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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字路口左拐，是回家的路线，而往右前方走，可以去到大岛的邮局。青海在路口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今天还是迟一些回去。
推开邮局大门时，接线员正从交换机后走出来，对着麦克风说着什么。看到青海后，她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啊，不用我去找了——青海先生！大崎先生正好给你打了电话。”
“谢谢。”
他走向放在邮局大厅里的那台公用电话机，接线员捂着嘴笑呵呵地重新消失在交换机后。青海清了清嗓子，对着听筒说道：“下午好，大崎先生。”
“青海先生。”隔着电话线传来有些模糊、但依旧令人觉得安心的声音，“下午好。您今天到邮局，是要联系谁吗？如果是比较要紧的事，自己就先——”
“不，不算是重要的事情。”大概。“大崎先生这边才是，有重要的事情吧，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在大岛接听电话并不方便，大崎和青海是有约定好每周通电话的时间，而今天并不是二人说好的日子。
“……或许吧。就是，上次静马先生单独招待青海先生时，有和您提过他之后的旅行或者采风计划吗？”
……
“青海先生？”
“……并没有。发生什么了吗？”
“自己已经有快三个星期，既没见过他本人，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联系。”
“……”
“虽然，他一直是个很随心所欲又神出鬼没的人，但从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出现的情况。”
“就是我上次拜访之后吧，三个星期。最长会有多久不出现，静马先生之前？”
“之前都不会超过两个星期。”
“都找过了吗？静马先生家，工作的地点。”
“上周去了。邻居看到静马先生提着大行李袋出门，和他打招呼时对方说自己要去采风。房东说他的房租还正好好交着。总之刚刚自己去了报社，先尝试刊登了寻人启事……不知道能不能被他看到了。”
似乎没有能够被称作邻居的住户，在湖泊边的别墅那，更没有房东这样的存在。青海回忆起那个晚上，他透过如画框一样的窗户看到的背影。他揉了揉眉心，那画面又顷刻消散不见。
“轻井泽那，也没有吗。”
“……您说的是那座在湖边的别墅吗？”
“对。静马先生同您讲过吗？”
“不，不是。自己在之前的调查里看到过这个地方。”
大崎的回复有些许尴尬，青海当然明白他是指曾经对参列者及罪状的调查，以“原来如此”简单作结后就想转回本来的对话。不过，应该讲下去吗？
“那个。”大崎的声音继续通过电话线传递过来，“青海先生觉得自己应该去吗？”
“是什么呢，大崎先生犹豫的理由。”
“……自己也不知道。目前已知的，与静马先生有关且还未调查的地方，只剩那座别墅；但一想到那里又会下意识觉得，好像还不是自己能够踏足的地方。”
“不是对方告诉自己，而是私下调查到的地址，或许有这样的原因在吗。”
“对，此外还……有一些更微妙的感觉，自己不知道怎么去描述。”
“……既然这样。请再给我打一次电话，明天下午的同一时间。”
“诶？”
“如果您那边有新的消息，我就不会动身。没有的话，我会亲自去新井泽一趟。会好一些吧，这样的处理。”
“但青海先生明天后天都有课吧？”
“这样就只用请后天的假，是考虑到这点做出的安排。”
“……好。”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大崎记录好了现在的时间：“那就约好了。除了等待，现在好像暂时没别的要做的……青海先生先去忙您本来要做的事吧。”
“……已经做好了，其实。”他不自觉地
将听筒捏得紧了一些，“今天想到来邮局打电话，因为想问问静马先生的近况——当时招待的回礼，需要认真考虑。”
“……原来是这样。”
“嗯。”
“那么，轻井泽的地址，也是静马先生在招待青海先生时告诉您的吗。”
“……是的。”
大崎的语气并不是在询问，而是总结得出了某项结论，青海一时难以听出他的情绪。
声音需要经过长长的电话线与复杂的交换台，才能跨过大海传递到离岛，这个过程有时会让他联想到大岛居民在秋日制作山茶油的情景：果实被采摘，然后经过晾晒、烘炒、碾碎，填入模具制成用来压榨出油的饼状物，逐渐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抱歉。”青海还是说道。
“诶，怎么突然——”
“并不是本意，将大崎先生排除在外。只是……暂且有需要遵守的约定。”
有一会儿，二人之间只剩下电话里的沙沙声。
“……自己，没有幼稚到因为这样的事生气。”沉默了许久，大崎才这么说道。
他生气了。青海心想。
再次推开邮局大门，同接线员问好后，青海坐到了供人等待的长椅上。在那个位置，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电话。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希望大崎先生可以带来好消息，他这么想着，又觉得这希望实在有一些渺茫。静马先生其人，没准看到了寻找自己的消息，反倒更加隐藏起自己的行踪了——很是没头没尾的猜测，偏偏出现在青海心中的备选可能性第一条。轻井泽则被他有意放到了倒数第一位。深夜里的湖虽然依旧美丽，但实在深不可测，太过危险。
起码自己要比大崎先生先看到，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坚持着这般想法。对大崎先生的歉意，只能用别的方式去努力弥补。
“您好，请问要接哪里？”
接线员接到了新的电话，站起来在那能让人看花眼的交换机前操作。
“——诶，大崎先生？”
青海看向她工作的位置。
“您今天是在外面吗？原来如此！今天信号灯亮的位置不一样，我都没想到会是您——稍等，我帮你们转接噢！”她挥手招呼青海，又指了指远处电话。
青海接起时，确实感到了电流声的微妙不同，大崎的声音也比往日清晰一些。
“青海先生，这里是大崎。”
“嗯。”
“刚刚自己和留守侦探社的品川君通过了电话。目前为止，没有通过寻人启示来联系的人。”
“明白了。那么，是在哪里呢，大崎先生现在。”
“……”
“请告诉我。”
“自己，现在在轻井泽，静马先生的别墅里。”
“……”
“……对不起。”
道歉者的位置对换了，青海却莫名觉得也松了口气：“不是认为还不应该去那里吗，昨天的时候。”
“现在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昨天挂断电话后，还是觉得该尽早来一趟——不能白白浪费时间，自己是这样想的。”话外音似乎是在强调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在那里有找到什么吗？先共享一下吧。”
“自己大概是一个小时前到的，来后发现没有锁门，所以直接进来了。整体很干净整洁，自己认为是自你们上次去过后，没有其他人来长住过。”
青海当然没说自己被静马邀请去了轻井泽一事，大崎在作为侦探时，直觉总是很准。
“然后，自己在客厅发现一个大旅行袋。”青海听到大崎深呼吸的声音，努力压下语气里的怒意，“根据里面的车票票根，静马先生是在一个星期前回来的。”
“……不论如何，现在只要确认静马先生这一个星期的行踪就好。起码这点是好事。”青海果然也是一阵短暂的无语，“湖边，有去确认吗？”
“是的，有一艘小船停在码头边，是被锁好了。”
“……太好了。”应该是那天晚上的自己做的——因为静马先生当时的评论是：“青海先生可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把这艘船好好锁上的人啊！”——某个可能也可以排除了。
“青海先生。”
“嗯。”
“您一开始想要自己来，果然是因为担心静马先生在这里出现了什么意外吗？”
这个问法总觉得有些暧昧，但青海实话回道：“是的。很孤独，我对那里的印象。”
“大概，理解到您的意思了。如果留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沉浸其中无法脱身吧。”
“应该正好面向那片湖，大崎先生现在的位置。”
“对。”
自那扇窗户向外望，所见唯有草地、湖泊，与更远处的森林与山峦。安静，祥和，很适合用来静心欣赏那美丽的自然风光，只要观众不曾知晓那宁静湖泊下曾发过的事。
“因为太美丽了，所以，更容易让人觉得悲伤。”
“是的……只在这里独自待了一会儿，自己已经觉得有些过于孤单了。幸好，现在和青海先生打了电话。”
应该是同样的景色，现在大崎所见的与自己所回忆的。青海想。就像二人正一同站在那窗边一样。
“而静马先生。”他慢慢说道，“是一个难以放心、让人忍不住挂念的人，对大崎先生而言。我很清楚，关于这一点。”
“……”
“……所以，不希望只让您一个人面对，如果静马先生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有我在中间缓冲，应该会好一些。”
“……唔。”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
“那么，现在到您了。也请说吧，大崎先生还是选择独自来别墅的理由。”
“……一定，要吗。”
“不想再遇到了，昨天那样不愉快的对话。”何况，不久前的自己才刚和静马说过所谓「表达」的意义。
“……那么，请不要嘲笑自己。”
属于别墅电话的更为温和的电流声持续了一会儿。
“……自己，有一些嫉妒。”
这是青海预料之中的答案。作为恋人，却和别人有着约定，还对自己隐瞒着什么，大崎觉得生气自然是理所应当。
“但不只是对静马先生的。还有对青海先生您的。”
“……”
“说着把自己当着兄弟，却先带您去了轻井泽，还聊了关于过去的事情——自己有哪里不值得托付秘密吗，还是有哪里不可靠？最开始是被静马先生看轻的不满，但紧跟着，自己就意识到也有些羡慕您，然后是嫉妒。羡慕您先听静马先生讲了他自己的事，嫉妒静马先生先选择了您作为倾诉的对象。”
“……”
“……对不起，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太奇怪了。但，正如青海先生您说的，自己不想做被排除在外的那个人。”
大崎顿了一下。
“所以，哪怕被讨厌也好——”
“大崎先生，那天什么都没——”
“青海老师——”
三个声音同时出现，又很是尴尬地一起停下。
“……那个，自己好像听到有学生在喊您。”
“确实有。”青海将听筒稍微放下了些。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学生。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老师打电话了。但是……”学生努力思考着。
“没事的，慢慢来。”青海弯下腰，专心等待学生说出来意。大崎也安静等候着。
“……就是，呃，有个应该是大崎先生双胞胎哥哥的人，说要找老师您。”
“……”
“应该是他的双胞胎哥哥吧！真的长好像！我一开始还说大崎先生怎么忽然把头发留那么长。”
电话那一头又传来大崎努力平复自己呼吸的声音。
“……在哪里，他现在。”
“在从学校来这边的路上！我们是在校门口碰到他的，他问我们青海老师还在不在，我们说您早下班回家了，他就让我们帮忙带路——走到一半又听人说，您来邮局了，我就先跑来看看。”
“谢谢。”青海点点头，又把听筒放回到耳边，“刚刚有听到吗，大崎先生。”
“……嗯，都听见了。”
“我会重新打过来，大约十五分钟后。”
“好的。”
“好。那么，先挂断了，我现在。”青海将听筒放回电话上，不小心撞出「铛」的一声。
夏末的白天依旧很长，阳光洒在还留在旧时代的街道上，为离岛染上暖色。青海和学生一起走出邮局，很快，他便看到了远方的一抹红色。
他加快脚步朝那走去，逐渐看清了对方的脸。静马并没有好好戴着他的那顶帽子，而是用手拿着它挡着阳光，一边侧头和身边的孩子们说着话。身上的自然也是青海熟悉的那件中华风上衣。虽然早就过了花期，但青海又忍不住联想起会在初春开满大岛的山茶花来。
学生们先看到了青海老师，跳起来同他打招呼。静马于是也停下脚步，拿着帽子的手放了下来比在身前。
“青——海——老——师——”他也和那些学生一样，拖长声音对着青海喊道。
青海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哟，好久不见啦！”
“……”
“明明感觉暑假才刚开始，刚和青海老师一起玩过，怎么一转眼就结束了——诶诶？”
一言不发的青海一把抓过了静马的手腕。
“谢谢大家帮他带路。”他对着学生们说，“可以再玩一会儿，但要及时回家。”
说完，他利落地转过身，拉着静马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个那个，青海老师我们真的要一直这样手拉手吗？”
“……”
“我倒是不介意啦，但那些店里的奶奶们似乎认识青海老师欸，大家都在看呢。”
“……”
“唉走慢一点啦青海老师！我要跟不上了。”
青海没有回话，依旧紧抓着静马的手腕。又扯了几个问题后，身后的人终于安静了，脚步也很快调整了过来，稳稳当当跟在青海身后。
他现在会是什么表情？青海克制住自己回头查看的想法。自己肯定会因为愤怒而不再冷静，如果看到是和平时一样的玩世不恭；但若是正相反——青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对了。不回复，不回头，正确的做法果然是如此。但青海的脚步还是稍微放慢了些。
身后似乎有一阵轻轻的、短短的笑声。
重新回到邮局，接线员此刻也因为青海身边的低气压收敛了笑容，帮他们转接到了轻井泽别墅。在听到青海报出的地址时，静马也没太惊讶，只是一边拿帽子扇着风一边晃到了电话前。
“喂大崎君！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真想念——”
青海站在电话机边监督着。静马的语气，就像他并没有在这三个星期失联一般。
“就是这样！我现在在青海老师家里噢。”
“是在邮局里。”
“嘛，虽然前段时间确实是不知道可以和你们说什么，所以才没联系的，但抱歉啦，让大崎君担心了——”
真的有在反省吗，这个人。
“嗯嗯——嗯？你说青海老师也很担心我？”
“请不要转移话题。”
似乎和另一边的大崎异口同声了，因为静马将听筒拿远了一些，还夸张地缩了下脖子：“你们俩啊你们俩，真不愧是……”
青海扶了下眼镜。静马歪着头用脑袋和肩膀夹住听筒，双手腾出来打理起自己的帽子。真想「没收」掉，青海想。
“我到底去哪里了……唉，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本来我想，是时候画一幅大作出来了，结果不论是在富士山脚还是东寻坊，都没有什么灵感呢。只好灰溜溜回来了。”他抬眼看向青海，“回来后，我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去大岛好像是小时候的事了，所以就买船票啦。”
“已经待了快一个星期了吗，难道。”
“嗯，住在港口边的旅馆里来着。说起来大崎君在这里真的很出名啊，我被问了好几回为什么忽然把头发留长了。”
“……”青海别过了头。
“是拜托大家保密了——直接去见青海老师的话，他就要腾时间陪我了嘛。现在学校已经开学了，这样麻烦他也不太好，对吧？”
“嗯，这周回去本岛后我第一时间就去找大崎君，好好坦白从宽，放心吧。”
“……可以是可以啦，但大崎君不觉得一个星期一个报备电话会显得有点——啊。”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转而又笑起来，继续说道，“哎呀，既然我的弟弟君已经这么说了……”
他们的对话终于告一段落。静马伸手往青海眼前晃了晃，送上听筒：“老师老师，大崎君的通话。”
青海安静接过。静马对他眨了下眼，拿着帽子走向了闲下来的接线员。
“最后是用了什么理由呢，大崎先生。”青海问。
“……「明明是家人的话，一天一个电话都不算过分。」这么说了。”
“……哈哈。”
“请不要笑话自己。”
“不。直接一些才是最好的，我想。然后，关于先前说到一半的话。”
“嗯。”
“是事实，从静马先生那边听说了过去的事。但，不能完全相信，这是我的判断。”
“是明显有所隐瞒吗？还是……”
“和我有些像吧，应该说。有熟悉的感受，在听静马先生讲述时。”
“……原来如此。”
“相信静马先生会告诉您的，在他找到开口的契机时。”本还有一句「和我当时一样」，但想到那之后的事青海还是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那，自己也相信青海先生的判断。”
“嗯，大崎先生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自己现在准备回去。那个人刚刚和自己保证，会在周日回本岛，到时自己会去码头接他。这几天里，就麻烦青海先生了。”
“好。也会全程监督到最后的，我这边。”
“全程……”
“晚上回来也来得及，因为周一没有课程安排。”
愣了一下，大崎才终于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好、好的。”
等青海挂断电话时，静马同接线员的谈天已经从北海道跨越到了冲绳。二人出去时还伴随着接线员颇为不舍的道别。
“真热情啊——感觉大岛居民都是这样，真好啊真好。未来我也考虑搬到这里来吧。”
“这里确实适合居住，除去通讯不便这点。不过，近期似乎出现了多起火山活动，之后会有火山喷发，很多人猜测。”
“……”
“……怎么了吗。”
“我本以为青海老师会直接说不行呢？”
“……并没有彻底厌恶你，只对您有意失联这一件事而不满。”还有，湖上的谎言也是。
“哈哈……是啊，我也应该对青海老师说一句对不起呢。”
“……”
“在你这，似乎变成双重的担心了。”
“这不是，当然的么。并不是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我和静马先生。”
“看来是我太看轻自己在青海老师心中的地位了——果然，还是谢谢。”
后半句里静马的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但在青海转头看去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从他的表情里。
……就是这样，才让人无法忍住不去在意。
青海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再确认一件事，请允许我。”
“嗯嗯。”
“是在寻找「契机」吗，这三个星期里。”
“……唉，老师啊，说话真的好困难呢。该怎么办呢？”
静马耸肩回答道。
“我明白了。”青海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并且，应该并不需要。转机或许已经出现，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
“有想去游玩散心的地方吗，静马先生。”他转换了话题，“作为当时您招待的回礼。”
“青海老师来当我的导游吗？太好了！嗯，让我想想现在的大岛有什么活动……”
“已经成熟了，最早的一批山茶花果实。可以参与到山茶油的制作过程，如果静马先生感兴趣的话。”
“当然了！传统的劳动可是艺术的源泉，那行程便决定是这个了！来得及的话，也可以给大崎君带纪念品了呢。”
说着说着，静马的手臂就搭在了青海的肩膀上，青海安静地看了眼，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二人并肩走过十字路口向港口的旅馆走去，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靠在一起，有如认识多年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