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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常失眠,这一点她没向任何人说起过。
她并不讨厌失眠。睡眠时间少是天才的特权,她总是这么想着,在凌乱的榻榻米上翻来覆去到凌晨。真嗣的磁带在倒了三四次后终于没了动静,美里也早就扔掉了空啤酒罐子回到了房间。她也仍然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翻来覆去。
被子被绞成了麻花扔在一边。她觉得她就像这床被子。
想起白天的事情,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种由内而外仿佛充满了整个世界的,几乎有实体感的恐惧,是自多年前的那件事以后第一次。当然她知道,是使徒,是外因素导致的精神污染,是驾驶eva必然导致的后果,白天的时候律子和美里已经和她说过很多遍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恐惧只有作用在自己身上时才会真正被理解,律子只不过是看到了magi高的吓人的数据罢了。
而且,只是使徒吗?
她讨厌自己。
她讨厌明日香。讨厌真嗣。讨厌美里。讨厌加持。讨厌律子。讨厌那个在学校她都没有记住名字的男生。讨厌那个总是畏畏缩缩的班长。讨厌第一适格者。
她叫什么来着?绫波丽。绫波,丽。
绫波?
差不多十年前妈妈对着洋娃娃说起过这个姓,她想起来。妈妈说,等我们去了日本,你可以和绫波成为好朋友。她从那时起就讨厌起这个尽管她一无所知的名字,在心中把它同妈妈其他的呓语一起踢的越远越好。
但她不一样。她同她记忆中,或者说,想象中的绫波不一样。她总是安静的,经常一整天都看不到她把嘴张开。她是蓝色的,是水,天空,德国小镇上空的云,是0号机,永恒,是美里的新沐浴露,生命,le labo 19 baie。她是淡淡的,仿佛下一秒就可以从这个世界被擦除,但明日香却把她记着了。
明日香讨厌绫波丽。
她常常觉得,夜晚过得很快。脑子里混乱的飘过几件事情后,月亮就消失了。星空若隐若现的闪烁着光,而他们的主人却不见了。
她猛地起身拿起耳机就向外走去。
红色,生命。蓝色,神明*。白色,灵魂。蔬菜味增,浴室的水雾,高压钠灯,绷带,眼睛。巩膜,红色的巩膜,蓝色的巩膜,蛛网的纹路,白猫的尾巴。血,生命,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死亡,死亡,死亡。该死的!
她蹲了下来,头顶是刺的眼睛疼的高压钠灯。
几只老鼠爬了过去。这倒是稀奇事,使徒竟然没法摧毁这么小的生物,她想。她试图把它们踹进下水道,但抬脚后还是放下了。她忽然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头顶的灯似乎从温暖变得灼人,但远离它却只能得到虚无。
她拉了拉衣服,还是站了起来。汗从鬓角流了下来,让一片皮肤都变得黏腻。
就像那该死的生命之水!
黑暗中的光源从光点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形状,在高温中有些晃动。这时她才听清耳机里放的是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略显嘈杂的贝斯声盖过了理智的思维,她几乎是跑到了公寓楼下。
只是沉默。她只是看着气喘吁吁的她推开没锁的门,什么也没说。她坐在生锈了的铁床上,身下的医院床单似乎是刚换过不久的,被子整齐地压在床垫下,枕头也似乎没用过一样工工整整地靠墙立着。Baie的味道越往里反而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水的味道。不应该是消毒水吗?
她还是没有开口,明日香也不再看她,自己坐在了床旁空着的地上,扯下耳机让耳朵看清眼前的人。她眨了眨眼睛,红色的巩膜在灰暗中显得格外扎眼,明日香想起什么,哆嗦了一下。她感到从生命的底部涌上来的、人类基因里的恐惧,像用失去保护组织仅剩血肉的手指触碰冰块一样,她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
空气像固体凝胶一样令人窒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的少女。她还是盘腿坐着,轻盈的似乎都没有把床单压出褶皱。不要EVA,不要使徒,不要明日香,不要妈妈,不要活着,不要死。我怎么知道不要什么?你不会拒绝,你也不会接受,你只是看着,看着,你看着我吗?还是那个该死的真嗣?你为什么总是看着他?
真嗣?
对啊,该死的真嗣,和他那个爹一样该死,一样该死的软弱,一样该死的讨女人喜欢,到底为什么你们都看着碇家的两个懦夫?
亚当的基因在他的体内,莉莉丝们总逃不过去。
明日香顿住了。那我呢?
我总是不一样吗?我不是父亲的孩子也不是母亲的孩子,我不是与大家一样的学生,我不是那个永远同步率达标的适格者,不是与你们一样的神的孩子。我是明日香,是那个异类,怪物,那个被计划抛弃的“人类”。
被铭记,被眷顾,还是被遗忘,被抛弃?你又如何知道哪个是正确的呢?
该死的,你希望被遗忘吗?
她眨了眨眼。
明日香被她不合时宜的沉默弄得心烦意乱。你总是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怎么做,总说不知道“绫波丽”会怎么做。你不是绫波丽,但你仍然是绫波丽,你也曾经是绫波丽。绫波丽,绫波丽,绫波丽。绫波丽不用说话只要微笑就可以了,绫波丽就是绫波丽。
绫波丽?
绫波丽眨了眨眼睛。这个名字在她的口中转了一圈,却没有被发出来。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似乎可有可无,就像生命这两个字之于生命本身。生命延绵不断,绫波丽也是如此吗?
总会有新的。绫波丽安慰似的笑了笑。
这下是明日香眨了眨蓝色的眼睛。蓝色的眼睛流出来的不是血,却是眼泪了。
总会有新的,却不是同一个了,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恶心的第一使徒。
绫波丽又笑了,她似乎听懂了明日香话里的意思。总是绫波丽的,不会有别的。绫波丽,绫波零,绫波唯,就是碇唯也是一样的。美里,律子,摩耶也是一样的。谁都是一样的。莉莉丝与莉莉丝的孩子们,被神抛弃的与抛弃神的,都是一样的。有什么关系吗?亚当自己也不在乎吧。
亚当在乎那个该死的真嗣,却把我们抛弃了。
这次是明日香自己先笑了。没想到啊,绫波丽,你竟然也有说出“亚当也不在乎”这句话的一天吗?你是莉莉丝,你倒成了抛弃亚当的那一个了吗?当然了,都是一样的。或者说都没有关系的。是生是死也都是没有关系的,是肉体还是LCL液体也都是一样的。意识是永远不会消散的,宇宙却是有它的终点的。绫波丽不会死,我却是确确实实的死了。
你错了。绫波丽怎么不会死呢?
神怎么会死呢?
明日香不耐烦的卷着耳机线。
神不会死,绫波丽确实会死的。肉体是一样的,存在却不是一样的。意识是融合的,灵魂却是独立的。绫波丽早就死了呀。
绫波丽又笑了,眼中确确实实的留下血来了,染红了一大片床单。绫波丽早就死了呀,你忘了吗?14年前就死了。绫波丽说,莉莉丝给了她神性,明日香补完了她的人性。神是不能成为人的,当年那个神不就因此被那个父亲杀死了吗?绫波丽早就消散了,最后记得她的人也只剩一个了。你说错了,明日香。明日香不会死,明日香是神庇佑的孩子,绫波丽却是死了。
我是谁呢?
你是谁呢?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懂吗?
跟你说话真是费劲,完全无法沟通啊。
明日香的眼泪滴在了地上,她颤抖的用裙摆试图擦掉血迹。我是谁呢?绫波丽,我是谁呢?
这对你很重要吗?那么,你是明日香。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是莉莉丝,是碇唯,亚当是碇源堂,是渚薰,我又是谁呢?
绫波丽眨了眨眼睛。她似乎还在笑,但那张脸上却看不出高兴。带着咸味的风吹了进来,明日香的眼睛难受的闭上了。
我总是梦到,如果当年没有扔出那柄枪,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了?
历史不会被一个选择改变。世界线是收束的,只有人是自由的。梦仅仅是遗憾而不是后悔,正如选择只是人类为了一些既定的事情找的借口罢了。
命运吗?
为一切起名字的意义是什么?命运也好,“看不见的手”也好,神的选择也好。都是一样的,存在的意义仅在于存在本身。
你叫它什么?
……
为它取个名字而已,就像不知道谁为你起绫波丽这个名字一样。绫波丽之于你是没有意义的,但绫波丽之于我却是我的生命了。取个名字,好让我像铭记你一样让世界记住它。
……
现实。
……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吗?14年间活在同一天,反复擦拭的是血还是记忆呢?从白色洗成了黄色的床单,并未沾上血迹却在明日香眼中一直鲜红着的被子,一尘不染的公寓与永远摆满了蔬菜的冰箱,明日香总说是为了让绫波丽活下去,活在自己的记忆里也好。绫波丽活了下来,但明日香却把自己丢了。
绫波丽的眼睛终于笑了起来。只要微笑就好了吗?那么,明日香,请你在你未来的几十年也一直微笑吧。明日香记忆中的绫波丽仍然活着,但现实的绫波丽确是死了的。放下这十四年吧,明日香,仅带着自己走下去吧。明日香是被莉莉丝庇佑的孩子,明日香不会死掉的,绫波丽也将获得属于她的永生了。
为什么是我,绫波丽?
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神的选择、只是命运,只是现实而已。
……
现在,请让我走吧。
我在世界尽头等你。
真美啊,绫波丽。
如今该如何遗忘你,我的蒙娜丽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