞠了一躬。
接待员对他们笑了笑,关上门离开了。东云坐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会进不来呢……”
“他们现在也很焦虑,或许。”青海四下打量起会客室的布置。
这周一,刚在学校见到老师,东云就忙不迭将周末里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我就听到老师的爸爸很生气地喊:「从没见过如此没礼貌的艺人!!」第二天应该是电影公司的人打电话过来,也回复说:「如果大江杏还坚持用她自己的声音,就免谈!」就这样直接把电话挂了!”
父亲是真的被惹火了。青海在心里想到,就听东云继续说:“所以周末两天,老师的爸爸心情都很不好……我就想,我可不可以做点什么呢?”
“东云君想怎么做,目前?”青海问道。
“我想亲自听一听大江小姐的声音!这样才能搞明白,老师的爸爸为什么觉得不完美吧?或许我还能提一些更准确的建议呢!”
若想要解决问题,或许这是唯一方案。青海让东云周六去练习时再观察了一下——果然,老师的爸爸表情还是很难看!——于是,二人在今天汇合,一起前往电影公司。
为了证明来意,东云从青海老师父亲的办公桌上顺出来了名片和乐谱,青海也一度考虑要不要仿照父亲的字迹写一个推荐信,但最后让他们成功入内的还是接待员的一句:“您是青海先生的儿子呀……您和他真的很像呢!”
“是啊,青海老师也是很厉害的音乐老师噢!”东云开心地补充。
“只是普通的中学教师而已。”父亲要是听到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青海的目光最后落在墙上的日历。单薄的纸上将9月划分成30个一模一样的小方格,其中一块被画上了五彩斑斓的图案。被简笔画花瓣围在中间的是几个大字:「我的生日!!!」
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虽然青海早过了会期待它的年龄,不过根据东云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他和其他同学已经给青海老师准备好了惊喜。
“噢,这个一定是大江小姐写的!她的生日在这天。”
“因为妈妈和妹妹喜欢才知道大江小姐的名字,并不是粉丝。最开始的东云君是这么说的。”
东云后知后觉捂住嘴。青海不禁笑了笑:“是人之常情吧,喜欢大江杏这件事。”
“但这次过来是想解决问题的!所以,现在的我还是先忘记自己是大江小姐的粉丝这事更好——”
“为什么要忘掉?”
第三个声音打断了师生的对话。二人一齐向门外看去。一位长发及腰的少女站在打开的门扉之间,叉着腰看着他们。少女的身后还有另一位高挑的女性,半边脸上布满烧伤的疤痕,看起来却并不可怕。
东云立即站直了。青海也正色起来,对她们欠身问好:“下午好,大江小姐,还有助理小姐。我是青海。”
“我是东云,东云信造。请、请多关照!”
“下午好,东云君!还有青海——”大江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青海一番后,又转向东云,“东云君是怎么称呼他的呢?”
“啊,我喊的是「老师」……”
“明白啦,那我也跟着东云君喊吧。下午好,青海老师!”大江杏走进会客室,拨着裙摆坐到了沙发上,每一个动作都轻盈地像是在跳舞,“这是我的助理日出女士。二位也请坐吧!”
“很高兴认识各位。”日出女士端着茶水放在茶几上。
“十分感谢。”也坐到沙发上后,青海便直入主题,“我们的来意,接待员应该已经告知。”
“嗯嗯。”大江杏拿着小勺搅拌着她面前的红茶。
“青海先生——卓一先生他。”东云还是暂时换了个区别更大的称谓,“是觉得在歌曲最后的部分,大江小姐的声音和曲子有一些不搭,所以想要换成更合适的。”
“是呀,该怎么办呢?”
她根本没在听,青海一眼看了出来,只是单纯在应和。
“还是需要再补充一点,抱歉。”他看着大江杏和日出女士,“之前我们对接待员说了谎。并没有经过我父亲的允许,我们的来访。通过这件事,希望可以稍微证明我们的中立立场。”
叮的一声,茶杯落回到了小盘里。大江杏抬头看向他,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日出女士则皱起了眉,明显有些不快:“那请问,你们要拿什么标准来——”
“以创作者的标准!那个,我是这首歌的作曲,我想以这个视角听一下目前的版本,搞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太合适可以怎么改进。而且,我和我的家人都是大江小姐的粉丝,所以我当然也超级希望能由你的原声来演绎我的曲子!”东云一口气说完了。
做得好,青海在心里默默表扬,抬眼想观察一下大江杏和日出女士的反应,只见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日出女士眉头更加紧锁,大江杏露出的则是有些开心的表情。
不,更准确来说——青海想起来在学校里时,学生们偶然起了争论或者因为什么事打赌,会跑到他的办公室让他来决定孰是孰非,而胜利者总会露出自信开朗的神情,在他解答完之后。那时学生的模样和此刻大江杏的身影仿佛重合在一起。
还发生了其他事,一定。快速回忆了一番东云同自己描述的内容,找不到其他痕迹,如果东云君没有遗漏的话。青海抬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视线锁在面前的女演员和助理身上,忽然觉得,自己同意东云请求的决定可能有些草率。
“我就说嘛。”大江杏先回过头来,将小盘与茶杯放回桌子上——又是清脆的一声,“卓一先生也是半个老人家了呀,怎么会和中学生的想法一模一样呢?我啊,也更想听听东云君你的意见噢!”
“卓一先生也没那么老……”东云尴尬地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的青海,“但还是,很感谢你愿意听我的意见!那日出女士愿意让我们试试吗……?”
日出女士的眉毛重新舒展,就像刚刚无事发生过一般:“左右今天没有别的日程,那就试试吧。”她看着青海说道。
录音棚是一个挤满乐器和设备的大房间,在此之前似乎无人预定使用,打开门便又是一股热浪袭来。边上有一个小门通向控制室,透过巨大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调音台。
在东云的指挥下,所有人各司其职:大江杏戴好头戴式麦克风准备试唱,他自己负责先在控制室听实际的效果。青海则坐到钢琴前,接过日出女士拿来的琴谱放在琴架上。
看到东云隔着玻璃的手势后,青海便开始了弹奏。这是首轻快的曲子,听时十分悦耳,弹起来也不十分困难。青海第一次听东云展示时就在想,如果能有一个平台让它传播起来就太好了——正好在不久之后,父亲就给了东云这个机会。
前奏过后,歌声悄然出现在房间内,如凉风一般一下便冲散了室内的闷热。真不愧是在电台节目里一鸣惊人的天才女艺人,青海一边翻过琴谱一边想,十分少见,她的音色。但,确实有能够改进的地方,如果追求完美的话……
最后的副歌结束,迎来了需要单手处理的尾奏部分。青海此时有些理解父亲为何不满意了:这首曲子强调的是天真无邪的青春,但大江杏声音里的神秘感却给最后的口哨加入了一丝危险气息——就像是将文艺片忽然变成了悬疑电影一样。他弹下最后一个音符,看向控制室里的东云,后者正皱巴着脸思考如何提意见。
“大江小姐,可以再唱一遍最后的口哨段落吗——”
“好的——”大江杏也拖长声音回复。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又重新演唱了一遍。青海现在能够确认这个情况和她的技巧无关。大江杏因为她那特别的音色吸引到无数粉丝,也因为这份天赋无法完美演绎出那份天真感。
“那个。”东云慢慢打开控制室的门,“我大概搞明白了……大江小姐的声音,有些太优雅了,所以吹这样轻快的曲子时,会给人感觉,嗯……”
“割裂,稍微有一些。”
“对对,但这当然不是大江小姐的问题!我是觉得可以改一下最后一段的谱子,比如这样……”他自顾自走到钢琴边,左手拿起谱子,右手放到了钢琴上,开始了他自己的研究。
开始沉迷了,又像这样。青海第一回发现东云对钢琴的兴趣时,在教室门口喊了他好几句,都没能让他回过头来。他为东云让出琴凳,走到了一旁。
“现在的青海老师看起来很开心呢!是想起来很高兴的事了吗?”
摘下麦克风的大江杏也走到了这边来。
“不是什么特别的。只是,为东云君能够专注于自己的爱好高兴,作为老师。”
“青海老师真的是位很好很好的老师呢!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我也能感受到,青海老师的脾气很好,还很尊重东云君,愿意陪东云君实现各种想法、为此还撒了谎……”她掰着指头数着。
“这些都是教师的天职,自己认为。”
“原来如此!天职啊。”大江杏顿了顿,“虽然都这么说,但很多老师根本做不到这些。比如,老师的父亲就不行——说起来,东云君也没有管青海老师的爸爸叫「老师」呢。”
“……会存在这样的情况,我不否认。不过,有着不同的教学习惯和方式,不同的老师,父亲和我只是各自选择了其中一种。然后,没有特别的原因,对于您说的这点,父亲更喜欢被用「先生」称呼,仅此而已。”
“啊啊,真是有趣的想法呢。”
“此外,是为了作品最终更好的效果,我的父亲对您的高要求。”
“可青海老师不会像你的父亲一样乱发脾气吧?”
“……对他人和对自己都是一样的严厉,父亲他是。”
“青海老师很喜欢您的父亲呀。”
“喜欢家人,不需要特别的原因,我认为。”
“嗯。”大江杏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真好呢。”
“请问,是想要说什么吗?大江小姐。”
“那如果喜欢的家人做了不好的事情,青海老师会怎么做?”
“……抱歉,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
她踮起脚,轻轻招了招手,是要悄悄话的意思。青海于是半蹲下来,大江杏凑近了,抬手拢在他的耳朵同她的嘴边。声音里的那股危险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闯入了青海的脑海。
“青海老师。”她刻意压低了一些声音,生怕让东云听见,“你的父亲,从来没在公司里说过,这首曲子是东云君写的噢。”
……
“当然,也没有人问过卓一先生啦,他久违地带来了新的琴谱,大家就都认为是他写的咯。不过,现在的我更愿意相信东云君。”
大江杏稍微拉开一些距离,看着青海。她在观察他的表情,然后,露出了似乎可以说是满意的微笑。
“我还想起来,之前只是说了一句,「这么青春的音乐,最开始真的没想到是您写出来的」,就让他大发脾气了。就在这个录音棚里,当时的我啊,差点以为他要把钢琴砸坏了。”
“……存在着什么误会,我认为。”
“青海老师觉得我在撒谎吗?”
“不。只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父亲他。青海将这句话咽了回去。会先入为主为这件事定了性,这么回答的话。
“不过,可能卓一先生早就和东云君说好了什么,比如「是合作曲」之类的,对吧?”
“……对,正如您说的那样。”
大江杏低头开始摆弄起她柔顺的头发:“好吧……那希望是我误会青海老师的父亲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之后一定要和卓一先生好好道歉。”
“嗯……谢谢您告诉我这件事,不论如何。”
“不用谢~毕竟东云君完全是音乐天才呀!我还希望之后能听到更多他的创作呢。”
“——大江小姐!请来听一下这一段!”
东云猛地回头,琴谱上已经多了好些笔迹。大江杏把那缕头发拨到身后,蹦蹦跳跳地去到了钢琴边。青海机械地维持着平衡,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想起,父亲曾被人邀请去晚会表演,在养母还在世的时候。回来后的父亲也很是生气,同养母抱怨着,那些门外汉总是说他不如年轻时总有新曲可弹,完全不知道写一首曲子有多难。养母离世后,父亲闭门不出了一段时间,似乎是因为其他名家在重要之人去世后,都会有感而发创造出不朽的新章,但最后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发表。大江杏刚刚用的也是「久违」这个词。
可是,父亲热爱着音乐,热爱着这项事业。这样损坏名誉的事,他没有理由去做。并且,东云君,是父亲的学生。大江杏的话,到底只能作为一面之词,没有实际的证据……
……能够证明这首曲子确实是东云君所写的证据,也没有。
“真的好多了!”身后传来大江杏小声的惊呼,“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东云君你真厉害!”
“嘿嘿……不过,这只是第一个版本,其他的也都试一下吧!”
悄无声息地,日出女士来到青海身边:“需要我再拿一些茶来吗?”
“……谢谢,不用了,是太过闷热的原因,应该。很快就会好,出去待一下的话。”
日出女士安静地抬头看向青海。
“请放心,杏小姐说那句话时,录音棚里只有您父亲、杏小姐和我。”她轻声说道,“为了电影的正常发行,我不会说出去的——并且,她说话一向喜欢夸大。”
“……会努力解决其中误会的,我之后。”
青海对她点头致意,而后,努力维持着本来的步伐,走出录音棚。
二人走出电影公司时已经是傍晚。青海本想让东云先回去,但东云看着疑似中暑的老师,还是把老师送到了车站。
“……抱歉,后半段我出去了,不清楚你们讨论得怎么样了。”
“没事的!老师要好好休息才是……刚刚的话,我和大江小姐讨论出了三种结尾的改法!我给她留了一份,如果大江小姐在下周末之前见到了老师的爸爸,就可以先给他看看。当然,下星期去练习的时候我也会自己再说明一遍的!”
还漏了什么。青海看着他手中的简谱,又回想起大江杏那轻飘飘的语气。真正的作曲是谁,这场风波能不能解决,她真的在乎吗?
“东云君。”
“嗯?”
“有说什么关于父亲的事吗?大江小姐她。”
“欸?”东云的语气里满是疑问,“什么都没有说啊——那个,除了最开始说老师的爸爸年纪大以外……”
……东云脸上的茫然不会骗人。
没有告诉作为当事人的东云,而是自己,又是为什么?因为自己是该为学生出头的老师,还是因为自己是父亲的儿子?
来自太阳穴的刺痛,又感受到了。就像大江杏还在自己身边、对着自己的耳朵讲话一般,脑海中的回音无所顾忌地搅弄他的思考。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忘记了,这个声音,青海想。
“……东云君。”
“嗯我在!怎么了吗?”
“我接下来说的,你要听好。”
青海蹲下来,同东云平视。电车也恰好进站,断断续续的广播声被淹没在站台的喧闹里,催促着各方乘客尽快登车或者离站,不要逗留。
“……理解了吗?”
“明白了!”东云消化了一会儿后用力点头,“我会注意的——老师车要走了!”
“嗯。”青海站起来,“都可以给我打电话,不管遇到了什么事。”
“我知道的!老师明天也和学校请假吧,不要去上课啦!”东云对着走进车里的青海挥手,“老师,学校里见噢!”
青海也想隔着窗户对他挥手,但此刻电车已经按照时刻表准点发动。东云小小的身影被甩在后方,很快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