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蔡丰玖其实没睡着。
如果要他评价,此刻的确是打盹的最好时机:坐在没有日晒的窗边角落、每日巡逻的教导主任早已离开、年老宽容的地理老师正用安眠曲的语调讲一张无聊透顶的卷子。
这些固然催眠,喧闹的蝉鸣却不曾止歇。空调冰种不足,吱呀呀的老风扇又离他甚远,白衬衫被汗浸湿,呼吸都带着潮热。
权当闭目养神吧,蔡丰玖实在太困。昨晚的电话时间过分长了,回过神时已经凌晨,匆忙地互道晚安,囫囵一觉。
比起身边这位“只要睡过就行了”的电话粥友,蔡丰玖对睡眠的要求高得多,一次低质量睡眠往往让他一整天都处于萎靡状态。
方才他同桌身子压得略低,或许今天难得要补觉。蔡丰玖大发善心,希望他能有个好觉。
而他自己么——横竖是睡不着,干脆分了只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老师絮叨,期望能因此养出点睡意。
“这道题啊,伊朗高原上有世界第三大咸水湖,叫作乌尔米耶湖……”
嗯?乌尔米耶湖?
蔡丰玖听着,愈发清醒。
看来是睡不着了。
他想起小时候许下的一个愿望。
父母很疼爱他,假期旅游是家庭惯例。蔡丰玖去过太多太多地方,包括乌尔米耶。
老师后来所说的“落后乡村”“向日葵田”之类,是印象中早已褪色的部分,模糊不清。蔡丰玖至今记忆犹新的,是浅浅湖盆里,深红色的湖水。他甚至还记得当时风吹过湖面到达他耳边的声音。
它很漂亮。
很莫名,他由此联想到一个人。
都银虎。
那片湖水很像他的眼睛。
谈起都银虎,蔡丰玖会斩钉截铁地总结:一点也不喜欢,和他非常不对付。
这个对门邻居家的讨厌鬼,自孩提时期起就在蔡丰玖身边。从小到大都是同班同学,高中开学时随机分配座位,居然还成为了同桌。
如果生存法则规定每一种生物都必然存在天敌,毫无疑问,都银虎和蔡丰玖就是对方最大的麻烦。蔡丰玖庆幸,他至少占了年龄优势,都银虎再不情愿也得喊他哥。差十个月呢!四舍五入得算一岁。
勉勉强强算是相互扶持吧,总体来说是打打闹闹地一起长大。蔡丰玖时常抱怨,和银虎绑定真的过于倒霉了吧?都银虎在电话那头佯装生气:“这哥就不能温柔些吗?只对我这样!”
非常讨厌吗?怎么可能。蔡丰玖想,那就有一点讨厌吧,反正是不喜欢的。先别讨论这句是不是真心话。
幼年的蔡丰玖才不会撒这种拙劣的谎。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红湖偶尔随风泛起一点波澜,更长的时间里,它平静无比。蔡丰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湖水,放进嘴里。
很咸,咸到发苦,像眼泪淌进嘴里。
蔡母走近时,他问:“妈妈,眼泪是不是都是咸的?”
蔡母捏着他的小脸,确定他神色无异,才说:“应该是的。怎么啦?”
“我觉得这片湖好像一个人。”前言不搭后语。
蔡母笑了,摸他的头:“湖水怎么会像人呢?”
蔡丰玖不说话。他脑袋里得出了结论:妈妈一点也不懂这些,明明就很像。
对着湖水,天真的孩童默默地许下心愿:希望都银虎永远不会流眼泪。
当时许愿的原由与心情,已无从追忆。如此不切实际的愿望也不可能实现。不过蔡丰玖依然可以确定——
“乌尔米耶湖中有大量微生物,到了繁殖的季节就将湖水逐渐‘染’红……”老师还在讲着。
蔡丰玖眼珠转了转,不太想继续装睡了。掀起眼皮,登时愣住。
代替明净窗户出现在眼前的,是封皮洋洋洒洒写着“都银虎”三个大字的课本。骨节分明的手松松地捏着书脊,却很是稳当地将它立在桌面上,正好在蔡丰玖趴着的地方投下一片阴影。
蔡丰玖大脑还迟钝着,慢吞吞地坐起身,发现压麻了的手臂早就越过三八线。
他转过头。都银虎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肘关节很可怜地只占了桌子一角,偏脸懒懒地听课。蔡丰玖知道,这人其实在发呆。
觉察到身边人的动静,都银虎看过来。于是蔡丰玖的视线落进了那双,刚刚他在意识中再一次比作乌尔米耶湖的,红色眼眸。
蔡丰玖很突然地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受。
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对视,普通到只能称作他们这么多年来的“某一次”。蔡丰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心脏狂跳。
他好像在都银虎眼底看见湖水翻涌,看见浅浅的湖盆。
都银虎瞧了蔡丰玖一会,嘴角显出笑意,是讲悄悄话的音量:“睡醒了?都快下课了。哥,睡得是不是太霸道了,这样我怎么上课呢?”
他把支着书的手收回来,转了两下腕骨,继续说:“刚刚那小心眼主任突然又经过,没有我遮着你可就暴露了。这需要郑重地感谢一下吧,小粉红哥?”
蔡丰玖不知听没听进去,他满心满眼好像都只剩下……
那双盛了湖水的眼眸。
𪠽——叮——𪠽——叮——
下课铃响起。
老师步出教室后,骚动就再也按压不住,连风扇的吱呀声都被吵闹盖过。
蔡丰玖眼睫扇动,躲开了都银虎的眼睛,在嘈杂人声里嘟哝了什么。即使听不清,都银虎也猜得到说的是什么。
“知道了,谢谢你。下次怎么说都叫醒我才对吧?”
——蔡丰玖依然可以确定。
他始终,都希望这个愿望可以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