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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你现在正处在这样一个场景:
你和你的挚友刚刚迎来新的家庭成员——他们一个是你一起挽救失足青少年的合作伙伴,另一个是你俩鸡飞狗跳解救出来的情绪不稳定青少年——青少年被你俩接回家里,本就糟糕的精神状态因为给你们添麻烦的愧疚雪上加霜。晚些时候会有另外两个帮忙营救青少年的朋友来和你们一起吃饭,庆祝青少年脱离魔窟,开启新生活。青少年被你派出去买菜,而你和合作伙伴不出意外发生分歧,最后你把他杀了:脑袋整个砍了下来。
不对。阿尔图要纠正:是失手杀死的。不是故意。
总之,他现在就处在这个窘境里。
阿尔图坐在沙发上想办法。奈费勒的尸体已经被他抬回房间塞到床上,奈费勒的头现在在他屁股底下——在沙发空里——他还没能克服心理障碍去拿(话虽如此,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他忍不住感慨,奈费勒的脖子真长);血把地毯染红了,他自己也喷了一身血。人死不能复生,但他绝对不能让盖斯知道这些。他不知道邪教组织到底对盖斯做了什么,自打他把盖斯接回来,每一次他和奈费勒讲话语气稍微难听一点,盖斯就会抱头蹲在地上尖叫。很像一个空气指数检测仪。
他想了又想,最后决定拉开窗子直接跳楼自杀。窗户外面还有一层防止宠物坠楼的铁纱窗,本来是为了防止盖斯一时情绪冲动安的,现在阿尔图自己冲动起来也得和纱窗搏斗一番。他好不容易把纱窗卸下来,正准备翻窗跳楼,一只脚已经踩在窗台上,门口穿来钥匙进锁的咔哒声。
盖斯回来了。
“嗨。盖斯。”阿尔图借坡下驴把腿收了下来,捡起地上的铁纱窗准备安回去,但窗子死活卡不进框里。盖斯两手各提两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看到这一幕袋子脱手落到地上,里面的土豆碌碌滚了出来,差点一路滚到沙发空——在土豆钻进去和奈费勒的头作伴之前,阿尔图及时拦住了它们。
“您的手怎么了?”他听见盖斯的声音在颤抖,一个危险的信号。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阿尔图能处理这种情况。他动用自己引以为傲的说谎不害臊的本领,对盖斯说:“噢,刚刚不小心被茶几的玻璃桌面割伤了。不过不要紧,现在血已经止住了……地毯上的血也是我的。你别害怕。”
盖斯面色苍白,双腿发软。他晕血,挺严重的。
“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对吗?”他深深地知道,盖斯非常之吃软不吃硬。这张桌子是他坚持要买的,奈费勒没看上。他们俩闹得不太愉快,角落里的盖斯已经开始哆嗦,他赶忙把盖斯打发出去买菜;尽管午饭已经做好了,客人马上就到。如果奈费勒知道这张桌子惹出这么大的祸,他一定会嘲笑死阿尔图。话又说回来,他现在确实死了——
“奈费勒先生呢?”盖斯问。“他出去了吗?”
你问的是头还是屁股?头现在在沙发空里,屁股在他房间的床上躺着。阿尔图想象得到奈费勒听见这个不好笑的笑话时瞪他的表情。他故作镇定,继续敷衍盖斯:“噢。奈费勒被我气到了,他身体不太舒服,回房间休息去了。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你们又吵架了吗?”盖斯的脸绷紧了。
“没这回事。我把他哄好了——我亲自把他送到床上——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他睡着了呢?”
这两句话似乎难以说服盖斯。他坚持要查看奈费勒的状况(小伙子总担心奈费勒被阿尔图气出心血管疾病),不顾阿尔图的阻拦走到房间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那个圆润的金属门把手。
“盖斯,你回来!”阿尔图绝对,绝对不能让盖斯走进奈费勒的卧室。如果盖斯看见里面的惨状,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一嗓子喊得很有用,盖斯被他吓得愣在原地。往常阿尔图虽然经常和奈费勒拌嘴,但高声吵架乃至动手却一次都没有过。眼见盖斯惊呆了,阿尔图乘胜追击,抓着他的手向后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把盖斯的手按在自己大腿上,盖斯困惑地问:“您有什么事吗?”
他必须转移盖斯的注意力。不惜任何代价——
于是,阿尔图涨红了脸对他大喊:“我爱你!”
这声突如其来的告白成效显著。盖斯慌忙躲开他的视线,但是双手还被他攥在手里,哪也逃不了。盖斯的耳朵红了——他就知道盖斯这种情感压抑内敛的青少年承受不住这么直白的情感表达——他深吸一口气,用比阿尔图还大的声音,几乎是吼着对他说:“谢谢您!我也爱您!”
他的嗓门是如此之大。阿尔图怀疑,他们屁股底下,沙发空里那颗奈费勒的脑袋,都要被他的吵得醒过来。
门铃响了。阿尔图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法拉杰,我的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盖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开门,先挤进来的是新月又尖又长的嘴筒子,后面跟着法里斯和法拉杰。新月见到盖斯,兴奋地又是扒他的腿又是摇尾巴。当初营救盖斯的时候,法里斯的狗狗也帮了不少忙。可惜盖斯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和狗相处,愣在原地架着胳膊,僵硬得像个稻草人。
“奈费勒呢?”法里斯问。他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阿尔图大喊:“奈费勒在睡觉!”
“吃饭也不叫他吗?”法拉杰跟着添油加醋。
“他有很严重的起床气。”阿尔图继续胡扯,“让他睡吧!”
盖斯懊悔地喃喃自语。“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别担心,盖斯。”他拍拍盖斯的肩膀,“奈费勒对你很有耐心。他爱你,就像我爱你一样。”
“阿尔图,我……”法拉杰眼巴巴地看他。
“我也爱你。”阿尔图说。
这顿饭阿尔图吃得如坐针毡。红酒让他想起血的颜色,房间里奈费勒的脖子还在滴答流血,渗到床底下。至少他离开的时候还是这样。他脑子里只有奈费勒的脑袋,忍不住想他现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嘴巴是张开还是合上;新月不知为何一直在叫,法里斯不得不反复向他们道歉:这孩子平时很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亢奋。半熟牛肉的切面粉红粉红的,阿尔图怀疑自己在吃奈费勒的肉——奈费勒的肉什么味道?是老还是嫩?硬还是软?他想想自己用处理食材的方式处理奈费勒的胸膛:用菜刀沿着身体中轴线割开他的肚皮,伸手进去把内脏一个掏出来摆好,打开水龙头清洗他身体内部的腔室,手起刀落把他的四肢切成好几段,鉴于阿尔图不是庖丁,他甚至想到了菜刀劈到骨头上卷刃的画面。天啊!他真的不是故意把奈费勒杀死的!
“奈费勒先生怎么还没睡醒?”盖斯给他吓了一个激灵,“用不用给他留点吃的?”
“我不太舒服。”阿尔图实话实说。他腾地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
“你怎么了?”盖斯和法拉杰都很紧张。而法里斯——法里斯因为他的狗狗今天的异常,也很紧张。
“我肚子疼。我要拉屎。”阿尔图两眼一闭。
几分钟后,厕所的磨砂玻璃上出现一张模糊的人脸。“阿尔图,是我。”法拉杰敲了敲门。“我来看看你怎么回事。”
——拉屎还用看吗?阿尔图很想这样回嘴。但现在如果这个家里有人能帮他收拾他的烂摊子,那就只有法拉杰了。
他打开门,把法拉杰放进来。“我把奈费勒——我不小心把奈费勒给杀了。”他说。
“有多不小心?”法拉杰脱口而出。他是个善解人意的年轻人,不用阿尔图抓着他的的手求他帮自己,他已经用力地点着头说:“我明白了,绝对不能让盖斯知道这件事。”当初正是法拉杰,和阿尔图两个人一人一头扛着五花大绑的盖斯从邪教窝点跑出来的。鉴于法拉杰扛的是脑袋那头,他比阿尔图承受了更多盖斯的喊叫。法拉杰深深地知道盖斯情绪崩溃的威力。
于是,他配合着阿尔图一前一后走出了卫生间。阿尔图大喊,都说你别看了!要是把奈费勒吵醒挨他的骂,别怪我没提醒你!两个人在盖斯的注视下一前一后进了奈费勒的房间。在法拉杰张开嘴的一瞬间,阿尔图抬手把他的尖叫堵回了肚子里。任何人看见一具尸体(一具没有头的尸体)都会想尖叫。他看着法拉杰恐惧的双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法拉杰颤抖着点了点头,阿尔图松开了手。“……他的头在哪里?”法拉杰问。阿尔图撅着屁股看床底下的情况,奈费勒的血已经浸透床板,在床下汇成一滩。“在床底下?”法拉杰恐惧地问。
“不。在沙发空里。”阿尔图差点卡住。
“你瞒不了盖斯。”这下法拉杰都放弃了他。“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顶罪,就说是我杀了奈费勒。”
“谢谢你,法拉杰。我更希望奈费勒能活过来。”阿尔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还是想想怎么避免刺激盖斯吧。”
“绝对不能让他看见奈费勒的头。”法拉杰说。“等下出去你什么也别说,我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好吗?”
其实他觉得法拉杰这个提议不怎么样,但客厅传来的响动没有给他们更多磨蹭的时间。阿尔图听见法里斯大喊,新月,不许乱翻!这样不礼貌!下一秒法拉杰打开门,像一只猎犬一样冲了出去。
新月发现了沙发底下那个好玩的东西。它艰难地扒拉那颗脑袋,先前它就是因为闻到血腥味才这么兴奋的。盖斯手足无措地站在边上,如同一个到朋友家做客,结果不巧碰上朋友正在挨妈妈训的小学生;尽管新月才是客人,他理应是这里的主人。
新月把那个腥乎乎的球抠了出来,在它见光的一瞬间,出色的守门员法拉杰冲过去夺走了脑袋,急得新月发出哼哼呜呜的声音。法拉杰努力把这东西往怀里藏,但盖斯已经看见了它。
“……那是什么?”盖斯颤抖着指向法拉杰怀里的球体。“阿尔图,那是什么?”
奈费勒的头还在流血。血滴到法拉杰脚上,他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盖斯冲过去抢奈费勒的头。奈费勒的眼睛睁着,嘴也张得很大。就像被盖斯吵醒,正在闹起床气一样。
盖斯抱着这颗头推开窗子——先前阿尔图拆了铁纱窗,没来得及安上——
他纵身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