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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
于东而言,二十岁的夏天不过是混沌过往的一瞬。但在梦中,烈日炙烤的地面反射的热量烫得他的脸有些升温,好似他至今仍未走出充斥着日光的记忆,在无止境的循环中鬼打墙。
其实他并不知为何自己还会拘泥于梦中醒来带起的困顿。整日忙于夏尔的事务,零碎琐事不断的生活足以让前黑道东彻埋去过往的“梦”,抑或是某种鬼魂。他坐在床沿,垂落的散发拂不开紧锁的眉头,窗帘缝隙渗出的一丝微弱的光线斜照在他的脸上。哪怕成为两家电玩中心的老板,东的生物钟依旧勤勉地提醒着他早早醒来。过往生活带来的烙印不止于此。房间内很安静,初夏的蝉鸣穿透了隔音不好的窗,硬生生钻进还未清醒头脑昏沉的人的耳洞中。这种坚持不懈惹人烦恼的精神令东想起了某个人……自己怎么开始回味梦境了呢?他窦生疑惑,却没有阻止思绪的飘散。反正是没有什么安排的休日,偶尔发个呆也不影响。
像是叫累一般,喑哑的蝉声短暂地停顿下来。东眯起眼,回忆自己刚加入松金组时日复一日走过的那条路。早晨,他提着各种物资,无非就是啤酒、方便食品这些东西,经过行人寥寥的大街回事务所。路上除了隔夜灿烂留下的碎屑,只有三两社畜与年轻的黑道作伴。东已经习惯被组里的前辈们到处吆喝,做各种最基础的打杂。早起送货对他来讲并非难事,在归入神室町前他也经常如此打点家务。那时候多少岁来着?二十左右?东叹了一口气,也吐不完心中的苦闷。数日前,自己被海藤大哥从找茬的前辈拳头前护下后,就暂时没再接到讨债等需要吃皮肉之苦的差事。他焦躁地对自己咋舌,脑中描绘着无数黑道会有的凶恶模样,拳头攥紧,塑料袋中的几罐冰啤酒随着手臂不经意增大的摆幅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本可以反击得更好,就像这样,嘿!这一次右手提着的袋子真的朝东前方的空中飞去,拉拽的重量令沉浸在自己想象的年轻人踉跄两下,险些整个人随着一起飞出去。
余光之处、空挥尽头是一双熟悉的白鞋。东站稳后扶了下眼镜缓缓抬头,穿着牛仔裤的小腿、懒散的白衬衫……初夏的晨间,一位面带困倦的男青年叼着冰棍,强忍着打哈欠的欲望,嘴部半绷着的肌肉显得有些滑稽。他顶着未打理的蓬松黑卷发,提着一小袋东西站在水泥建筑投下的阴影中,正玩味地看过来。
见鬼了。东惊觉。这不是八神隆之吗?他从未在这个时间点见过这个总是游走在事务所周围的家伙。很显然,让对方一大早就爬起来已经有些强人所难。
“早啊,东。”在惊异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八神抬起空闲的手把嘴里阻碍出声的冰棍抽出,懒洋洋地打了招呼。“海藤哥说要给你的东西,喏,我带来了。”
“这么一大早的……早安,八神。”东蹙起眉,幼稚行为被意外之人看见的尴尬感在他的深呼吸下逐渐退去。“该不会是大哥昨晚嘱咐你的,现在才想起来吧?”
荫蔽下的男子装傻似地嘿嘿笑了两声。这让东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他不免有点恼火。有那么一两次,海藤大哥也让他捎东西给八神,于是他就这么老实地站在夜校门口等,待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对方才姗姗来迟,手里抱着数册夹着纸和便签的厚厚笔记本从建筑里面出来。不论怎么说,这家伙也太不把大哥的交代当一回事了。
“你这人……算了,要是不想被海藤大哥训斥,倒是上点心啊?”东最终还是没忍住,抱怨中带着一些责怪。
“没事,海藤哥不会那么介意的……一直欠他人情也不好,加上这两天自习学的有点晚。”八神毫无歉意的样子,垂下眼去加速舔咬快要融化流到手侧的冰棍,咔哧咔哧的声响更惹得东心生厌烦。不介意?他说的“一直”到底是什么意思?出于不想让早晨的不愉快破坏一整天的心情的考虑,东摇了摇板着的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八神手里拎的东西恶狠狠地抓走,无声地向对方宣布着“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快滚吧”的潜台词。
八神眨了眨眼,仿佛没有为对方的行为感到惊讶。他瞄着东脸侧的汗珠,若有所思地把剩余的冰棍咬碎含进口中吞下。
“我说东,你要不要吃根冰棍?”
“……啊?”
东睁大了眼睛,本就绷着的脸更扭了些,像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
“毕竟看你一大早的这么辛苦……好了,来啦来啦,我请你。”在东能够于脑内把利害分析清楚前,八神一把接回了方才被东抢走的袋子,根本不给人选择余地。
“欸……喂,八神!你这家伙!”迟缓了三秒的东愠怒地喊出声,追到开始小跑的八神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在街上避让着偶尔侧目着路过的人,愉快和不快在同一片空间内以诡异的方式交织。
他们的步伐声经过了几条街,最终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小小的店面被两旁的低层写字楼挤着,历经了周边的数次搬迁和改建的铺子倔强地保持着旧时的模样。东在追着八神走入拐角前愣了一下,然后他后悔了。
“诶呀,这不是小彻嘛?”坐在收银台后佝偻着背的老婆婆听见门口两人喘气的声音抬起头,有些喜出望外地把眼镜扶正了。“这都好几天都没见到你了,是不是在忙呀?”
“唔,呃,早安,伊势婆婆……”东的怒气锐减大半,有些难为情地稍弯下腰问好。“最近一直没空来打招呼真的很抱歉……”
“小彻这么好的孩子肯定不会忘记婆婆的……啊啦,这不是刚刚来买冰棍的小帅哥吗?你们是熟人?”被称为伊势婆婆的老人目光转移到了另一个客人的身上,八卦地问道。
“你好,我叫八神隆之,是名准律师。东和我是朋友。”八神立刻就没脸没皮地演起来,露出一张颇具亲和力的笑容,虽说在东眼里很刺眼就对了。
“居然是未来的律师先生啊!可真是太有出息了!小彻,你有这么好的朋友婆婆也为你高兴!”伊势婆婆投来的热切视线令东如芒在背。“隆之君,婆婆希望你能多多关照一下小彻呀,他是个努力本分的好孩子。”
“那是自然,东君有时候会努力过头,不看着点提醒一下不行。”八神的笑容还在继续,旁边的东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烧灼感正炙烤着脆弱的自尊心。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但心里某处对八神的了解让他知道这个固执的家伙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戏弄他的好机会。
其实东明白自己本不该在意八神幼稚的行为,但他实在不愿意让面前满脸慈祥的伊势婆婆得知自己和暴力密切相关,从而把她吓坏。在东第一次被推搡着出来跑腿时,是婆婆好心地给予他一些安慰和这座城市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并对他“公司同事喝醉了”的说辞没有过多怀疑。现在和八神假扮友好,也不过是迫于形势。
“说来,隆之君怎么想着回来了,冰棍有什么问题吗?”终于回到正题了,东在心里祈祷,赶紧把这该死的冰棍买了就离开了吧!
“哦,我看见东君好像挺热的,就把他拉过来请他一根,没想到和婆婆您是熟人。”八神依旧没有放下那做作的后缀,东只得默默地磨牙。
“真是会关心人啊!来,小彻,你想要哪个?你拎着这么东西,婆婆帮你拿。”
“普通的就好了……”大概是拗不过对方,东认命地合起眼,再睁开,指向他许久未吃过的咔嚓咔嚓冰棒。伊势婆婆无视了东烫得泛红的脸,估计以为是被太阳晒的,动作迟缓地拉开冰柜的门。
“说起来……隆之君,婆婆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呢。”伊势婆婆把手探入冰柜,一阵冷烟冒出,让站在一边的东心里一沉。“好像见过你和,是谁来着,路过这里。”
东焦急地斜过眼去看八神,发现对面有些困惑地看回来,他在心里大喊不妙。或许此时,东期望如此,八神已经发现了伊势婆婆不知道自己是个黑道的事实。戴着眼镜的男子使劲地挤弄眼睛,让还在困惑的人别乱说话。
“嗯?是吗?我有时候确实会经过这里,毕竟神室町很小呢……”不知道八神是否真的读懂了暗示,他摆出不知情的样子挠了挠头。
“啊,我记起来了。是那位‘松金先生’吧。”冰棒递到东的手里,接过的人只感到手里抓了个千万斤的冷石头,还在不断下坠。“你想,他的事务所离这里不远……”
“是说松金组长吗?当时他说有些事情需要咨询我提前打好招呼的律所,所长就让我先去事务所等他,当作见习。”八神突然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毕竟这里是神室町,但为了学习,这样的机会我也不能错过。如果能更好地帮助这条街区的人们,融入是有必要的。”
东有些顾不上面部仪态地瞪大了眼,他没料到八神就这样说出了些真假掺半的话,不,全是真话也说不定。组长确实有位交往甚密的好兄弟在经营律所,那么八神经过组长打点进去帮忙实习也不奇怪。八神说自己想要帮助他人的语气中也没有透露出任何没诚意。在冷汗终于停止继续浸润背后的布料后,东只感到更加恼火,以及莫名的焦躁。
“原来如此……隆之君真是很有抱负呢。”伊势婆婆没有继续多评论什么,这令东松了一口气,看着八神掏出口袋深处的零钱付了款,再寒暄了两句。
两名青年吵闹的声音消失在交叉口尽头,伊势婆婆给货架上的瓶罐掸灰,从商铺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男性声音。“老婆子,那个黑道小哥又来了啊?”
“是呢,还带着朋友,估计就是阿贡之前说的特别有才的孩子吧。”伊势婆婆不紧不慢地边移动边干活。
“诶呀,他都紧张坏了,估计是怕吓到我吧。其实他不知道,阿贡也是我们看到大的……”
另一头,在和伊势婆婆告别后,八神与东沉默地走出了两条街。东本来打算张口说些什么,却被八神抢了先。
“如何,我的说法很帅气吧?不过我是真心的。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不知道你……”
“够了够了,快闭嘴吧!”东不耐烦地回嘴,他攥紧了手中的冰棍,掌心渗出水来。
“东,你不吃吗,现在不吃回事务所就吃不了了……”
“行了,真啰嗦!你别管我了。”东骂骂咧咧着,蝉鸣的声音愈发变响,淹没了他们的嘟囔和自语。他和八神隆之的关系就一直是这样,不坏,更称不上好。反反复复地纠缠,又掺杂了说不清的滋味。每当他开始思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成了这样,却也总是溯源不到答案,思路仿佛沿着衔尾蛇的路线回旋,直到全部的记忆混为一谈。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东的思绪,他感到一阵头疼,缓缓直起腰从床上站起,透着疲惫的步伐走到门廊。其实东对不速之客的身份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只能在一声叹息中打开门。
“早安,东。”黑色卷翘头发的男子逆着光,举起了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从对方身型缝隙漏出的三两丝光束刺的没戴墨镜的东眯起眼。“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夜】
八神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摔进往生之处,顶着疼痛与疲惫睁开一只眼,瞥见黑夜里戴着墨镜的严肃面孔,似乎在倒地的人手臂上摸索着什么。目睹前黑道这般糗相的自己和去了往生之处也没啥区别了,侦探死心地合起了眼。
再给他一次机会,八神绝对不会想着模仿杉浦那样在楼与楼间的裂谷上进行跑酷。虽然某种程度上侦探总是要面临被逼无奈的窘境,像现在这样能只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摔进可以作为缓冲的垃圾堆里完全是幸运,稍有任何偏差他的骨头可能已经断了几根,医疗费用完全消受不起。准备在附近空调机上栖息的黑猫也被震动及巨响吓得顿时没了影,而八神在心里咒骂着自己倒霉的时候总能看见黑猫。头部被震得天旋地转的男子呼不出声,丧失了进一步思考的余裕,就这样瘫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受伤的人对时间的感知也会变得迟钝,八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带着令人反胃的厨余气味的垃圾堆里躺了多久,只有一种可悲从心底翻滚而起。他合起眼,听天由命,然后在黑暗中察觉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敲击在水泥地上。也是,自己总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落下,最好别是什么醉酒无聊的小混混被动静吸引过来……
“喂?八神?喂!”声音贴至鼓膜,侦探才意识到自己耳鸣得厉害,给呼唤自己的语句蒙上一层嗡嗡的滤网。他没力气睁眼,也可能只是因为对方似乎认识自己而诡异地放下心来,随便哼哼了两句作为敷衍的回应。他的身体被挪动到了平地,然后那个人不再发话。八神让还没肿的眼睁开半眯的缝,就瞅见他再熟悉不过的墨镜边框与侧颜:东彻不知为何在试图寻找他的脉搏,在手臂上捏了半天。等对方终于想起可以探鼻息时,八神在人转过来的瞬间紧紧合起眼,祈祷着自己没有装得太刻意。
好吧,这里的确在夏尔附近了,在屋顶上看见神室Hills的时候就应该想起来的。八神有些无助,不过被东捡到起码比想象中最糟糕的流氓强,只希望对方别随手将自己往事务所一扔就行,这样第二天早上迎接他的便是海藤哥关切的训斥。
八神没有睁眼,他担心自己万一被东看见还有精神就会被扔下。真奇怪,明明平时根本就巴不得对方和自己保持距离,现在果然还是身体散架般的疼痛占了上风。侦探无奈地思考着,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以一种滑稽的姿态被背起,好像对方在搬运一件沉重且麻烦的货物。熟悉的烟味钻入鼻孔,他总是在夏尔的休息室被这股味道的烟雾环绕。照这样下去电玩老板可能会先死于肺部问题,虽说自己也大差不差。
被当成伤员搬运的过程是乏味的,更何况八神不想暴露自己其实还有点意识的事,最后的神智也快在身体的摆动中晃出去了。他感觉自己在不同地方碾转着,先是食余发酵的气息,接着是熟悉的潮味和电子音,随后似乎有医用酒精的气味与晃来晃去的直射灯,受伤的肢体被人摆弄涂药;再过了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从漫长幽暗的隧道中钻出,强烈的光线透过了眼皮,直觉告诉八神周围的氛围不像是自己的事务所,东彻把自己带到了最后的落脚处。
“歇够了没?还有力气的话就自己站起来。”这时东不耐烦的声音纹理变得清晰可辨,八神只能睁开眼,顶着疼胀的脑袋和略带歉意的微笑支起身体。他似乎在一所单身公寓的门廊处,短小到可怜的通道暗示着整间屋子的面积不大。侧过身去,八神就能将和客厅连在一起的厨房餐厅尽收眼底,房间内不说装饰,家具都少而简单。侦探还在观察,东用穿着拖鞋的脚侧轻轻踹了一下被牛仔裤包着的酸痛屁股,惹得八神差点吃痛地叫。
“赶紧换了鞋进来吧,真是受不了你……”公寓的主人往房间内走去,八神则啧啧嘴踢下白色运动鞋。“对了!记得把鞋摆好,不需要我教你做客的礼仪了吧!”古板的声音又传出来,八神不情不愿地拉伸着酸疼的身躯把倒在一边的鞋抓回来,端端正正地摆好。
八神勉强地站起来,感觉自己和瘸了似的,估计走路的样子十分滑稽。他穿上东方才拿出的另一双拖鞋,走到屋内寻找对方。这时东已经脱下了西装外套,抱着一套折好的衣物和毛巾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八神走过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像是快要抛出那样递出去。
“终于清醒了?我还以为你把脑子撞傻了。”东努力维持着语气中的冷淡,而侦探注意到了对方稍微舒展开来的眉头。
“……谢谢你救了我,东。”八神看到对方的嘴角在预料之内扯了一下。
“也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让诸星医生给你看了,处理了一下,他表示没有大碍,但你也需要静养。”东把视线移开一些,复述着诊断内容。
“那东本来也可以把我扔在诸星医生那里休息的……?哦……”八神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大致明白了对面脸上那一丝微妙嫌弃的由来。“真是辛苦你把我搬回来,还得要麻烦你把浴室借给我用一下了,东。”
“……你随便来吧,换洗衣物的话就这些旧的衣服给你,不合身也别抱怨。”东叹了口气,他的耐心和耐力快到极限了。“赶紧去吧。”
“当然不会的,帮大忙了。”在屋子主人的注视下,八神有些摇晃地进了浴室。侦探惊异于对方居然直接把自己带回了住处,可能东在内心经历了一番良心的拷问,最终还是没法对昏迷的自己置之不理。想到这里八神的嘴角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旋开水龙头让花洒里的热水扑面倾下。他开始逐一检查自己身上处理好的伤痕,新的和旧的交错在一起。谢天谢地,他想,这些伤痕都不是很严重。或许因为受伤,八神的清洗动作变慢了起来。他听见了外面的踱步声,能看见磨砂玻璃门外的身影出现了又消失,能想象出外边的人欲言又止的着急模样。八神在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要不要等到对方实在忍不住冲进来,最后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恶作剧,在身影不再在门前摇摆的关头出了浴室,差一点和吃惊的人撞个满怀。
“喂……你吓死人了!”东喊出声,然后立刻装作自己只是刚好路过浴室门前,因为房子实在太小。
“唔,稍微洗久了一点,不然就去不了味道……东莫非是在担心我?”八神眨眨眼,额前打湿的发梢滴落的水珠渗入浴室门口的地板上。
“你这家伙……”八神才意识到东的平时梳成背头的头发已经有些散开了,眼镜也换成了更普通的样式,但他的神情如此紧绷,和身上放松的扮相是那样的不符,搞得湿答答的男子有一点抱歉。“给我把头发吹干了!要是把外面地板弄的一塌糊涂,我可饶不了你!”
“诶,可我没找到吹风筒……”
“拿着。我要去洗澡了,你吹干了就好好坐着,别乱动东西。”东语气的愠怒变得更加明显,强硬地把小小的吹风机塞进八神手里,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八神愣在原地,过了一阵才有些机械地把电源插上,打开吹风筒。同时,他隐约听见浴室里的水声才开了。
唉,这样的不愉快和尴尬还要持续多久?八神用手指抓过半干的头发并捋顺,清洁了身体后他感到爽快不少,可内心依然有点沉重。吹得差不多后,他拔下了电源,擦头发的浴巾随意地挂在肩上,一屁股瘫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又因为痛感倒抽一口凉气直了直腰。东的住所实在是过分朴素,不仅仅是打理的干净整洁,而是几乎没有多余的内容。八神怀念起自己的立体声音箱和黑胶唱片机,但事已至此偷偷打道回府绝非上策,第二天自己将会被另一股怒火吞没。总之,就这样接受他的好意吧。八神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始随意地扫视周围,寻找有意思的物件。
或许是房间内装饰太少的缘故,八神的目光一下就聚焦在架子上的小不倒翁上:它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周身有着精致的刻画和紫红相间的漆皮,经历一些日晒的部分颜色稍显不同……侦探很确定自己记得它,于是站起身往架子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我不是说了别去碰任何东西吗!”八神的手停在半空,而浑身冒着热气的东还没戴好眼镜就冲了出来,细长的眼因为眯起变得更小。
“哦,抱歉……我只是觉得这个不倒翁特别眼熟。”八神收回手臂老实承认了。
“是吗?”东停了下来,居然显得有点疑惑。“这个是好多年前海藤大哥送我的了。”他把眼镜戴好,语气和缓了一些。“有一年新年参拜我没能去,他给我带回了这个达摩。”
“是这样啊……”八神将尾音拉长,他想起了自己既视感的由头。那一年东被叫走跟着处理琐事,他和海藤百无聊赖地在庙会等了半天,最后决定自行祈福。硬币掷入漆盒后,中了彩票的海藤哥决定给东也带一件伴手礼,并抱怨着御守看上去有点小家子气。最后,是八神自己提议的购买不倒翁。
“海藤哥,不觉得东有点像不倒翁吗?被击倒还能站起的韧性会支撑着他。”漫不经心中有三分戏谑,听者却深以为然,并买下了那个紫红相间的达摩。现在,它静静地注视着这间房里发生的一切。
“……海藤大哥选得真是太好了,而且也劳他费心又破费,我自然也好好放着,相信它会带来好运。”东还在讲述关于这个达摩的事。
“是哦。”八神撇撇嘴,没有把其实是自己选的礼物的事情抖搂出去。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说来你那年也收到大哥的礼物了?”
“嗯,对啊,破魔矢。”
“……”东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气氛在瞬间冻结。
结果不是更尴尬了吗,八神在心底苦笑起来。“总之,来年有机会的话,东也一起去新年参拜吧?”
“……我会准备更好的回礼,当然,你也有。”东稍微移开了视线,补充了一嘴。“顺带的。”
“是是。”八神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东是怎么想着把我带回来?”
“我总不能把你扔在夏尔,会影响我做生意!我也没有你事务所门的钥匙,已经这么晚了可不能再麻烦大哥了。”东把手摊开。“不然呢,我还有得选吗?”
“比如说,你可以把我扔在酒店房间之类的?”八神的眼中划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东讽刺道。“首先太贵了,其次你一个人死在那里我担不起责任。”
“没关系的,我躺一会就能自己起来了,你知道的。”八神晃了晃自己的手臂。
“行了!”八神以为东在怒喝后会下逐客令。“时间也不早了,再不休息伤口要裂开了。”
“嗯……我能睡床吗?不行?”八神一脸可怜兮兮,只对上了东的冷眼,便把同睡一张的退让咽了回去。
最后负伤的侦探裹着一层薄薄的毯子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这个家具在躺下时没有看起来的舒适宽敞,坐垫有一块已经塌陷,导致没怎么被坐过的部分凸起一截,硌的八神暗暗叫苦连天。熄了灯的房间充斥着空洞的黑暗,八神睁着眼盯着漆黑中余下的亮点,胃部的收缩感变得异常激烈。这个节骨眼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基本没有吃晚餐。
幸亏这个公寓不大,东西也收拾得比较整齐,丰富的工作经验让八神轻轻松松地摸黑寻到了冰箱。浅浅的黄光照亮八神面庞的瞬间,他喜出望外地发现一个临期的三文治,还有三两冷冻食品。明早起来再去POPPO买新鲜的补偿东,这样多少能缓解对方的怒气。饥肠辘辘的人如此盘算着。他一点都睡不着,这样势必会影响休息和养伤,对方会宽容的……
八神的手已经悬在三明治上方的空中,他注意到身后木地板的吱呀声停了下来。“东……?”试探性地呼唤名字没有得到答复,侦探转头,看见一张努力控制表情的扭曲面孔,在由下至上的打光中显得格外惊悚。
“……我以为家里进贼了。”东咬牙切齿着,八神看到那本来要叫自己名字的口型被生硬拗了回去。“你就这么饿吗?”
没有话语,一阵从侦探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叫声代为回答。
厨房的照明再次亮起,有些蔫巴的男子站在灶台边盯着锅底沸腾冒起的水泡。东最终还是屈服了,尽管八神再三说明不必劳烦,挂着围裙的人不许对方动自己的任何厨具,亲自下面。硬脆的面饼滑进沸水中缓缓舒展变软,八神已经要等不及了,又瞅见东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
“那个,东……”
“不许挑食。”
“我想睡床上。”
“不行。”东把蛋打进锅内。“填饱了肚子就回你本来的位置睡。”
八神很是失望,一脸无精打采地看着锅内蛋清逐渐凝固变白。他突然思考起自己在东心中“本来的位置”。也许是无足轻重的,他想,也或许不是。他还想再呼唤对方的名字,却被递到眼前的一碗素面堵住了嘴。东的镜片蒙上了一层蒸汽留下的白雾,逗得侦探噗嗤笑了起来。
算了,我们的夜晚还长着呢。无视掉对方生气的抱怨,八神对自己如此说道。
【不息】
“所以,为什么是你在和我喝酒啊?”
梳着背头的栗发男人似乎在发问,又像在喃喃。他忽略了同行人无可奈何的笑容,把酒杯敲在桌面,手有些飘忽,因此声音不大,却也在这只剩寥寥食客的空荡店家内显得格外惹人瞩目。
“因为东说要续摊,我就跟来了啊……”黑发的男子斟酌着措辞,今天他意外地打扮得齐整,连头发也打理了几下,在碾转了数家餐饮店过后一些压不住的翘发挣脱了束缚,恢复原本的样子。
“嗯……大哥呢,还有,呃,杉浦他们呢?”被喊做东的男人双臂在桌面交叠弓下背,就差把那自内向外晕染为红色的面颊埋进去。他讲话有些不太利索,一句话中夹杂了好些模糊的气音。
“他们都先回去了,你忘了?”另一人轻轻打了个嗝,随后故作夸张地伸出右手,在迷糊的人眼前逐个弯下四根手指头。“看,你都喝这么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还有城崎律师和那个…那个……”
“你说星野君吧?都回去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八神你啊。”
“除了我还能有谁?”被唤作八神的男子挑起眉,抬起左手撑着自己的下颚,故意用无名指上的金属环将头顶射灯打出的光束反射到对面人的脸上,形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可惜,东眯起了眼,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暗示。
东今天的心情意外舒畅,于是他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而经他手拾掇了装束的八神只好目送着早些时候一起去新年参拜吃夜宵的伙伴们陆续离开。终电早就过了,这家居酒屋的营业时间应该足够他们撑到早班车。八神要了一碟毛豆,刚吃了一个就皱起眉来,并理解了这家店如此冷清的原因。当时也确实是看到这里不用排队才被拖了进来,侦探一声叹息,站在厨房内洗碗的老板不为所动,可能是已经习惯了。
酒一般,小菜不好吃,八神侧身去看酣睡了一阵子的东,便伸手抓出对方的左手,顺着手指的指关节一个个捏过去。来到无名指时,八神打量着那枚和他款式一致的戒指,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八神。”浅眠半晌,东重新发出了鼾声外的声音。“现在几点了?”
“哈啊……我看看,已经要六点了。”经过一夜的折腾,八神难掩倦意,流畅地把手收回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来伸展四肢。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被暖光簇拥的店,肩靠肩往清冷中走去。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在路边堆起少量积雪。八神步履摇摆,往东的身上凑,残余的酒精气息依旧在两人的呼吸间逗留。
“我知道,你刚才在捏我的手指。”东脸上醉意的证明已经褪去,鼻尖被冻成枣色。
“怎么了,不喜欢吗?”八神把对方的手臂揽住。
“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醉,你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东回应了黏上来的人,故意做出搀扶的姿势。
“那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和你一起喝了吧?”八神对东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坏笑,而后者没再为此感到心烦意乱,更多的是平静。
东利索地摘下了墨镜,在对方将要把脸转走之前将自己的呼吸贴了上去。寒冷的清晨把八神的皮肤触觉冰得异常敏锐,他感受到对方面部小小的绒毛和胡茬,鼻腔喷出带有酒味的微温潮气,最后是发干的唇,这些神经信号共同导出了“奇妙”的结论。他们走到这一步以前通过不同的方式交换了无数次心意,这一种最为两人所青睐。
“该回去了,还有别的东西要收拾。”东戴上了墨镜,仿佛是想阻隔掉自己进一步的感情流露,有些别扭地拉了拉衣襟。
“嗯,回家吧。”八神挽着对方的手臂并没有放开。
两人一直朝日出的方向走去,远边的夜空的沉静被一束光撕开,暖色渗透着边缘缝隙,直至将整片世界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