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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敬轩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伴侣,是不用操心七年之痒的。
一个受人尊敬的乐坛前辈,一个崭露锋芒的新星才子,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峰喜结连理,筑起了垄断的铜墙铁壁,谁敢挖墙角都是不自量力。工作和生活,音乐或性爱,习惯互补理念相契,乱箭也难射死这对鸳鸯。
从相识到结婚他们只走了一年,准确说是林家谦从学生时期开始的暗恋终成正果。漫长的暗恋能有如此完美的句号,谁又能想到先动心的人最快变心呢?
男人不都是这样,得到了就抛诸脑后,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张敬轩咬牙切齿凑到林家谦的耳畔哼唱,下一秒林家谦摘了耳机转过头直勾勾盯着他看,张生我这副耳机降噪很差喔。
啊……是吗,要不要给你换副好点的?
林家谦又转回去看他那个电脑,不用浪费钱了,我已经戴习惯了。
张敬轩在心里嗤笑,到他们这个地步,做音乐全靠热爱的事,哪有浪费钱一说?最大的理由还是习惯。
和一个人朝夕相处这么久,不爱也会习惯,再爱也会习惯。
张敬轩也以为自己能够习惯,习惯因工作而消磨的热情,习惯因生活而堆积的冷淡。是嘛,过日子避免不了吵架,莫名其妙的琐事用作引子,饭吃到一半张敬轩把碗筷一摔扬长而去,通常是斗嘴斗输了的表现,赢家则继续往嘴里塞些饭菜,不紧不慢咽下去才起身找到提前离席的人,再把他哄回餐桌。七年,这张餐桌没换过,上面有一层喜与怒的包浆。
同样没换过的还有主卧的床。它比他们想象中结实很多,怎么折腾都没有一丁点抱怨的动静。然而血肉之躯就不同了,那是需要精心维护的,和爱一样。
因此当张敬轩发现这几个月林家谦对他的态度不似以往那么热情时,并不太惊异或失落,可能遇到了瓶颈,也可能不仅仅对他还对一切都变冷淡了呢,说不准。这个人本来一副人淡如菊的嘴脸,张敬轩只想不说,默默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该露面的露面该闭关的闭关,忍了三个多月后,张敬轩先忍不了了——他又不是忍者神龟,就算这几个月在工作上是紧了点,那也不能用情感生活来换啊。
见不到面的时候聊天界面永远是张敬轩起的头,好不容易忙完一天回家却是两眼对四眼仔,亦无话可说。终于躺到床上,只要他不提林家谦就装傻,最后张敬轩在黑暗中听着林家谦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入睡,年轻点是好啊,进入深度睡眠用时都短上不少。
后来张敬轩主动出击,灯一关翻身从背后环住林家谦,说上两句挑逗的话,明明是夫妻却搞得像山野里的精怪勾引得逞之人。随气氛升温,林家谦的修炼被打破,身体引领他一步步陷入回应。做的时候张敬轩都没法在他嘴里榨出多少话,不耐烦了干脆以接吻代替语言。
再然后林家谦就会在床上拒绝张敬轩的邀请了,喂你明上午还有活动喔今晚就好好休息,或者唉今天排练有点累了要不明天吧。张敬轩说没关系啦就一次,林家谦揶揄,哗,你不是教别人演唱会前要禁欲吗,张敬轩一个白眼,人家又不是我老公,禁就禁咯。说着直接跨跨到林家谦腰间,居高临下地一笑,这是为数不多的张敬轩在拉扯中与上风的时刻。
长此以往,张敬轩心里逐渐冒出一个又一个很荒谬的猜想——林家谦的冷淡是因为他把热情分到了别处。
放眼全港难以揣测是谁来钻透他们爱情的墙角,但不排除围城内关了七年的林家谦自己敞开了城门发出了邀请。想到这张敬轩觉得好笑,无根无据的猜测让他构思得有头有尾的,好像他们真的并排站在这堵名为婚姻的围墙上,有风呼啸而过,夹杂了零星叮当的敲击,在风声里望向他,带着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容与蕴含一丝悲哀的镜片后的眼睛。
更加荒谬的是,潜意识里认定了这个猜测,张敬轩的内心却是不肯接受。好不好笑,年龄到了四字头,人说四十不惑,怎么在爱情两个字上该惑还是惑着,自诩身经百战,这一刻却像极了一张白纸,连隔一张餐桌端详低着头吃饭的林家谦的每一眼都在告诉张敬轩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信奉有问题就及时解决这条准则。矛盾都是越拖越恶化,要及时开口才不会后悔。
嘀咕什么呢,对面的人突然抬起头,镜片由于饭菜蒸腾的热气起了薄薄一层雾,像卡通片人物那样。
没什么,专心吃饭咯。
我有件事想同你讲。
两个声音默契地重叠,两个人默契地一惊,张敬轩先接上话头,什么事呀?好事坏事?
林家谦放下碗筷,刹那的沉默出卖了他。张敬轩心下隐隐有种预感涌动着——
我们离婚吧。
呼吸凝滞了两秒,张敬轩再开口,哦,声音连一点颤抖的迹象也无,甚至有点如释重负。林家谦显得疲惫,摘下眼镜后叹一口气,你不好奇一下为什么吗?张敬轩哑然失笑,有什么好奇的?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荒谬的借口。
反正人们分分合合寻新欢弃旧爱,归根到底就三个字:不爱了。
没有特殊的原因却要分手的话,张敬轩希望自己能走得快一些,至少能留给对方一个体面的背影。直到这时心脏才迟滞地开始钝痛,伴随心跳的节奏起伏,一下,一下。
深呼吸,不值得,他告诉自己。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次他信了,原来故事里的戏码并非虚构,原来没人能逃过普遍规律,七年之痒的诅咒。张敬轩发现此刻大脑被潜意识接管,因而接受这个现实十分爽快。
那就走吧,不用回头了。
办完手续之后,林家谦就再没和张敬轩说上一句话。
删了所有联系方式,要走就走得干净一点,反正收到的也只会是辩解。不管怎么样他都比对方多出十年的阅历,苍白无力的解释何必多看一眼。
张敬轩不知道的是,自己还是爱着的。
林家谦在他们结婚的第一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混沌的空间,几步远的地方有个人影。林家谦往前迈出一步,四周的黑暗立刻如雾气一样散去了,让他吃了一惊——这空间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家里客厅的模样。对面的人影也清晰了,开口说话的声音听得他汗毛直竖。这明明是——
我是七年后的你,那个人说。
大概能猜出来,他想,没必要多说什么,点点头。
你后悔吗?和他在一起。林家谦不用反应也知道“他”是谁。嗯?为什么问这个?
对方陷入了沉默。
即使在梦里,林家谦的思路依旧清晰,没头没尾的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还是没有回应,林家谦皱起眉头,那你们——七年后的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转瞬,七年后的他张了张嘴:我们——
刚听清两个字,空间突然剧烈地摇晃,一时间天旋地转,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飞扬的灰尘里咔嚓一声落了地,家具晃得东倒西歪,一块玻璃脱离了窗框向愣在原地的林家谦砸来——
惊醒,还是夜半三更,四周都是漆黑、冰冷的,只有身侧的人带给他温热的气息,林家谦翻身,决定不把它当一回事。
没头没尾的梦境和近在咫尺的爱人哪个是真实?毋庸置疑,他选择后者。
第二天清晨,他再睁开眼,又听到卧室外早起的张敬轩的脚步声时,这个梦如同阳光下的幽灵,拉开窗帘的那刻便消散了。唯一模糊的印象,光棍节做这种梦有什么意义呢?
直到第二个预知梦的到来,林家谦才把这件事从回忆中挖出来。
我是十四年后的你,梦里那个自己说,确实,那个时候的自己和现在的张敬轩差不多年龄,倒是对得起林伯这个称呼。对方的身形比自己更端正,也更瘦削,眼角已浮现了上妆都掩不住的细纹。对着这个自己,林家谦实在不知所云,只好移开目光,四处张望。还是在客厅里,这两天张敬轩忙得没时间回家,熟悉的地方竟有着陌生的空落。
呃……我能问些什么吗?他犹豫着开口。
当然可以,我会尽力回答。
嗯……我有没有创作出很好的作品?
另一个林家谦似乎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因为他的回答前有明显的一个空拍。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好了。不过我觉得,有的。
年轻的林家谦——小林——不自觉泛起笑,可以让我听一下你最满意的作品吗?客厅一角盘踞着一台钢琴,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它身上,但对方摇摇头,拒绝了。音乐大多依赖灵感,我不能提前透露。总有一天你会把它写出来的。一个四分休止符之后,他又说,问点别的吧。
别的……关于张敬轩的可以问吗?
不一定。不过不能回答的我会告诉你。
你们,或者说我们,过得怎么样?很笼统的问法,小林能感受到对方在斟酌用词用语:还好。
“还好”在他的潜意识里被替换成“一般”。为什么?怎么会过成这样?
后半句打个圈又咽回去了,都是自己人也犯不上责备。小林只是不明白,三两步踱到沙发边坐下思考。思考到一半才听到对方的答复:时间。
下一秒林家谦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七魂六魄这才归位,哦,是个梦啊,还是预知梦。林家谦自然而然顺着梦境往下想,时间就一定是爱的敌人吗?会不会对方说的仅仅是提醒他还能做梦的时间不多了呢?
答案显而易见。管它是预知还是穿越,林家谦想,偶尔交流交流也无妨。
他没有把这些梦告诉任何人。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林家谦在同一天夜里陷入一个梦境,他和逐渐老去的自己对谈,大多时候只是闲聊,聊音乐,文学,聊天气,风景,聊到绕不开的爱。
小林好奇那些自己爱的人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有的人头年提到下年就闭口不谈,也有的人在这一年以及以后的更多年一直与他相伴同行。说起朋友、亲人,是岁月静好;唯独说到张敬轩,得来的永远是迟疑之后的一句也还好。
类似的问题每年都在重复,直到他第七次做这个梦。
梦里再没人同林家谦谈论过去、现在或将来了。他的眼前也不再是闭上眼都能看到的,他们的家,而是一块散发冰冷气息的大理石碑,刻着他的名字、生日,和一个近五十年后的并不特别的日期。
有生之年能看见自己的坟墓实在是史无前例的体验。
林家谦想起前段时间为一部电影作的主题曲,此刻颇有一语成谶的冲击。他还在迷惘徘徊,却不小心被剧透了生死,这个宏大的命题和作这块石碑矗立于当前,一两首歌太短暂,怎么写得下众生?
自己的见识浅薄,林家谦略有无措,虽然这年龄也算寿终正寝,说不上有多遗憾,但心里依旧堵着一块随着他同张敬轩的故事被一点点揭开而膨胀的石头,隐隐约约感觉它四四方方,像一块碑。
现在甚至听不到他挂念的或是挂念着他的人的消息了。林家谦蹲下身抚过光滑的石面,冰冷坚硬的触感刺痛了手,刺激着大脑进行杂乱的思考。
墓前零乱地列着几束花,露出边角的悼信上的名字他毫无印象。摆在最前面有一朵花格格不入,没有落款,没有留言,单薄一朵白玫瑰在黄白配色的花束中低调又突出,林家谦心念一动。
无需姓名,他知道是谁手笔。
七年前——五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向张敬轩求婚,抱了一束白玫瑰。张敬轩没多说什么,却笑着指,家谦呀,你这颜色不吉利,走吧,跟我回去把花插上——你想在哪儿办婚礼?
对张敬轩那刻的笑容,林家谦记忆犹新,所以他几乎可以亲眼看到年事已高的张敬轩弯下腰轻轻放下这朵花。满头银丝仍一丝不苟地梳着,同洁白的衬衫一个颜色的玫瑰吸引了一只蝴蝶绕着花打转,停滞片刻又振翅飞离。
林家谦已经快分不清哪些是想象,哪些是梦境了。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蝴蝶掠过时掀起微弱的气流,一路借来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神经波动而扩为一场飓风,冲进心里击碎了那块石碑,霎时林家谦积累种种疑惑如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以后归于虚无。
每个人的终点都是这里,没人能多一秒少一秒。生前空空如也,死后也将一无所有。
尘归尘,土归土。
但他林家谦并不归于张敬轩,张敬轩也自然不会再记起他,若有来世的话。
计算一下,他还剩七个七年,比自己年长的人比自己晚离开,也许上天有别的什么安排。
原来他们相伴有这么久了,可是热情与爱意在新鲜感褪去之后,和搁浅于沙滩上的贝壳一样,时光的沙砾磨去光鲜亮丽,最后只剩下土色的残渣,风过,也就散了。
不如捡起尚存美好的过往,林家谦自私地想,趁生活还没有到相看两厌的地步。相伴至此,足够了。
林家谦最后看了那块石碑一眼,随后从梦中醒来。
一周之后,他跟张敬轩提了离婚。
见证了彼此从低谷走向又一个顶峰,从默默关闻站上广阔的舞台,断在烟花最美的那刻,却对彼此仍残留一丝幻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最忌贪心,林家谦深知此,张敬轩应该也明白,不然怎么会断得这么干净。
但林家谦属于明知故犯。
翻过年来,他在新歌、演出之外,为了八月的演唱会而忙得不可开交。新年他发了八月红磡见一条post,社媒立刻炸了锅。混乱之中,他看见like列表里熟悉的头像。
半年的时间在各自的忙碌中或快或慢地流逝着,它是唯一的众生平等的指标。
某天林家谦结束了彩排休息时刷到张敬轩的采访,好事的媒体问他会不会去做嘉宾。张敬轩笑着否认,就在台下看着就好。
昏暗的后台,林家谦盯着发亮的屏幕,敲下几行字,你哪天来?我留两张票给你。
邮件发出去,他一直等到演唱会结束都没有回音。
那两张票他一直留到尾场。舞台上,当林家谦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追光笼罩,响起的前奏让他一下恍惚,数万人用灯光织出一片星海,唯独少了名为张敬轩的一颗。
回过神,他数着节拍,声音已带了哽咽。
如果我有逆转的超能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