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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与家
Көктем мен үй
1993,春。
群羊漫道,大地新野。
喀市边防巡骑一站。
电话声打破夜晚宁静,赵晓光抓起电话冲刚走进局里的青年招手高喊:“北哥!北哥!高局电话找。”
郑北见状,连忙跑了两步,把身上毛毡披风摘下来往墙上钩子一挂,同时用胳膊肘攮了赵晓光胳膊一下,压着声儿:“听见了听见了,我没聋。”
赵晓光讪笑两声跳开,把电话递到郑北手里。
“高局,您有事找我?”
“嗯,你这是刚巡查回来?最近你们站里的情况怎么样?”
“都挺好的。就是这春天一到,河里的冰开始化,去河套边玩的小孩儿多了,得常去转转,国柱收集标本量也越来越多了,早出晚归的,天天往外跑,瑶瑶准备散打比赛呢,进选拔赛没问题。晓光……”郑北看着傻笑着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的晓光:“晓光也挺辛苦的,我和他各走东线和西线,每天也跑挺远的,老舅在站里呢,您放心吧。”
草原上的一切不似城市编制那样分工明确,常是各忙各的,遇着问题解决问题。
“那行,说正事吧,援西计划落实下来了,今年有一批从东边输送过来的人才援疆。组织给你们站里配了一名军医,你那不是有车吗,你去乌市把人接到你们站里,油费开票报销。”
“啊,高局?啥?乌市啊?”
郑北打断高局的话,咔吧咔吧眼,心想咋又要出长差呢。从喀市到乌市,将近七百公里地,车程顺利也要将近十个小时,还有一趟返程。
郑北心里暗暗叫苦。
“人家从沪东千里迢迢过来还没怨言呢,为了给你们那边配个保障,我写申请手都快写断了,你的任务就是把人平安带回来,安置到你们站里。”
“知道了,高局,保证完成任务。您刚刚说什么,军医?这荒郊野岭的,我们这儿也没啥状况,人家从沪东到这儿来,这儿的条件,人能受得了吗?”郑北握着电话晓之以理,言外之意能别来别来。
“把人平安接到站里就是你的任务,火车明天早上到,接收函去乌市大队找老熊拿,我们这边也是刚收到信,你抓紧时间。要是接不到人,你也别回来了。”
“高局?咋不提前说啊?喂?喂?挂电话比谁都快。”
郑北一看表,临近下午四点。
要是明天早上就要到,那现在就得出发。郑北拎了两件长外套,行军包一提,又往后厨钻,手刚抓上烤好的馕就被一把拍开:“小崽子,你要干啥?”
“老舅,高局让我去乌市接人啊,来回那老远的。”话时,郑北一手打开壁柜拿了一包牛肉干,又扯塑料袋套了几个馕饼往包里揣。
“去哪?接谁?”辛铁钢把手往围裙上擦,青蓝围裙上留下一片白面痕。
郑北停了一下步子:“高局说是什么,军医?老舅,以后有人能和你一块儿下棋了。”
“这么急?那你注意安全啊,这还有吃的呢,你再带点啥?”
“不用不用,过两天就回来了,到那儿还能再买呢。”郑北踏出门前又喊住了晓光:“这两天站里情况你负责,瑶瑶也快参加省上运动队的选拔了,你们两个别闹腾啊,那什么,你帮我给家里去个电话,南南说她要买什么海报贴画的,还有你们几个,有啥要我带回来的,列个单子,我安顿下来就联系你们。”
“是,北哥!”
晓光一听到南南二字,精神头立刻又被提振起来,郑北心里白他一眼,心想嘴角快笑耳朵根儿去了。
沪新线。
绿皮火车一路向西行驶,穿过城市、麦田、草原、河甸。
青年人戴着眼镜,坐在下铺小桌旁边。
从沪上向西,无数趟列车在这条定线上走过,无数副身躯在不同时间在这条路线上遐想憧憬或归心似箭。
倘若灵魂的思虑有彗星的拖尾,那么沿铁路线行驶时,则会留下万重梭影如织。
“小顾啊,你是主动选择去勒城的?你说你,年纪轻,资历好,驻扎在乌市不好吗,以你的情况,想选哪个地点都能安排上,你真不再认真考虑一下?”
“谢谢陈主任的关心,但去勒城也有一部分自己的考量。我就不作调整了。”青年人笑了一下,温煦和谦。
“你啊……算了。要是你觉得不习惯,及时给我来电话,我来想办法,干坐着不饿?吃点儿点心吧,桂花糕。”
年长者拿出手提袋里装着的圆盒儿,掀开后是几块儿点心。年轻人眼中一亮,捻起一块儿咬了半口,含混道:“嗯,谢谢。这个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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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把车钥匙插进车锁里,拧了好几下,夹着衣服推车往外扳门把手才把车门儿打开,小皮卡被推得一晃。他看眼油表,好歹还有半箱油,车能开出这里路上就有加油站。
绿色皮卡上了国道后一路疾驰,草原过后还是草原,山脉之后还是山脉,除了时间越来越晚,偶尔路过河流与湖泊,午夜时分才一路颠颠簸簸开到乌市,这一趟可把郑北累坏了,他找了间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住下,抱着胳膊闭着眼睛躺下来。他闭上眼,心想好不容易来一趟,给老妈带玉兰油,给老头子带副新扇子回去,南南瑶瑶国柱晓光,还有老舅,白天回电话问问。
唉,太累了,高局给人安排的什么活啊,千里马也没这么用的。
第二天郑北被生物钟叫醒,再一看挂钟,还不到早上七点,到底是年轻,身上的疲乏一扫而空,他揉着腰打哈欠站到小窗前。
许是天色欲晓,许是窗外鸟雀飞动,哪怕二十五岁如他,来到省城,心里仍会有隐秘的欢喜。在这里,有车站,来来往往的人。小时候父亲总对他说,祖国有万里的大好河山,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万里万里山,万里万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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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由东到西,过平原,过山丘,过四千里地,由长长浓夜,抵达另一个经度的晨光熹微。
郑北用冷水搓了把脸,去大队里领接收函,他拉住老熊,问道:“熊支,你知道突然给站里安排的人是什么情况吗?”
“我们也是昨天才收到的消息,从沪东过来吗,支援这边。”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郑北指指接收函上的名姓,姓顾,顾一燃。
“这我哪知道,我还等着你把人接回来问问你呢?”老熊扒拉开还杵在他办公桌前的郑北:“快点儿吧,火车正点九点四十到。”
郑北想从老熊这儿也没打探到什么消息,只好赶去车站,交一块钱站台月票。
火车缓缓进站,车头喷吐浓白蒸汽,鸣笛声声悠长,四月在乌市仍是早春,蒸汽被微冷的空气托起,扬起来,然后消散,消散在喧闹与人潮之间。
郑北才想这么多节车厢,上哪找人去,他转头,一面写着字儿的旗帜吸引了郑北的目光,郑北一眯眼,沪东援西计划,还有一行小字儿,红旗被风吹得一直动啊,动啊,郑北走近几步,几乎走到那面红旗下面。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看来就是这队人了。郑北打眼一看,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文质彬彬的老学者,学生样扎着马尾辫儿的女孩,正环顾这里,吴语温朗,相互交流打趣着什么。
郑北拉住领队,与他握手,又从胸前口袋拿出信封:“你好,你们这是沪东援西的队伍吧,我是勒城边防站队长郑北过来接人的,是位军医,这是接收函。”
领队看介绍信,又看郑北的脸,领队朝队伍后招手:“哎,小顾,小顾,接你的同志已经到了啊,往前边儿来。”郑北的目光越过人群与人群,一名个头与他相仿的青年,应了一声,拉着行李箱往前挤。
啥?郑北用手背揉了揉眼,确信这就是自己要接的人。
郑北心里犯嘀咕,没搞错吧?
这张脸,着实太过年轻。
年轻是年轻,长身玉立,圆眼浓眉。配副斯文的细边眼镜,身上风衣外领还立着,应当是冷的时候紧了紧,又忘记放下来,另一只手还揣在兜里,神情倒是泰然自若,好像刚从自个儿家门口出来似的,既没有初来乍到的喜悦,也没有初到新环境时的紧张与无所适从,与周围喧闹嘈杂的人群区别开来。
郑北转头,望向领队:“同志,不是说是军医吗,这,没整错吧?顾一燃?”郑北的眼神盯着那接收函上的名姓,不可置信地问。
“我就是。”
“你是勒城来的同志吧。”
郑北迟疑了一下,点头。
“你好,顾一燃。”
顾一燃,郑北默念。在口中讲完这个名字,唇齿毋需相碰,却并不囫囵失序,反倒如野火一样,带着烧不尽且吹又生的顽决。
顾一燃主动伸过手,郑北礼貌地握了一下。
“你好,郑北。”
顾一燃接着说:“我知道你,你就是勒城边防巡骑一站的队长郑北。咱们的驻扎地是在喀市,郑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会儿同志,先别着急,把字签了再领人。”
领队见两人已经搭上线儿,拿出花名册在顾一燃那一行后的勒城边防巡骑一站后打了个钩,又拿出几张纸让郑北签名。
二人穿过熙攘人群,往车站外走,四月的乌市仍是冷,顾一燃被激得打了个喷嚏。郑北这才想起来他挂在手臂上的夹袄外套,递给顾一燃:“披一件儿吧,我们这儿气候干冷,别刚到就感冒了。”
顾一燃接过来穿,大小竟出乎意料的合适,外套上好像有特殊的气味,野风,河水,草原,麦谷。夹袄里是棉绒,很是暖和。
站前广场上的野鸽子扑扇起来,哗啦啦一片乱飞,有几只朝二人扑棱过来,自小在城市长大的顾一燃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侧身抬起手挡,郑北则张开手臂往前一扬,还往前冲了两步,野鸽子调转方向,拉起高度飞远了。
“没事儿的,我们这儿的节奏很慢,别看这鸽子飞起来,你一挡就回去了。你这坐火车过来,一路上折腾了吧?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嗯,确实是有点饿了。”顾一燃手往后撤,揉了揉背,硬卧确实让他睡得不太舒服。
走出乌市火车站,往外走一段儿距离,站前广场旁过条马路,烟火阵阵,桶炉里煨着地瓜和苞米,郑北领着顾一燃继续往前走,拐进一家尕面馆:“两碗羊汤,再加俩饼。”
店里客人不少,两人找了张靠边儿的空桌坐下来。郑北支起手,从上到下又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把顾一燃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颇为难以置信地盯着顾一燃看,却又因为面前人瞧起来岁数并不大,也就放松着打趣他:“你真的是沪东过来的军医?这也不像啊。”
“看着不像,人不可貌相,这是我的证件。”顾一燃把自己的军官证递给郑北,泛黄的相片上压着半圈钢印,郑北瞄到出生年月那栏,睁大眼睛:“啥?你七零年的?军官?比我还小两岁?”
顾一燃话语谦虚,却抿不住笑,端起手边熬茶喝一口:“只是上学早,又跳了级。在军医大学念书时就有军官身份,你别大惊小怪。”
郑北被噎得说不出话,跳级,大学,军官?
“那你咋想着来我们勒城呢,你不会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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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乎乎的羊汤粉端上来,葱花香菜浮浮沉沉,羊油点子晶亮,肉炖得韧是韧,软是软,软骨刚好能咬碎,白胡椒的味道飘起来,钻进鼻子里,顾一燃夹起一块儿往嘴里送,眼睛一亮,点点头:“嗯,很好吃。”
“咱这儿的羊是草原羊,天天在大地上跑的,是不是和你们沪东的羊肉不一样?”
“确实是会韧很多。”顾一燃认真地给出评价。
汤水蒸腾,镜片也起雾。
“怎么样,不够还有呢?”郑北随口一说,顾一燃捞完汤里的粉,手里的筷子却没放下。
郑北即刻了然,想想坐绿皮火车这么辛苦,一路上也吃不着什么好的,舟车劳顿,确实是饿了,他转头,向后厨招手:“老板,再加一碗。”
郑北一边喝熬茶一边看着面前的人就这么吃完了两份羊汤,心想胃口可真够好的。
“我带你在乌市转一转吧?来一趟不容易,等到了勒城,再往外跑可费事了。”
“不用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勒城?我没问题的,现在能出发。”顾一燃摇摇头,乌市对他而言,好像只是一个中转站。
“哦,那,行吧。那我正好借接你这趟,顺便捎点东西回去。”郑北听了顾一燃的话后心如同被泼盆小小冷水,心想人好不容易来趟乌市,自己肯定要尽份地主之谊,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情。
那时电话一角钱一分钟,好在省内不算长途,郑北走到电话亭前,按几个数字:“喂?南南啊,你上回说要谁的海报啊?张什么?”
“张雨生,哥,人家唱的《大海》老火了,你说这歌,音像店的肯定能知道。你给我多捎几张啊,你啥时候回来呀?哦,对了,爸让你带点儿猴王茶叶回来,你别忘了啊。”
“好,知道了。”郑北一边说,一边看顾一燃的背影,顾一燃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明明个头与他相仿,资历也算佼佼,却又看起来像棵形单影只的小松树。
“最快今晚吧,不过也得挺晚的了,你们吃饭不用等我了啊。”
郑北又打电话给站里,那头电话像是有人守着似的,晓光一秒钟接起来,兴奋地说:“北哥!南南她说她要那谁,张雨生的海报……国柱说要一个放大镜,瑶瑶说要一副护腕,不要紫色的,老舅说站里啥都有,让你,节省点,嘿嘿。”
郑北记下,这些东西加上给爸妈买的东西,都能在百货商店买齐,楼下还有家音像店。大红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五花八门,又问顾一燃有什么需要。
顾一燃却回问:“你不给自己买点什么吗?”
郑北愣了一下,他想到家人同事,却没想到自己,他笑笑:“日常用品家里都有,真有需要的东西,我也会买的。”他把顾一燃的行李放到皮卡货箱里,蒙上军绿布,冲顾一燃招手:“上车吧。”
早春的乌市,烟火融融。顾一燃刚上车就打了几个喷嚏。郑北拍拍自己的领子示意:“你把扣儿系上点儿,咱们这儿温度低,往勒城走,比这儿还能再低个两三度。”
顾一燃颔首,扣了半天也没扣上,最终作罢,他望向窗外,神色有些幌动,这里的空气比沪东要干凉很多,吸进肺腔里,仍觉很不适应。离开城市则是乡镇,乡镇之后便是草原。
草原广阔,河水丰沛之处为牧场。
北疆的河水好丰沛,春天水一化冻,便自由地在这片土地上流淌出不问去向的河,滔滔向远,并排奔流,河水沿岸走过高矮牛群,小牛犊淘气,顽皮去撞妈妈的膝窝,一切都在缓慢地流淌。
车向北,白云错位,云翳投射在草原,天上的羊落在地上的影。
河水顺着随着地势时不时地汇合,又漫不经心地分开,浑不在意去往哪里。
郑北见顾一燃不说话,总觉得闷,他换只手握方向盘,拨开收音机。
草原上信号不好,哈萨克民歌里也带着嘶啦嘶啦的风声底色,郑北随着调子哼几句,顾一燃转头看他,颇为讶异:“你会说这边的方言吗?”
“不会。只是听多了,能明白一些意思,像是这些曲儿呢,过节时和牧民一起,他们也会唱,听习惯了也就会了。我也不是本地人,我爸妈以前在乌市认识,他们都是六十年代初援边过来的,先前在兵团工作,后来我小的时候,兵团改制,工作也调动去勒城,我就在勒城长大。我十七岁入伍,两年前被调动到喀市边防一站工作。正好我爸我妈退休,一起过来,站里离家不算远,半个多小时能到。我们那儿啊,其实也不算荒凉,天也晚了,你先在我们那住一下,后面组织会安排住所。”
郑北又指了指贴在玻璃窗上的胶字:「老郑头烤全羊」
“你放心,吃上亏待不了你啊,回去还有。”加油站歇两回脚。顾一燃去看小卖部,郑北想起来车上还有牛肉干,还有一个面苹果,都拿给顾一燃。
羊马悠悠,车辆疾驰,太阳缓缓往下沉,顾一燃看太阳磅礴而透亮的金光,好似比在沪东时看到的更加雄浑、庞大。
顾一燃不知不觉睡着了,等郑北喊他下车时,天色已经黑下来。
顾一燃下车,他仰头,天上是极为清亮的银河。
面前是一个联排小院儿,院前白木刻黑字,字看起来有些旧:勒城喀市联防一区物资所
郑北顺着顾一燃的目光看去:“这儿不是什么物资所啊,是我父母刚过来那会儿,叫物资所,后来在镇上新修了新场地,这里就由地方转包出去,我父母后来一想这个地方也常有旅客经过,我又在这附近的站里工作,就把这儿承包下来了。门口这个保安室啊,就是小卖店,我妹妹和她朋友一起打理,小卖店里有公用电话可以打,方圆十里八乡的牧民或游客,有什么需要采买的物资也能过来,一楼呢,是烤全羊的店面,你别看现在没什么人,平时稍早一点,也能坐好几桌呢,二楼三间是我们家,还有几户也是和我爸妈一起过来的老朋友,站里有位同事住在这。”
顾一燃心想,很像一个微型家属院。
郑北把顾一燃的行李从皮卡上卸下来,帮他拖箱子。郑北见门口小平房灯还亮着,敲敲玻璃:“南南啊?不是和你说差不多晚上八九点就上楼吗,咋还睡着了?”
趴在小木桌上的人一惊醒,一副被扰了好梦的样子,皱皱眉头:“我,我不是等你回来吗?”转而往郑北手里望:“哥,我海报呢?”
“车里面呢,你把那些东西都拿上去啊,赶快睡了。哦,这我妹妹,亲妹妹,郑南。”郑北对顾一燃说。
睡眼惺忪的郑南这才发现自家哥哥旁边还站着一位青年,戴着眼镜,斯文,长得温朗又悦目。郑南揉揉眼睛,一下子站起来:“这位是?”
“安排到我们站里的同志,顾一燃。”
郑北一看自家妹妹被迷得眼里冒光的样子,心想晓光是多了个劲敌。
“一燃哥哥,你是这儿人吗?看起来不太像是本地的……”
“唉,行了行了,这么晚了,人千里迢迢过来,先让人休息吧。”郑北连忙截断妹妹的话,抬手拉小卖部窗户的小卷帘,卷帘才拉了一半儿,电话又响,这个点儿还往家属院打?郑北接起来听,随即脸色一变:“什么?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那什么,南南,老舅出事了,你先回屋啊,东西明天再拿。”
“谁?出了什么事?”顾一燃见郑北脸色不对,拉住他胳膊。
“老舅,我师父,被捕兽夹夹伤了。”
郑北咬牙,又低低骂了一句,颌角紧绷,唇齿轻张轻合,顾一燃再温和有礼,也能识读出那是句全国通用的脏话。
“我跟你一起去,我是医生。”顾一燃立刻拉着箱子跟着郑北一起走,一左一右坐进副驾驶。然而郑北打了几回火,车子都发动不起来,想来是短时间内车子跑得路程太远,天一凉,早晚温差又大,火花塞可能又出了毛病。
郑北一咬牙:“先下车。”
他跑了几步,往后院去。
顾一燃则蹲下来打开行李箱,拿出铝质的急救箱,在勒城绝对算得上单薄的几件衣服衬衫,被顾一燃随手放在地上,箱子里还有摞摞书籍,资料,他好像就是这么简单地来到这里,来到这片土地。
再抬头,郑北领着一匹马出来,这马很是高大,是匹枣红马,马身上的光泽让黑夜也被烧成暗红色。
“你骑过马吗?”
“没有,但我必须和你一起去。”顾一燃如实回答,这匹马这么高,顾一燃却未生出怯意。
拜托了,火烧云。郑北用手抚着马脖子,又从马鞍侧解下一个长长的布口袋,套到火烧云的嘴上。火烧云囫囵嚼食起,火烧云通人性,很快嚼完布口袋里的粗粮谷粒,打了个响鼻。郑北同时环顾了一下房子,能帮上忙的也只有他眼前的顾一燃了。
“好,你踩着这里,跨上去。”郑北扶着顾一燃的脚蹬,顾一燃在郑北的协助下顺利上马,火烧云后退两步,郑北紧紧握住了缰绳。
“没事的,你相信我,也相信它。”
郑北把药箱拎给顾一燃,让他拿在怀里,随后翻身上马,从后拉过缰绳,握在手里。
“坐稳了,别担心,我和它很熟。”郑北的声气不大,却很稳重。擦过顾一燃的耳畔,弥散在夜色之间,顾一燃看着前方的路,点点头。
马儿往前走几步,而后速度越来越快,转为飞驰,蹄甲矫健,于地面上踩出飞土扬尘,速度一起来,顾一燃的身子有些僵,速度又快,他又坐在前面,腿根本能用着劲儿,酸得要命,马坚硬的脊梁硌磨着腿,而路不算平坦,始终颠簸不断,他的背绷得很紧。
郑北察觉,他收回手,戳戳顾一燃的后腰:“踩着蹬子,抬起来点儿。”
“什么?”
“第一次骑马不习惯很正常,垫一下能好一些。”
顾一燃这才明白郑北是让他抬身子,他往前倾,郑北把整个鞍座稳稳当当推到顾一燃身子下面。
这样果然好受多了,顾一燃腿上的力气终于松下一些。
待到边防站,郑北扶顾一燃下马,二人一前一后掀开厚门被进入边防站,老舅躺在行军床上,小腿被捕兽夹咬得极深,深色的血染红床褥。国柱晓光瑶瑶都围在老舅跟前,见郑北来了连忙起身,顾一燃跟着郑北走过去,即刻快速俯下身子,查看伤情。
顾一燃路上做了心理准备,可铁夹的大小仍远超他的想象。
巨大而生了浓锈的铁齿咬入小腿,皮肉被尖利的钢齿撕开,露出的筋膜上沾着草屑,血迹正在快速黯下。
“郑北,去打盆热水,要快。”顾一燃打开急救箱,取出药物与医疗器械。
必须立刻、立刻清创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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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稍一定神,他看着老舅腿上的伤,全身的毛孔都紧了一番,喉咙有些紧。而顾一燃已经干练而迅速地蹲下来检查伤情。
“热水……知道了。”
郑北转身,喃喃而语,握着拳,再睁开眼,眼前清明很多。
顾一燃的声音作为锚,简单有力地定住他的心。
顾一燃继续查看伤势,快速思忖如何处理伤口,怎样处理才能最大化不伤害神经,怎样才能清创彻底,以及如何缝合利于康复治疗。
条件有限,顾一燃用滚水浸过持针器、镊子、止血钳,用碘酒再杀一遍菌。以前在学校时有时间去练习穿针缝合、有条件直接用消毒好的器械。而这里是分秒相争的战场,不容许一点犹豫。
顾一燃回头看了看还围在旁边的三个人:“你们先出去,带上门。郑北,你留下来协助我。”
顾一燃快速而准确地用止血带先止住血,拆一支针,上麻醉药。局麻能最大限度减少病人的痛苦。小时候。父亲就曾对他说:“阿燃啊,你将来如果如愿做了医生,要最大限度减少他们身体和心灵上的疼痛,因为他们已经承受了我们常人感知不到的苦楚。”
医者仁心。
“孩子啊,你从哪儿来?”
老舅的声音很虚弱,但意识还算清醒。
“我从沪东过来。您就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不要动,我已经给您上了麻药,您伤势有点复杂,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但请您放心,交给我吧,我是医生。郑北,你和他说说话。”
郑北取来尖口钳剪,顾一燃点头,郑北快速破拆捕兽夹两侧销扣,意料之内的小范围出血,顾一燃看得清楚,确认出血点,用止血钳快速扎住血管。
生理盐水浸洗创面,土屑与草灰混着凝结的血痂淌下来。
顾一燃心想,他受伤时该有多疼。
“郑北,帮我拿灯,手电也可以。”
郑北照做,白荧荧的灯光把伤口照得极为明显,跟着顾一燃的手指与动作,顾一燃处理得仔细,不锈钢沾着血粒的器械泛出的银光太过锐利明亮,郑北心里有恨,与春天一起来的是又一度猖狂再起的偷猎人。
那红刺得郑北眼睛很痛。
“我也是一把年纪了,平时都是走那条路,怎么就没小心一点儿?这下站里怎么办?……”辛铁钢仰面说着,神情却满是不甘心与叹息。
“老舅,你说这些干啥啊?都是那些偷猎的该死。但你运气也好,这位可是从沪东来的军医呢,军医大学的,今晚要不是他在,可咋办啊?最近的卫生所离这也有二十公里地,那不得折腾?”
“对,对。小伙子,你叫什么呀?”
“顾一燃,您叫我小顾就好。”
话语之间,穿针引线,顾一燃的手稳极了,仿佛世界只有他手中的器械,银针缝合,往复回环,每个动作都迅速准确,从他思考好如何处理伤口下的第一针时,就没有再停顿过一次。而每针下线都尽可能致密,间距如一,郑北低头看顾一燃走针,虽然他是外行,也能看出顾一燃直觉的敏锐与干练。
这些,顾一燃早练过数千个日日夜夜,变成他的本职,他的本能,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他的指尖上。他钩缝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给生命予生命,赋愈合以愈合。
线如龙蛇,缜密有序。
郑北配合着顾一燃。
“郑北,帮我一下。”快到收尾,顾一燃身子稍一往后,轻吁一口气:“帮我擦一下汗,滴下来污染到伤口会很麻烦。”
郑北抬头,他这才发现顾一燃额头早就铺满了汗珠,早春犹寒,屋里还烧着煤。针针线线均需要考虑血管与神经,力道间隙一点都不能少,专注过度,自然又觉热,郑北拿了条干净帕子替顾一燃沾了沾额前。
远看顾一燃的眼睛很圆,近看却也能发现他眼尾深而秀长,眸子里落光就变成琥珀色,即使是郑北替他擦汗,他的目光也未曾离开过老舅的伤,专注不移,眉峰为长川,犹然紧蹙。
“别担心,就快好了。”顾一燃深吸一口气,继续缝合。
郑北看顾一燃,一天相处下来,他认为顾一燃的性格决然不算急,但只要他手里有刀剪,则是准与快。
收针,伤口闭锁。余血除净,血肉闭幕,留线痕为生机。顾一燃心里想,这里气候干爽,温度不算高,且是春天,静养一些时间,能好起来。
顾一燃起身时脚下没站稳,半边身子有点麻木。郑北扶了他一把,再细看,他的手上、甲缝、大衣上都有微微血迹,他起身洗手,并不在乎似的。他把站在扒在门口的人放进来,想必他们也是被这样的情况吓着了。
“他的伤已经做了初步的急救包扎,虽然伤有些严重,但情况已经稳定了。后续还要常换药、防止二次感染,这里离最近的卫生所有二十公里远,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合移动,他的伤需要静养,我会负责给他换药,你们不用太担心。”
郑北见面前三个崽子愣着说不出话,连忙续上话:“这就是从沪东过来的军医,顾一燃,今后安排到我们站里。”
“顾老师好、顾医生好、顾大夫好。”
好个异口异声。
“天也晚了,你们留下一个人照顾他,其余人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还会过来的。”
这时郑北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顾一燃。
“你这衣服,要不和我换一下?”
顾一燃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红。
“没事的,洗一洗就好了,血在我眼里,并不是脏的。”
“那行,我们回家。”
二人这回不用再疾驰赶马。
郑北牵着马:“能走?”
“没问题,坐了一天车,我也该活动活动了”
夜色在上。大地的温度越来越低,月辉落在牧草上,深绿更深,二人的脚步也更加明晰。
“谢谢啊,今天多亏了你在。”郑北肩膀碰一下顾一燃。
“本职工作而已。”顾一燃轻笑,放松了一些,唇角弧度如满溢的露水被轻轻泼洒出一点儿,落在鲜绿的牧草地,尚存一点少年心性,年轻而动人。
但很快顾一燃话锋一转,又问郑北:“你们这里会频繁出现偷猎者吗,他们会在什么时间露头。”
“每年都会有,站里的一部分工作也是打击他们。每年从春天开始冒头,夏秋最多,尤其八九月份那会儿,牛羊和作物丰收的季节。”
顾一燃的手指倏然抖了一下。
“那你们每年能抓到多少偷猎的。”
“每年都有,能抓的我们都会抓,暂时抓不到的也会想办法抓。去年整年,勒城几个边防站,加起来逮了百十来号人呢。”
顾一燃踢了一脚路上石子,没有接着问下去。
有时他觉得他要调查的真相,随着他来到这片草原,就能呈现,而草原那么大,广阔到世界的密度太小,稀疏到只有他和他身边的郑北。
没有必要将他牵扯进自己的过去。
马蹄声声,不疾不徐。
平路而行也是挺拔过分。
“这是你的马?”
“对。路上急,忘了介绍了。”
说到马,郑北一下子来兴趣了:“正式介绍一下,它叫火烧云,枣红马,现在四岁了。执行巡骑任务时,它是很好的伙伴,它很聪明,能记路,无论是从站里到家里,还是在草原上走,它都能找到家。”郑北自然而然抚着马脖子,话语间隐隐骄傲。
“它会记路?”
“对啊,它很聪明的。而且它好像并不排斥你,以前晓光想试试骑火烧云,差点被它尥一蹶子。”
“我好像知道晓光是谁了,刚刚那三个里面不是最高个子的那个,是不是?”
“你咋猜到的?”
“我看到他的虎口也有茧,应该也是和你一样常常骑马,握缰绳。”
郑北看看自己,心想这小子倒是观察入微。
一路闲聊,不知不觉间远远望到家。灯火零星,家人已经休息了。郑北拉着顾一燃的行李,领他进屋。顾一燃拍一把郑北示意让他别拖着行李箱弄出声响,郑北小声对他说:“我这趟出去,爸妈可能还是会有点儿担心,有点儿动静让他们知道我到家了,反而能睡好一点。”
郑北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却很干净整洁,却能看出来有人常住,桌上摊开的双色地图,网兜里装着的微微开胶的排球,茶几下的军棋盒子,铁丝架上还养了株盆栽,长势可以形容为生龙活虎。
“这就是我家,你就睡这儿。”郑北指了指自己的床。
“那你呢?”
“这沙发,高度正合适,搬床被子就行,我经常在这躺着,这花还在客厅呢,看着心里欢喜。”
郑北心想总不能人千里迢迢过来还睡沙发吧?况且自己睡觉很老实,有个长条的地方就能睡着,闭眼啥样睁眼啥样,一晚上不带动弹的。
“那你收拾收拾行李睡吧,时候也不早了,有什么需要的喊我就行,你刚来,适应适应。”
郑北看顾一燃已经开始自顾自收拾箱子,也没多想,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被顾一燃拿出来重新整理,还有一副手套留在那里,有些小,有些旧,却很干净,一看就是被保护得很好。
“小顾大夫过来不带几件厚衣服,咋带了副手套?”郑北问了一句。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他们说,手套是牵手的意思。”顾一燃的神色忽然黯淡了下去,他低下头,拿起两只手套。
一左一右,牵着我。
-
第二天,顾一燃在食物的香气与收音机的噪音中苏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勒城相较沪东干燥很多,早上起来,喉咙和鼻腔都很干。顾一燃往旁边看,床头柜放着一个搪瓷杯。
郑北敲敲门走进来,端着一盘儿食物。
“醒了?睡得怎么样?这水给你倒的,杯子是新的,以后就你用。洗漱用品就在茶几对面的柜子上,你自己拿。”郑北顺手把盘子也放下来。
“谢谢,睡得挺好的。可能是太累了。”顾一燃打着哈欠,揉了揉后颈。
顾一燃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还有些温热,早上郑北应该来过。
“你刚来,早上可能吃不惯,我妈怕你口轻,给你做了点儿包萨克,还抹了果子酱呢,你们沪东人是不是爱吃甜的?”
“太麻烦了,帮我谢谢阿姨。”顾一燃洗漱完披了件衣服,和郑北并排坐下来。
“直接拿着吃。”郑北也拿起一块:“让我也沾沾你的光,我妈很少做这个。”
盘子里一个个金黄的菱形面包,外酥内软,散发着浓郁的麦香。
“嗯,很好吃。”顾一燃认真品尝着,相比于城市里精致的,千篇一律的蛋糕房,糕点,点心铺,这里的食物散发着食材原本的气味。
“对了郑北,除了不太能吃辣外,我平时不挑食的,以后就不麻烦阿姨单独留了。”
“行,那你今天打算怎么过去?”说到这个问题,郑北有些为难,平时他都是骑马来回,但现在还没有给站里配新的马匹,而顾一燃又是军医而非巡骑警,不一定能分到军马。火烧云虽高大雄健,除非紧急情况,两人同乘一匹马,火烧云不一定乐意。
顾一燃看出郑北的顾虑,对郑北说:“昨天晚上刚走过一遍,我记得方向,正好我走一走,看看风景。”
郑北想了想,拎着外套:“行,站里见。”
他对顾一燃放心。
郑北骑着火烧云离开,顾一燃随后也出了门。
他跑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金色的阳光穿过透亮的空气,照洒在田野大地,远处山麓流下来的微风连绵不断撞进顾一燃的怀里。
顾一燃就这样跑到了边防站,竟也没比郑北慢多少。顾一燃先去检查了一下老舅的伤情,给他换了新药又叮嘱了一些事宜。郑北见站里的人都到齐了,招呼大家过来:“正式介绍一下,顾老师,顾一燃。从沪东过来,军医身份正式加入我们站。”
昨晚大家都已经见识过顾老师的医术,心里很敬佩他。瑶瑶第一个围上来,向顾一燃敬了个礼:“顾老师,您可太厉害了。”
“这是瑶瑶。之前在乌市特战旅服役过两年,后面调派到边防站。她散打可厉害了,最近省里选拔运动员,瑶瑶正练着呢。”
“顾老师,昨晚多亏有你啊。”国柱紧紧握住顾一燃的手。
“这位,国柱。在站里起居,但是做一些其他方面的工作,这边的种子收集啊,气象观测啊,树木标本啊,虫害防治啊,都是国柱在做。搞科学研究的就是不一样,你应该和他有不少共同话题吧。”
“还有晓光,就住咱们大院里最东头那间。”
“北哥,这顾老师住你家了?”
“那不然呢?人家千里迢迢过来,不给人安排地方?”
晓光看着稍高他一些的顾一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想到同住在院里的南南,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危机。
“那大家都认识了,今后就多熟悉,多互相帮助,好吧?各忙各的吧。”郑北大手一挥解散,随后对顾一燃招招手:“跟我走,我带你熟悉熟悉。”
路过草原,路过大河。
冬天过去,河冰融化。这里水源丰沛,滔滔流向远方,河水宽阔平静,天色晴朗,天空的蓝色掉进河中,大地正中也有流淌的海。
行走,步履不停,去往远处的树林,途经一片白桦林,郑北忽然问顾一燃:“渴了?”
顾一燃心想他也没带水,他能忍着渴,他摇摇头,对郑北说:“还好。”
郑北心想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他拿出小刀,挑了棵白桦树,割了个形状巧妙的小口,从流出汩汩清澈的树汁,郑北接到容器里,递给顾一燃:“桦树汁,干净的,可以喝。”
顾一燃接过来,抿了一口,淡淡的清甜,树木的清香,两人靠着树干倚坐下来。
顾一燃觉得这条线路很漫长,他问郑北:“这条路,你每天就走这条路?”
郑北看出他的疑惑:“路线并不固定。”
“有时是走林子前面,有时是从林子里的小道穿过去。有时候会去西边的山脚下走一趟。”
“那还好,不会特别无聊。”
二人休息完毕,继续前进。
这时,林间传来春泥上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郑北仔细定睛一瞧,是带着两只幼崽的野鹿,母鹿慈爱地舔舐着落在小鹿耳角上的旧叶。
“这是驯鹿?”顾一燃问。
小时候,他在父亲母亲的书房里看书,坐在小靠垫上,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动植物百科全书,野生动物图鉴,植物大全。父亲的书桌上绘制的植物结构,母亲收集的骨架模型,满架的书籍,老油墨的气味,泛黄的纸张,真实的驯鹿,与书本上的插图重叠,出现在他的眼前。
“对。”郑北深长地呼吸,林间还有些冷,郑北的唇隙间散出小团雾气:“驯鹿很少从林子里出来,你……很幸运。”
野鹿回眸,深黑清亮的眸子,望入顾一燃的眼睛。
明亮的心。
鹿继续昂首而缓慢地向林子里行走,不疾不徐。
忽而,郑北拉住顾一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向林子里更深一处,一个黑影正快速攒动,郑北吹了一下腕上挂着的长哨。
于是野鹿奔逃,倏然不见了踪影,远处的黑影晃动了一下,朝相反方向奔逃。郑北暗暗骂了一句:“又是打野鹿主意的。”
“我们追过去?”顾一燃正色。
“要有耐心,时机成熟了自然可以抓,你不知道,林子里还有一条河,这个位置还不方便淌过去。”郑北回答。
偷猎人见他们没有追上来,回头看去。除了那人高马大的巡骑队长,还有一副生面孔。
草原上的时间流淌得很慢,二人回到站里,天色还早,顾一燃看到边防站后有一块儿空地,更远处还有几只靶子,郑北介绍道:“射箭的靶场,平时我也会练一练,一方面是爱好,一方面也是年年有边防营比武。”
“想试试?”
“好啊。”
郑北取来弓与箭筒,递一把给顾一燃。
桑木弓臂,被时间洗礼,光滑坚韧。反曲弧度,大方漂亮,弓的握把处裹一层皮革,弓角勾弦,郑北搭上一支箭。
顾一燃拿起一支箭。
这箭看起来好朴素,桦木削成的箭杆,三棱角的箭头,以及箭尾有一个明显的凹槽,用来抵住弓弦。
“这我自己削的,纯手工。”
“你还会这个?”顾一燃看了一眼郑北,总觉得他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东西的人。
“当然。”郑北拉弓,侧身,眼神如鹰隼,眉头微皱,弦被拉得极满——
短箭直直落在靶上,离红心极近。
“试试。”郑北把自己的弓递到顾一燃手里,手把手扶着他用虎口抵住箭身,眼神顺着箭头往外看。
“心要静,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就不要继续犹豫。”
顾一燃稳稳地拉弓,瞄着前方。
河水流淌,大地安静,远处飞鸟伸展翅膀,滑过春天的山丘。
顾一燃松手。
一击而中,共轭落在与郑北方才在靶上落点的同心圆。
“不错呀,练过?”郑北笑。
“怎么,我也是选修过射击理论的。”
“不过,真正的弓箭手,拿起弓时就要知道落点。”
郑北又搭一支箭,拉满弓的瞬间就放了出去,没等顾一燃反应过来,箭已正中靶心。
郑北拍拍顾一燃的肩膀:“今年大比武,你也一起来。”
回到站里,顾一燃给老舅换药。郑北坐下来写巡逻日志。他放下笔,想起什么:“今儿家里烤全羊,回去直接下楼啊。”郑北拍一把晓光。
晓光兴高采烈看着郑北,一脸便宜样:“谢谢北哥!”
“哪回没叫你?”郑北心想羊肉是小事,我看你是想找个机会和南南说话吧。
家中。
郑父郑母已准备好了大餐:“这小顾老师来到咱们这儿就一直没闲着,这顿算是给我们小顾老师接风洗尘,放开了吃,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
“放开了吃,可千万别客气,把这当成自己家。”
“谢谢叔叔阿姨……”
桌上的美食几乎满到放不下,欢迎远到的客人。
拿手主菜是一大盆炕锅羊肉。羊肉被火煨烤得鲜嫩,轻轻一咬,肉间烫口的热意把香味牵出来。
烤包子累成小山,大盘鸡香味扑鼻。
顾一燃每吃一道菜,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特别与满足。
羊肉串由炭火烤制,羊脂滴下来,发出滋啦一片响声,香味随着火扑出来,秘方调料早早把肉串腌过一遍,颜色诱人。
郑北递给顾一燃几串,羊肉外表焦酥,内里却鲜嫩。红柳串带着树木特有的微微甘甜。
顾一燃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肉串了。”
郑父也笑:“小顾老师能喜欢那真是太好了,只要你喜欢,我们天天给你做。”
一旁的晓光也不甘示弱:“那叔的手艺,可不是咱整个勒城都出名吗,那来往的游客,甚至是牧民都会请咱叔帮忙烤羊。”
晓光转向顾一燃:“你可不知道吧,当年咱叔在咱叔还没过来勒城这边的时候,可是在乌市有好大的店面呢,有不少老战友和客人专程跑过来。”
郑父摆摆手,眼神很是欣慰,谈及往昔,仍是自豪:“是,当年过来的时候也年轻,这一晃就过了半辈子。今天大家都高兴,我也敬小顾老师一杯,欢迎顾老师来到我们勒城,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谢谢叔叔阿姨……”
提子酒鲜甜,热意淌进胃里。
晓光有一搭没一搭和南南聊天,郑父又给自己倒了点儿小酒尽兴,郑北一边啃骨头,一边把羊拐从肉中剔出来。
顾一燃问郑北:“这是什么?”
“嘎拉哈,草原上的小孩儿抓着抛着玩的。我小时候可喜欢玩了,抛起来看能接住几个,或排成一排,用一个嘎拉哈去打,以一打十。”
“有意思。”顾一燃点点头,接着吃。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些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了。可口的饭菜与屋子里的温度。
好过空无一人的家中,好过茕茕孑立的那些年。
火·鹰
От пен Бүркіт
休息日,顾一燃在家看书,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他专注起来,外界的一切声与响,动与静都渐渐消失了。
心流。
他揉了揉脖子站起来,走出房间扶着栏杆透透气。
他朝远处望去,然后就看到了一个人影在远处的溪水边。
郑北?
顾一燃眯了眯眼睛。
郑北正在溪水边赤着膀子洗马,火烧云站在他的身侧。
火烧云身上都是水,马儿的毛变得橙红、透亮。
马儿踩在溪水中,水波荡漾,许是水还有些凉,马矫健的前蹄轻轻抖了抖,踢出圈圈水波。
郑北继续刷马,刷到脖子,马儿后退半步,甩一甩头,水渍四溅,让郑北的胸膛也挂上道道水粒。
“小祖宗,别闹,老实点儿。”郑北拍拍马脖子,火烧云的神情无辜却调皮,抖了抖耳朵。
郑北展开手臂,从马肩往后伸,比量火烧云的身长,马儿比他的臂展还要长出一些。
火烧云用侧脸蹭蹭郑北表示亲昵。
坚实的后背,弧线饱满的肌肉,可以揽住整片天地的胸膛。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郑北量完马身长,又摸摸马颈。
郑北继续打水冲洗,水成透明幕布,阳光大大方方落下来,溪水边照出彩虹弧光。
年轻的马儿与年轻的人。
顾一燃看着郑北洗马的样子,有些出神。
明明应该是非礼勿视——
可总也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时郑北换了个方向洗马,一抬头就发现了顾一燃,本来洗马对他来说是件稀疏平常的事,郑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擦了擦身子连忙套件上衣,冲这边喊了些什么,但有些遥远,顾一燃也听得模糊。
顾一燃笑着一摆手,示意郑北无妨,他不看了。
正在这时,郑南在楼下提着一篮工具对顾一燃挥手:“顾老师,现在有空吗?牧民请我们去剪羊毛,他们今天说会带两队羊过来,我这边忙不过来,能一起来帮忙吗?”
顾一燃犹豫了一下:“剪羊毛?可我没剪过啊?”
“没事的,很简单。而且可有意思了,您真的不想试试?”
“好啊。”顾一燃下楼。
不远处有一处高顶的草棚,时常有牧民到这里转场、栖息。
南南带着顾一燃一起去找牧民,热情介绍:“大叔,我怕咱们剪羊毛耽误时间太晚,回头你们走夜路不安全。晚上冷得很,我就叫了人过来帮忙。他叫顾一燃,是我哥站里的同事,人可热心了。”
放羊的是一对老夫妻,能听懂也能讲几句汉话:“谢谢,谢谢,好孩子。”
郑南拖了两个马扎,又递给顾一燃一把羊毛剪,给他做示范:“剪羊毛要这样握剪刀,让羊躺下来,不愿意配合的,站着也行,可以摸摸羊后颈,羊就不会太紧张。从腹部开始。剪刀尽量靠近羊的皮肤,顺着羊毛生长的方向剪,但不要伤到羊的皮肉或关节,不然它可会乱踢,容易受伤。”
顾一燃,点了点头,然而他刚抓住一只小羊,小羊就趁他一个不注意翻身逃走了,顾一燃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
而一旁的郑南已经剪了好多羊毛,绵绵密密落下来,柔软飘扬。
顾一燃只好又抓一只,然而羊儿一点都不配合,艮啾啾一动不动,最终他只好把垫布拽过来,铺在羊身下,与羊打起游击战。
他学着南南的手法剪毛,羊又动来动去,顾一燃轻轻抚摸羊的脖子,让羊乖一点。
曾经拿刀剪面对生命时,多是动物解剖实验和麻醉手术。但现在面对活物,顾一燃又暂时没找到让羊配合的方法。一只羊好不容易处理完,自己身上飘了好多羊毛不说,羊身上的剩余的毛簇也是东一块西一块。
顾一燃没有放弃,继续抓羊剪毛,抓到哪只剪哪只,逐渐掌握了力道和门道,有时手上加点力气抓着羊腿或按着羊颈,羊反而不会太反抗了。这时顾一燃触摸到羊身上的关节,慢慢在心里有了羊骨架结构的形状,下剪越来越精准干净。
乳白色的羊毛越积越多,羊毛细密柔软,片刻将这小小白色握在掌心,竟能在春天的时节煨出一层薄汗来。
春夏秋冬,一年的收获。羊儿啃食青草,饮过溪流,穿过雨水,嚼过秋天的谷茬,冬天簇拥在一起,长出最厚实的绵密的毛。
当羊儿脱下旧装,轻灵快乐,天气就要热起来了。
终于赶在日落前剪完最后一只羊,二人帮牧民装好几大袋羊毛。
牧民很感谢他们,口音虽然浓重,却淳朴真挚:“要不是,有你们的帮忙,我和老伴,都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剪完这些羊。你们这些,年轻孩子,真是我们牧民的靠山,南南,善良又热心,一燃,你也好。这是去年冬天的香梨,库尔勒的,南南,小伙子,一燃,还有我们,今年刚做的,羊酥,带给你们。”
牧民一定要他们收下带给他们的报酬和物资。
顾一燃和南南推脱不下,只好收着,倘若他们不收下这些谢意,牧民可不会放他们走。
顾一燃和南南抱着牧民给他们的水果和物资,往家的方向走。
天色渐晚,郑北正在院子里帮老郑整理仓库,米面按袋叠好,木炭理齐。库房里的灯闪了一瞬,郑北盯着开关看,心想拉到库房里的电灯线的末端有点老化了,哪天找人来修一下,这时郑北听到妹妹的声音从前院传到后院:“哥,你快来接一下。”
“来了来了。”郑北跑出来,接过妹妹手里抱着的木箱。
“老乡太热情了,就是这热情是有点儿沉。”顾一燃也把手里抱着的两桶羊酥油放下来。
郑北问妹妹:“咋是今天剪羊毛呢?我咋记得是明天?”
“本来是明天,老乡今天就过来了嘛,丽娜她今天去参加拖依了,要是不找个人帮忙,老乡就得赶夜路了。”
“那你喊我呀,顾老师是医生,万一羊不老实,他又没经验,剪刀伤着手咋办?”
“你不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吗?我上哪喊你去。”郑南对郑北翻了个白眼,又有些不安,看向顾一燃:“顾老师,我没想到……”
顾一燃用手肘捅了下郑北,接着说:“我觉得剪羊毛挺有意思的,尤其是我在沪东从来没摸过真的羊,剪羊毛的过程中也能通过触摸的方式了解羊的骨骼结构。能参加劳动,我很开心。”
顾一燃又转向郑北:“你妹妹很能干,一天剪了四五十只羊呢。你不夸夸她?”
“对,对,咱草原上最佳金剪刀,满意了吧?”郑北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南转向郑北,对自家亲哥微笑,笑里咬牙切齿:“不就是把你头发剪坏过一次吗?怎么了?不服气?”
“服气服气,服服服。”
顾一燃看着兄妹俩呛火,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对了,我想问‘托依’是什么?来这边听到几次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顾一燃接着问。
“顾老师,您不知道吧?托依就是节日和庆典的意思,牧民家有值得庆贺的事,无论大大小小,都请朋友和客人来吃喝、跳舞呢,就相当于是联谊。牧民里很多人都是通过托依相互认识,很多年轻男女都会去玩呢。”
“想去啊?哈萨克族的姑娘可不比你们沪东差。”郑北盯着顾一燃的脸。
“没兴趣。”顾一燃扭过头。
郑北心里犯嘀咕:刚刚不挺有兴趣吗,这会儿又没兴趣了?
这时郑母走出来招呼他们:“孩子们,开饭喽,今天有烤肋条。还有小北你别欺负你妹了,我可都听见了啊。”
“好好好,来了来了。”郑北拍一把顾一燃的肩,把他揽进屋里。
饭后,太阳不再是金黄,雄浑落日于地平线灼烧,苍凉雄浑。
顾一燃今天吃得有些饱,于是他在院子里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出去,然后他看到有几只鹰在盘旋,而鹰下的人是郑北。
郑北把牛羊的肝脏抛洒向天空。大漠长河,苍鹰展开翅膀俯冲下来叼食,又复而腾起,翅膀展开,被夕阳烧成炭红的羽边,在天空中挖出一个形状锋利的破洞。
翅膀扇动出风声,呼啦作响,细碎的血粒飘下来被光线照得红而刺目。
献祭与循环,重生与消亡。
“郑北。” 顾一燃有些担心,试着喊他。
郑北明显是听到了,但还是把手中的肝脏抛了出去。
“不要往前走。”郑北没有回头。
顾一燃按照他说的做,远远地注视着他,不再言语。
直到郑北抛完所有的肝脏,他才走回来,顾一燃看得出来郑北很疲惫,他的指尖在轻轻颤抖。
“你怎么了。”
“我没事。”
顾一燃回头望,那些鹰已经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残阳落下,天变成深蓝与黑,新月的月轨很低,几乎贴着地平线运行。
“今天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郑北岔开话题。
见顾一燃还欲言又止,郑北终于淡淡笑了一下,为了让他放心似的:“没事。刚刚不让你过来是怕鹰伤到你。”
“你如果有想说的话可以告诉我。”顾一燃说。
“没事儿,真没事儿,快休息吧。”郑北洗过手后,帮顾一燃摘掉了肩上挂着的一小撮羊毛。
-
顾一燃像一颗从东边漂来的小小种子,落地,生长。
周围的乡亲们也听说边防站从沪东来了个年轻医生。草原上医疗环境不好,以前有小病小灾,多是忍着捱着,一点小毛病被拖成顽疾,顾一燃人好心也好,能看的小病,能做的小手术,都帮牧民处理了。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牧民都来这里看病。
郑北干脆把边防站一楼一间闲置的空房间给顾一燃清了出来,又把家里闲置的货架拉到站里,县里送来药品和物资,顾一燃就摆放整齐,慢慢组织成一个小小诊所。
日子繁忙,老舅已经拆了线,渐渐能独立行走,只是腿脚还稍微有点不灵光,顾一燃说一定会好起来,但还是要加强锻炼。
国柱采回来的标本越来越多,顾一燃也会和他一起做分类,二人讨论得有来有往。有一些国柱没见过的标本,顾一燃也能说出名称来。国柱挠挠头用看天才的眼光问顾一燃:“顾老师,你不是学医的吗,怎么这方面也是百科全书?”
“受我爸妈的影响吧,你四舍五入和他们是同行。”顾一燃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拆了一包新的玻片递给国柱。
瑶瑶通过县上散打队选拔,女子组第一名。郑北和晓光每天都出去巡逻,行走在野山与溪流之间。
大地的绿色越来越深,河水越来越蓝。
夏天快要来了。
那天早上,顾一燃刚到站里,牧民匆匆抱着襁褓前来,请求顾一燃救救他们的孩子,说孩子一直高烧不退,水米不进,抽搐惊厥,顾一燃焐热听诊器,听见小孩子快而无力的心音。
他心里有了决断,先投了毛巾给小孩冷敷,拆了片药,切成四分之一粒,又研成粉末兑了温水和葡萄糖,抱着孩子一小勺一小勺喂药。
小小的生命没力气流眼泪,淡淡的甜味冲淡了药气的苦,顾一燃就这样耐心地让小孩子吃完药,又不放心,看了一整个中午,直到下午时,高热终于退下来。
牧民一边对顾一燃道谢,一边对孩子说:“艾达,我亲爱的小女儿,你多么幸运,你遇见了多么善良的人啊。”
“她是小女孩?”顾一燃有些惊讶。
“是呀。”牧民抱着小孩,紧张的神情终于缓解了。
“看起来长得很英气哦,以后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顾一燃逗逗小孩,用指腹碰碰小孩的鼻尖。
“谢谢顾医生,你是我们的恩人。”
顾一燃送走了牧民,郑北和晓光也刚回到站里,工作日志才写了两行,就接到另外一个区的牧民打电话过来,说又看到有人在挖虫草。
郑北眉头一皱,叫上晓光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顾一燃担心:“我也去看看吧。”
郑北想了想,勒着马在原地逡巡了半圈:“你先回家吧,没事,这些人常年出现,很快就回来了。”
晓光也附和:“对啊,顾老师,我和北哥去看看就行了,而且,而且马也不够骑啊。”顾一燃只好点点头:“那你们注意安全。没什么事就回家吧。”
顾一燃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大院门口时,隐约听到后院响动,他走过去时,整个院子倏然暗了下来,遥遥传来郑父郑母和南南疑惑的声音:“停电了?”
紧接着有个黑影跳出院墙,顾一燃走上前去,回头看黑影逃出来的方向,那处墙上配电箱的箱门被打开。
有人故意拉闸。顾一燃想着,把电闸推了回去,灯火又亮起来。
与此同时,仓库中,老化的电线炸出火星,掉在地上的细草被点燃,蔓延到了一边的柴火,柴火被门流底隙的空气对流一冲,烧得更加猛烈,从门缝冒出浓烟。
顾一燃骤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去过那个库房,那个库房很危险,牧民送来的羊酥油,成堆的柴火,还有一袋一袋的面粉。顾一燃知道倘若粉尘爆炸,整个院子都将化为废墟。他立刻跑到前院疏散了邻居,让郑父郑母和南南一起离开。自己又拽了条毯子,拎了水桶冲回火场。
郑父郑母焦急地喊他:“小顾老师,太危险了,别过去呀。”
顾一燃已经回到后院展开救援,他用水浸湿了毯子,挥打地上的火星,浓烟滚滚,火继续往上蹿,甚至比他还高。
他满脸是汗水,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愈发用力扑救,地上洒出来的酥油也被点燃,冒着幽暗的蓝火,带着不易熄灭的危险。火舌凶烈,狂放吞噬着周围的空气,橙色几乎咬到他的指尖,但顾一燃没有退缩。
他好像在与什么斗争,焰心灼红他的眼眶。他更用力地用湿毯子拍打火焰,踢开还未燃烧的木柴。几乎是与火近身搏斗。
经过几番带着力量的扑打,火焰终于被控制住,顾一燃果断地把整张湿毯子用最直接的方式盖了上去,毯子与火焰接触时发出“呲呲”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热浪往上腾,顾一燃的额头渗出汗来,大量烟气穿过毯子往外涌,径直扑在他的脸上,他不小心吸进了烟气,终于后退几步,捂着胸口艰难地呛咳。
“顾一燃,没事吧?”郑北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匆匆冲过来,扶了他一把。
“我没事,你快去打水,还有一些火星,要全部灭掉才安全……”顾一燃一边说一边咳嗽,烟熏了眼睛,眼角不受控制地流泪,与脸上的尘灰与汗水混在一起,一片潮湿的水地。
郑北彻底扑灭了火,回头扶着顾一燃,语气焦急:“你没受伤吧?烫着哪里没有?”
顾一燃摇摇头,又咳了几下,他缓过来后对郑北说:“我没事,就是被烟呛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听到后院有动静,我就去看,这时候大院的闸被拉了,有个人影从院墙跳出去。黑色衣服,棕色皮靴,腰侧还有一个棕色的挂件,但我没看清楚是什么。我把闸门推回去送电,紧接着仓库就起了火,应该是开关老化或线路暴露,一下子送电打了火花掉在地上引燃了物品。”
郑北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就发现了仓库开关老化,后面却忘记请人去检修。他回到仓库看了看,开关处没有明显过火痕迹,但有一处明显的焦黑。
要是能想到请人来处理了就不会这么危险了。与此同时郑北也在思索顾一燃描述的那个人,这个人他有印象,应该是三年前被他抓过一回的偷猎人。今天应该不止拉闸这么简单,黑灯瞎火地掏刀子也不是没可能。郑北默默攥紧了拳,感到阵阵后怕。
“谢了,还好今天你在。太危险了,下次不要往前冲了。”郑北与顾一燃走着,肩膀碰了碰顾一燃。
“那个仓库里有面粉,如果不灭火,面粉袋被烧破,粉尘扬出来,发生粉尘爆炸,整个院子都会被炸毁的。”
郑北听着,心里却更是担忧,他更怕顾一燃在灭火的时候遇到这样的危险。
回到屋里,郑母心疼地替顾一燃拍灰:“你这孩子,刚刚太危险了,喊你都喊不住。”郑父也说:“也都是怪我,在仓库里堆那么多木柴。”郑南心有余悸,声音还有些抖:“对呀,那烟冒得老高了,顾老师你以后可别头也不回地往火场里冲了。”
郑北洗了毛巾递给顾一燃,顾一燃抹了把脸上的灰,白毛巾变成黑毛巾。
一场不大不小的险情过后大家重聚在一起,劫后余生,却又不谈生死。郑母烩了一大锅羊肉面片,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顾一燃用勺子,盛起来吹凉了吃。他的刘海还有些湿,眼睛也有些湿。
郑北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想倘若家里没有这样的人,想到家人没及时发现火灾,想父母万一受伤,想得太多太多。
到最后,还是想谢谢顾一燃,谢谢他在,也谢谢他正在。
顾一燃吃得缓慢,一勺一勺吹温入口。吃完一碗仍觉意犹未尽,抬头看看郑北,又看看郑母。“再来一碗?锅里有的是。”顾一燃点点头,递过花瓷碗:“谢谢阿姨。”
明明是大功臣,却馋得像小猫。
郑父去帮郑母收拾厨房,南南去洗水果,郑北就坐在顾一燃旁边,陪着他吃完,然后把他扯回房间。顾一燃回到房间坐下来,郑北拿着毛巾站起来:“我再给你擦擦,你这都成花猫了。”
顾一燃本想抬手,但奈何郑北已经大大方方拿着毛巾抹他的脸,他只好抬起头任由郑北擦拭。乌黑的眸子,眼下被火浪灼过的淡红还没消退,他默不作声,却也没抗拒。
“你手臂是不是被燎了?”郑北问。顾一燃一躲闪,郑北不轻不重擒住他手腕:“你在他们面前装没事就算了,在我面前还揣什么?”
“真的没事,郑北……”顾一燃一边缩手一边吸气,纸包不住火,袖子挡不住郑北,果然在他左臂外侧,有一块儿被烫伤的印子。
“这还叫没事?我帮你敷一下。”郑北忽然觉得,顾一燃像疼痛却不会表达的动物。
仔细看顾一燃的手看起来并不适合拿枪拿剑,干净好看,指肚微腴,适合拿起书本,拿起手术刀。然而这样一双手深入火场,与烈焰进行搏斗,郑北忽然有所猜测,顾一燃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怕,不知道危险。
“疼就说吗,我又不笑你。”
郑北抬手,刮了下顾一燃鼻尖。
顾一燃叹气,终于一笑:“小北啊……”
“你笑什么?”郑北问。
顾一燃抬眼看他,眉目带笑,又颇为无可奈何:“我真的没事,已经不疼了。”
-
夜深了,火灾后的浓烟气味被风吹散,野星高悬。
顾一燃已经休息了。而郑北又放心不下仓库,也放心不下火烧云,他决定去看一眼。
他从仓库走过时,目光落在墙角放着的那几袋马鞍布料和缰绳,郑北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马厩的方向。
火烧云站在草棚里,一边甩尾巴一边低头咀嚼干草。马儿身上的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郑北缓步走过去,发现饮水槽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干的,应该是今天起火有烟让它不舒服了。
郑北给它添满水,轻轻摸了摸它的颈子。
火烧云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喝水,信任无声。
也就是这时,郑北心里忽然动了念头,既然站里迟迟没给顾一燃配军马,那他为什么不能直接给顾一燃找一匹马呢。
顾一燃,他值得拥有草原上最好的东西。
牧场下雨,雾气遮挡住远处的雪山,雪山吹流下来的风大大方方铺展到草地上,空气清新。
夏天的溪水发起来,流淌成小河。郑北神神秘秘地邀请顾一燃:“你怕水吗?”
“不怕啊。”
“会游泳吗?”
“当然。我小学还参加市队的比赛呢。”
“那走,和我去划木筏,漂流,可刺激了。”
顾一燃总是觉得郑北大他那两岁约等于没有,总是对玩的东西这么感兴趣,多大人了也没个正形,但还是答应和郑北一起去。
说走就走,郑北把顾一燃领到一条小河边,拖出一只小木筏。顾一燃有些惊讶:“你自己做的?”
“对呀。”自己扎的。郑北把木筏平着推到水里,把绳拴挂在岸边,邀请顾一燃踏上来:“往中间踩。”
郑北伸出手臂,扶着顾一燃上木筏。木筏浮浮沉沉,顾一燃站着,感到不习惯,摇摇晃晃的。
“没事,坐下来,别害怕。哥带你漂。”
郑北解开绳套,用竹竿往水里撑了一把。筏子顺流而下,溪道清且急,顾一燃没想到速度能这么快。
顾一燃看着两侧的树木矮灌木飞速地后退,后退,他伸手往水里拨,凉凉的水流过他的指尖,乘舟泛浪。
山野倒退,远山飘摇。
“郑北,这也漂得太远了,我们要去哪里啊。”
“漂到哪儿就算哪儿。”郑北喊出来,他年轻的声音回荡在山谷。
“那就去河水的尽头,尽头的尽头。”
他们乘着木筏,直到水流渐渐平缓,河水变得开阔深蓝,抵达平原,黑羊成群,远处云有些发灰,天阴了下来。这时二人忽然看到前方有好多人聚在河岸边,而河心有一处小小的涟漪,岸边的人见到他们,对他们招手:“喂,有人掉到河里去了!”
“郑北,快,我们先划过去。”顾一燃此时站起身,脱下身上的外套。
“我托他起来,你在筏子上拉他一把。”顾一燃快速判断了一下情况,对郑北说。
水心的人好像已经不太会动了。顾一燃顾不得那么多,筏子划到合适位置,他立刻跳入水中托人,二人合力把人救拽上了筏子。
溺水的是一位少年,唇色惨白。靠岸后,顾一燃按压着他瘦小的胸脯做心肺复苏。几番按压,少年终于吐出几口水来。
牧民纷纷表示不认识这个孩子,少年坐起来。郑北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顾一燃只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奇怪,头发很长,被水泡了看起来仍然很脏,衣服更是破破烂烂的,左手手腕上有几个刺青点。
少年环顾四周,他的神情中带着惊恐与畏惧,他猛然站起身,赤着脚跑远了,郑北站起身要追,顾一燃拉了他一把。
“也许他现在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样子,我们先不要刺激他了。”顾一燃拦了郑北一把。
“也是。就在这片草原上,他跑不掉的。我这两天常来转转,看看是怎么回事。”郑北若有所思,觉得顾一燃说得也有道理,他转头担心地看着湿淋淋的顾一燃,好心的牧民递过厚又长的毛巾被让顾一燃披一下,请他们去毡房里休息。
牧民指指天,又指指地,郑北抬起手,零星雨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今年牧场上的第一场雨,正慢慢地下大了。
牧民夸赞他们勇敢,又说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懂得道歉,还是毛头小子请他们多多包容。又拿出干净的衣袍请顾一燃更换,顾一燃擦干头发,换了衣服后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许是方才被河边的野风吹了一下,头隐隐约约作痛,有感冒的前兆。
这时邀请他们留下来休息的牧民端着食物走了进来,生起毡房里的炭炉,架上红茶与牛奶慢慢煮着。让毡房里变得更暖和些。
郑北表明自己巡骑警的身份,又问牧民有没有见过这个孩子,牧民摇头说他们在这个流域辗转活动的从来都没有见过。
“孩子们。活着的生命是草原的灵魂,拯救它,是对天地的敬意。”
一代一代牧民,这样认识生命,敬畏生命。
顾一燃正在擦头发,他的目光忽然被毡房一角引过去,一块小小的方巾被牧民收藏在玻璃柜里,应当是很宝贝,方方正正叠好,又用玻璃盒子装了起来。
方巾上的字:沪东植被资源与中草药研究所
蓝色的魏体比他记忆里的字要浅很多,随时间褪色。
“我能……我能看看这个吗。”顾一燃指了指那条方巾,他的神色慢慢变得有些僵。
“当然可以了,不过你要小心一点拿,这可是很宝贵的留念礼物呢。”
顾一燃隔着精美的玻璃盒子试图触摸上面的字。可他的手指微微抬起,却又放下,像在怕什么,触不到什么。
父母的职业。
那个小小的研究所承载了他孩提时期绝大部分记忆。
牧民接着说:“当时是有一个研究团队过来,五六个人。说是做什么植物的收集,带着各种的设备,笔记。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想侵占我们的土地破坏这里环境偷挖虫草的人,就让他们赶快离开这里。但他们一直坚持着,给了我们一些新的植物种子,说是从沪东那边带来的优质种,让我们试一试。我们也就将信将疑地信了,后来才发现他们不是在骗人,只是在做研究。他们一年过来两回,后来他们离开时给我们留下了很多优质的种子和种植经验,临别之前留了一些东西,我们就作为纪念留下来了。”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顾一燃接着问。
“很久了,有五六年了。后来就没有来过了。”
雨水打落在毡房上,声响越来越大。炭炉溅出细小的火星,亮了一瞬又立刻熄灭。
“那这小队里有没有一对夫妻。男人戴眼镜,讲话比较少……另一位,也是一样,很和气,很温柔。”
爸爸,妈妈。
“没有夫妻,队里都是男的,没有戴眼镜的人。当时我们还请他们照了一张照片,请他们签名在照片背后呢。”
“麻烦您找一下照片吧 。”郑北察觉到顾一燃的情绪不对,倒了杯奶茶给顾一燃喝,顾一燃握着杯子,等待牧民找照片时越握越紧,不小心晃出来一点。
郑北见状还是把茶杯从顾一燃手里接走了,没有说话,手指交叉抵在膝上,静静坐在顾一燃身边。
牧民拿来这张照片,顾一燃只一眼就知道里面没有他的父亲母亲。他又把照片翻到背面,同样都是生人的名字。
屋外的万顷牧草上挂着大颗大颗雨水,落下来。
诸如此类的线索,顾一燃曾找到过无数,可好像就是无法指给他真相,像一团杂乱的磁屑,纷纷扬扬掉在地上。
十六岁少年刚过完生日,父亲母亲仍在天南海北地忙。父母忙工作,把优质的草种药种带往全国各地,到田野平原,到丘陵山巅。小燃忙着看书学习,晶胞堆积方式、分子轨道理论、离子晶体晶格能。过渡元素的多变价态。顾一燃学起来得心应手。
可那一年的夏天,是黑色的。
父母双双殒命,回到沪东的是一个骨灰盒和一些遗物。父母生前相爱,至死没有分开。
大人们一直避而不谈,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么离开的。
于是少年离开学校背着包,从沪东千里迢迢跑到内蒙古,跑到河西大漠,头发长到遮眼,他的个头也在那时拔起来,瘦瘦的节竹。
线索,证物,消失在天地间。他离开沪东的七个月就是奔波流浪了七个月,1986年第三届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他缺席,后来时晓晓的父母找到他劝他先回来参加高考,对他说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现在他这样。
少年答:“我的父亲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晓晓对他说:“你本身即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你的眼睛,你的指纹,你的身躯。”
他后来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这样也许能让他变得更强大,累些没什么不好。顾一燃多年练习自己。甘愿让忙碌与疲惫充满他。
进入大学校园,三点一线生活,每个假期他还是在寻找,寻找。甚至连顾一燃都不知道他还能再去哪里探寻了。
但还是因为一些线索,他还是毅然决然来到了这里。这是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天地、家。
郑北拿出小本,从顾一燃手中轻轻拿过那张照片,把那几个名字记下来后装进口袋。又把牧民的玻璃盒子放回原位,他坐在顾一燃旁边,温和而有力地说:“我帮你问一问,查一查,我对草原上情况比较了解,他们……他们留下的东西一定不止这些。”
“郑北……谢谢你,但这是我的事情,我想自己解决。”
天河在上
Төбедегі Темірқазық
郑北很担心顾一燃,他的内心颇为震动,想再靠近些,却又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怎么样才能让他好受一些。
第一次见面起,郑北就觉得这个顾一燃身上始终有种不远不近的情绪在流淌,他也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他心疼顾一燃,也想保护他,只是这个他总也不说,总也想一个人承担——
顾儿啊,草原这么广阔,一个人太辛苦了。
回来的路上,顾一燃就一直蔫蔫的,晚饭也吃得不多。
郑北钻进厨房,拉住妈妈:“妈,那什么,小顾他今天下河,上来的时候被风给吹着了,我看他那样可能要生病,您给他熬点药茶呗。”
“你这孩子,你咋能让小顾下河呢,今天天又不好……”郑母拧了下郑北胳膊,瞪他一眼。
“妈……唉!疼疼疼,您别掐我,顾儿他下河救了个小孩,您就别问他了,那什么,那感冒茶您搁点冰糖啊,太苦了我怕他喝不惯。”
“行,我现在就熬,你这孩子,得照顾好他呀?”
“知道了,妈。”
顾一燃坐在房间里坐着,翻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纸张泛黄发脆,有的页面贴着车票,邮票,有的上面有水渍,他翻开新的一页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笔尖也钝痛,吐出断断续续的墨水。
不一会儿,郑北敲门,把艾姜茶端给他:“早点休息吧,喝一点吧,祛寒的。”然后郑北又翻翻找找,从柜子里找出一床被子,盯着顾一燃喝了药茶后给他盖了一层:“出出汗,睡一觉就好了。”
郑北很担心顾一燃,他试图通过今天短暂的几个碎片去分析顾一燃的过往,然后他又想到顾一燃刚来到这里时那平淡而并无希冀的样子。
小小的苇草,飘落在哪里,哪里都可以吗?
夜半。
郑北的睡眠一直很浅,有点风吹草动就醒,他忽然听到卧室里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他不放心,起身去看看。
顾一燃低低地梦呓,听不清内容。
郑北借着微光替顾一燃拉拉被子,然后看到他的眼角,一线极细的泪痕。
你是不是想家了。
大抵是艾姜茶的效果够好,也可能是因为顾一燃经常锻炼,体质还不错,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顾一燃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戴上眼镜。
好一些了。顾一燃洗漱,郑北顺手递给他干净的毛巾。
天亮得越来越早,雨水过后的清晨,潮湿的,涌动的,空气清冽, 远处干净。
夏天,白昼正慢慢变长的夏天。
顾一燃没有主动再提,郑北也就不再追问。
郑北依旧与晓光一起巡逻,顾一燃留驻站里给附近的牧民治疗。郑北跑得越来越远,一边默默替顾一燃打探当年考察队队员的下落,一边在草原上寻找一匹马,他想要送给顾一燃的那匹马。
雨后有沼泽,小牛犊陷进去,牧民十分感谢他。郑北顺势向牧民打听:“大爷,我想问下,要是想在这片草原上找一匹最好的马,得找谁啊?”
“最好的马?那你应该听说过巴哈特吧,早二十年他是这片草原最好的牧马人,他拥有的马匹,是这片草原的宝藏。只不过现在有关他的消息很少,而且啊,他的马不是用金钱能买到的。小伙子,你想换一匹新马?”
“不是,我给我一位朋友准备……”
“那你们的交情一定很好,马在我们牧民眼中,可是和家人一样地位的存在。”
郑北记下这个名字继续打探。很多牧民都知道这个名字,但在哪里找到巴哈特,却成了一个无解的谜。
郑北跑得一天比一天远,山鹰啄食雪山尖的雪水,而大河不尽,随春意推向远方,于是草野变成盛夏。
偶然,郑北途经一片他从未去过的山谷,山谷里群马聚集,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马儿,棕色的宽檐毡帽遮挡住他的眼睛,手腕为古铜色,羊毛披肩为岁月洗礼。腰间佩把短刀,帽檐上的棕色宝石正闪亮。
郑北忽然反应过来,这会不会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巴哈特?
郑北纵马前去,又在礼貌的距离停下,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巴哈特下马,即使看起来他已年近花甲,可他骑马的身姿依旧优雅而挺拔,眼神深邃,世纪的沧浪与平静。
“我就是巴哈特,你说你想在草原上找一匹最好的马?”
“对。”
巴哈特走近,火烧云本能往郑北身边靠。
“你们,都还很年轻呢。”巴哈特摸了摸火烧云的鬃毛,火烧云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都不敢眨。
“小伙子,你找最好的马来做什么?”
“我想,送给我的朋友。他救了我的家人。”
“北?我很早就听说过你,你是要把这匹马送给你从沪东来的那位朋友,顾,对吗?”
郑北像被看穿心事似的,二十五岁的青年在这位草原上最神秘的牧马人面前也有些不太自在。只是连郑北没想到,顾一燃的消息竟然都传到了这里。
“别想太多,我听说他的医术很好,帮助了很多的牧民。可我也听说,他是从遥远的城市而来,你就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回去?如果你挑选了一匹好马送给他,而他以后要离开,这匹马要怎么办?”
郑北忽然感到胸口被轻轻一击,终于有人问了他内心不愿去深入考虑的问题。
如果顾一燃哪天要离开,就像他来到这里的那天一样,千里迢迢而来,又顺万水千山再回到他的家乡,那么草原上的一切,他要挑选给顾一燃的马儿,还能跟他一起走吗?
野鸽向他们扑过来的站前广场,共同驱驰一匹马救了老舅的那个夜晚,林中的野鹿,和晓光南南打趣的笑颜,毅然扑向火场的身躯。
“可是,他应该已经融入这儿了……”
但郑北也明白,顾一燃并不属于这里。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无法确信说出顾一燃的“融入”与联结有多深,是否能深到,他愿意停留,愿意留驻,留驻在这片大地,也许顾一燃应该更去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而非留在这里。
“如果他执意要走,那么我也会跟他出去看看。”也就是那时,郑北的心里第一次被扯动出一个小小的口子,虽然他不愿离开故乡,可到底是青年,心难免为了更多的事情生出勇气,就像二十三岁的顾一燃跨越四千公里一样。
从大地腹心到海洋,勇气作畔,行动是行走。
青年啊,想去看看大海,也会想去看看江水入海洋,会想去看看他的家乡吗?
“就算有一天他真正要离开,我想他也一定是带着这匹马的回忆离开,而我也会照顾好这匹马。”
巴哈特看着郑北,爽朗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子,我可以让你挑一匹马。不过在挑马之前,你要先完成我的挑战,如果你做不到,挑马就免谈了。”
“什么挑战?”郑北问。
“在山的北坡,有一种植物叫蓝星草,它只长在大雪融化的地方,鹰的栖息地。”
“带着它来找我交换马。”巴哈特转头,带领马群回到山谷。
雪水融化的地方。郑北心知那是多么远的地方,追彩虹的人永远难在彩虹之下,而远看雪山就在眼前,路程却还要很远。
郑北又想起之前在边防连训练时带他的班长对他说的话:“马不仅仅是坐骑,也是陪伴。一匹马儿,就是半个自己。”
郑北走上陡峭的山坡。
只有郁郁葱葱的小草,郑北找了又找。仍是只有野花与草叶,郑北反反复复在山坡上走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巴哈特要找的那种植物。岩石越来越崎岖,粗砺,尖锐。
路越来越难走,郑北往山的更高处攀爬,银色月钩不知不觉爬上天空。
天色将晚,鹰飞入山谷。郑北倚着石头坐下来,一面是想给顾一燃一个最衬他的礼物的心迹,而巴哈特的问题也同样在他心中回响。
“顾一燃啊。”
他的气息滚落,这里人迹罕至,向上是荒芜,向下是最原始的山脉,也许,亿万年,从未有人踏足过这里。于是顾一燃的姓名,落在这里,像一颗小小的流星。
地球上的,隐秘的,最小一寸的土地,名字,最短却代表着最多讯息的符号,笑容,性情,过往,以及将来。
雾气渐渐升起,像是山野的呼吸,薄薄地笼罩了整片山谷。郑北仔细观察,寻找,夜色渐渐深浓,忽然发现脚边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蹲下来,拨开几片枯草,指尖触碰到一片柔软的花瓣。蓝色的光芒在银河下流动,像顾一燃眼中看着小孩子时偶尔流露出的柔情。
郑北终于找到了这朵花,他找到巴哈特。巴哈特颇为赞许地看了看郑北:“我以为你不会在夜晚去寻找。”
蓝星草,原来在星光照映时才最显眼。
郑北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许只是我比较幸运吧,如果今天没有找到,我还会接着找的。”
“跟我来。”巴哈特点点头,带着郑北走入他的马群。
“有一匹马最适合你的朋友,你亲自去挑它出来。”
郑北穿行在马群之间,每一匹马都不一样,郑北纷纷摸过马儿的鬃毛与肩膀,一匹一匹仔细看过去。有的马儿过于年轻,还不够高大,有的马儿性情高傲,直视郑北的目光,后蹄轻踢,不满被注视,有的马儿性情羞怯,扭头躲开,有的马儿性情太温和,仿佛能容忍一切。
不是,都不是,郑北继续往马群深处走。
一匹通身浑黑的马吸引了郑北的目光,它在马群之中,挺拔而高大,不紧不慢。身边小马驹嬉闹撞到它,它也只是看了一眼后往旁边让开一点儿地方,眼眸平静,遥遥看着远方。
郑北仔细看了看这匹马,甚至比火烧云还要高出一两寸,健康有力的四肢,稳重的蹄脚。
额心一块儿菱白。
马儿也注意到了郑北在看着它,不躲不闹,平静地注视着郑北,郑北轻轻地摸了摸马儿的毛发。
“你愿意有一个新的主人吗,他的性格和你很像,也一定能照顾好你。你不会孤单的,我也有一匹马,说不定你们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郑北摊开手,让马儿闻闻他的虎口,他常年握着马绳,马绳上有火烧云的气味。
马儿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像是认真地思考。
许久,马儿迈步。
与郑北一起走出马群。
“我想就是它了。”郑北看着巴哈特,认真地说。郑北相信自己的直觉。
巴哈特爽朗一笑:“小伙子,我也没看错你。”
“带它走吧,但你要记住,这匹马不仅属于他,也属于草原,属于天地。”
“谢谢您。”
郑北带着火烧云和这匹新马走出山谷。
他唱起歌。
遥远,喜悦。
月光下的人啊,走夜路时,请放声歌唱。
-
郑北记得顾一燃的生日。
初见时,车站旁羊汤店里,他拿着顾一燃的证件,看见顾一燃的出生年月,看年份说出口是比我还小两岁的感叹,看日期则是牧场全年中最好的季节。
六月。
郑北没有立即把这匹马带回家中的马厩,而是先借养在战友的家中。郑北知道,他得花些时间与这匹马儿磨合后再送给顾一燃,保证好骑与安全。
以及,他想把这匹马儿作为生日礼物送给顾一燃。
郑北几乎忙了整整一宿,天欲晓时才回到家,郑北轻手轻脚地溜进屋里带上门。顾一燃翻了个身,没怎么睡踏实似的,带着浓厚的困意打了个哈欠小声问:“郑北,你怎么才回来?”
“我,我,有点事。再眯会儿吧你,还能睡一个点儿呢。”郑北心里吓一跳,又有点儿担心是不是早早露馅,心想这家伙怎么还醒着,直到他看着顾一燃翻了个身接着睡,悬着的心才放下。
顾一燃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他想,不回家不知道说一声。
天亮,一天早过一天。
顾一燃依然跑过草甸上班,夏季的农忙也缓慢展开,牛羊遍野,生命在这个季节繁盛,飞扬。
土地的力量,不是洪水暴雨,不是巍峨颤动,而是万物的生长。
所有的向日葵向日心旋动,所有的鱼群游过河谷。
顾一燃发现,最近的郑北,好像总有事瞒着他。
早出晚归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问也是神秘兮兮岔开话题。
郑北暗暗计划着这件事,在这场“秘密筹划”中,郑北拜托了父母,父母同南南说了一嘴,而南南找到了丽娜,丽娜又告诉了牧民,那天正好是草原的节日,牧民要举办拖依,牧民听说后,热情地邀请他们,说在这个节日过生日,一整年都会很幸运。
“那不就拜托我们的好南南了吗?”郑北拜托南南想办法请顾老师一起去参加拖依。而马儿暂时养在战友家,战友家离站里有点距离,金草南坡,来回一趟接近两个小时。
郑北为这事儿送了整扇儿烤羊过去,作为“寄养费”,战友推脱不要,郑北非按着战友肩膀收下,战友说,怎么,害怕我私吞了你的马,郑北回答,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千万要帮我照顾好它。
郑北还请牧民为马儿打了一副马鞍,用了最好的皮料鞣革,一寸一寸贴合马儿脖颈的形状。
在日复一日的驯马与相处时,郑北发现这匹马除了大大方方的稳步性情外,还有一点儿灵巧的倔强,吃软不吃硬的倔强。
郑北,年轻的牧马人。
一个人时,他与马儿对话:“你未来的搭档叫顾一燃,我们都叫他顾老师,他来自很远的地方。他看着板板正正的,其实可耐心了。他一定能对你好,你们俩可要默契搭档啊,还有,他是个医生,你俩一块儿出去的时候,可要看点儿路,你绊跤了也疼,可要小心他的手啊,他能救很多人的命。”
马儿看着它,火烧云也凑过来,这两匹马相处得也很好。
郑北喂它们野葡萄吃:“很快你们就能见面了。”
顾一燃的生日一天一天靠近。
遥远的乡镇马场,在郑北的用心下,马儿越来越稳步,可以听懂人的口令。
有一天。郑北刚驯完马回到站里,晓光就嚷:“北哥啊,你又……”
“又什么又?”郑北瞅见顾一燃往屋里走,连忙把桌上的苹果抓起来往晓光嘴里塞:“吃你的。”晓光看见顾一燃,也就一脸憋不住笑的表情走开。
这个秘密被很多人默契而珍贵地保护着。
终于,万事备妥。节日与生日一同来临。晓光和南南“不经意”间在顾一燃面前提起草原拖依的事情,并邀请顾一燃一起去参加。然后郑北“若无其事”在一旁附和:“参加一下嘛,顾老师,可热闹了。就算你对漂亮姑娘不感兴趣,还有不少好吃的点心呢。”
“就是呀,顾老师,一起来玩儿嘛。”瑶瑶国柱也附和道。
夏牧场的天黑得很晚,将近晚上十点多太阳才落下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伸,日子地久天长,一行人一起打闹着向牧民的营地走去。
顾一燃就这么被半推半就地哄到了牧民的营地,然后,他很快发现他好像被“特别关照”了,南南和丽娜把顾一燃带到一座毡房前,里面的年轻小伙子大大方方对顾一燃招手:“在我们这里参加拖依,可是要换上漂亮衣服的。顾医生,让我为你搭配套衣服吧?”
顾一燃想了想,摆手婉拒,南南忍不住笑:“顾老师,这是丽娜的男朋友,草原上跳舞最好的小伙子,让他给你搭衣服,准好看,我们就非礼勿视了。”两个小姑娘拉着手逃开,对远处的郑北比了个任务完成的手势。
毡房外的歌声渐起,夜色降临,天色暗蓝,篝火升得很高很高,高到火星点子几乎扑到天上去。
美酒与烤羊已款款摆满矮桌,毡毯铺在草地上,年幼的小孩子们坐在一起玩闹, 牧民夫妻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位亲友来客,老人们坐在躺椅上,喝着油茶,用古老悠长的方言谈天说地。
毡房里的煤油灯摆动,过了好久,顾一燃才拨开毡房的门布,应当是换衣服有些热,他的脸颊与耳垂上泛起淡淡的潮红。
所有睨到顾一燃的人都怔愣住了一瞬。而郑北也恰好在此时看过去。
他的目光越过歌舞声声,越过牵手歌舞的男女,篝火扑起来,往上一扬,照得顾一燃的镜边泛成真正的金色——
顾一燃手里拿着一只漂亮的响铃手鼓,身着修长的白貂袍子,衣领一道缝织细致的淡金亮片,绸蓝腰带,腰带佩银饰,复杂暗纹里嵌着三颗蓝色宝石,篝火映入宝石,如同有火焰漫在蓝色湖心。
世界寂静,你在草原正央。
篝火将漂亮衣袍的映像化进郑北眸子里。
南南的声音在郑北耳边响起:“哥,你愣着干啥,顾老师!快过来呀。”
国柱和晓光合力端来一大盘糕点,发糕上叠了层层奶皮子与羊奶酪,作为蛋糕,孩子们把顾一燃拥簇到篝火与食物前。
年长慈蔼的牧民走过来,给顾一燃披上一条漂亮的长丝巾,并对他说:“来到草原的年轻孩子,祝你生日快乐。”
人群望着他,欢呼,拍掌,牧民的小孩子把一把灿烂的野花送给顾一燃,笑着跑回父母身边。
原来是他自己的生日,他自己都几乎忘却的生日呀。
“谢谢大家,这么照顾我……”顾一燃一时还有些不适应,郑北走过来,揽他的肩往前走:“大寿星,先吃蛋糕了,小孩儿们都馋坏了。”
大家聚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热闹极了。草原上一切事物都自由,牧民们已经开始歌唱,跳舞,乐器声声。
顾一燃也被架上去参与节目,他看向郑北,轻轻摇摇头,意思我不会,郑北指指他手里的响铃手鼓,又晃了晃手腕,意思是摇就行了。
“孩子,别害羞,唱起来吧,你手里的鼓就很好。歌曲对于我们是土地,我们唱歌,是不让我们倒下,我们舞曲,是为了让我们成为自己。”千年游牧,一代一代人在草原上热切,相聚。牧民见顾一燃还有些腼腆,干脆拉着他教他怎么用手鼓,马头琴声继续飘扬。
于是顾一燃坐下来,跟着节奏拍响铃鼓,金属簌簌,一声一声,爽朗动听。
郑北也跟着一起拍起手,大家一起唱着,跳着,夜晚无尽。
晓光南南在远处追打玩闹,瑶瑶教小孩子侧空翻,国柱与年纪大的牧民交流古老的树和草长在哪里。
连续唱了四五首歌后,顾一燃终于被牧民放下场,他退后几步坐在人群最后排的毛毡毯上,思索着什么。
父母离开后,他的人生中就再也没有生日了。可现在,有一群除了父母与朋友之外的很多人,为他庆祝,即便有些人是他第一次遇到,即使语言不通,可还是那样真挚,热情。
郑北与他并肩坐下来:“想啥呢?怎么样?”
“郑北,这是我人生中很幸福的一天。”顾一燃抬头,指尖绕着牧草说出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以后每年都可以过。”
顾一燃轻轻点头,看向远方。
其实他也不知道明年的他会在哪里,但现在,他好像不太想离开这里了。
节目挨着节目,舞曲挨着舞曲,终于,大家都唱得尽兴美满,有的就地过夜,有的借月光三五成群回家。
年龄大的老人回毡房休息,有精神头的小孩子仍在席间翻找葡萄干和奶片,青年男女坐下来,牵手低语,长火不熄,杯盘藉藉。
在草原之上,他们有无尽的时间,和无数个夜晚。
溪水涌向大河,大河在远方涌向银河,银河流动,流得哗啦作响。
那么就趁长星正亮,溪水正清。
差不多了。
郑北绕到顾一燃身后,摘了顾一燃的眼镜,用一块儿黑布条蒙了顾一燃的眼睛:“别怕,跟我走。”
郑北扶着顾一燃,引着他往院落走,停在马厩门前。
“来。”郑北吹马哨,打开栅栏门,马儿慢慢走过来,郑北抚摸着马背,轻轻地把马绳递到顾一燃手里。
也把去往任何一个地方的自由递到他手里。
顾一燃先感知到,来自其他生灵的,喷薄的,湿润的,有生命力的鼻息。马鬃轻轻蹭过他抬起的指尖。
“郑北……”
郑北松开他眼前的布条。
顾一燃睁开眼。
高大黑亮的马儿,与羞赧笑着的人儿。
“我想送一匹马给你……这样你出行去哪儿都方便不少,是不是?”
“郑北,马在草原上是很贵重的东西……”
“你别跟我客气啊。”郑北把顾一燃推回来的缰绳又推回去,马儿看着他们,眼眸那么干净,苇草岸边一样湿润。
最好的。
顾一燃心里忽而一酸。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郑北早出晚归的日日夜夜,大家隐隐约约的神秘笑容,原来一切早有答案。而这个答案,是为他准备的。
这匹马,这份礼物,太过郑重,美好。马儿比他见过的任何马都要高大俊美,顾一燃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触摸马儿的脖颈。马的鬃毛温暖而真实,指尖可以触摸到真实的脉搏跃动,顾一燃听见自己轻声说:“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你。”
他说这话时,心底微微颤抖,像平静湖面投入一枚小石。马儿轻轻甩动鬃毛,似乎回应着他。
河水流淌,微风流动,顾一燃闻到一种气味,微凉的河风里夹杂着淡淡的树油芳香,仿佛一匙被温暖熬化的树胶。
那气味缓缓渗入他的内心,触及过往那些无声的裂痕。裂痕未曾消失,但透明的树胶正温和地渗流其中,将过去的空隙柔和无声地填补起来。透明的树胶与旧隙的材质不一,却缓慢而坚韧地生长成一种新的完整。
“给它起个名字吧。”郑北引着顾一燃的手顺摸马儿的后颈。
顾一燃看着马儿,又看着在一旁闭着眼睛休息的火烧云,又看看面前的郑北。
马额上一抹白,如长夜恒星。
“就叫它,北极星。”
郑北咂摸了一下:这家伙是不是占我便宜呢?却也是赞同的样子,火烧云,北极星,倒也挺像那么一回事。
名姓的互文。
“先前我可是教你怎么骑马了,试一试?”郑北如同完成一件大事一样,虎牙也笑得显形。
顾一燃迟疑:“这才刚认识,不好吧?”
“试一试,没事,我牵着呢,别怕。”
看得出来北极星在草原马匹中是数一数二的优种马。蹄甲坚韧结实,四肢强健有力,身线健硕,确实比火烧云还高出一两寸。
顾一燃走近两步,北极星却踱步退躲了两下,像是对刚刚顾一燃想把缰绳还给郑北不满意似的。郑北见状,心下了然似的,牵过北极星往院落最角落走,让顾一燃稍等他一下。
郑北在马厩角落,从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掏出一串儿紫葡萄,喂给北极星,抚着它的后颈:“他就是一燃,顾一燃。”
它对这个名字熟络极了。北极星嚼葡萄,紫红色的汁水滴下来,月光下透亮。
再牵过马时,北极星就很配合了。
月亮水汪汪。
郑北扶着顾一燃,托了一把顾一燃的脚,鞍具的高度也恰到好处,顾一燃轻轻借力,翻身上马。
披肩洁白,嵌着红蓝宝石的腰带被月光照得动人,天然的瑰宝,银羽戴帽,金穗边丝的白绸围巾被风吹起,顾一燃握着缰绳,北极星扬起马头——
天河在上,草原上的小郡王。
郑北看着顾一燃。
他心里说。
想要五十四亿颗星子,五十四亿公顷草原,五十四亿素未谋面的人,都爱护你。
羽毛·新羊
Қауырсын · Жаңа төл
夏日,夜晚短暂。下马后顾一燃的眼睛一直离不开北极星,直到郑北催他一起上楼睡会儿,第二天还要上班,顾一燃才恋恋不舍地上楼。
第二天,郑北把顾一燃从被窝里拽起来,睡眼惺忪的顾一燃揉着眼睛打哈欠。
上班路上,郑北耐心教顾一燃赶马的指令,拍一下后颈是走,用虎口轻按是停。顾一燃对郑北说:“我以前看书,说骑马都是用马鞭来赶马的。好像从来没见你用。”
郑北想了想,解释道:“这样更方便。”
郑北也把这样温和有效的驯马方式带给顾一燃。
黑色红色的马儿在草原之上,踏步,飞驰,蹄声交叠。
巡逻任务依然很繁忙,牧民的毡房被风吹倒,小羊掉队丢失,郑北都搭把手帮忙。
除了按原本的路线巡逻外,郑北还是去了趟金草南坡,感谢替他照顾马儿的战友。
回程之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从金草南坡返回站里只有一条路,这里之所以叫金草南坡是因为这里的地势特殊,进入这片草坡前要途经陡峭险峻的山崖。
平日在这山崖转弯处,在日落时分向下望,成片金色的牧草几乎平平展展,倾斜,铺到太阳脚下。
隐蔽的草丛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锁着郑北,看起来无情,如黑石嵌在白珠里。
箭心锋利,瞄准他的心脏。
郑北握着缰绳,经过崖边。
倘若不是他。
无从掌握自己的命运,无从逃离流浪的身躯,少年皱着眉,耳鸣,天与地在少年的世界里收与合,挤压他的肋骨身躯,少年身躯嶙峋,双手却大出一圈,骨节大而分明。
屈辱与劣待,驱逐与威胁。
恶与善。
可河水里,又是他们救了他一命。
满弓即脱手。
少年的手腕抖了一下。
箭头打偏。离心脏只有几寸距离。
少年看了一眼郑北,执弓奔逃,虎口处刺青隐于月色。
郑北中箭。跌落下马,马儿受惊,又焦急驻于郑北身边。
夕阳越来越红。一瞬间,郑北好似有些分不清日出与日落,都是那样火红。时间流逝变得断断续续而闪回,直到红色转变为幽蓝。
郑北吃痛,突如其来的袭击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视野里是箭尾,顺着箭尾抹去,是汩汩的,温热的血洞。往旁边看离草崖边上只差一点,郑北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把身子往安全的地方转移一点,应当是不慎碰到了那支箭。刺痛再度涌来,背后疼痛钻心他忽而止住动作。
这箭穿透了他的肩。
郑北缓了好一会儿才支坐起来,身上沾满草灰土屑和自己的血。他试着起身,脚腕肿痛,应当是崴伤。
他咬牙试了几次也没有办法在这样伤重的情况下动作。血液洇入土地,尘土的腥味返上来。火烧云内疚似的低头,在原地踱步,垂头用脸颊蹭郑北的脖子。
“不是你的错……”郑北轻声说。
他仰头,再度忍着疼痛把自己的身体往山根处移动,防止再次被偷袭。
顾一燃一直等在站里,南南从小卖部打来电话:“顾老师,你和我哥咋还不回来,昨天不是说好了,回家吃饭吗?菜都快凉了。”
“我知道,今天我和你哥出门的时候,他和我说过晚上一起回去。”顾一燃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再等他一会儿。”
按往常,倘若他们没有约过时间,就各忙各的,有时一起走一小程,早已是俗常惯例。可提前说好的事,郑北从未失约过,即使临时要忙,也一定会借附近通讯站的电话知会他一声。
顾一燃继续翻他托师兄从沪东寄回的医学书籍,翻了又翻,只看进去寥寥几行。
顾一燃摘下眼镜,皱了皱眉头。他捏鼻梁,有些酸。
电话响起,顾一燃一手匆忙戴眼镜一手接电话。
“喂,边防站吗,郑队长他受伤了……现在他在金草南坡牧民家里,流了好多血,箭从胸口穿过去了!”
顾一燃倏然感到心头一堵。有什么东西阻塞在血管里似的,如细小空气的针剂被打入静脉,令全身血液都无法流动。顾一燃深呼吸,他想问,郑北,郑北,究竟伤得怎么样?
“我马上过来。”
金草南坡。顾一燃念着这个地名,这段路程他并不熟悉,仅仅是很久之前郑北带他认路时去过一次。
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郑北昨天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北极星。
老舅值守在站里,也听出不对,连忙问顾一燃:“咋的了,出啥事了?”
“郑北中箭了……老舅,情况紧急,您联系下晓光,让他看看有没有车能直接去金草南坡,我怕他伤重,我不能保证他性命无虞……我先骑马过去,老舅您和我说下路线,我没走过那地方。”顾一燃拿药箱,匆匆背起来。
“小顾老师,唉,我这腿,你先去,我让光儿过来一块儿走,你记着,沿大路走,过小河套以后沿树林,约莫四里地后有片村子,从村子穿过去后上草崖,路有点险,下去就到了。晚上路黑,千万要小心啊。”老舅把手电递到顾一燃手里。
现在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郑北。
顾一燃踩了脚镫上马。
“北极星,快……”
他攥起缰绳,马儿迈开步子,奔上大路。一个多云的夜晚,月亮被掩住,即便是大路,视野也算不上好,一人一马在夜路上奔袭,路途越走越远,越走越陌生,平野窄道,顾一燃定定地望着前方,手电在前方照出小小的路。
穿过河套,夜晚的河水仍然哗哗作响,丛林里偶有动物攀上树枝,枝条声响摇晃。
河边的风有些冷,而顾一燃背后几乎全是汗。
郑北。
这路太远了,顾一燃紧紧握着缰绳,生怕错过路,到村庄,继续纵马向崖坡奔去。
而路逐渐收窄,陡峭起来,崖上两段岔路,北极星向前跑,忽而止住脚步,顾一燃往前扑,马儿嘶鸣,前蹄扬起,几乎抱着马脖才没被甩下来,顾一燃定神一看,原来已行至陡峭崖边,一左一右两条道路。
时间就是生命,容不得他出错。
马儿停足,逡巡,顾盼,金草南坡,山崖陡峭,上易下难,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
“北极星……”
顾一燃向下看,右边坡上有乡镇灯火,正当顾一燃决定走靠近人烟的路时,北极星却忽而再度加速,走上了另一侧狭路。顾一燃扯着缰绳制止:“北极星,停下来!”然而郑北教他让马儿停下的方法也全无用处。
白色极星穿行黑夜,南坡背向北面。
马儿继续奔跑,它嗅到血腥味。
顾一燃没看到地上的褐色血迹,他握着缰绳,只能任由马儿向下冲刺。
直到下了山坡,顾一燃才看见还有另一处村落就在山崖脚下。这时有位裹着头巾的妇女对顾一燃遥遥招手:“这里,郑队在这边……”
北极星没有走错路。
那妇女看着眼熟,顾一燃猛然想起来,原来是艾达的妈妈。顾一燃推开牧民家的门,郑北正半坐半靠在床上,左肩处的衣服早已被染红。
“郑北!你还好吗?”顾一燃冲过来。
“我没事。”郑北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意识还算清醒。
“就是被埋伏了。”郑北的语气听起来寻常好像没事儿人,可他的表情很不对劲。
失血。
“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
顾一燃抬头,检查贯穿郑北肩上的箭,从肩膀下面穿过去,再往下些就可能穿了肺叶,而往旁则是喉颈,而更偏一点,就会刺破心脏。
好在没有威胁生命。上天保佑。顾一燃心里本能先说出那些牧民常说的话。
箭尾有羽。
羽毛半片被血染红,另半片羽上有椭圆圈,浓黑圈里又涂一道白圈,而白圈包覆另一个更深的黑点,如空洞全黑的瞳孔。
羽毛映像如刺入顾一燃眸心正中,那羽尖将他的心里的茧丝生生勾出,眼前被也被无形的这线穿破,洇出刺红。
这羽毛。他找了太久太久。
当年随父母骨灰与遗物而来的唯一线索,就是一小片这样的羽毛。
顾一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打开药箱取药械。方才路上颠簸,药瓶被颠出来,这时他摸到极细小的水渍,有特殊的气味,以及,细小的,有弧度的玻璃碎片。
他眉头一紧,跪下来检查药品。
糟了。
麻醉药瓶碎了。
好像从见到那羽毛开始,一切事情都变得失序,一切事情都不可避免走向厄运。
心魔。
可郑北需要立刻得到救治,虽然牧民及时发现了他,但路上转移与不断的失血,让郑北的情境变得危急。
当下顾一燃必须取出箭止血。
“郑北,对不起,来的路上我没放好麻醉药。现在我必须帮你取箭,你咬着这个,我会尽量轻。”顾一燃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一块儿手帕,叠成小方块儿。
“不疼……我没事。”
“咬着。”
顾一燃把手帕递到郑北唇边,不容置疑。
郑北看看顾一燃,还是咬住了那小布块儿。他心想,味儿还挺干净。
顾一燃戴上手套给郑北进行初步消毒,伤口有撕裂,也正是不断流血的原因。他仔细判断着箭矢受力,微小而精确地扳着箭体,稳住一端后快速剪断前后箭身。
不可避免产生牵动。
郑北的气息有些颤。
再强大的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路途太颠簸了,顾一燃恨自己,没有保护好重要的药。
“郑北,现在我要把你身体中的箭杆取出来,会疼,你尽量不要动。”
郑北点头。
顾一燃一手抵着郑北的脖侧,脉搏跳动。一手迅速抽箭,伤口再次往外涌血。
郑北脖子处青筋绷得极紧,他闭着眼,死死咬着手帕,肺腑间发出极为低沉而短促的声音。
温热的血流顺着顾一燃的手指淌下来,流入他的掌纹之中。
于是疼痛也显形。
红色,红色,红色,指尖,针线,气息。
顾一燃快速而准确地处理好伤口。
“可以了。”顾一燃把器械放回铁盘,摘了手套去取郑北口里的手帕。
郑北仍紧咬着那块帕子,眉角紧紧压着,许久,他才回过神,松口。
郑北下颌僵硬,那块帕子早被浸湿润,咬破,应当是齿龈出血,手帕破洞里留下淡红。
郑北缓了一会儿,才抬眼对顾一燃说:“这就弄好了?”
“已经处理好了。”
“我还以为还要弄好几个小时呢,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关羽刮骨疗伤可比这久,这点小伤……一点都不疼。”
“郑北。”
“别逞强。我知道,因为我,你很遭罪。”顾一燃坐下来,对郑北说。
“什么你啊我啊,我真没事,那啥,折腾一天,我也有点困了。”
眼前发黑。
“你睡吧,我守着你。”顾一燃扶着郑北,他却明显感觉到郑北的惯性劲儿完全没收着,顾一燃用力捞了他一把才没让他跌躺下去,否则缝线又要崩开。
高大的人,倒下时常是轰然。
“顾儿。”
“我想吃甜的。”
-
郑北眯着眼睛,神情松懈,现在的他,十分虚弱。
失血,没有麻醉条件下的医治,极其消耗体力。
顾一燃的精神也一直紧绷着,他站起来,步子有些打抖。
才和北极星刚相处一天,就骑着它就跑了这么远的距离,腿后的位置一走一抻,膝骨内侧后知后觉,被布料磨伤的刺痛。
以前他看书,说在骑马背上,就像在大海上行舟,顾一燃小时候坐船时会晕船,现在背上还有冷汗。担忧焦急守在门口的牧民,听说郑北脱险,需要补充些能量的时候立刻拿出了厨房里放着的各种食物,艾达的妈妈踩着凳子柜顶拿下一大罐黄冰糖塞到顾一燃手里:“小顾医生,给郑队吃这个吧。”
顾一燃将黄冰糖砸成小块后,一点儿一点儿塞到郑北嘴里。
黄糖腻在郑北口中,融在他舌尖。
郑北虚张着嘴,顾一燃耐心地喂他,终于,郑北的眉头舒开一些,但他消耗了太多体力,竟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顾一燃替他拉上毛毯,又守了他一会儿,确认郑北只是因为疲惫而睡着而不是晕过去,心里才长舒一口气。
晓光开车载着老舅也赶来了:“北哥,你们没事儿吧。”顾一燃带上门,比了个小点声的手势:“我已经给他处理过了。”
“他被猎箭射穿了肩膀,没危及到性命,但还需要静养。”
“哪个猎人敢这么嚣张。”晓光压着声音,愤懑不平,骂了句脏话。老舅也连忙追问:“肩膀!?那小北胳膊还能好使吗?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可小北他还年轻啊?伤着小北的人有看清楚脸吗?是哪伙兔崽子啊!”
老舅一下子慌了神,郑北是他一手看着长大的孩子,即使没有危险,至亲之人仍然也会感到痛彻心扉。
“老舅,能养好,能养好。”顾一燃连忙安抚老舅的情绪。
艾达的父母也连忙补充道:“我们问过郑队了,他说没看清射箭的人。我们在草场卖些苹果和奶酪,晚上回坡里的路走,然后就碰到郑队受伤靠在路边,我们就用板车把他给拉回来了。还好小顾老师你赶来得及时。”
“要是让我抓着是谁伤了我北哥,我赵晓光非得扒了他的皮……”赵晓光踢开地上的石子儿。
好歹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顾一燃转身朝远处的北极星走去前,又转向艾达的父母:“小艾达最近怎么样,最近还会生病吗?”
“哦……不会,不会,自从上回您给她看过病后,回去吃过药就好了。现在她可淘气了,会坐会爬了,跌跌撞撞着都快学会走路了,阿爷阿嬢都拿她没办法呢……”艾达的母亲说起孩子,神情稍微柔软了下来,明明会爬会走是件开心的事,但她鼻头骤然一酸,说着说着泪水就盈满了眼眶,抹了把泪:“要不是遇见小顾医生,艾达不知道会怎么样……她现在,可好了……现在每天都很活泼。顾医生,谢谢你,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这都是我该做的……不过,我应该谢谢你们才是。”
顾一燃也不敢深想,倘若没人发现受伤的郑北,会怎么样。
“老舅,晓光。你们守一下他,我缓一会儿,如果他醒了叫我。”
-
北极星走远了,伫立在细弯的河水旁。顾一燃走过来,北极星甩甩尾巴,有些脾气似的。
“对不起啊,刚刚我太着急了……真的谢谢你能带我找到他。”顾一燃顺摸着北极星的马鬃,北极星倒也不躲不避,任着他摸。
天穹呼吸,星星滑向遥远的天际,几乎消失不见。
顾一燃靠着马儿,直到此刻他才开始思考,那片将他的生活翻覆的羽毛,那羽毛是他的父母留下的最后线索,而现在又险些带走了郑北。
黑色、白色、红色。
-
天色浓黑,夜转为白天,烈风刮过草原,日头之下,空气被炙得变形,贴着地面流淌在草原的荒地。
往前跑,往前跑,步伐摇晃,干渴,饥饿,跑——
郑北的心快要跳出来了,步子只要稍微慢一点,更大的恐惧仿佛即刻会咬上来将他撕碎。
眼前发青,轻盈的幽蓝,橙色,太阳穴突突直跳。
郑北疯狂向前跑,带着口音的汉话,魔咒样推远他:别回头,永远别回来。
跑出好远,好远,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丘,蹚过一条又一条长河。
可好像怎么也跑不过追赶他的人。
砰。
枪声荡在满山满谷。
有那么一瞬间,郑北低头,以为自己死了,他低头,他手里的那件旧旧的棕色狐皮马甲还完完整整,胸口还没有血洞。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那件裘皮夹袄太小了,只够没长开身量的男孩子穿,他不应该拿着这件衣服的。
可他怎么也扔不掉这件衣服,无论是他甩开,扔在草原上,扔在身后,扔在小溪里,这件棕色狐皮马甲都会以诡异的方式回到他的身上,背上,甚至变成裤子,鞋子,无论如何都甩脱不了。
现在的他已经长高了,可以跑得快,跑得远。
可是还是望不见草原的尽头。
天阴下来了,鹰的翅膀挡住了半边天,羽毛抖落,椭圆形浓黑圈里,又有一圈苍白,苍白之中又嵌套一圈黑。抖落羽毛,羽毛纷扬而落,青苍抛下的黑白灵幡。
不要回头的声音消失在这原野。
继续跑。
他从自己跑,变成看着自己跑,他的灵魂注视着自己在草原上狂奔,高高远远的,他终于看到村落与牧民星星点点的驻扎,他回头,视野又变回自己。
然后他看到鹰往下俯冲,声音消失了。
郑北意识到什么似的,调转方向朝鹰的方向跑去,不对,太晚了,他不应该拿这件衣服,更不应该在枪声之后还在跑——
诺钦,小钦——
小钦!
郑北大喊,可有人扳住他的膝盖,不让他跑过去,他还在跑,草原之后还是草原,鹰已经飞走了。
他没走过去,却已经看到了结局。
躯体的空壳,虎口至手腕处有刺青,本属于自己的外套被血浸成黑色……
郑北还想往前,他驱赶天上的鹰,河谷岸边,山口之畔,而鹰在那里,并未扇动翅膀,只是借着升力,仿佛停驻在天空,静止,凝视地上的一切。
再怎么走,也走不过去了,可是怎么偏偏就能看到呢?
小钦……
“郑北,醒一醒,醒一醒!”
顾一燃拍醒了他。他刚替了老舅和晓光一会儿,郑北就开始流汗,口中一直在念着一个名字,甚至在梦中,郑北受惊似的,脖子上的筋好紧,不住地轻轻摇头。
顾一燃见状,果断喊醒了他。
郑北光是睁眼就用了很久很久,眼皮重到再怎么用力都很难睁开。
“做噩梦了?”
“不……”可郑北的呼吸仍然深重,眸子里的光涣散着,满身冷汗。
一次又一次,无力逃脱的梦。
“郑北,我知道你这梦不太舒服,你别翻身,小心伤,还疼吗?”顾一燃指郑北肩膀上的洞。
“哎……我试试啊……我没事,多大点事……”郑北嘴里碎巴巴地念着。
顾一燃颇为担忧地看着郑北。
“你刚刚……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是吗……”
郑北沉默。
顾一燃见郑北沉默,把箭尾的羽毛拿到他面前:“郑北,这羽毛,就是伤了你的箭的箭羽。郑北,我不想和你绕弯子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来勒城的,这是我父母遗物中留下的线索,我以为这片羽毛只代表着,与我父母有关的真相在这片土地,但现在,这片羽毛作为凶器出现了。”
郑北看着这片羽毛,这正是在他梦中掩了半边天的鹰身上掉下来的羽毛。
梦境与现实重合。
“我见过。”郑北的声音有些哑。
“这鹰只在更北的山脉有,你在这边见不到很正常,只是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了呢?”郑北哂笑,仿佛是自问自答。
带血的一半羽毛与黑白发眩的另一半,一人受困过往,一人颠沛流浪。湿漉漉,破损着,破旧的,折断着,两个人的遗痛,羽毛空芯为柱,背靠背生长。命运如河流,交汇,流淌,漂浮一共的命运。
郑北的头好痛,顾一燃的问题让他回忆起梦中的更多细节,如诺钦手上的刺青,这回他好像看清楚了那片刺青的形状。他忽然对顾一燃说:“你记不记得上回去漂竹筏,救上来的那个孩子,没问两句就跑掉了,那天回去之后你对我说,他手上有刺青,在哪只手,你还记得是什么形状吗?”
“左手手腕,一直到虎口,点状。”
“这样吗。”郑北叹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
“我梦到一个人。可我分明看到他……死了。可年龄也对不上。”
“郑北,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缄默。
老舅晃晃悠悠走进来,找个借口把顾一燃招呼走了。
方才老舅守着郑北的时候,也看见了这片羽毛,他过来准备给两个人打点热水的时候听了一茬,想着还是先和小顾医生通个气。
“小顾医生啊,小北他不愿意说,是因为那件事对他打击特别大。”
“那会儿兵团改制,小北他父母工作调动到勒城,小孩儿嘛,爱玩,刚十岁,狗都嫌的年纪,一开始这儿也没同龄人,小北也没什么朋友,只能一个人到处在草原上乱跑。我记得那会儿我还是这边的民警,小北他父母来报案说孩子找不见了,当时能出动的力量都出动了,没想到这孩子过了四天自己跑回来了,只说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被鹰吃掉了,其他的,再怎么问都不肯说。”
“一开始没人当真,但小北只说是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想着小孩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出去四天失魂落魄地跑回来。大人就把这件事重视起来,去找小北说的那个孩子,当年的巡骑队还不叫巡骑队,就叫草原大队,没想到真的找到了那孩子的尸体。和小北说的一样,是被鹰吃干净的。小北跑回来后就烧了大半个月,一直病恹恹的,做噩梦,不愿意出门,直到郑北他老爸的战友听说了这件事,托人抓了很多药,又送了匹马驹给郑北,这孩子才慢慢好起来了,但自那之后,他就有了低血糖的毛病,那么小的孩子,在草原上能跑回来,还是被吓着了的跑法,身体哪受得了。可也不怪他,一个孩子跑出二十里地,很多大人都受不了。”
“小顾啊,要是小北实在不愿意说就别让他说了吧。”
顾一燃没想到郑北小时候会遇到这种事,确实如老舅所言,这种事光是听了就骇人,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你见过小北有时候会拿牛羊的肝脏去喂鹰吧?”老舅叹了口气。
顾一燃回想起郑北在如血的残阳之下,把牛羊的肝脏抛向天空。
“他是想着,让鹰吃饱后就不落地了,鹰就不会吃掉当年那个孩子。”
童年少年时代的梦魇,直到他当上边防警,也足够身强力壮,足够能去守护现在。
可没有人能回到过去。
-
郑北在家休养,晓光与顾一燃共同担负起巡边的责任。牧民们的小伤小病,则由国柱根据顾老师交代的药方抓药。郑父郑母则是天天炖大骨头汤给郑北喝。
如郑北对北极星说过的那样,顾一燃能照顾好马儿。
喂马、洗马、放马。
顾一燃样样做得很好,火烧云性子活泼,总爱用头颈一遍又一遍蹭顾一燃,顾一燃正在收拾马圈,就被火烧云贴过来“热情招待”,顾一燃一边招架不住而无奈地晃晃火烧云的脑袋:“哎!你口水都滴到我衣服上了……你是幼儿园小班的小马吗!?”北极星则是每天一定要在外面溜达够才肯回到马厩,顾一燃就任着马儿走高兴了再回去。
白天巡边,巡边时也尝试找些线索,寻找那个少年。但过往之外还有生活,下午晚些回到站里处理些复杂的病症,晚上牵马放马,时间满满当当,顾一燃的肤色被太阳晒得深了些,由白净,随日久天长,变为浅麦色,牵马勒马,小臂上线条也清晰起来。
顾一燃勒令郑北在家静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
“是!小顾医生。”
“郑北你别嬉皮笑脸的。”
“哪有……”
“我听你妹说,你整天在家闲不住的,静养静养,你是不是不知道,静是啥意思。”
郑北敞着膀子,坐在桌边等着顾一燃给他换药。
顾一燃抬手作势要揍郑北:“哎,别别别,你干啥呀,我可是个病号……”
郑北装模作样龇牙咧嘴吱哇乱叫。
顾一燃稳稳接住控诉:“我没动你,还有,你还知道你是病号?”
“那我以后还能拉弓射箭吗。”郑北终于忍不住问。
“好好养着,能。你坐过来点呀,离那么远我怎么给你换药?”顾一燃拆了块新纱布,看着郑北。
“怎么,不信。”
“那小顾老师亲手治疗,肯定的啊……”郑北坐近一些,吃了定心丸一样。顾一燃认真地把旧纱布换下来。
指尖扫过他的肩骨,郑北忽然觉得心跳快起来,耳尖也泛热。肌肤愈合,麻麻痒痒的,他垂眸,看着顾一燃乌黑的发,心跳得更快了,他连呼吸也变得小心,尖圆的喉结无措地盘踞在喉头,好无措,好无措。
郑北干脆闭上眼睛,他心里想着赶快换完药,可又不舍得快些换完。
“好了。”顾一燃替郑北搭了件衣服。“别着凉了,再养一段时间,就差不多了。”
郑北点点头,他换了个姿势坐,忽然问:“你来到这儿,为了那羽毛……”
“对。”
“这羽毛是随父母遗物而来,而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这种动物,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找了很多地方,只是打探或询问,去年在我们小组做课题的时候,帮导师打扫实验室,无意中我见到老师出去旅游游玩的旧照片,照片里就有这羽毛。我问老师哪里能找到,老师说这照片是在这边拍的,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
“我不想把你们牵连进来,或者说找到最后,也不知道还能找去哪里。草原之外还是草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全部的线索都没有下文。可来到这里后,我感觉我获得了新的生命。也许过去的事情,我真的找不到答案了。”
这羽毛将他们的命运引到一起。
郑北沉默半晌,他看到顾一燃握起又松懈的拳,他终于决定谈及自己的过去:“你还记得上回我问你虎口处刺青的事吗,当时那孩子跑得快,我也没注意到,只是听你讲过。”
“或许与他有关。”
郑北谈起过往,开口前,他还是万分犹豫,但既然这个真相对于顾一燃很重要,那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可他分明看到救他出来的诺钦中枪,死了,鹰啄食了他的身体。
“我十岁那会儿跟着父母来到勒城。刚来那会儿新鲜,大人又忙,就到处跑。不小心踩空,摔到沟里晕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我被关在一间柴房里,手脚被绑着。那时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我呼救,有几个大人过来,我挣扎着想跑,结果被打得更惨了。”
那个人,郑北皱着眉头回想,即使这并不是一段于他而言非常痛苦的回忆,那些人讨论一件商品似的讨论他,高大的男人捏着他的颧骨,强迫他张开嘴,力道大到几乎把他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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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眼睛黑亮,牙也整齐,就是这犬齿……哈哈,我觉得,拔了会比较听话。”
“这可是几年一遇的上等货啊?你们也知道,现在这可不好找啊……先平息了母族的怒火再说,起码先把土地保住。不过,你们得开个好价钱……”
“放我走……”即使被反绑着双手,郑北也并不屈从或表现出怯懦,他用尽全力朝面前人吐了口水。
响亮而粗暴的巴掌抽到郑北脸上:“臭小子还挺野……”
“你也活不了几天啦,你们这些小孩子的心与肝,有大用处啊。”
“放我……回家。”高大的人们定下他的价钱,与交易地点后,就离开了。柴房外,一双黑而大的眼睛目睹了这一切,他有些惊恐。
郑北又渴又饿,正当他昏聩不堪几乎晕过去时,有人轻拍他,递给他清水与肉干。
郑北睁开眼,还想挣扎,却是个小孩子,只是这张脸太不像汉族人,郑北仍然抱着十万分戒心。
“你,想回家。”
“你……是谁。”
“诺钦。”
“我知道你不想死。”诺钦已经能看到郑北的命运。他这么大的孩子,被拉去献祭,荒诞的却又无人敢质疑传统,无非是权力的宰割与沿袭。
“明天你会被绑进柴车里,送出国境,途中会经过一片地势复杂的山谷,照例走货的车会停下来歇息,人多眼杂,我也会去。你适时跳车就跑。”
诺钦替他割了手上的绳子。
“你为什么帮我?”
“我并不是帮你,而是帮我自己。因为他也并不把我当人看。”诺钦直言:“他是个恶魔。”
“他是谁……刚刚那个人?”
“对。诺坎。我名义上的父亲。在你们汉语里,我和他的名字刚好是相同偏旁,土生金。”
“名义上?”
“他酗酒,种植旱烟,因为母亲不同意,他就在醉酒之下杀了我的母亲。我弟弟才两个月大。”诺钦的眼里很平静,而平静之下又有波澜。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放我走。”
“你傻啊,晚上会被狼吃。”
“他要拿你交换,拿你去赎罪,平息怒火。你的生命,会被放上祭坛,去换所谓风调雨顺与收成。这是人们很难拒绝的条件,所以你一定要逃走,让他失约失信,这样他会彻底失势,而母族人会感到被戏弄,这样他就再也没办法祸害一个又一个人了。”
诺钦把自己的棕色狐皮马甲换给郑北让他穿在里面,他们身量正相仿。
“如果有人发现,穿着这件衣服跑,他们抓你时不敢太用手段。”
诺钦再次反绑了他的手,只是这次是活结。
“那你会怎么样……”
“你不要管了,只管一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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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果然如诺钦所说,他被捆上柴车盖上篷布,驻扎时车停在角落,郑北想着诺钦的话,如果此时不离开,那么他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他扔下自己的外套,奔下草坡,用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做掩饰,跑远,跑远。
诺钦远远注视他。
正当这时,他听到护车的人叫喊道:“货物跑了。”
诺钦捡起那外套,套在自己身上,朝另一个方向奔跑。
于诺钦,来到这个世界上便是一桩错误,苦于父亲的残暴,母亲的死亡,总要胜他一回。他跑远,跑远,吸引要去抓捕郑北的人的注意力。
留在草原,好像也挺好的。
“不能让他回去啊。”诺坎叼着烟,执枪,瞄准。
他好像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得更高了些,或者说他从未重视过这个没用而性格沉默寡言不合群的软蛋,那么善良宽仁,诺坎从未正眼瞧过他,但现在看来,他或许不用再去委曲求全逢场作戏,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隔得很远,郑北不断奔跑。他听到极遥远的声音:“不要回头。”
诺坎扣下扳机。
套着郑北外套的孩子倒下。
也许他看清了那是诺钦,也许他本就恨叛徒,没用的,忤逆他意志的,和他的母亲一样的没用的废物。
他诺坎不会有这样的儿子。
诺坎放下长枪,召回车队。
“不用抓了,也不用越境了。回去吧,我们也不需要给出歉礼。”诺钦心情大好。
草原的鹰隼落下。
终结过去,还会有新的开始。
仍能做这片土地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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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刚说他还有个弟弟……那个少年,会不会就是诺钦的弟弟?如果你是十岁遇到的这件事,那么现在他正应该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郑北皱眉:“先前我没猜测过,只是一直留心找他,但一直没有踪迹。现在看来,很可能与他有关。”
“那件事已经过去太遥远,可现在那个孩子,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少年,也许他的身上藏着真相。”
顾一燃暗暗握紧了拳。
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指向性的猜测,直觉告诉他,郑北的伤,与他陈痛的过往,定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顾一燃认真回忆着那个少年的容颜。
他记性很好,记住就不会再忘记。
殊不知那个少年与诺钦同样,仍长在自负与父亲的阴影下。
诺坎给第二个孩子起名诺锐,以近乎残忍的方式训练他用枪用箭,只为了让他成为一把趁手的刀。诺坎以为自己会永远年轻,永远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在此期间,动物的生命,能种植阿片的草围,甚至人的性命,在他手中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对诺锐说,就是那个郑北,害死了你的哥哥,与你血脉相连的哥哥,你要是想证明你是一个有用的人就拿出点血性来……不过,我看你的性格,怎么也和你母亲一样……你们,一点都不像我啊……
“别让我后悔当年没在你小时候摔死你,这回再失手,就不是把你扔进河里了。”诺坎冲诺锐笑,笑得平静而残忍。
所以诺锐走上山崖,埋伏了郑北。
可到底,他的血液里流着一半良善,上回,也是他们从寒凉的河水中,救了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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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讨价还价着说就点小伤,不动胳膊不就行了。一开始顾一燃还能耐着性子劝他让他老实待着,后来直接脸一拉,也不理人了,郑北这才老实下来。
顾一燃心里觉得奇了怪了,郑北是不是故意想看他生气?
真奇怪,顾一燃对郑北态度越冷淡,甚至带着点与他置气的架势,郑北反而乐呵得不得了,好像是什么可爱的东西在心里抓痒一样,一想到小顾医生皱着眉头让他闭嘴安静点的模样,郑北就忍不住偷着乐,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在乐呵什么,也不知道。
尤其是他偶尔嬉皮笑脸两句被顾一燃皱眉语重心长劝的时候,郑北更是乐在其中。
就连南南都看出来,和丽娜聊天时抱怨:“你是不知道,我哥最近真的奇怪得要命,天天和他那小顾医生贫来贫去的,我感觉顾老师每天和他住一屋都快被气死了,但他倒是也挺能忍的。”
“哎呀,你不懂啊……这是一种在乎呀。”
“谁在乎谁啊?”南南听得云里雾里。
“哎呀,你会懂吗。”丽娜一脸意味深长地对南南说:“倒是你,我看你家院儿里那晓光多上心你啊?真不考虑考虑他?”
“你说啥呢,我和他是发小啊。”南南轻轻掐了下丽娜胳膊。
“我看他也挺乐意招你惹你的啊,隔三岔五的……”
“你别乱说……”南南连忙制止住丽娜的话头,内心却真正开始思考晓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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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的伤慢慢痊愈,在家待着,闲得发慌,东摸摸西摆摆的,总想找点事干,他在屋里溜达来溜达去,叉着腰觉得浑身劲儿无处可使。
许久没骑马或搬东西帮牧民拽陷在沼泽里的小牛,许久没帮老郑头扛米面柴火,郑北心觉膀子上的腱子肉都快退化了。
哎呀,天儿这么好,把衣服洗了吧。
河水寒凉,郑北心疼父母,老两口每天经营饭店,上了年纪常腰疼,洗衣服的活儿,郑北早早主动包揽在自己身上,郑北被顾一燃勒令着这不许那不能的养伤,但洗洗衣服总行吧。
郑北抬手按着肩膀肘子,试着转了转,除了有些酸痒,肌肉还有些被牵扯的隐痛外,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
郑北在家里翻来翻去,把能洗的衣服都七七八八拎到大铁盆里,自己的衬衫儿,还有顾一燃的衣服也顺手一起,洗衣粉刷子往盆里一扔,抱着盆往河边儿走。
风过河谷,蓝天晴长。
洗衣服前郑北习惯性掏掏兜,以前不小心把老郑头兜里私藏的烟盒泡了水,老妈叫好:小北干得好。而老郑头拍着大腿惋惜道:那可是老战友带来的黑兰州啊,兰州,兰州离咱们这儿贼老远啊,我都没尝尝味儿,就被这败家孩子给泡喽!
“哎哟我天……那等啥时候我带您去兰州玩儿一趟,给您赔罪行不行?”郑北哭笑不得。
现在回想起来,怪有意思的。
然后郑北顺手掏掏顾一燃衬衫的衣兜,这家伙动不动爱往兜里揣几张纸巾备用。
这也就算了,但这家伙发现用过的纸团无处可扔时,竟然又把擦过嘴的纸巾往自己兜里揣,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干净还是埋汰。
“鼓鼓囊囊的,这啥啊?”郑北掏着掏着从顾一燃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方方正正的,手帕一角边上还绣了啃绿竹子的小熊猫,郑北眯眼一瞅,这手帕上,咋还有个破洞。
郑北掏出来放一边儿,用盆打水。河水从他的指缝流过,清清冽冽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骨一屈,脱手出水,又把那手帕拿到眼前。
看得出来用了很久,布面多次水洗的痕迹,却并不觉旧。
布面摊开在他掌心,郑北低头,又出于某种直觉去嗅闻,顾一燃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稳重的。
这是。
他想起来了,这手帕是他受伤那晚,顾一燃让他咬着的东西。
野獐子在河对岸叫了几声。
郑北看着手帕上的洞,他心一乱,慌里慌张地把那手帕折巴折巴塞回去了。
这家伙真是……啥时候赔他条新的,随身揣着这破手帕干啥。
郑北垂着头,只是把衣服搓了又搓,洗了又洗,有的衣服搓了好几遍都毫无知觉。
拧干,滴水。
干净的,鲜亮的,被太阳一晒,洗衣粉的味道向天上飘去。
板正挺立的衬衫,并排挂在铁丝栏杆儿上,风一吹,衣服翩然,飘飘卷卷,呼啦呼啦,袖子不经意绕在一起,共向天空的鲲翅般。
年轻的灵魂啊,飘扬,飘扬。
“郑北,我不是说了这些衣服放着我来洗吗?”
夏天的北疆,衣服干得很快,半天时间衣服已经全干了。
顾一燃面色不善地把衣服收回来,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顾一燃把门一带,郑南远远一看,就知道自家大哥要挨训。
“哎呀,干啥?不就洗了洗衣服?我早都好了,你现在一天这么忙,我总不能在家当大爷稳稳当当坐着吧。再说了我下周就打算回去上班了,我是真的好了。”
“不信你看吗?我真好,你看,左摇,右转……哎呀,你看看我嘛?”
郑北一副流氓做派嘻嘻哈哈地解开上衣让顾一燃看肩膀,顾一燃懒得瞧他他就非往人跟前凑,捉了顾一燃的指尖去戳自己肩膀上的疤痕:“还不信,那请小顾老师检查检查我,可真的长好了。”
顾一燃不知道郑北在发哪门子神经,被郑北围得一脑门子莫名其妙的热汗。他用手背拨开郑北:“起开起开,你要是真没事了就把衣服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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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们在四季赶着牛羊,由春牧场迁至夏牧场,去往阿尔泰深山,在最热的季节里,雪山融化,溪水丰沛,而深山的草木早已葳蕤,尽是绿而厚的肥草与湖泽。
把羊儿往大草甸上一放,吃了睡,睡了吃,饱饱满满,嘴角挂绿,淌满草汁。
绿是浓绿,天是深蓝。
树下的阴影好凉快,更深绿的凉。
向日葵金黄,格桑花盛放。
一切的色彩都过于鲜明,一年又一年,大自然慷慨地为这些生灵准备了最清澈的泉水,最干净的空气。羊群拥挤着前进,马儿成群在山谷飞驰,牛群漫步。
跋山涉水,游走在不同的草甸,给自然以呼吸,自然也给予生灵以呼吸。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每年转场的路上,牧民都会驻扎在边防站或郑北家的大院儿附近。
牧民大方地说:“有你们驻扎在这里,我们都感到很安心。”牧民停驻在院里时,能交换补充些物资,忙忙碌碌,整装待发,做好前往深山的准备。
这段时间经过大院儿的人,络绎不绝。南南忙得不可开交,晚上牧民偶尔也会来做客,有的老牧民与老郑头很熟络,你一言我一语,加上比比画画的手势,交流完全不成问题。
小院好热闹,厨房每晚开灶后都忙得不可开交,顾一燃也主动帮忙,郑父拦住他:“小顾老师啊,这都是油烟的,你可快坐着吧。”
顾一燃端碟子,笑着说:“叔叔阿姨,你们就让我来吧。”
厨房里,郑母对郑父说:“哎,小顾是个多好的孩子啊,不像咱家那个臭小子,就搁那瞅。”
“哎,小北他不是受伤了吗,小顾不让他干活儿。之前啊,我可听见,小北不好好养伤不知道鼓捣什么幺蛾子,小顾老师那叫一个凶啊,非不让他弄,为这事儿小北还被小顾训呢。”郑父神神秘秘地说。
“我看啊,以前可没人能管住这臭小子。”郑母虽然心疼自家孩子受伤,但看着自家崽儿就在那晃荡晃荡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恨铁不成钢两句。
“哎呀,这是好事啊。他俩能合得来就很好啦,小北跟着我们在这边生活,也没什么交心朋友,现在他俩互相照应着,也挺好。”
郑父扔一把菜叶烩到大锅里,滚水卷着面片儿汤的热气往上一扑,腾腾白雾掩住了父亲母亲的小语。
面刚盛出来,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两口子走出去,原来是老熟人。
郑父连忙问:“老库尔啊,又一年没见了,你别急,这是咋了?”
库尔,草原的老牧民,和郑父好多年的交情。
“老郑,哎呀,还没来得及给你打声招呼,哎!我带过来的羊群,有只母羊要生,卡崽子了,从下午到现在,一直生不出来,我老早就听说了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位小医生,能不能请他帮帮忙?”
“这……”郑父双手擦了擦围裙。
“是有医生,但人家是军医,掏羊羔这事能成吗?”郑父有些为难,双手擦着围裙看向一旁的郑北。
郑北看了看羊,转身应道:“我去和他说说。”
郑北跑去后厨,把他手里的锅碗接下来放到一边儿,开口就问:“那什么,你,你接生过小孩儿吗?”
“啊?这肯定没有啊。”顾一燃被他问得一愣。
郑北往外头瞅,他看着羊遭罪,心里也不舒服又接着问:“那羊羔卡崽子你管不管。”
“羊?羊卡崽子?”
“就是母羊下崽,生不出来,难产!”话时郑北已经拉着顾一燃手臂往厨房外头走。
“可郑北,我不是兽医……我……”
“你瞅,就那只,你再怎么说也念过医书,你想想办法呗……”
顾一燃看了看远处在小草棚下的母羊,膝盖打弯,垂着头,一动不动体力不支的样子,他的心也被揪了起来:“我试一试。”
顾一燃飞跑过去,郑北默契替他拿工具跟上来。
顾一燃蹲下来查看情况,原来是小羊的后蹄先出来,而前肢被紧紧卡着,胎位不好,顾一燃知道再这样下去,小羊会窒息,而母羊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用手托住小羊的腿,细弱的脉搏隐约传达到他的掌心。
顾一燃快速思考着以前他触摸过的羊的骨骼与关节,将要出生的小羊的骨骼与成羊的骨骼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一定是前肢关节的骨头别住了,顾一燃扶着母羊的肚子,隔着血肉试图让小羊转动,郑北就守在一边,紧张地盯着母羊,预防母羊可能的突然的动作伤着顾一燃。
转动,血肉,生命。
清黄的水往下涌,顾一燃一手扶着母羊的肚子,另一手适度地,用些力气,母羊被压迫的呼吸稍微缓和一些,它也在为自己的孩子努力。
生命的本能,顾一燃确认好位置,用力拽小羊的后蹄。
羊羔挣破薄薄的膜,潮热的气息与羊水的味道扑过来,热与腥。
小羊终于滑出来,顾一燃接住小羊,放在柔软的草垫上。小羊颤抖,湿漉漉,用力呼吸着,毛一绺儿一绺儿的。母羊回头,即使疲惫,可也迫不及待地舔舐自己的孩子。
新的生命,降临在这水草丰沛的草原。
“热合麦提(谢谢),小顾医生,你让两条生命活在这草原,大地有灵,热合麦提。”
郑北拍了老库尔的肩膀,也笑:“库尔大叔,你和你的羊来得太幸运了。”顾一燃腼腆地站着,老库尔对他竖大拇指:“你是草原上善良的孩子。”
“老库尔,来都来了,你的羊也平安了,进院坐下来吃饭吧,咱们可要叙叙旧。”老郑头热情地把库尔一家招揽进院子里。
饭后,顾一燃走进羊堆里,想找刚刚的小羊,郑北远远看着他。顾一燃被羊围着,周身好柔和。
“找啥呢,小羊在这儿呢。”郑北指指墙根,原来母羊正在墙根守着小羊。
“来了。”顾一燃艰难地从羊群里挤出来。
两个人远远的站在一起看小羊。
“今天谢谢你了。”
“只是运气好。”
“不过……顾老师,你连这掏羊羔崽子的事儿都能做得面不改色……你是不是一点儿老爷们脾气没有?”郑北蔫坏地笑。
顾一燃扬眉,睨他一眼。
顾一燃明白郑北是调侃他,像看坏学生一样的表情看郑北:“就像你说的,那羊那么难受,我能不管?那可是一条生命。”
“总不能让它还没来得及在草原上跑一跑,就离开吧。再说了如果小羊死了,母羊也会伤心吧。”
小羊在比它身子还高的草里挣着细弱的蹄脚,顽强地一次一次尝试着站起来,母羊垂头,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小羊身边,不一会儿,小羊就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学会了走路。
去散步吧。在天地之间,跟着妈妈,做小羊。
我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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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燃是在一阵鸡鸭叫声中苏醒的,他睡眼惺忪地架上眼镜皱眉往外看。
啥时候围了个院子?怎么还有这么多家禽?顾一燃顿感一阵胆寒,他想了又想,看也快到点了,把行军床上的郑北扯了起来:“喂,郑北,你家院子里啥时候养了些鸡鸭鹅鸟?”
“啥?……”
“哦……”
“老库尔带过来的啊,昨天你吃完饭就去看羊了,又不在院儿里,晚上那玩意儿也不吱声啊。”郑北掩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不是,家里养这些能行吗?”
“哎呀,不是,我妹从前年就叨叨,说这么大的院子空着应该干点啥,厨房那点剩米剩菜浪费了可惜了,拜托库尔从春牧场抓的鸡鸭带过来的。”
“……它们不会突然跑出来吧?”
郑北坐起来穿件衬衣,顾一燃的话只听了一半:“突然啥?”
“我说,那些东西会不会突然跑出来。”
“当然不会突然跑出来。”
“但更可能突然飞出来。怎么,你连骑马都不怕,你怕这玩意儿?”郑北不可思议地盯着顾一燃。
“……”
“我不怕,就是吵。”
“习惯就好了,我妹养的,那能咋办?”郑北叼着牙刷含混地说,顺手拿暖瓶兑了盆温水让顾一燃洗脸。
“啧,那你能不能让它们别飞出来?”顾一燃皱眉。
“飞出来的就炖了给你加餐,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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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飞驰,忙碌的转场季里,老郑头的战友也经过院里,用卡车拉了两棵沙枣树苗来。
“叔叔人缘也太好了吧。”顾一燃看着比自己还高的树苗。
“都是老战友吗,一日是战友,终身是战友。”郑北和顾一燃戴着棉线的劳保手套,穿着白背心干活。
阳光晒着他们的身躯,顾一燃踩着锹尾铲土,郑北把枣树苗苗扶进土坑里,于是枣树被栽进这浓黑的潮湿的土地里,二人的汗珠落下来,滴进土壤里。
沙枣树一左一右栽在院子门口,这样一看,还挺像模像样的,鸡鸭躲在窝棚里乘凉,马儿在马厩里歇息。
沙枣树的叶子浓密,被风一吹就刷啦啦地响,大地的沙锤,风是无形的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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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燃聪明,学什么都快,在附近的牧民多了,也学会讲很多实用的方言。除了有些牧民听说他医术很好,请他看病外,顾一燃也会主动询问牧民们经常被什么病困扰着,常年游牧,皮肤容易皴裂,而关节也时常疼痛,草原上还会有小虫小咬,有的喝了不干净的水还可能得包虫病。
有些牧民则是下巴喉咙肿大,甚至养了几个月的孩子才发现孩子聋哑。顾一燃能治疗的疾病,都帮牧民治疗,暂时解决不了的病症他就详细地记下来,写信询问沪东的老师并列出一些清单希望它们寄些书籍回来,上回顾一燃接生了小羊后,他就又拜托师兄寄给他的书籍清单里,加上畜牧动物的专科书籍与牛羊马匹常见病的书。
学以致用,用在天地间。
牧民热情地赠送食物与奶酪给他,还要给他介绍自家姑娘,顾一燃一边摆手一边被围着,对正凑在旁边的郑北做口型:郑北你救救我!
我就不救——
郑北使坏,绕了两圈就离开了。
奶奶,真不用,真不用,大爷,我……还没到年纪!
顾一燃从牧民中挣出来,追着郑北有些生气地喊:“郑北,你等等我。”
邮递车总是很久才来一回院里,但每次都有顾一燃的包裹与他要寄出的信件。
随摞摞书籍与影印件回来的,还有期盼他早日返回沪东的信,夜灯下字句真挚,关照他条件是否艰苦,能否适应西北的水土,起居是否习惯……
最重要的,什么时候回来,这里的一切,都很需要你——
顾一燃长长久久地看过信,迟迟没有动作。
“顾儿啊,走一圈啊?”
“来了。”顾一燃收起信。
顾一燃晚上有时也会陪着郑北去散步,沿着溪边走。
直到暮色收拢,天幕浓浓,高高远远的月亮被云盖住。
有时候两个人只是走,不说话,安静地走,影子一起变为夜的一部分。魂魄脱离躯壳。
夜里他们可以只做自己,不成为草原上驰骋的郑队北哥,不成为牧民所爱戴的小顾医生,偶尔谈天说地,谈小时候看什么画本画报,小时候骑的第一匹马的脾性爱好,皮肤下的小小胎记,耳廓上的小小缺口由何而来。
向夜更深处走去。
夜轻轻拢住他们,一直这样走下去,心就野掉了。
心野掉了,便再也很难垂眸于俗世的秩序,很难再去想自己要怎样如何,很难再想回到人潮拥挤的地方,只有脚下路,眼前人。
星穹原野下迈步走一次,知道了就没法再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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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的伤彻底恢复,火烧云好生亲昵地蹭他,郑北养伤期间,两匹马儿被顾一燃照顾得很好,皮毛光顺的,眼睛干净如湖泽。
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在草原上举行,瑶瑶被选入市散打队后,打出了全市第一的好成绩,散打队放了两周假,恰好趁着这个时节回到勒城,一进站里就兴冲冲地拿着奖牌滔滔不绝和郑北说上话,眉飞色舞地绘声绘色地跟郑北讲这几个月她的所见所闻,几个水平相似的“武林高手”如何如何。
“北哥,我可是练了好几个月,就等着这两天回来和北哥你过过招了,你瞅瞅这奖牌,虽然是镀金的吧,可也嘎嘎硬!”
“哎行行行,知道了你这奖牌嘎嘎硬,你小心点儿别把牙给崩了。”郑北连忙把奖牌挂回瑶瑶脖子上:“还适应吧,训练辛苦吗?”
“说不辛苦那都是骗人的,早上老早就要起床去跑圈呢,就是那水泥操场太硬了,我还是喜欢在草原上跑。”瑶瑶眯着眼睛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想到什么似的又坐下来抱着椅背问郑北:“诶,对了,北哥,今年你还跑头马吗?”
草原上,每年那达慕大会都有很壮观的节目,而其中重头戏中的重头戏则是天马浴河,成群甚至望不尽的马匹飞腾过清澈大河,河水涤荡过马儿的灵魂,雪山流淌,最慷慨无尽的恩泽。
无数边防站驻扎在这片土地,连绵的红旗守驻边境线,经年累月,牧民的生活愈发安定,牧民爱戴他们的绿军装,会教小孩子对穿军装的人敬礼,而郑北作为边防一站的年轻站长,又时常热心帮助牧民,早与牧民熟络起来,而他骑术又好,牧马本领一流,马儿都听他的马哨,每到那达慕大会,牧民就请郑北去带领头马,以得年轻的、平安的庇佑。
习俗里,与浴河的马儿碰面的人,会在这片草原上获得幸福与幸运。
“哎……我还没想好呢……”郑北想了想,挠挠头。
“哎呀北哥,别想了,去吧!你要是不去,牧民大哥估计就要把你五花大绑去了。”
“就是就是,咱北哥骑着大骏马,那可帅得全草原无人能敌,咱北哥是,银鞍照红马,飒沓如流星。”晓光也凑过来说。
“啥玩意儿啊,人家原话是白马好不好,我看今年啊,干脆你去得了。”郑北看晓光。
晓光直摇头:“哎呀,那哪行,我那小马驹,南南骑着它,都嫌它慢。”
“你小子,谁让你带我妹骑马了?马耍脾气万一摔着她咋办?虎了吧唧的,信不信我给你一杵子?”郑北一听晓光疑似带自家妹妹骑马,又把人抓回来佯作要揍他。
“北哥,不是不是北哥,没有,没一块儿骑马,我就在地上牵着绳,你说我牵着,那能跑快吗?”晓光一边告饶一边躲,浓黑的眉毛上上下下拧得好似山路十八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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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达慕大会,阳光慷慨。
风把民歌吹远,人们向天地祈求福泽,作物的收成,子女的平安,一年的圆满。
草原上的男女老少老早就去河滩边找好位置准备看天马浴河,马儿,草原上最奔腾的勃发的力量,听过马蹄的心旌,则永不会再忘记草原之上滚滚而来的尘与风。
郑北早早被牧民带走,给他穿上最合身的马袍,系条绣祥彩披风,风一吹便长长地飘起来。
晓光和国柱拉着顾一燃过一道木长桥,到大河的另一侧,顾一燃问,不是从我们这边开跑吗?晓光扬扬得意道:“哎呀,这边是出发,要是从这边看,不就只能看马屁股了?”
“就是,顾老师,我们得到河对岸去看,那才叫一个壮观。”国柱也附和道。
南南拿着提篮,提篮里装了提子水果,一路上分给大家吃,晓光凑在南南身边没话找话,国柱被瑶瑶当练拳桩,连连告饶,顾一燃慢慢悠悠跟着他们走,心情也很愉悦。
牧民早早留了位置给边防站小队成员们,小孩在河边捞水打闹,大人也远远地看着河水上游,太阳浑圆,晒得顾一燃脸有些发红,顾一燃抬起手来遮挡。
远远的,他感受到大地震动。
有眼神好的小伙子指向河水远方:“马儿从对岸来了。”
顾一燃顺着河水上游看去,一团隐约的,神秘的雾。
雾在磅礴而动,如流云样靠近,而马群顺光而来,顾一燃只能看清轮廓,马耳高高竖着,脖子高高挺着,无数匹马儿啊,在滔滔河水中飞驰,水花高过天,于河上生起雾。
雾被照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虹光,任何人来不及记下,只存在记忆里,瞳孔中。
水势滔天,流瀑一样,马儿奔腾,似要将整条大河的水淌尽。
所有马儿的毛发,都因清凉的水,变得耀眼清晰,轮廓分明。
马儿,靠近,靠近,压境般的果决。
顾一燃终于看清郑北的身形。
郑北骑着火烧云,从金色的雾一样的河里冲出来,火烧云疾驰,浑身枣红的毛发,如火般红。
所有的牧民都欢呼雀跃,叫好,而顾一燃好似只看到头马,只看到郑北,郑北坐在马上,朝顾一燃而来。
天边的云霞也变成火烧后的橙与金,郑北手臂上的线条近乎野蛮,有力,如同天赐的力量。
牧民喧闹,欢呼,挥手欢呼,鼓掌。
郑北看见顾一燃。马儿看见他。
继续奔跑,奔跑,跑过河床边聚着的人群,跑过每一个孩子。
宽阔的肩,长而匀称的腿,好似生来就是为了踩在马镫子上,郑北轻夹马腹,于是火烧云仰头。
郑北举马鞭,空中打出呼哨的响,于是万马随他驰骋,随他在宽阔的河床之上,淌啊,跑啊,不知疲倦。跑过河湾,好似鱼游而下。郑北含手吹马哨,哨声回荡在山谷,于是所有马儿都心有灵犀似的,在一个瞬间内,转向郑北所指的另一个方向。
马儿啊。
你走过山峦,你越过河心,你踏过无数河床,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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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达慕大会结束,回来的路上,郑北和顾一燃发现火烧云有点儿不对劲。
走走停停的,频繁驻步,踢草,甚至双腿打抖,口角流涎。
郑北心里也很担忧,他咂摸着,与顾一燃讨论,是不是浴河的时候着凉了?但郑北又颇为苦恼地挠挠后颈:“以前火烧云身体可结实了,从来没见它生病啊……在河里一直跑了那么久……?会不会是着凉了?”
顾一燃把手搭在马肩上,轻轻摩挲着它想让它舒服一些。
回到马厩后,马儿什么也不吃,水也不喝一口,眼皮也变得重,耳朵耷拉下来。北极星试图靠近它,但火烧云也没什么精神似的,很久才动一动眼皮。
顾一燃急匆匆翻沪东寄来的马常见病大全找对症。
马痫,马瘟,马黄疸……
顾一燃不停翻找,可火烧云的症状却也不完全对症,却每样都沾点边。
郑北见火烧云难受,脸上脖子上也跟着发紧,喉咙如被灌了一把小刺似,焦虑地上起火来,他凝视着火烧云,眸子里倒映出火烧云身上的毛色,津红,却又如同一把文火,煎熬着他。
如果不带火烧云去河水贪凉,它现在会不会不这样难受?
顾一燃看出郑北心中忧虑,他对郑北说:“郑北,你比我更清楚火烧云的身体,你要是知道它状态不好,就一定不会带它下河的,它的症状不像是受凉,现在火烧云这么不舒服,一定是受了别的因素影响,你再想一想,今天发生了什么,它去了哪儿。”
“今天我一早就去了牧民那边准备浴河,跑完之后,我们不是一起吃烤羊羔了吗,火烧云那会儿……对,这家伙不知道上哪野去了,就刚刚我吹马哨后它才回来,你瞅,刚在河里洗干净,就沾了一脚的泥。”郑北指火烧云的蹄子。
“哥,站里来电话,说站里巡防塔的灯灭了,让你去一趟。”南南从小卖铺的窗户对郑北喊道。
“这儿有我呢,你快去看看。”顾一燃话时牵来北极星,缰绳递到郑北手里。
灯塔不熄,红旗高悬。每个边防人心里都共同守护的一盏明亮,灯塔代表着方向,安全,阵地。
在夜间,即使是最小的一盏灯,也是航向标,更防止心怀叵测者暗度陈仓,冷光如夜色中的长剑。
郑北看了看火烧云,顾一燃拍了拍下郑北的肩:“你和北极星快去,我在。”
他们都明白,职责在肩。
“哥,你注意安全。”南南不放心地叮嘱道,虽然忧虑却也没有阻止。
“没事,就是修个灯,天也晚了你也赶紧睡觉去吧,那谁……你也歇一会儿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南南,你先上楼吧。”顾一燃也对南南说,直到看到南南回房间,二人才碰上目光。
“放心。”
郑北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北极星跑起来,夜色里疾驰。
顾一燃明白的,明白火烧云对于郑北的意义,马儿是在苍茫草原之中心意相通的伙伴与家人。郑北对火烧云的用心,从他住到院里就看在眼里。他一定不能让火烧云有事。
漫天星辰,旋转却好慢。
顾一燃回到马圈,此时火烧云只能虚卧着,滴水不进,口鼻处堆着一小层一小层白沫,顾一燃哪里放心得下火烧云去休息,他提着昏黄的小灯,皱着眉一页一页翻书,草木丰茂的地方,灯下偶尔飞过几只蚊虫小咬,顾一燃只是摆摆手赶走它们。
他仔细回想郑北的话,又看火烧云蹄子上的泥,泥色有些深,顾一燃揩下一块儿来看,也很细。
这家伙是去沼泽附近玩了?
顾一燃忽而想到,火烧云是不是误食了毒蘑菇,才导致了食物中毒,再对症,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顾一燃快速回想,小时候在家翻过植物书里,有记载过误食毒蘑菇的消解方法。
对火烧云的症看了又看,人药配成马药,马儿对气味敏感,不肯主动去喝,顾一燃就一点一点用小杯子盛了药从火烧云的嘴角灌进去。
马儿半卧在地面,顾一燃又怕马儿晚上吐,就守在马厩里,一开始是坐着,而后觉得累,无处可躺,索性心一横躺在马食槽厚厚的草上。
想必郑北也一样担心火烧云。
担心你的担心。
顾一燃去后厨袋子里翻了些烧过的炭灰,用温水拌了些石散粉。
火烧云牙口紧闭,不愿意喝,顾一燃就耐心哄着它,坐在马厩的干草上,轻轻摸着火烧云的耳朵:“是不是现在肚子疼,头又晕?听话,把药喝了。你现在没力气,我来喂你,好不好?”
火烧云眨眼,偏过脸去,顾一燃双手托住马儿的脸颊转回来:“听话,知道你委屈,下回可不能再乱吃东西了。”
顾一燃用小纸杯往火烧云嘴角灌药,多半还是洒出来,顾一燃想了想,取了更小的羹匙,用手轻轻掀开马唇喂它:“慢慢喝。”
顾一燃一勺一勺给马儿喂药,慢慢地,火烧云不抗拒了,顾一燃便又用回小杯慢慢给火烧云一点一点儿灌药水。
逐渐地,火烧云的四肢不再抽动,药有多少,顾一燃就喂了马儿多久,只是一直陪着它,温和地摸着他的马头:“你今天表现可好了,你怎么能跑得那么快的?”
马儿抬眼,轻轻眨了眨眼,看顾一燃。
喂完一盆,顾一燃又兑了一瓶葡萄糖,忙前忙后喂火烧云,不知疲倦。
马儿终于喝完药,火烧云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水槽前喝了一些水。顾一燃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毒素已经被炭灰水吸收了。
顾一燃放心不下马儿,在马厩待了一晚上,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腰背酸痛,索性躺在空置的马食槽里,食槽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除了有些窄外,也能勉强是一张小床,他侧卧着躺下来,手里仍然看着马儿常见病大全,心想要是火烧云有什么不舒服,他也能立马知道。
夜深而静,火烧云在马厩角落休息,顾一燃不知怎的,竟也睡了过去。
-郑北上上下下排查了好久,才找着了老化的线路,修好了灯塔,如启明星般,已经到了后半夜。
郑北回来上楼前,不放心地去看火烧云。火烧云窝着,十分安静,然后郑北就瞅见马食槽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顾一燃?
郑北只是清了清嗓子,顾一燃就醒了过来,眯着眼睛朝火烧云的方向望去,然后他才看到面前的郑北。
“它怎么样了……我刚刚睡着了。”顾一燃皱眉,扶了扶眼镜。
“怎么躺这儿,快起来。”
顾一燃没多解释,只是站起来,看了看卧着的火烧云。
郑北看着顾一燃。
素日里,顾一燃总是好干净,可现在,脸上几道浅泥,衣服上也沾着草屑,脸上几道泥渍,眼镜上的药点子,领子也塌了,刘海尖也打绺,身上一股马汗的味道。
“它应该是在外面吃了毒蘑菇。不过现在好一些了,刚刚还喝了点水,让它休息一下吧,过会儿我再看看它的情况。”顾一燃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眼角被汗渍的盐分刺得有些疼痛。
郑北低头,他抓住顾一燃的手腕,指了指他的手臂,一片红点。
“你这手咋了,这一片,被虫子咬了?”郑北担心地问。
顾一燃这才看到从小臂处延伸出来的一块儿红斑,他拉下袖管:“没事,可能就是有点儿过敏,过一会儿就好了。”
郑北看着他,欲言又止。
明明他可以回到干净的房间休息睡觉。可地上的书,小杯,药勺,地上深色未干的药痕,无不是顾一燃辛苦了一晚上的痕迹,累成什么样才躺在干草上睡着,也不怕受凉。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告诉他火烧云的状态好了,让他别担心,只是食物中毒。
顾一燃摇摇晃晃上楼。
郑北在楼下,望着他。
这样的人啊,他真的应当在这里,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替他照顾马儿吗?郑北累了一天,晨昏交界里,生出许多混沌的想法,也许顾一燃不该那样累,不该替他承担除了人之外的责任,他应该干干净净的从事能救更多人的工作,而非在马厩里照顾着他的马儿。
夜色深浓时,情绪一下流泻出来,如无形的水浸过郑北的心口。
他想冲上楼去告诉他,草原上的一切再如何也只是草原,你该有更重要的事去完成,更多人去医救。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郑北心里一痛,想法如水沉下去。
顾一燃刚投了条毛巾,郑北走上来,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千句万句话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铺天盖地倒豆子般呈出来,哪怕鲜血淋漓。
“顾儿,你想过离开这儿吗。”
顾一燃拿着毛巾的手一顿。
“怎么,你要赶我走啊。”
“不是……”
长久的缄默。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像现在这样累。”
顾一燃不知道郑北在发什么神经,面前人看起来要好一通滔滔不绝,就为了说这个?
但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嗅出了郑北的意思。
小北啊。
他眯着眼把上衣脱掉,打着哈欠把毛巾递给郑北,到窗边转过身坐下来。
“是有些累了,那你帮我擦擦背吧,我够不着。”顾一燃又把手伸到背骨挠了挠,留下几道极浅的红印,皱着眉表示他有些痒。
平时换衣服这家伙都要避着他,看来身上有汗气确实难受,郑北接过毛巾,一手凉,郑北叹了口气,心想这家伙也确实不会照顾自己。他兑了点儿温水重新洗了一遍,才替顾一燃认真擦后背。
白而匀称的肩,坚实的骨骼,干净的灵魂。
顾一燃只是闭着眼睛任郑北擦,许久他才说:“郑北,人不需要被物尽其用,我也是,你也是。”
我的心愿意留在这里。
“困了,你也抓紧眯会儿。”顾一燃翻过身去躺下。
郑北看着他,把闭着眼睛的家伙盖到被窝里。慢慢咂摸着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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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云三两天就恢复了精神头,但顾一燃和郑北还是先让火烧云在马圈中休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二人一同去打马草,装进北极星身上的编筐,鲜嫩的绿草任由镰刀割刈,晨风露水挂满草尖。
两个人围着马儿转,郑北替它梳毛,顾一燃喂苹果给火烧云吃,喂完又轻轻托着火烧云的马头逗它:“你也太能吃了。”
郑北掸掉马儿身上的细草,轻轻拍了拍它的肚子:“肉都长回来了,我看现在它也想出去玩哩。”马儿的灵魂天生关不住,一听要出去转,两只大眼睛立刻滴溜溜地盯着郑北。
郑北照顾火烧云,知道他大病初愈就不常骑它。现在牧场上季节正好,有的牧民年纪大了不方便来站里看病,顾一燃每周就抽出一两天来骑着北极星去牧民家里义诊。
草坡层层,牛羊遍野,顾一燃戴着郑北送给他的帽子,身上挎着军绿色的药箱,手里握着缰绳,从一个毡房抵达另一个毡房,北极星带着他灵巧越过条条小溪,深色的小鱼从马蹄边流过去,去往下游的河床。
由大地腹心而来的风,将牧草吹成阵阵的浪。
今天难得清闲,游诊早早结束,太阳高悬,把一切照成有生命力的绿,马儿慢慢走过山坡,走啊走啊,马儿与顾一燃行至山顶,晃了这么久,顾一燃感到有些饿,他从深绿的跨肩包里拿出油纸包的烤土豆,土豆还有些热。
中午牧民阿嬢热情地给他装了些干粮:“揣几个洋芋蛋蛋路上吃,可别饿着了。”
蒸过的洋芋上撒了椒盐,再一烤,香味从表面的脆皮中往外钻。顾一燃一口咬下去,绵绵软软的土豆,小细沙般摊在舌尖,除了表皮椒盐的滋味,再咬几口就是土豆的本味,顾一燃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山坡上啃洋芋。
土壤之中竟也可以藏匿这样的美味,这样简单的食物用最简单的柴火蒸了又烤,淀粉在舌尖化出一点儿淡淡的甜。
顾一燃掰了一半儿蒸土豆分给北极星吃。
补充过能量后反而不想动弹,顾一燃索性脱了鞋袜躺下来,干净宽韧的牧草轻轻拂过他的脚心,微凉且惬意。
看天上的云随地球缓慢转动,天几乎是深蓝,阳光照到身上尽是干爽的暖意,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时近时远,也有几只从顾一燃眼前飞过去,顾一燃甚至看清他们的胸脯与羽翅,近到能听到细小的空气流动声,生命与夏天从他心口掠过影,再转头望,鸟儿早已远到另一处山丘。
顾一燃闭上眼,摘了眼镜。
红色的血管里慢慢流成透明的野风,透明的野风,变成透明而深静的梦。
北极星也卧下来,静静地守护着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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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边的郑北骑着马经过,远远看到山坡上的北极星,方一瞧还以为看走了眼,若不是北极星额上的菱白与那副鞍,郑北哪能想到顾一燃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见了马儿却不见顾一燃,郑北心里一紧,以为顾一燃出什么事了,连忙催着火烧云赶过去。
郑北看到顾一燃躺在草地上,刚想喊他,仔细一瞧,才发现顾一燃只是睡着了,赤着脚,眼镜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这家伙……
郑北蹲下来,看着顾一燃。
小时候的他也漫山遍野地跑,那时候大人也不管他,郑北常是跑累了,就找片舒服的草地躺下来,睡一整个下午也不会有人来打扰,那时在想什么烦恼什么已经忘却。
郑北看着顾一燃的脸,浓而秀的眉,风吹起他的额发,发尖又落在额上,郑北不自觉替他觉得痒,却是挠挠自己,睫毛于他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影。
小顾老师,小顾医生。郑北站起来,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重新生长了一遍似的,来得太迟的情愫,风把他的想法擦得清晰明亮。他动起坏心眼,开些幼稚可亲的玩笑,郑北偷偷将顾一燃的一双鞋袜拎走,领着火烧云去山坡下遛弯。
他倒要看看这个家伙要睡到什么时候。
在草原上,日子漫长,永无尽头。
好愿意为你挥霍我的一切时光。
顾一燃睡着在山丘之上,大地为床榻,草野为枕褥。
郑北把顾一燃的鞋子往挂包里一装,下山坡后驱驰着火烧云在平原草畔跑几里地,火烧云的步子轻快,郑北包里揣着双鞋,乐颠儿颠儿地,虎牙偶尔挂上唇线,笑意洒出来。
想到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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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燃睡得正香,他忽然皱皱鼻子,紧接着打了个喷嚏,醒过来。
原来是蒲公英被风吹散,高低起落,最后调皮钻到顾一燃的鼻子里。他坐起来眯着眼睛看表,然后他看了看四周,少了点什么似的。定神一找,发现鞋子不见了。
他左右看了看,又仰头看北极星。
鞋子呢?顾一燃皱着眉,在草丛里摸来摸去。找了一圈确信鞋子不翼而飞,然后抻着他望见山坡下的枣红马,正是火烧云和郑北,顾一燃还被蒙在鼓里,他哪儿想到罪魁祸首就是郑北郑队长,他挥臂喊了好几次。
郑北,郑北!
郑北这才装模作样地回头。
“顾一燃?你咋在那儿呢?有事儿吗——”
“郑北,你先过来一下——”
郑北骑着马慢悠悠晃过去。
“顾老师……你这是,咋的了?咋不穿鞋呢?”郑北打趣着一脸窘迫盘腿坐在草地上的顾一燃。
“我就是中午躺着歇了一会儿。”顾一燃揉揉后颈。
“那咋整呀?要不你再躺会儿,我回去给你取鞋去?嗯?”调侃的尾音扬着调子温温和和落出来。
顾一燃抬头看郑北,看他提议,看到他若隐若现的虎牙,看他笑挂齿,看他明亮的眼睛里的顽皮。
顾一燃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一句郑北你几岁了,郑北就弯下腰坏笑着问他:“还是说,顾老师就想这样光着脚回去?”
“郑北,别闹,把鞋还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郑北大大方方承认了,眼尾笑如星,却并不打算把鞋子交出来。
“快点儿……”顾一燃折一根草,于指尖绕了又绕,声音小了几分。
“不是我,真不是我。”郑北下马,蹲下来,笑得更过分。
“郑北!”顾一燃赤着脚,生出不好意思来,狠狠拽了一下郑北,哪知郑北被他这么一扯,郑北失了平衡,地转天悬。
山坡把郑北推进顾一燃怀抱,青草,蓝天,山花落在领口,山坡好陡峭,郑北拥着顾一燃,大掌护了顾一燃的后脑勺避开小石。
二人环抱着滚下山坡,衣服缠裹,牧草仍然飞扬,发尾衣襟,翠绿的草枝挂在青年人的衣衫上。
从山顶到山丘,两颗心脏,怦然作乱时,可曾触碰。
眼睛注视着眼睛,怀抱拥抱着怀抱。
“郑北……”
呼吸几乎交颈。
郑北看着顾一燃。
长久不止,有那么一个出神的时刻,有什么在郑北的身体里要替他做些什么事似的,可理智仍然紧着他,一动一静,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他往前,最终只是贴了贴顾一燃的额头,抵着他轻轻问:“没受伤吧。”
“郑北。”
顾一燃暖热的气息几乎落进郑北的领口,郑北的喉结滚了又滚,紧得快要说不出话。
“怎么了,顾儿……”
顾一燃用力抱了他一下,一双圆亮的眸子带着些紧张,眸光却直直横横,看到他心里。
我看见你。
山顶,火烧云和北极星嬉闹在一起,马蹄步子轻快跳跃,远处,群羊慢慢地游移,雪山尖,仍是蓝蓝青青。
“郑北……我……”顾一燃到底是年轻,郑北就这么直勾勾回看着他,只几秒钟还是败下阵来,红着脸挡开郑北的视线。
这会儿也顾不上没鞋穿了,他挣扎着起身往山顶跑。
郑北一把没拉住他,只得起身在后面追他:“哎,你慢点儿。”
顾一燃前脚爬上山坡,郑北后脚跟上来,郑北眼尖,看到草地上有一个不成形状的镜框。
眼镜……
郑北蹲下来捡,整个镜架却只剩下一个镜片和变形的镜腿。
这是被马儿踩坏了,火烧云北极星把这小物件当树枝踢着玩,两匹马儿成为共犯。
顾一燃看着郑北,用手肘轻撞了下郑北:“看你干的好事。”
郑北不以为意,反而低头看他:“顾老师,你这脚丫子是踩着泥了?”随后他把身前脚沾泥的人打横抱起来,向不远处的一条清溪走去。
顾一燃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就已经离了地,他连忙抬手揽了下郑北的脖子保持平衡,小声央他:“郑北,等下,你放我下来,别被别人看见了!”
“小顾老师刚才都没想起来说,这会儿洗洗脚就害臊了?”郑北抱着他往溪水边走,心里却暗暗说家伙看着高高一条,可着实不轻。
郑北就这么把光着脚的顾老师抱到了溪水边。
草原上的溪水总是清冽的,蓝天的温度垂落在雪山顶,雪山再变成河与溪,凉,涤荡天地的凉。顾一燃径直把脚插进溪水里,这才知道此时的心有多烫。
脚面踩着水,水扑通扑通,脚背踩下去涮,随波纹有了形状,顾一燃踩着水,水哗啦啦被他白净的脚拨开,沉下去,划动开,扑通扑通,清水也有心跳。
有了心跳就有了记忆与故事,心跳流去大河大江。
顾一燃踢着水,手背贴上脸,实在是烫得过分。
郑北牵回马,顾一燃也晾干了脚,更加显白。郑北自知理亏,蹲下来认真地给顾一燃穿好鞋:“咱俩明天就进城,给你配副新眼镜,再带你好好逛逛乌市,行不行?”
顾一燃点头,点头之后,他也笑了。来到北疆,便头也不回地往勒城里钻,现在却也想去城市里看一看走一走。
毕竟这里是郑北的家乡。
“能看清路吗?你跟着我点儿。”郑北扶正马镫子,等顾一燃坐稳了才开始赶马。
“放心,只是有点模糊,不碍事。”
可我清楚地看见你。
棉田与百万麦粒
Мақта даласы мен миллион дән
勒城,眼镜店。
郑北坐在边上看顾一燃拿小勺儿盖着眼,上下左右指,这么大人了看着还挺乖。
顾一燃重新挑了副镜框,比原先那副稍窄一点儿,人看起来更有书卷气,一看就是知识青年,新眼镜很合适,郑北也觉着这副眼镜更衬顾一燃的气质, 又颇为好奇地跃跃欲试,索性从顾一燃手中拿过新眼镜试着戴,看着镜子说,怎么我戴上就不一样呢?
顾一燃瞪他:“怎么,你自己也来副平光的?”
“说啥呢,不要,哥平时可是戴墨镜。”郑北把顾一燃的眼镜架回他脸上,松色格子棉衫好衬他,树的颜色,广阔天地的颜色。
郑北用皮手包拍顾一燃:“走,我领你转一转。”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人群中拔眼的存在,街巷里走走转转,郑北给他指联排的小平房,告诉顾一燃说那是以前小时候的家,也领他去红山公园里看日落,指给他看太阳把砂岩照成火红。
郑北说到做到,领着顾一燃吃吃玩玩,从小吃街头走到尾,顾一燃眼神往哪个摊飘,郑北就问他要不要尝,直到手里拿不下,面肺子米肠子,烤馕烤饼烤包子,直到顾一燃说郑北算了吧今天真吃不下了。
郑北看他,这家伙,嘴角还挂着红油渍,郑北手里还剩半张纸,顺手替他擦巴干净:“哎我天,你这知识分子,吃这么香啊。”
“我的饼本来是不辣的,你的辣油都流到我饼上了。”
“你就吃吧,什么你的我的。唉,你得多锻炼啊,在咱们这儿你要是吃不了辣,得错失老多美食了。”
“郑北,没有水啊?”顾一燃连咳了好几声,求助般对郑北说。
“辣了?哎,走走,那儿有个买牦牛酸奶的,可比那冻矿泉水儿解辣。”
透明玻璃板盖着小瓷碗酸奶,厚厚的奶皮子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小油点,卖酸奶的老阿孃看起来年纪很大了,面上尽是岁月留下的皱纹,风沙与日照,棕紫色的面庞,身体有些佝偻,眼睛看起来也不太好,黑发与白发从头巾下披出来,但还是热情招呼着郑北和顾一燃。
“小伙子,来两碗尕酸奶撒。咱自家养的牛,奶皮子厚得很,三毛一碗,五毛钱两碗。”话时,阿孃拿出酸奶碗,倒扣着拿,碗中浓稠的酸奶竟牢牢附在碗上。
郑北顾一燃在窄窄的长板凳上坐下来,桌子有些矮,二人的腿都要蜷着放。
阿孃给二人的酸奶上撒了砂糖,从木质的酸奶箱里拿出毛巾包着的长柄薄铁勺给二人,郑北见勺子中间的花纹是小马,就凑过来看顾一燃的勺子。
“你这是花勺,不行,我是马勺,吃得快。”
“你不知道吧,我念乌市念小学的时候,那时候老郑忙,我中午在学校吃,一帮小孩儿在那抢勺子,每天中午打得不可开交,清真的同学用圆的铁盘子,我们汉族的同学用长方的盘子。”
“你是不是也在抢。”
“那哪能啊?我是那样人吗?我还是班长呢,谁要是因为抢勺子打架,我还得拦着点儿他们。”童年趣事,过往光阴,顾一燃突然笑了,郑北问他:“笑什么?”
粗颗粒的砂糖嚼着发脆,拌着浓稠的酸奶吃下去,酸甜化在舌尖,辣的感觉竟真的消失了。
“那你喜欢什么勺子。”顾一燃吃了一大口酸奶,慢悠悠问他。
“那当然是马勺了,倒是你,花花草草,挺好的。”
顾一燃轻轻踹他一脚:“你这是偏见。”
远处,五彩的三角小旗整整齐齐连成线,光影闪烁,从幕布最上面的木梁拉下来,固定到好远,用木桩打入土里,形成开阔的三角空间。
“那是什么?”顾一燃问郑北。
“这你可不知道吧,咱市里有放映队,有时候放映队就在广场上放露天电影,大人小孩儿都能看,不收钱。”
正好赶上开场,后排有空位置。
二人找马扎坐下来。
彩旗与彩旗之间,抬头仍能看到漫天星辰摇动。
片名是《冰山上的来客》 ,荧幕画质有些发蓝,好似真来到那冰山一般。
电影很老,二人静静地看,关于对的人总会再次遇见的故事。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为什么这样红哎
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为什么这样鲜哎
鲜得使人鲜得使人不忍离去
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有共同的理想的人啊,哪怕相隔天涯海角,也终会再次重逢。
看完电影,乌市温差有些大,这会儿身上的衣服便显薄,夜市的摊位也正七七八八收摊。酸奶摊的阿孃正把最后一个装满空碗的木匣提到小车上,绑好桌子板凳,慢慢推车。
正在此时,有个不大的孩子飞跑着阿孃身边撞过去, 跑得太急,一下把木匣箱撞掉下来,一个一个摞着的白瓷碗碎了一地,哗一声满是响,小孩却并不回头,持续往前跑。
郑北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往前追了两步就把小孩按了回来,从小孩手里掰出他还没来得及攥热乎的布包钱袋:“小小年纪不学好,偷东西是吧,你们家大人呢?”
街巷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见有人来生事,上前从郑北手中拉回小孩,踹了小孩一脚:“到处找你,瞎跑什么?你是不是又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了?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男人作势要打,又从皮夹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阿孃作为赔偿,匆忙把小孩赶回巷子里了。
清官也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大人把孩子拉回去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郑北顾一燃望着这对父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帮卖酸奶的阿孃重新绑了板凳,又把地上的碎片清掉。
阿孃谢过他们,而后弓着身子,叹息道:“当年我和那老头子一起在市集买的小白碗哟,碎了,全碎了呀,我也是一把老骨头咯,那时候,我还好年轻,他也还是个小伙子。”
世事无常事。
两个人不放心,默默送阿孃回家,郑北拿出身上的钱,阿孃坚决不肯收。
路上,顾一燃安慰郑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窄巷里,顾一燃忽然一把拉住郑北的胳膊:“郑北。不对,不对。”
顾一燃忽然想起,那人塞到阿孃手中的几张钞票,很新,还是连号。
“你觉得他不是……”
“他不是孩子的父亲。”
异口同声,二人目光碰在一起,猜测被放大,两个人转了脚步往反方向走,郑北让顾一燃先去打电话,自己往深巷子里走。
而后郑北听到哭声,拳脚着肉的声音,把小孩子按在地上捶打,嚎哭声:“今天非把你这兔崽子的皮扒了。”
郑北侧身于门前,眉头紧蹙着听房屋内的声响。
忽而,远处传来细微的求救声,街巷里,一时,郑北没法定位,只好先放下院子,先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
绕了三四个巷子,郑北才看到那少年。
少年半倒在地上,抱着脚踝呼救。郑北上前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刚刚路过一辆摩托车,撞了我就跑了,我摔了一下,走不了路……”
“我看看,你家大人呢,我带你去医院吧。”
郑北蹲下来,然后少年看到郑北胸前别着的,小小的警徽,边缘闪着光。
恐惧蔓延他。
“能站起来么?”
他只是替那院子引开生非的人,可他没想到这人竟是警察……那他没有办法活命,会被杀死的,除非拼死一搏,从源头解决掉这个麻烦。
少年眸子变暗,眸子不安下的惧意被更大的未知的、可能到来的命运裹挟,于是他冒着恐惧也要解决麻烦。
郑北扶着那孩子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半趴一点儿,让少年趴上来。
寒光。
“郑北,小心!”
顾一燃的声音由远及近。
与此同时,郑北感受到什么般,回头,按下慢放一样,一切在他未能阻绝时,于他眼前发生了。
少年手里攥着窄弯刀,冷刀划破空气的金属嗡鸣,空气里留余音,而另一个影子同样朝他扑过来,隔开刀光。
极近的距离,顾一燃把他从刀尖面前推搡开,而刀锋仍在前进,顾一燃伸手去阻拦,随后视野被挡住。
郑北只看到地上,殷红的血往下滴,啪嗒,啪嗒,顾一燃仍然绷着身子,虎豹般低喘、呼吸。
而后顾一燃的气声抖落,僵持,液体无声地滴下来,赤红的血,一滴,两滴,砸在郑北心上,砸得他肝胆欲碎,世界换了一套颜色,红色默片般,人与人,房屋,砖墙,边缘处泛一层流淌的暗红。
“顾一燃!”
郑北看着地上的暗红,被推开的无力,在他躯体之内,被推上沙滩滞在岸上无法回流的海水般,他看着顾一燃。
郑北眼前的一切都在极速变化,颜色在他眼里快速衰竭、夜里的一切,都变为灰,灰色与物体边缘推出红边。
明明是城镇,郑北却听到了鹰的声音。
郑北有所动作,转身去护住顾一燃,身体尚且能动作,僵硬却从指尖向四肢反流,往事,鲜红,外物影响他的神志,即使他已经用尽全力,也只堪堪环住顾一燃半分。
郑北回身,往前,才看清顾一燃死死拧住了那少年的手腕,刀掉在地上,受伤的不是顾一燃而是那少年。
顾一燃微低着头,目光却钉在身前人身上,鹰与狼的眼眸,锋锐与压不住的戾意。
郑北几乎记不住自己是怎么把那少年反剪按在地上的。
他一直在喊顾一燃的名字。
“郑北,我没事。”
顾一燃又往前一步,与郑北彻底把那少年制伏在地。
老熊带着人赶到,郑北起身,叮嘱老熊这事没完,让他派人去围住院子,那里应该有大情况。
“小顾医生啊,这手上怎么都是血?走,咱包扎一下吧?”
“我没受伤,控制他的时候,那孩子见伤人不成,自己要划脉搏,我挡了他一下,他还是伤着自己了,你们看看他。”
顾一燃这才起身,卷了卷沾血的袖口。
倘若顾一燃没有搡开那凶手,今日他郑北就是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顾一燃就这么挡在他身前,回想起方才的凶险,郑北仍感到手脚发麻,他扯着顾一燃,并不礼貌地掫他的开衫儿,看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他没受伤,又拿水来冲净他手上的血,心才稍微放下一点儿来。
老熊带队破开院门,屋子里的情形令人震惊,这里全养的是小孩子,有的腿上有残疾,有的不能说话,衣衫褴褛破破烂烂,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惊恐的眸子看着来人。
“都别怕,叔叔带你们离开这里。”
竟于平地挖出一个集贩儿童的窝点。
“小北啊,过来也不说一声啊,刚来就让你们碰上这事儿,这真是赶上了。放心,我们一定接着查下去。”老熊面色沉滞,心想当刑警平时盯着大案,却有这么多小孩在遭罪却无觉无察,心里很不是滋味。
人间百般疾苦,百般罪恶。
抓得完吗?
抓一分就少一分恶。
郑北安慰他:“你们干刑警的,平时注意不到这事儿也正常,我知道你们最近忙着查案,但因为你们来了,这些小孩儿就得救了,你们能给安排下落吧。”
“那肯定能啊,小北,现在你可不是之前的小孩儿了,是不是?”
“行了,你可别打趣我了。你知道我小时候被掳走过吧,你帮我留心下这伙人是什么来头,这些人都留个痕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了。”
“知道,这事肯定帮你留心着,挨个按手印儿,有信儿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啊。”
“这地盘上的事儿我肯定办妥了,你赶快去瞅瞅小顾吧,刀子手里过一回,得吓着了吧。什么情况我都远远瞅着了,今晚你们先回去,有情况我通知你们啊。”老熊见郑北心神有点涣散,连忙让他别想这一桩子事了,他招呼了辆警车,把二人送回住处。
二人坐在后座,路上一言不发。
反倒是顾一燃沉静得很,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不是他,他问:“郑北,你还好吧。”
郑北没回应他。
这话应该他来问。
方才瞅见血往地上滴的时候,郑北的心脏几乎快停下来了。他不仅责怪自己的失误。
后怕。
郑北用手臂盖着脸。
他们订的小旅馆在五楼顶层,时间已经晚了,二人上楼梯,一前一后,走廊灯电压很低,忽闪着,昏暗。
上到三层半。顾一燃忽然被郑北扯住手腕,被逼停在楼梯转角。
“别动,让我看看你。”郑北到声音好沉。
“郑北,还有两步就到了,你回去再看。”廊灯闪了两下,变得更暗了,直到陷入黑暗。
郑北没理会他,身躯锢住他,他伸出手,再次摸了摸顾一燃的心前,身躯,布料从他指尖淌过去,平整无虞,体温,心跳,顾一燃同样心脏狂跳,受不了要躲,郑北就死力压着他的肩膀让他保持在原位,也不讲别动了,也不在意顾一燃加重了语气叫自己的名字了。
“郑北……”
郑北手上的力道却仍是谨慎而认真的,直到郑北完完全全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才松开他一点儿。换作别人他定然是要把这人立刻踹开,郑北,触摸他,浓烈的不安与确认,隔着胸骨,心与心。
温热与跳动。
郑北顺着腕子,又去抓住顾一燃的手,借着小窗的月光去看,如他所判断的,果然有极小的划伤,只是顾一燃当时没让他看见。
“你傻不傻。”
郑北的声音很轻,地毯吞吃掉他们脚尖错位的声音。
“我不傻,我和你一样。”
“顾一燃,你就是傻,以后别这样了。”郑北打断他,他早就该知道,顾一燃是个不要命的主。
“郑北,那你呢?今天这种情况换作是你,你怎么做?”
只有呼吸,郑北紧紧抓着顾一燃的手,终于懈下力气,他松开顾一燃。
“所以,郑北,你别怪我。郑北,你回答不了就别怪我。”
“我怎么可能不怪你?”郑北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顾一燃感受到,郑北的肩膀,正在极其克制地打颤。
楼下晚归的人往上走,楼道里的灯又亮起来,然后顾一燃看清郑北那双眸子,受伤般红,狠狠盯着他,发恨一样,眼角夹着极细的水光,不知道是急了还是怎么的,脸颊也被风吹皴了一样,干干的,终于是败阵般躲开。
二人已经看到楼下的其他房客的发旋了,这回轮着郑北猛然拉住顾一燃的手腕一步两台阶往上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不想被人抓到似的,顾一燃回握住郑北的手腕,往上跑,往上跑,楼梯咕咕咚咚,心拍有形。
向上,盘旋,握住你的手。
想楼有一千层,步梯一万阶,跑去无人地。
-
二人掏钥匙关上门,互相看着对方。
最终逃出生天般由泪转笑。
郑北靠在门板上看着顾一燃笑,顾一燃回看郑北,从嘴角,到眼尾,无奈又忍俊不禁。
房间一角还堆着小商品贩卖,玻璃瓶的乌苏,油纸袋儿扎的牛肉干,袋装的干方便面,明码标价。
平日里郑北没有喝酒的习惯,只是逢年过节才陪着老郑喝。
郑北挠挠头,指指啤酒:“整点儿不?夺命大乌苏?”
“也不是不行。但这价钱是不是比商店里贵了一倍?想喝下楼买去。”顾一燃看着价格牌上的数字皱眉。
“小旅馆,就靠这个挣钱,别爬上爬下折腾了,哥请你。”郑北一边说,一边拿了两支酒,瓶口对着一撬,啪嗒一声瓶盖落地,根本用不着酒起子。
顾一燃接过来,拿着瓶子凑在瓶口闻,在房间里转悠说:“好重的麦芽味儿。”
“你找啥呢?”
“杯子啊。”
“要啥杯子,咱们的特产大乌苏,是爷们就要对瓶吹,对吧,顾儿,走一个。”
郑北用瓶颈碰过瓶颈,响响亮亮,杯中清亮的酒液几乎满溢出来。
顾一燃有样学样郑北,仰着脖子,喝水儿一样往下灌,酒滚到喉咙里的瞬间,辛气与麦芽的交响掩映着酒精,滔滔滚进他的血肉里,这片土地最旷烈的陈酿,沉默的言语,大地嗡鸣的低吟,沉默的百万麦浪。
回味儿有些甜,郑北一不注意,顾一燃拢着瓶子已经喝了大半瓶。
“你喝这么快干啥啊?哎哟我天,你可真是。”
顾一燃抬眼看着郑北,双颊被酒精晕得好红。郑北说得没错,他人生中喝酒的经验并不多,草原上最多是接触马奶酒和果酒,对瓶吹啤酒,对于他一个沪东人来说着实有些适应不及,郑北喝,他就生涩地跟着喝,劲头确实是大,酒劲几乎打着后脑勺疼,一双大眼睛,随着郑北转啊转,看着他。
“顾儿,真不是我说你。”
“说什么。”
郑北沉默,继续喝,啤酒瓶子厚重压手,于是他就仰头喝到轻。
一幕一幕,红色,黑色,光亮,血。
他偶尔也需要借用一些外物来麻痹自己,与其说他拉着顾一燃喝酒,不如说是让顾一燃陪着他喝。
“你啊。”
“嗯。”顾一燃表示他在听。郑北顺手按开房间里黑白电视,十四寸电视荧幕闪哗啦哗啦的雪花点,好一会儿才放出节目,二人一边喝一边看,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节目收台。
顾一燃忽而听到郑北说。
“顾儿,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你应该被第一个牺牲,或者觉得你一个人挺无所谓的,你是不是这么觉得的。你告诉我,你和我说真话,咱俩掏心窝子,说一说。”
“我和你说,顾一燃,我不允许你这么去想,我和你说,我不能,所以你也不能这么觉得。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还是觉得,你和我,不一样,顾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你爸爸妈妈,不在了,这世上,你觉着就你自个儿,你觉得你死就死了,干干净净,无牵无挂,是吧?谁不是人心长的肉做的,谁是那钢铁不坏之身,我告诉你,不是那样式儿的。”
“郑北……”
“你千里迢迢的,来到这儿,我也不说什么你住我们家要照顾你,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和你扯这些,但是,顾儿,你要知道,我告诉你,你不是没人牵挂,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牵挂你,你听到没?我牵挂你……顾儿,我牵挂你啊。”
我牵挂你啊。
-
二人睡到天光大亮。
郑北先起了床,一看桌上地上一片狼藉,顾一燃还窝在被子里睡觉,呼吸均匀。
郑北洗了把脸,哗哗啦啦捧起水,往脸上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后才喊醒顾一燃。
“懒虫,起来了。”
郑北拍拍顾一燃露在被子外面的腿。
顾一燃皱着眉翻了个身,许久他才勉勉强强睁眼,带着浓厚的鼻音问:“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了,还不快点儿?起来收拾收拾,咱俩吃个午饭,去集上买点儿东西带回去,下午赶路回去呢。”
顾一燃坐起来摸了眼镜戴上,看郑北,看着桌上的一堆酒瓶子。郑北那家伙现在看来倒是跟没事儿人一样,只是郑北昨天说的那些话,他很难不往心里去。
有人牵挂啊。
-
大市集。
郑北手里拿着张小纸片儿,一行一行照着买,家里的挂钟坏了,南南要买磁带,老爸让他悄摸儿的带好烟,老妈说带点儿藏红花回来泡药酒。
一件一件置买完全,还差一样藏红花。两个人一起提着东西往药铺走,晒干的药材装在一个大玻璃罐里,至于便宜的药材则直接散在塑料布上。藏红花还分好几种颜色的,郑北问顾一燃:“小顾医生,推荐推荐呗?”
顾一燃逐个看过,给郑北指一种:“这个看颜色是新晒的, 花片也很完整,买这个吧。”
郑北点头,招呼店员结账。老板瘦但不高,从二人踏进店里时,眼神就一直钓在他俩身上。方才端详到他们有所挑选,又看两位人的面孔并非当地面孔,心里便有了一些投机的念头,于是赶忙上前:“两位哥,咱这还有些其他的好货,价格好着哩,要不要瞅一眼?”
顾一燃想拒绝,郑北却推了推墨镜,接道:“瞅瞅呗?”
“二位哥,里面请。”
郑北对顾一燃使了个眼色,二人跟着那男子到避人的里间去。
男人翻翻找找,从隐蔽的地方拿出一个匣子,一边看着郑北的脸色一边推开匣子。
“新出的冬虫夏草?就这玩意儿啊。”郑北摇摇头,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说实话,这玩意儿真没意思,还有别的不?”
男人几乎相信他是个识货有眼光的倒货贩子,连忙拿着匣子扯住郑北:“哥,您真算是识货,咱也不敢轻易拿出来,是吧,哥,再看看这个呢?”
男人推开匣子第二层,顾一燃的瞳孔先是一紧,郑北明显也顿了一下。
加工过的大烟片,换句话说,便是毒品。危险而隐秘的气息蔓延,顾一燃骤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好像闻到过类似的气味,但隐秘到他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在哪里曾经嗅到过。
他只感受到有某种真相在不断地逼近他、逼近他,隐隐约约,影影绰绰,用力去感受,却又立刻消散。
“哟,这玩意儿?不是几年前就绝迹了吗。你这不会是老货吧。”郑北的话没错,这玩意儿他刚当上警察的时候听过培训讲过,但后来这种东西在全疆都消失了。
老板还在盘算这点儿存货怎么赚他们一笔,却没想到面前的青年眼光也不简单。
“不是,哥,那陈年的东西,才叫好呢,是吧?”老板讪笑。
“算了算了。就把那红花给我称点儿得了,老弟啊,想诓我,还嫩点儿。”郑北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抽出几张大钞递过去,拉着顾一燃离开。
老板见清货不成,只好作罢。
走出店,顾一燃扯住郑北:“不抓他?你明明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了吧。”
“是啊,看出来了。”
“那怎么不抓他现行。”
“别着急,先别回头。”
“这种东西还有人有胆子出货,它后面儿肯定不简单,说不准还有上家上线,怕是有新东西要流出来啊。光靠咱俩的力量哪够,这事儿,得和市里的同事通个气儿,好做部署。我再联系老熊摸排摸排,最近都要注意点了。要端,就要连根拔起。”郑北解释道。
他说不明,那隐秘的熟悉,让他的心绪有点乱。
郑北说到做到,开着小车拐进市局,把情况给老熊简述了一下。
“你小子,侦查意识不错啊。有没有打算到市局来参加刑侦工作?”
“我啊……哎呀,我老爹老妈老妹都在勒城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过惯了马背上的生活,在城里天天走,我还不喜欢呢。”
“真的?”
“我要是真有想法了,我亲自来这儿报道。”郑北顿了一下:“老熊,就是有些事儿吧,我还没太想明白,我当时选择干边防的原因,你也知道,让我再想想吧。”
“行,我等着你,我知道你肯定能想明白。你要是有想法呢,就给我打电话啊,我找高局商量去。对了,昨天那些孩儿们,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了,今天已经有父母来领孩子了。”
“老熊,谢谢你。”郑北的声音变得有些轻。
“谢啥,小北,你可不是当年的小孩了。你不一样了,长大了。行了,你俩也快回吧,这儿有我们呢。放心。”
现在他确实可以强大到能保护他人和自己,可唯独只有当年的自己,有一处灵魂,被鹰啄走,始终破损,再也难回来。
郑北拿着手包衣服,挥手招呼顾一燃:“走,咱回家了。”
车载半导体拨到哪个台算哪个台。
顾一燃仍然坐在副驾驶。
第一回跟着郑北回去,也是这条路,顾一燃记得,春天来时,大地才刚刚苏醒,而现在已然收获的季节了。麦穗金黄,叶子发红,牛羊缓慢地走着。
原来已经是秋天了。
半导体仍是播一会儿断一会儿,民歌里插播地方新闻,天气预报,提到勒城一周后可能有大到暴雨,此间正是收获的农时,提醒广大牧民注意天气,合理安排采收计划。
“那啥,拜托你个事儿呗。”郑北听了广播后对顾一燃说:“你要是有空的话,咱俩加晓光和柱子,咱们帮瑶瑶和其他农民家里收收作物吧。那麦子棉花,长了大半年了,就等着这收成呢。”
“郑北,你这么说就生分了,那肯定要帮的。”
二人视线轻轻一碰,坦诚地笑了。
这里已经是他的家。
晚上有段路不太好走,接下来的路要盘山,晚上风大,开起来不安全。郑北突然想到了什么,干脆提议扎营休息。
湖边,夜晚也泛着深蓝,水波粼粼。星子落了满湖,被水波摇动着,滑上潮头浪尖,闪亮着,又倏然躲进水里。
郑北从后备厢里拿出了他的各种装备,顾一燃睁大眼睛:“真能扎营啊?”
钓鱼竿,绿色的军用帐篷,地铲,地钉,一应俱全。
“哎呀,老早就放车里了,有时候自己一个人走远点儿,累了也能休息一下子,可比车里舒服多了。”郑北一边指挥顾一燃搭把手,一边专心地固定帐篷角。
郑北熟练生起一团火,又把鱼竿往湖里一甩,让顾一燃去找干净树枝。
“这火不是生起来了吗。”
“那咱吃烤鱼不能直接把鱼往火上丢啊。”
顾一燃心想如果把郑北丢到野外,这家伙肯定饿不死。不一会儿,郑北的钓竿有了动静,钓上来好几条鱼,大小刚合适。郑北把鱼利落敲晕后便用树枝串了放在火上烤。
火燃烧得越发清晰了。
清冽湖水里的游鱼,贪心诱饵,成了食物,化为养分,变成青年人清亮的眼眸,流淌的温温血液,健康的骨骼与肌肉,鱼这样成为人的另一部分,双脚继续走上陆地。
“味道怎么样,可以吧。”郑北问顾一燃。
顾一燃起初还不太适应钓鱼即烤食的方式,但他还是尝了一口,而后发现刚烤过鲜鱼肉确实是无法抵抗。
“这鱼皮怎么还有很淡的咸味儿?你放盐了?”
“这儿是咸水湖,鱼皮和肉会有一点儿盐分,不过我感觉味道刚好。鲜吧?”
“确实鲜。”
篝火烧啊烧,烧到天上去。
肴核既尽。
二人卧在帐篷里聊天,有点儿拥挤,但很温暖。
然后郑北从帐篷口看出去,而后他把顾一燃拽起来:“起来起来,快看!”
大片红紫色的极光,燃烧在天边,飘忽着,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
极光映到顾一燃的眼眸中,天上的火啊,名姓的倒影。
-
翌日,休憩好的人儿继续前行,湖水渐渐低下去,湖最远处的大坝仍然雪白,坝线后,金黄的野油菜花,明亮动人。
站里。
郑北把采买回来的物品分发给大伙儿,又招呼瑶瑶:“瑶瑶,那什么,对,晓光,国柱,来,今年秋雨可能来得早,咱明儿起上瑶瑶家帮忙去。”
“北哥,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那必须得去啊,包在咱们身上。”晓光拍拍胸脯说,国柱也点头:“是啊,你们家那么大块儿地,又有麦子又有棉花的,总不能给雨浇了,是吧。”
“跟我们客气啥呀?你就专心打比赛,这儿有咱们呢。”郑北三言两语把这件事定下来:“不如咱抓紧时间,咱现在就去呗?走了走了,我们可惦记阿姨烤的苞米了,这几天可给我们管够啊。”
“那,谢谢大伙了。”
瑶瑶父母身体不好,偏就有这么一块地,可偏要让女儿出去闯一闯,不要一辈子埋头躬身在田地之间,总是劝瑶瑶去省城闯一闯,看一看,说男孩女孩都一样,家里的地不用她操心。可农时并不等人,畜牧牛羊尚且能等候,天气雨水却是一年收成。
瑶瑶父母见一行年轻孩子前来,连忙热情招待他们,又看向顾一燃。
“对,忘了介绍了,瑶瑶应该和你们说过,这是站里的小顾医生,一直没来见一面。”
郑北拉住顾一燃,轻轻对他说,老两口能听懂唇语,你说就行了。
沉默的人啊,勤劳的双手啊,大地不偏不倚给他们相同的馈赠。
顾一燃这才反应过来瑶瑶的父母并不能讲话,只能发出一些音节,而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曾提起,在他们眼中,大大方方,并无什么不同。
“叔叔阿姨,我是顾一燃。”
顾一燃与老两口握手,叔叔阿姨手上的茧令他心里发热。
“瑶儿,听你指挥。”郑北熟练分发背筐与镰刀,又招呼其他人。
“开干吧,国柱晓光,你俩跟我,还有,晓光,你可悠着点啊,别像去年似的把麦秆儿也一起割下来了,还得挑,那啥,瑶瑶,你带顾老师去摘棉花吧,练练手。”
棉田里。
天高无尽,雨前时节响晴干热,太阳高悬。
棉花的香气。
麦浪接连麦浪,牧草流连牛羊。
顾一燃被太阳晒得眯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棉田。
大抵是天在晚上被红火烧制成蓝琉璃,纯净,透亮。
浑黑宇宙里,这样的天气,向上看去,不可思议的色彩。
长绒棉的香气存留住阳光的香味,棉花认真地保留着太阳的能量,将土壤与山谷的空气转化为能存住温暖的棉绒。
顾一燃请教瑶瑶怎么摘棉花,一边上手操作,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完完整整把棉絮完全从棉壳里完整剥出来。
青年慢慢走过棉丛中,几颗尚未爆开的棉铃,纷纷相撞,擦出棉铃哗、哗、刷、刷的声音,植物与阳光的脆响,这个季节,多半棉铃已然绽开,洁白如天上的云偷懒,栖身在棉叶枝头,偶有米黄色的棉种,饱饱一团,煊软厚实,顾一燃将采下来的棉絮轻轻握在手心,棉絮竟在他手中煨留一层细细的汗。
“瑶瑶,顾儿,回来了,叔叔阿姨切了瓜,大家来休息吧。”郑北遥远地呼唤他们。
遥遥父母准备了大蜜瓜,切了好多块儿,大家围在田边树下一起吃。秋天的蜜瓜总是甜得怕你不够,舌尖口腔均是饱满厚实的甜味儿,发橙的瓜瓤软又香,长长一条,从左啃到右,嘴上脸上很难不留下糖水印子。
“咱们这儿大蜜瓜,可甜了。”
顾一燃边嚼边点头:“是,我之前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蜜瓜。”
作物与人,皆是大方,毫无保留地拿出全部收藏。
傍晚,瑶瑶父母非要把摘下来的棉花让年轻人们拿回去一部分,瑶瑶也劝他们拿回去,郑北顾一燃拗不过叔叔阿姨的热情,最终还是收下了。
彼此体谅的心意。
郑北把棉花拎回去,郑母想了想:“这棉花可真好,这样吧,妈给南南,还有你和小顾儿一人打一件新的冬袄,冬天咱这儿冷,别给小顾儿冻着了。”
“那得给小顾儿多塞点厚棉花,咱这可比沪东冷。那赶明儿,您给小顾儿量量?”
顾一燃隐约听到隔墙的对话,眼眶忽而有些热。
初来乍到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水土,春夏,季节,温度,均是陌生的,甚至有时过于暴晒、冷冽,试图让我们放弃,回到旧土去。
可总有人早早准备好,让他能安稳适应,在此生长,为他着想,替他温和无声地抵挡未至的风雪。
顾一燃躺下来,劳动的一天,下午被太阳晒得有些累,胳膊有些酸,但无疑劳动带来的幸福是有形的,在收获里,在微笑里,在踏实里,在大地之上。
-
秋收。
在大雨来临之前,人们争分夺秒地劳作,芥麦长长,草甸之中,人们专注手中的活计,而手上是光亮的茧与沉甸甸的收获。
忽而,几声轻佻刺耳的口哨声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三四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出来,为首一个敞着汗衫的男子,眼睛不怀好意地粘在郑南身上,咧嘴一笑,露出被土烟熏黄的牙。
“哟,这苞米甸子里还藏着朵娇花儿呢?”青年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了两步,他身后的同伴跟着发出哄笑。
郑南心里一紧,攥着挖铲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铲子横在身前,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别过来,你们想干啥?”
“想干啥?”青年故作惊讶地摊手,眼神却更加露骨地打量郑南。
“哥们儿几个迷路了,小妹子,给哥哥们指条道儿呗?”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插嘴,语气更油滑:“指啥道啊,要不要跟哥哥们进城耍耍,比在这土坷垃里收苞米强百倍,看看,这瞧这小脸蛋儿晒的……”青年说着说着,大摇大摆往前,竟想向郑南的脸蛋伸手。
“都给我滚开!”郑南猛地挥了一下手中的铲子,逼得那人缩回了手。从小到大,在这片地方敢对她这么轻佻的人还是头一回出现,即使有居心不轨的小鬼,也要思忖一番她的大哥是谁。可这田地离得远,玉米丛又高,恐怕是插翅也难飞,郑南又惊又怒。面上仍是费力撑起的冷硬与毫不退让,内心的不安却快溢出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喊人了!”
“喊人?”敞着衬衫的青年嗤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又逼近一步,脸上挂着让人反胃的笑,“这么大片田,你想喊谁啊?怕是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搭理你吧。”
青年的话没说完,玉米丛微动。
顾一燃拨开重重植杆,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句清楚地盖过了青年的尾音:“跑哪儿去了,张叔让你赶紧把棉花拾了,怎么还躲在这儿偷懒?”顾一燃自然而然地护到了南南身前,回头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快跑。
“哦,这,我这就去……”南南反应快,连忙接住话,转头离开了。
脚下越跑越快,向田野边的方向,向有人的方向跑去。田埂的土地变得那么坚硬,脚板跑得僵硬却不觉得痛,后知后觉的愤怒与屈辱横在胸口,可她此刻来不及想,她头一回觉得田边到大家在的地方那么遥远。
“哥……”郑南跑回来,跑得喉咙里泛起腥甜的血气,她看着郑北,用尽全力才断断续续地想说话,急得眼眶发红。
“南南,慢点儿给哥说,怎么了?”郑北见妹妹脸色不对,脸上白一块儿灰一块儿的,微微屈下身,连忙扶住她的肩膀。
“哥,我没事,你……你,快去苞米地那边,顾老师在那边,有……有……”
“有几个流氓混子,顾老师刚好挡住他们了,你快去看看吧……”小姑娘的眼泪终于急急切切地淌了下来。
田野。
“喂,你谁啊?哪儿蹦出来的?”敞着汗衫的青年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愤懑恶狠狠地瞪着顾一燃,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坏老子好事?你个四眼仔,活腻歪了是吧!”
他身后的瘦高个也撸起袖子,一脸凶相地围了上来。
顾一燃脸上那点谦和甚至赔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眼神平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与锐利:“现在离开,说不定你们还能走着回去。”
“我×,装什么蒜?你哪根葱啊?”青年被顾一燃的轻视激怒,怪叫一声,抡起拳头就朝顾一燃面门砸来,带起一股劣质烟草和汗酸混合的风。
只见顾一燃上身一侧,霎时间让过拳头。另一只手准确探出,如冰冷的手术钳,有力地扣住了青年挥拳那只手腕的筋穴之间,五指骤然发力一捏一拧。
“呃啊——!松手啊!”青年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钻心蚀骨的酸麻剧痛瞬间从手腕炸开,整条右臂如同不属于自己般,只剩下疼痛,却没有任何一点动弹的余地,软绵绵地耷拉下来。他脸上的佯凶瞬间被剧痛和惊骇扭曲,惨叫与告饶声都变了调。
另一个瘦高男子也扑了上来,顾一燃屈肘,带着寸劲狠狠凿击在青年左胸下方脆弱的骨间。
那瘦高男子挨了一下,一口气猛地被堵死在胸腔里,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移位,剧烈的闷痛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嗬嗬抽气,整个人弓着腰,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你……你……”瘦高个被此间情景吓得魂飞魄散,指着顾一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
顾一燃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青年身上:“以后别让我在这里见到你们。”
地上的青年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颤,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连同伴都顾不上,像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地扑进玉米丛深处逃命。瘦高个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田埂边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
顾一燃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那两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远处,玉米丛剧烈晃动。敞着汗衫的青年勉强停住脚步,靠在田埂边,右腕钻心地疼,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死死盯着顾一燃消失的方向,眼神怨毒。
“眼镜仔……”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后怕。
“你会后悔多管闲事的……”青年远远睨着顾一燃的背影,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
郑北这辈子都没这般跑过,山坡,风,干热,竟然跑出血腥气,而田间越是寂静,越让他的心往下沉。
担忧。
“顾一燃,顾一燃?”郑北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向田间大声喊道。
“我没事。”顾一燃听见郑北声音时,心里最后一点顾虑放下了,郑北能过来,就代表南南安全地回到了大家在的地方。他拨开一簇一簇玉米叶,从小道走了出来。
“没受伤吧。”郑北连忙上前,焦急地问道。
“郑北同志,我好歹也是军校毕业的。”顾一燃,拉正衣服,以示自己无碍。
随即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掏出胸口的手帕,低头眯着眼擦去上面的灰尘,接着说:“你也叮嘱一下南南,最近可让她小心点儿坏人。倒是你,这个当大哥的,不叮嘱点你妹,让她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这是我不对……”郑北即刻道歉,随即他又轻轻拍了拍顾一燃的肩膀:“今天的事,谢了啊。”
“谢什么,应该的。”
“南南呢。”
“小丫头啊,肯定吓着了。”郑北懊悔,心疼又气急,自责席卷了他。
“我这个当大哥的。”郑北说了一半,低下头去。
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未能意识到幼妹初长成,却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心里难免生出万重顾虑。这些人是什么货色,即使没亲眼见到,郑北也一清二楚他们的脾性。今天要是当真出了什么事情,南南怎么办,爸妈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
“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南南参加劳动的错,我们要做的,不就是让牧民都能安心地在这片草原生活,让每个人都不用担惊受怕吗 。”
“回家吧,去看看南南,小姑娘这会儿肯定正担心着呢。”
“嗯。”郑北轻应一声。青年并肩,沉默地走着,渐落的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南南一直望着田野的小路等郑北和顾一燃回来,怎么劝也不肯回去歇着,南南等了多久,晓光就陪了她多久。
终于,二人的身影出现,南南哽咽着问:“哥,一燃哥……你们没事吧。”晓光也匆匆扑上来,问郑北:“哥,南南这是咋了,问也不说,就一直,一直流眼泪。谁欺负南南了,我,我揍他们去。”
郑北看了看眼前的弟弟妹妹,先是安慰南南:“没事啊,南南,坏人都跑了,顾老师也没受伤,就是假把式。”
“啥?什么坏人?”郑北连忙敲了晓光一栗子:“咋呼什么?”
“哦,哥,不是,到底是咋回事啊?”晓光揉着头,声音压低了些,一听有人欺负南南,整个人都如炸锅般要跳起来。
“你个缺心眼的,我没事,快别说了。”郑南擦干眼泪,拧了晓光胳膊一把。
晓光担心,可南南不乐意,他又不好再问,他切齿咬牙,拳头紧握,从今天起,他今天就要守着南南,护着南南,谁想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欺负,都绝不允许!
郑北见到妹妹的眼泪,再次无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什么样的人敢欺负他郑北的家人。
郑北与南南走在前面,郑北想了又想,还是仔细问了南南那些人的长相、特征,又安慰了她很久。顾一燃与晓光走在后面,晓光不好大声嚷嚷,只是缠着顾一燃问事情经过。
“这些事情交给我们。你别怕啊,该怎么样怎么样。对了,这事儿就别让爸妈知道了,待会儿谁也不准提,老两口操心又帮不上忙,咱们大伙儿都注意着点儿。”郑北在到家前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哥。不然爸妈又要操心了。”
炊烟从平原遥远的家的方向升起,呼唤远方孩子回家的絮念与小名。
在外面无论怎样哭,忧烦,回到家,也想不着痕迹擦干眼泪,是因为不想让他们烦郁,忧心。
秋收季,农民来大院店里换物资的时候,会慷慨留下成袋的粮袋,请大院里的住民尝一尝今年草原上最好的作物。郑母将籽粒饱满的玉米晒干后磨成玉米面,一些做成贴饼子,一些用来给孩子们做碴子粥。
回到家,甫一开门,郑母就敏锐地发觉南南情绪不好,马上担心地问她:“咋了,咱家小丫头?”郑北顾一燃连忙交换了下眼色,一人揍了晓光一拳:“这臭小子,拿树上掉下来的虫吓唬南南,都给人都吓哭了。”
“我,我,婶儿,我错了……”晓光莫名接了一口黑锅,七拐八拐接住了:“我,我就是来道个歉,我,我先回去了啊。”
“来都来了,坐下吃饭。不过你们年轻人闹着玩,咋还把南南吓哭了呢?”郑母瞪了晓光一眼,却也知道这孩子没坏心,倒是南南,从小怕虫,孩子们的纷闹,大人往往也不好多说。
“好了,我原谅他了。”南南也说。
“行了,赶快坐下开整吧。”郑北扯凳子招呼大家坐下来,动筷动勺,顾一燃端起热腾腾的粥碗,坐得稳稳当当,浑然不像是刚打了一架的样子,只是心觉确实有些饿了,一勺一勺吹着喝。
顾一燃一开始喝不习惯,但再喝几口,也喜欢上了玉米粥饱满的粮食香气。这比清粥就雪菜的隐约的涩味香太多了,他囫囵着问:“阿姨,这粥怎么这么好喝?”
郑母说:“小时候啊,南南身体弱,总爱生病,也吃不下东西,那会儿我和老郑也忙乎,有一回我和老郑去城里办事,得去好几天,就拜托当时这边儿的牧民照顾这俩孩子几顿饭,小北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我心里就担心南南,可没想我们回来后,南南说吃到了牧民嬢嬢熬了很香的稀饭,我就去找她们学着做。”
“老牧民告诉我们,在草原生活,想把孩子们健健康康的养大,就要随天地,天给我们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这大概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后来南南出落成大姑娘,郑北长成大小伙子,也还是喜欢这一口。”
“是啊,我很喜欢的……”吃到熟悉的事物,味蕾呈递心安。满心满眼,关于小时候的故事,牵挂,记挂,惦念。年轻时候的妈妈,背着一筐玉米,满面笑容地回到家。
想起这些,好像不会再怕了。意外出现的只是那些人。
咕嘟咕嘟的气泡从小锅冒起,羊排肋条摆在盘子里,一餐一饭,岁月呢喃。
顾一燃喝掉一碗,郑北离锅近顺手接过来,替他再盛些。
无声无言,今天,多亏了有你在。
饭后,晓光请南南去听磁带,郑北在院子里站着,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顾一燃见状,上前去,用手肘推了下他:“还在想着下午的事么。”
郑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顾一燃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天际金黄。
“好啊,走吧。”
郑北带着顾一燃沿着田边走,走得再远一点,有几处粮包,粮包后面的麦子堆了好高好高,竟成一处小小的山丘。
“明天有镇上的供销社的卡车来收这些麦子,咱们忙到这儿,田里的活儿就算差不多了。”郑北捏巴捏巴顾一燃的外套,没来由对他说了句:“行,你这身可以啊。怕扎吗?”
“什么?”顾一燃一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哎,你……”郑北语气欲言又止,却止而又言。
“那啥,想不想,躺一下?”郑北指了指麦堆。
见顾一燃有些诧异,郑北补充道:“没事儿,来吧。我小的时候,每年就盼着这会儿,和南南,和其他小朋友一起。”
麦堆好高,就像这里的人一样大方而恣意,郑北和顾一燃花了点力气才爬到了麦堆上,谷物被太阳焙着的香味与热量,麦子的颜色熟到发褐,一脚深一脚浅,爬上去,两个人躺下来。
麦粒、麦粒、麦粒与麦粒,千千万,承托着他们的身躯。
郑北枕着手掌,望着天空。
一年又一年的麦谷,将一代一代的新生命支撑、抚养,变成青年的肩与辽阔的臂膀。
郑北看着天,他的声音很轻:“小时候啊,有时候老郑他们去城里,我和南南俩在家。有时候,我一个人跑出来,偷偷躺在粮食上,身子会有点儿往下陷,有时候,想要躲起来。躲什么呢,也不知道。大概就是,什么也不用去想,短暂的时间内,谁也可以不管,就连自己是谁,也可以不关心。”
顾一燃听着,心里却在想。
小北啊,你这样的人,也会想躲起来吗。
“是啊,有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无处可藏,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不过,我好像最近,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了。”
顾一燃看郑北胳膊上的晒痕,擒着他的心,在这个收获的季节,他好像也收获到了一些,属于他的,小小的,不可言明。
躺回谷物的怀抱里吧,它会接纳你的一切故事。
“还是我太大意了,只是这片地方这么大,居心叵测的人那么多,偷猎的,拐卖孩子的,偷中草药的,还有倒毒烟的,这些人,抓得完吗?”
“抓得完。”
“因为有在乎的人,所以你也想保护这里吧。”
我们爱这土地,爱它慷慨给我们的一切,所以我们仍然依恋、眷恋她。
土地啊,她赠予我们身躯,我们去跑的力气,我们去相望的眸光,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丘的执著。
所以,总不忍心让这片土地沉痛,哭泣。
“小北同志,振作一点啊。”顾一燃轻轻伸了个懒腰。
“嗯。”
过了一会儿,郑北闲不住,抓麦粒在手里,三两下灵巧剥出一粒麦仁,反手不方便递给,索性捻着喂给顾一燃。
……
“这啥……”顾一燃唔了一声。
郑北的指尖极短地触及顾一燃的嘴唇,感觉有点太亲昵了,有些害臊起来,连忙找补两句:“还能是啥?麦子啊,尝尝,咋样?”
顾一燃用牙尖细细地咬着,韧劲抵在牙尖,麦仁有点硬度,却又持着水分,一粒小小麦粒也有如此顽强对抗的力量。
清香与焦香,顾一燃仿佛尝到了这粒小麦从出芽时的过往,春泥,雨水,日照,狂风,最后在秋天的金黄。
我们在春天播下种子,请最深沉的土地与最高的天空照顾它们,待到秋天,无论我们是孩童还是青年,躺上去,陷入其中,仍可以无条件回到大地的怀抱。
抓得完?抓得完。晚霞漫天,旗鼓重振。
夕阳、金光,晚霞的光辉也透着亮,于是胸膛也如火如金。
夜晚。
天色昏昏,顾一燃打了盆水准备洗脸,指尖刚伸进水里,电话忽然响了,顾一燃离得近,擦擦手接电话,是老舅打来的。
“小顾医生啊,有老乡过来站里找你,说家里老父亲高烧不退,年纪大了骑不了马,快过来看看啊,路上小心点儿。”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电话漏音,郑北听见后走过来:“我和你一块儿?”
“没事,路我熟,你早点休息吧。”顾一燃伸手抓起衣服,打开药箱,检查物品,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先前也有好几次需要紧急出诊的情况,郑北不放心总想陪着他,后面顾一燃觉得太麻烦他,索性就让他在家里待着。
“行,那你注意安全。要是太晚了你就在站里歇脚吧,啥情况给我打个电话,明儿一早,我把早餐给你带过去。”
“放心,要是早,看完我就回来了,你早点睡啊,别等我了。”顾一燃背好药箱,挥了挥手匆匆出门。
顾一燃翻身上马,北极星疾驰,郑北送出来几步,望着顾一燃远去的背影,最后一点秋热好像也消失干净。
方才的温热,被晚风一搡,这会儿又捎着凉。
又一滴极细的雨,落在郑北的手腕上。
牧马人
Жылқышы
风把夜色吹得湿冷,马蹄踩在土地上,声音急促。
土地在日夜更替里,变得更厚更重。
这一程路好远。
草地,河川,化为黑色如水洇开的影,从他身边流过去。
顾一燃伏在马背上,跟着来人的奔马疾驰,许久许久,才抵达遥远的木房,他推开木门,门轴哑哑地响了一声,毡房里的光线昏暗,混着牛粪燃烧的气味和若隐若现的药草味。
卧在床上的老人,头发白得不均,像被岁月急而仓皇地洗去颜色,围守在老人身边的子女见到顾一燃,如见到救星般似的从老人身边让开,请他来的老人儿子也喘着大气讲:“这几天阿爸吃饭一直不香,就能咽下点稀的淡的,有时候还往外吐。早上那阵子瞧着缓过来了,还能喝碗油茶,谁知道下半晌又开始发烧,一直干呕,怎么也吃不下东西,问他哪儿不舒坦,阿爸他也硬扛着不说,顾医生,你快看看吧。”
“我先检查一下。”
顾一燃在老人身边蹲下来,先将手背贴在老人额头,老人的体温,比他预想的还要烫,冷汗把前胸的衣料洇成了深色,老人喉咙中发出很难受的声音,他伸手牢牢按着上腹,指节发白,却还是抽出手强硬地推开顾一燃探他额温的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孩子一样的躲闪和倔强,像顽固的幼童,又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躲进草丛的老兽,他有些气急般对子女用哈萨克语说:“我说了,我没事……不要管,请什么……医生来?那都是没用的,活到什么年龄,是上天的定数。”
“阿爸,别这样说了,不治病,怎么能好起来?”女儿流泪。
顾一燃心下叹了口气,这样的例子,他见过很多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认为衰老是上苍的旨意。又不愿意承认上了年纪的衰老,一旦承认自己患病,就从家庭的庇护者和大家长,变成了负担,比起被送到的医院,插上银针和医疗器械,不如在熟悉的草原上,走完最后一程,老人又怎会不知道未知的医治,会消耗多少积蓄,药片,医疗,都是倒计时的开销,而牧民看重了一辈子的牛羊,才是绵延永恒的。
“老人家,我是边防站的军医,您别担心。”顾一燃请子女翻译给老人听,但老人还是无动于衷,但抵触的神情还是稍微松懈了少许。
顾一燃没有着急打开药箱,而是循循善诱劝老人。“老人家,您是家里的老橡树,您身体健康了,您的子女们才能安心在外面放牧,您现在身体里是有点小病灶,可这点儿小病灶不赶快灭掉,您的孩子们哪个还能安心放牧,不还是得来回来陪您,那才是耽误了您心里牵挂着的事儿。”
“我先帮您看看,有的病,打几针就好了,再说了,我是解放军,您总得相信我吧。”顾一燃把袖上的臂章给老人看。
子女把顾一燃的话翻译给老人,老人叹了口气,把身子转了过来。
“阿爸说,那就请你看一看吧。”
顾一燃得到老人的许可后,拉上手套,尽量轻地触诊老人。此时老人又一抽抖,他再次死死按着腹部。老人的女儿说:“阿爸还说,感觉有东西在肚子里钻,像一条蛇。”顾一燃发现老人腹壁鼓胀,他逐步排除,判断,指腹慢慢沉下去,时深时浅。
按压到某处时,老人像是被触痛,发出浑浊的气音。
顾一燃的指尖立刻停了一下,他仔细分辨着于听诊器传来的声音,他心里有了数,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胆道蛔虫阻塞,与此同时他稍稍松了口气。
这种病来得急,也好治,只是如果是包虫病,就凶多吉少了,现在也正是治疗的时机,只是再拖下去又找不到病因,恐怕病情真的会一落千丈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在顾一燃心中始终存在的念头,在此刻又浓烈了一分。正是因为他见过这样太多例子,明明能治好的小病拖成大病,留下遗憾。如果分布在草原上的诊所能再多一些,有更多的医疗机构,牧民的健康状况,是不是能更有保障?
顾一燃让老人的子女把他的话翻译给老人听:“这病不会危及生命,打一针吃些药就好了。”
顾一燃取出消毒棉球帮老人消毒,取了一支针对蛔虫病的特效药,轻轻推完。
毡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屋外的风声。过了许是六七分钟,老人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苍白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不疼了?”
老人慢慢挪开他护在痛处的手掌,疼痛好像被抽离了,老人看着自己布满皴痕的手掌,有些不可思议。
“谢谢……谢谢,小娃娃。”老人的发音并不标准,在他跑驼队时,遇到的汉人,也曾无数次对他说的词。
顾一燃又留下一些退烧药和消炎药,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老人的胆有些发炎,最近不能喝油茶,也不能吃羊肉,好好休养几天,就能彻底好起来。”
“谢谢顾医生……”
顾一燃收好药箱,牧民留他住下来:“这么晚了,还是第二天再走吧。”
顾一燃知道自己如果留下,牧民还要特意为他收拾住处。
他收起药箱,摆摆手:“我就不留下了,明儿我还要值班。”
况且,他答应了郑北要早点回去。
“我送送你吧……”老人的儿子对顾一燃说。
“不用,它很识路。况且,你们的马儿也该休息了,来回又走一趟,它会吃不住的。”顾一燃笑了笑,牧民的小马驹正低头喝水,话间,也带了牧民的腔调。
“我经常走夜路,不怕的。”顾一燃翻身上马,他与牧民挥手再见,左手收紧缰绳,北极星在原地轻灵地划出一道弧线,转过身。
顾一燃摸了摸北极星微湿的黑鬃毛,轻声说:“回家了。”
北极星应声而走,天下小雨,它是抖一抖耳朵,水珠掉下来。
方才急着赶来时并不觉路长,而今可以慢些返回时,走了许久,才发觉这一程路真的太远了。
途经一片野林,林畔风冷,一阵疾风斜斜地刮过来,猛地推搡了马背上的身影。
秋寒。
顾一燃紧紧抓了下北极星的马鞍,太阳穴一痛,感到一阵不自然的眩晕,他咬紧牙关,伸开手,风从他指隙穿过去,却并没有带走他指缝的冷汗。
一旁是河畔,一边是深浓的林子。
忽然,北极星踢了踢前蹄,耳朵直直地竖起来,止住脚步,鼻子里发出深而重的响声,紧接着,顾一燃听到几声急促而尖锐的长哨声荡在野林间。
顾一燃定了定神,顺着北极星朝向的方向看去。
草木窸窣。
林中有几丛白影闪过,跑动,干枯横枝骤碎的声响,拼命奔逃,跳过树枝。
有人搭箭挽弓,他搭箭的手仍在抖。
少年猎人看清,那是一只母鹿带着两只小鹿在拼命奔逃。
是两只鹿吗。
哥哥。
诺锐心里念道。
机会转瞬即逝,而从他身边发出的哨声,再次响起。
少年的双目骤然变得赤红,骨笛唤起了他常年被控制、磋磨的神经,长箭带羽脱弓,直直穿过了小鹿的脖子,哀鸣一声后绊倒在树丛中。
“诺锐,我的孩子,你这般迟疑,是随了谁呢?”林畔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把鹰骨笛从唇畔移开,少年猎人低着头,随着眼前人的脚步逼近,他终是承受不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诺锐跪倒在地面。
“对不起,父亲……”
“你们在做什么,住手!”顾一燃朝林畔喊道。
“滚起来,先活下来。”诺坎重重踢了一脚面前的少年,即使这个少年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被他用一种药物长年控制着,但无论是曾经放跑「祭品」而被他亲手处决的长子,还是眼前的次子,都是他这一生中的可笑败笔,那是反噬、那是诅咒。
黑影快速从树林的另一端逃跑了,丛林很深,他下马,朝鹿的方向跑过去。
母鹿和另一只小鹿并没有远走,母鹿不顾潜在的危险,回到小鹿的身边,于是,它看到,鲜红的血,染红了它孩子的脖颈,也染红了林中的土地,箭尾的羽毛,苍白、嵌黑,如黑夜的眼,恒久,可怖。
母鹿走近小鹿,小鹿黑亮的眼睛,大大地睁着。
那双黑色的眼睛,再也不会见到它这一生中应该去见过的雾凇、溪水、清晨与无数个季节了。
幼小的鹿,在这片土地上,仍未见过一场白色的雪。
鲜红的,正红浆果一样的血,逐渐干涸了,流过它漂亮,柔软的被母亲温和舔舐过的,曾浸淋过雨水与草枝的皮毛,温暖的皮下还存留着热意,鹿儿的眼睛不再明亮,而是一点、一点、一点的失去光泽,直到再也映不出最后一点残存的月光。
母鹿有些迟疑,它跪下前蹄,伏在小鹿面前,用舌舔舐着小鹿的脸颊与耳朵,尚未长成的幼角,额心的,如橙月一样的漂亮花纹。
为什么你的身体,慢慢冷下来,是觉得这夜晚太冷了吗?
妈妈陪着你,你会好些吗?
为什么妈妈再也感受不到你的气息了?
妈妈在这里,你是不是走累了?
为什么你站不起来了?
是因为今天我们回家太晚了吗?
为什么,这支带羽毛的树棍,会飞进你的脖子?
鹿跪在原地,眼里终是滚出泪水,云层下压,雨点穿过已经有些干枯的枝桠,落在它们的身上。
鹿再闻声,此时它决然起身,它明白,它必须坚强地带着另一只小鹿,暂时地逃离,它还有另一个孩子。
顾一燃穿过树林走过来,当它见到这只鹿时,他的第一反应甚至还想救活它,当他见到白鹿的脖子上的弓箭羽毛时,他甚至感到意料之中。
白鹿早已藏起来,远远地望着顾一燃。
有时明知没有希望了,顾一燃还是拿出止血绷带和肾上腺针,试图再抢救一下这条生命,当年父亲母亲,是被这样杀害的吗?郑北是被这样的冷箭贯穿肩膀的吗?
顾一燃跪坐在鹿的旁边,尝试用尽了一切方法,手套上,身上,都沾上了血,无济于事,无济于事。
在夜晚、郊外、丛林中。
他乡、血水、死亡中。
大雨终于不加掩饰地向着土地,从长天涌来。
小鹿的体温散得极快,树顶的枯黄叶片已经断了它与树干相连的血脉,只是叶柄还虚虚与树相连,被雨水重重打掉,飘落在它已散大的瞳孔上,飘落在它额心的橙黄毛色上。
顾一燃用身旁厚厚的落叶盖住了小鹿,指甲缝里嵌进了黑色的泥土。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那两个人影逃跑的方向,恒久地注目,他手心中轻攥着那支箭尾的羽毛,树林的尽头,山脉的尽头,河水的尽头,他来到这里的缘由,郑北的肩膀,因为这羽毛受伤,父母,因为这羽毛死亡。
顾一燃看了看身前的被厚树叶盖住的小丘,随即决然地转身。
既然已经看到了那两个人逃走的方向,他需要的就不再是漫长的等待、按图索骥。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眼泪,不是愤怒,也不是一个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答案,他只需要一件东西。
一件能让那两个逃走的人说出真相的,或直接让他们的身影永远沉寂的,冰冷的,长管金属工具。
赶在天亮之前。
雨水模糊他的视线,视线里的一切,都像一团洇开的浓墨。他跨上北极星,北极星敏锐地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而甜腥的血味,那是生命流逝的味道,杀戮的味道。北极星的耳朵连续往后倒扣,原地不安地踏动,试图侧过身去嗅闻顾一燃沾血的衣襟,蹄脚钉住,不肯往前再走。
“走。”顾一燃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抚马颈,而是一夹马腹,发出一个决然而压迫的命令。
马儿挣扎着摇了一下头,最终还是听从命令,四蹄发力,冲进滂沱雨幕之中。
雨水和夜色,仿佛将他吞没。
他定定地看着前方,即使,雨水落在身上的触感比视觉更为清晰,不知跑了多久,哨楼的探照灯的光晕在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而他此刻觉得那束光晕,好生刺眼,灼痛,直到他回到边防站之下,他下马,动作利落,屈膝卸力,在建筑与灯光共同裁切出的阴影交界处,随后隐入他身后的楼梯。
他不需要思考动线,他知道边防站的武器房在哪里,顾一燃偏过头,走过平时他值班的诊室,他在值班室窗角往里看了一眼,炭火盆仍是热的,极轻的鼾声。
今夜应当是老舅值班,但这身影看起来有点像郑北?顾一燃心里一疑虑,也没多想。
确认无人发现他后,他不再迟疑,转上二楼,直奔武器房,目光死死锁定在走廊尽头的漆黑铁门上。
武器房大门挂着一把厚重的大锁,缠着几圈铁链。他从怀里取出两枚细长的探针,那是他平时用来清理创口的东西,他屏住呼吸,雨雾模糊了他的眼镜,他用探针细细地感受着金属与锁芯咬合的震动,在脑海中复刻齿痕的起伏。
在狭小的锁缝中,两支极细的探针完成了一场极微的清创操作,交错,拨开,直到最后一关。
老锁咔嗒响了一声,但顾一燃死死用掌心抵住锁芯和门缝,声音很快被扼掉。锁开的一刻,他没有欣喜,只觉得有另一股带着枪油味的冷旧味从房门中涌出来。
顾一燃从陈旧的铁皮柜里拿出猎枪,在军医大学时,他也接触过枪械,他把手指粗的子弹一枚一枚推进猎枪的弹夹,子弹粗粝的外壳,与老弹夹摩擦发出一次又一次的响声,直到子弹将弹夹填满。
身为人子,血债,血偿。
他打开武器房老旧的窗,枪口朝外,朝着雨幕中,进行了一次瞄准。虽然视野中只有雨水,但他并不需要在此刻看清那两个人,仅是知道方向,就足够了。边防站的照灯,依旧恒久,光亮,照出雨水的形状。
大抵,又要回到那个流浪的时刻了。
在失去父母,来到勒城,见到郑北之前,他的生命是一场被动的放逐,而这里的日日夜夜,草甸、河水、晴天、篝火,牧民的接纳,有驻身之所,给了他一种安稳,甚至他有时会忘记那些过去的疼痛。
可现在,直到亲眼看到猎手,逝去在他眼前的生命,这个猎手能伤害郑北,能杀死鹿,下一个被夺去生命的,又会是谁?
一张熟悉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在他身后的,是这片土地的宁静,是他的家人,伙伴,也是他自己的疤痕。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但那种复杂而苦痛的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对不起,郑北。”顾一燃心说。
他确认了瞄距,从窗口收枪,准备奔赴雨夜,却听身后传来他最熟悉的声音。
“把枪放下。”
正当顾一燃以为是幻听,头顶的白炽灯泡骤然亮起,刺得顾一燃眸子生疼,也照亮了他手里那杆铁枪的全貌,他偏过脸去,目光极快在郑北的身形上扫了一眼,却并不愿去看郑北的目光,他再次移开目光,手里死死握着枪。
“放下……”郑北的影子人先一步压过来,他的语气已然由威胁,转为命令。
顾一燃身子一僵,他紧紧握着枪,后退一步,脚跟磕在装子弹的木箱上,发出闷重的撞击声,枪口虚指着地面。而他的眸子里满是痛苦、幽暗的怒火,但他仍未抬头。
“郑北。”顾一燃喃喃说道,念着他的名字,却又透着一种毫无悔改的狠戾“你别拦着我……今天我必须得去!”
郑北见他执迷不悟,他便直接上去制止顾一燃,他的影子在头顶的白炽灯下被拉得极长,他的影子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将顾一燃严严实实地笼住了,在这影子中,顾一燃的身形显得极其单薄、支离。
顾一燃见郑北动作,在郑北的影子彻底盖住他的前一秒,他动了,他的身体像一只飞鸟,在这静谧中骤然朝着郑北侧前方对门的唯一缝隙,猛地越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已经轻了,而眼前的郑北,变成了模糊的暗礁,他的骨头,变成坚硬的翎羽,他拿着枪,想越过郑北,越过他的身体,跑向黑夜。
跑出楼,飞起来,变成黑鹰,黑鹰飞着飞着,每扇动一次翅膀,黑白洞状羽毛就越来越多,长到遮天蔽日,载着他,飞往最深的黑夜与万丈深渊,雨水乌云,掩住血色的红月。
鹰说:“阿燃,我们就要飞去月亮背面,你拿起枪,然后,就可以成为我们。”
“给我回来。”郑北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顾一燃的肩膀,另一手粗暴地扯住他的衣服后领。
顾一燃孤注一掷的失控感瞬间消失,他像是一只被射中的飞鸟,巨大的力量让他撞回郑北沉重的胸膛上。
郑北已经不由分说死死抓着他,丝毫不在意顾一燃手里的枪已经上膛,枪管如命运甩针般,指过二人的脚尖,猎枪已被强行缴械,郑北单手卸了弹夹,反手一甩,十几斤的铁家伙被甩进枪柜,紧接着,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顺手从墙上一掳,挂在墙上的马鞭,随郑北虎口的方向,嘶啦一声,在铁柜被砸出声响的余音中,脱离挂钩。
郑北扣着顾一燃的后颈,猛地向下掼去,顾一燃被按在武器室的冰冷的方铁桌上,脸侧颌骨由于惯性撞在桌面,眼镜也掉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天旋地转的眩晕中回过神。
生皮马鞭卷着冷风,在空气中炸开一道凌厉的啸声,狠狠落在顾一燃的腿侧,顾一燃腿后的裤上瞬间凹出一道深痕,原本平整的纹理被生生抽皱,即使鞭梢已经移开,仍然宣示着刚刚那记鞭子的余威。
“郑北……”顾一燃的脊椎猛地绷直,滚烫而尖锐的疼痛冲刷着他的神经,他眼前的世界有些发白,那些遮天蔽日的黑羽,那些月亮背面蛊惑的呢喃,被彻底击碎化为乌有。再睁开眼,夜色里,森林里,他落回人间,尘土与汗泪,狭小的屋内,窒息后重获呼吸般喘息。
他的四肢变得很重,冷汗流过太阳穴,胸骨的压迫,脸侧的细小疼痛,腿上余痛席卷着他,白炽灯闪了一下,眼角未溅出的两滴泪,清亮,如火灼烧般,如同野兔的眼,绯红而冰冷,随即被什么烫化了般,淌在眼角。
“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郑北手里的马鞭,压在顾一燃脆弱的脊骨上。郑北眼里烧着一团愤怒的火,可在火光深处,却和顾一燃一样疼痛,他俯视着顾一燃,更恨自己今天就不该让顾一燃一个人走向雨夜。
顾一燃睁着眼,试图用呼吸化解疼痛,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哑巴了?为什么偷枪?”
“郑北……我看到用那黑鹰羽毛的猎手,他们杀了鹿,也差点杀了你,也更可能,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顾一燃,你好好想想你自己的身份。”
“我只是想找到真相……”顾一燃痛苦地闭上眼,强硬的语气终于再难撑住,转为极为压抑的哭腔。
“为什么……”
“那些猎手是什么东西啊,杀人偷猎的凶手,好好想一想,顾一燃,你想继续做医生,还是变得和他们一样。”郑北把马鞭扔在铁桌上,转身离开。马靴踩在走廊上的声音极其沉重,随即是下楼梯的闷响。
屋外的雨仍在持续,顾一燃伏在桌上,许久才有力气把自己从铁桌上撑起来,眼镜被铁屑刮出细痕,腿上的疼痛让他很难站稳,冷汗洇进颌线上被擦伤的细小伤口。但他还是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不对,他忍着疼把枪归位,把弹夹里的子弹都卸出来放回原位,锁好武器房。
后怕的又何尝是顾一燃一人。
郑北不敢想如果今天没来站里,或没能及时阻止这一刻,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顾一燃清清白白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父母找一个真相,可如果他真的开了枪,伤了人,把他自己也搭进去,一切就都完了。在必要时,牧马人是要执住马鞭的,不然马儿会陷入致命的沼泽,奔向危险的悬崖,心软与心硬,是一颗心脏的里与外。
郑北下楼看见北极星还站在原地不安地踱步,在泥泞中刨动蹄子,他借着站立的探照灯,他在马鞍上一探,还有血迹,想必北极星也受了惊。
马棚下,只有一盏摇摇欲坠的防风灯,在雨中撑出一片模糊的光。郑北脱了外套,只剩一件背心,他打了清水,冲洗北极星马鞍上的血痕,又拿起马刷,刷洗着北极星的身子,仿佛只要清洗得足够彻底,就能清洗掉这一晚。
北极星的气息喷洒着,在雨夜化为小小的雾,火烧云不断地在原地打转,它能感觉到北极星的状态,它围在北极星身边,伸长脖子,用温热的鼻翼轻触北极星的侧颈,发出轻轻的嘶鸣安抚它。
顾一燃步子一瘸一拐地下楼,他远远地看着郑北,他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
他穿过雨幕,走进马棚,泥泞溅满了他的裤腿。
郑北看了顾一燃一眼,只是丢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
“擦一擦。”
“哦……”顾一燃接过郑北丢过来的毛巾,有些僵地朝北极星走过去。
“我让你擦擦脸……”郑北一把拉住他要把干净毛巾往北极星身上抹的手,却在他靠近顾一燃时,在防风灯下看清顾一燃近在咫尺的脸时,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平日里顾一燃干净的脸颊,颌骨线被擦伤的一道淡红昭彰刺目,伤口边缘被水泡得几乎透明,而他脸上挂着的雨水,仍带着惯性往下淌。
郑北心头猛地一揪,即使他心里还有火气,在这一刻也化成了后悔与心疼,他想起方才自己打在顾一燃身上的马鞭,想起那一瞬间顾一燃颤抖的身躯。
“这里,疼吗。”郑北指了指顾一燃的被擦伤的地方。
“……唔,我,不疼。这件事,都是我的错,谢谢你能拉住我,不然我可能会酿成一个大祸。”顾一燃深吸一口气,像下定某种决心,他继续说:“我会向站里写检查……偷枪的事,我……”
“顾一燃。你这双手,是为了救更多人的,你要是真的开了这枪,也就算是你根本没开这枪,哪怕让别人知道你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你还能清清白白地待在这儿吗?”郑北打断顾一燃的话,对他说道。
“这件事,不准再提起来,烂在肚子里,明白了吗?”郑北叹了口气,接过顾一燃手里攥着的干净毛巾,扳着他的下巴,用指腹隔着毛巾,极轻地贴上顾一燃脸上的擦伤。
“好了。”
“记住了,永远不准再提。”
顾一燃垂眸,点点头。
郑北把挂在旁边的厚衣服披到顾一燃身上。又去牵火烧云的马绳:“折腾一天了,回家换身干净衣服吧,着凉了咋办,我送你回去。”
“好。”
“让它歇着吧。”郑北指了指北极星,又把火烧云牵过来,让顾一燃先上马。顾一燃踩着镫子的腿有点抖,腿压到马鞍,仍是很火辣的疼痛,他坐得很僵硬,郑北随后上马,把他的衣服裹严实,厚重的大衣隔绝了冷雨,郑北牢牢地握着缰绳。郑北宽阔的胸膛,像一堵墙,替他挡住了背后的冷风。
顾一燃会想起他们第一次共乘马匹时候,那时他刚来到这里,就是老舅被捕兽夹夹伤了腿,情急之下才共乘一匹马到边防站,如今却又在雨夜中一起回家。
雨还在下,那股腥甜的血味,终于被郑北大衣中淡淡的马草气息冲淡,在这片大衣之下,没有黑鹰,没有箭翎,火烧云有节奏的马蹄声,踩碎了那些噩梦。
鹘鸟停在大院潮湿的屋顶。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家中房间,两个人被雨水几乎浇了满身,郑北推门进屋时,身上带着一股裹着夜雨凉气的泥腥味。他顾不上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湿得能拧出水来的衣服,一抬眼,就瞧见顾一燃伏在桌边,垂着头。
顾一燃感到头脑发沉,他的眼睛有点发红,眼镜也糊满水渍,铁屑划痕犹存。
“我没事,你先出去,我想换套干衣服。”顾一燃对郑北说,声音好生虚弱。
“别硬撑着了。不急于这一两分钟,你等一会儿,我把火炉子搬进来。”郑北转身下楼,把仓库里的烤炉和木材搬了上来,咣当一声落在屋子正中央。
郑北俯下身,把柴火丢进炉膛,火柴头在纸盒侧面擦出火光,点燃用来做引火的桦树皮,一并塞了进去,鼓着腮帮子吹了几口气,木材在高温下发出细密的碎响和偶然的噼啪声,热浪混着木材的淡香,逐渐向屋子四角充去。
“好了,擦擦干,别在那杵着了,赶紧往炉子边上靠一靠,趁热换套衣服,先对付一下。”
郑北转身带上门,叹了一口气,心想今晚这叫个什么事儿啊,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被雨淋得乱七八糟的短发。
性子总那么倔,比北极星还倔。
顾一燃昏昏沉沉地换了套衣服,腿也疼身子也重,他坐在床边,看着炉火,炉火烧化了一旁的空气,房子周遭的景,也在被融化,融化。
弦绷得太紧,一松下来,他就如同化冻开江的冰凌,轰然垮在河岸后的最后一个堤坝旁边。
顾一燃把手搭在湿透的衬衫纽扣上,手指尖冷得几乎没了知觉。屋里没人,只有炉膛里松木啪的一声脆响,炸开一星半点橘红的火沫子。
他咬着牙,把黏在身上的湿布料一点点剥下来。扯到裤脚时,粗糙的布料不经意间狠狠蹭过了已经红肿,甚至可能磨破了皮的腿面,疼得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伤痕像是一把迟钝的刻刀,重新把他的神智拉回到半个时辰前的惊心动魄里,武器房里冰冷沉重的枪身,还有子弹差一点上膛时,郑北那双带着狂风暴雨般粗粝、却死死按住他的大手。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这片大地的痛苦和生机一样,都是毫无保留、澎湃汹涌的。
等勉强换了一套棉质便服,顾一燃的身子已经虚软得像一滩化掉的雪水。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挪到了床边。
“郑北……”
顾一燃整个人陷进床被里,两片嘴唇烧得有些微微发干,嗓音喑哑得不像话,含混在唇齿间,低低的,好生黏糊。
“郑北……你进来一下。”
郑北闻声推门,他已经脱了那件湿透的外衣,只穿平时常穿的跨栏白背心,长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两边肩膀宽阔拓落,潮气未散,他看着顾一燃。
郑北一愣,眼神往下一扫,打眼就瞧见顾一燃那张原本白净清秀的脸,此刻正泛着两团不健康的潮红,连带着眼尾都挂出了一抹湿漉漉的红。
嘴里连囫囵话都顾不上了。他这人向来是个行动派,没想那么多,弯下腰,一扬手,宽大且带着厚茧的掌心就这么直截了当、啪的一声贴上了顾一燃的额头。
顾一燃甚至能看清郑北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写满了真真切切的急躁与关切。
“郑北……拿开。我没事。”顾一燃伸手去推郑北的手腕,可他的手指有些虚软,搭在郑北结实的小臂肌肉上,倒更像是一种不自知的挽留。
“你啊,都烫手了还普通低烧呢?”郑北没由着他,收回手,嘴里咔吧咔吧地数落着。
他一边嘟囔,一边顺手从旁边的铁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净帕子,连鞋都没顾上穿,啪嗒啪嗒又跑到外头,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盆刚打上来的清水走了进来。
大热大冷地这么一折腾,顾一燃的意识开始成片成片地坍塌。
大队群羊突兀地在他太阳穴里踩踏过去,沉重、迟钝。
冰凉的帕子贴在额头上很舒服,松木的淡香和郑北身上那股野草与马匹的气味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意识渐渐在视线里退去。
郑北见他睡着,头回产生手足无措的感觉。
郑北索性两腿一盘,就这么守着炉子搬了凳子守在顾一燃旁边。他瞅着顾一燃那张烧得迷糊的脸,思考良久。那些白天黑夜连贯在一起的乱糟事儿,一件件在脑子里过电影。
白天是自个儿心尖上的亲妹妹被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外乡人调戏,眼前人救了自家妹妹,可还没等这口气喘匀,还有眼前这小子下险些闯祸的失控。
层层叠叠,火苗跳动的影子,落在郑北眼眸中,郑北眉目紧蹙,长久地看着顾一燃。
天微微亮,泛起一层有些发脏的青白色,白桦林里传来了零星的、第一声有些沙哑的鸟叫。
郑北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重新换了条凉毛巾搭在顾一燃的额头上,他闭上眼,把胸腔里那股子憋闷的热气长长地吐了出去,等再睁开眼时,他的坚韧重又爬上了眉梢。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一切,也必须把风雨挡在这个家之外。
他把炉膛里快要燃尽的木料往里推了推,又把毛巾往正摆了摆,指尖不经意擦过顾一燃被汗水浸得有些湿软的鬓角。
大清早,门外就响起了郑母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小北啊,咋这么早就起来了,这眼圈咋这么黑,昨晚没睡好啊?”郑北刚踏出房门,就被正在厨房蒸馒头的老妈抓进隔壁屋。
“嗯,可能吧……”郑北提了提眉毛,眼神却往别处飘。
“小顾呢?快让人家孩子下楼吃早饭,妈给你俩烙了油饼。”郑母一边擦手一边唠叨,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
“唉,唉,妈,等会儿。”郑北赶忙接下郑母手里的碗,压着嗓子低声道:“妈,妈!您小点儿声,小顾昨晚受了风,发烧呢,刚睡死过去。”
“怎么回事儿,发烧了?”郑母一听,满脸写着心疼和着急,“这孩子,怎么搞的,昨天不还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是不是冻着了?你好歹也比小顾年龄大,这怎么照顾他的。”
郑北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咳了两声。他哪能把昨晚顾一燃昨晚差点在武器房开枪的事说出来,只能扯了个借口搪塞:“这昨晚不是下大雨吗,您又不是不知道,可能屋里冷,就发烧了,我又搬了个炉子给他。”
“我看看去。”
“唉,妈,他也刚睡下,让他自己缓会儿吧,再说他是医生,他自个儿有数。”
“医生也是肉做的。”郑母白了他一眼,把面糊糊塞到郑北怀里,“去,把这热乎的给人家晾着,一会儿醒了给他喝点儿。中秋节眼瞅着可就到了,人家一个人大老远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别让人小顾,受了委屈。”
郑北怀里还稳稳当当地端着那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面上的热气蒸上来,扑在他有些发青的下巴上,也盖住了他有些怔愣的神情。
秋雨打风,已经把外头的牧草一夜间打成了淡黄,渐渐出了点太阳,缀着些金,中秋节眼瞅着可就到了。
顾一燃睡得不太踏实,郑北守了他一会儿,顾一燃就醒了。
“醒了?感觉咋样?”郑北不放心,又去摸他的额头。
顾一燃这回没躲,任由那只带着厚茧、暖烘烘的大手在自个儿额头上贴了贴。顾一燃嗓音沙哑,带着重重的鼻音:“好多了……郑北,帮我个忙。”
“我的药箱最里层,有阿司匹林。还有两颗消炎药也帮我拿一下。”顾一燃指挥起人来依旧是那副有条不紊的斯文腔,可声音还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郑北利落地翻出药,又倒了杯温水,塞进顾一燃手里。瞅着顾一燃就着水把药片咽下去,喉结微微上下滚动的模样,郑北心里那个憋了一宿的疙瘩,突然就有些藏不住了。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宽阔的肩膀微微塌下来,黑亮黑亮的眼睛瞅着顾一燃,语调放得很低,很缓:
“昨晚在武器房……到底咋回事,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你跟我透个底。不过啊,你现在要是脑子沉,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不逼你,等你啥时候想敞开了,咱再唠。”
顾一燃握着空水杯,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玻璃边缘。他垂下眼睫,看着被褥上有些发黄的棉线,终于自嘲似地轻叹了一口气。
“我看见那个孩子了,我们在河里救了的那个手上有刺青的少年,我认得他,他有同伙,一起射杀了鹿,我没能抓到他,只知道他们朝着最北的方向逃跑了。”
“他们的同伙,很可能就是害死我父母的人,而他的箭,也伤害过你。”顾一燃咬着牙起身,从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口袋中,掏出一簇湿漉漉的羽毛。
郑北拿过羽毛,放在一边。
“行了,我知道了。”
“这事儿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天塌下来有哥顶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自个儿这百十斤肉给养利索了。”
说着,他端起那碗已经晾得温热的玉米糊糊,舀了一勺,直接塞到顾一燃嘴边:“来,把这糊糊喝了。我妈亲手熬的,你要是剩下一口,回头我妈又得数落我没照顾好。”
顾一燃有些局促,可看着郑北那双浓眉大眼里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暖流顺着食道落进胃里,药效也渐渐起了作用,顾一燃的眼皮开始发沉,原本紧绷的脊梁骨也终于软了下来。
“你就在家安心睡一会儿,我下午要去站里帮着分中秋节的物资补给。至于……”至于你的事,我也一样帮你盯着。后半句郑北并未宣之于口,他知道,在草原上找到线索,并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郑北盯着顾一燃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下午的巡骑一站,雨后的泥泞还没干透,阳光晃在水洼里,泛着刺眼的光。
临近中秋,站里的院子里停满了来拉面粉、清油和草料的卡车、拖拉机,牧民和兵团职工进进出出,好生热闹。
郑北披着那件已经晾干的大衣,看似大大咧咧地跟来往的熟人打着招呼、分发物资,可那双老鹰一样的眼睛,却一寸一寸地在那些来往人员和车辆上剜过。
“哟,北哥。最近咋样?”一个相熟的货车司机和郑北打招呼。
“好着呢。”郑北也和他打招呼,顺手递过去一袋面粉。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挂着乌市牌照的灰色吉普车晃晃悠悠地开进了院子。车窗摇下一半,里头坐着个戴着皮帽子、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瞧着面生,身上带着股子皮货商人特有的铜臭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药气。
郑北心头一动,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状似随意地溜达过去,踩着泥水在车门边停下,支起胳膊肘搭在车窗上:
“师傅,面生啊,哪个分部的?中秋节来领草料还是面粉?”
“哦,同志,我是往山里送货的,这是通行证。”
郑北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却借着阳光的晃动,不动声色地往车厢后座一扫。
车座底下塞着几个蛇皮口袋,其中一个口袋的缝隙里,隐隐露出一角暗红色的、没处理干净的毛皮——那是马鹿的皮。而更深处,一缕淡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微甜烟膏味,正顺着车缝幽幽地飘出来。
跟顾一燃之前在城里的草药店遇到的“阿片”味,一模一样。
这味道,小时候自己被抓走时,似乎也隐约嗅到过,嗅觉味觉记忆最是长久,郑北感到身子有些僵。
散落着的线索碎片,与烟膏味,与过往,在此刻终于被那一角鹿皮连接起来。
北峰之处的人,不仅偷猎动物,贩卖人口,也许还做着阿片生意,而顾一燃的父亲,恰好从事着植物研究相关的工作,给过牧民优质种子,一个不成形的猜想逐渐在郑北心中拼合,也许,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导致他们被害。
只是,现在的他仍要选择冷静。
那戴皮帽子的男人瞧见郑北半天没说话,眼神还在往车里瞅,心里有些发毛:“同志,这通行证有问题吗?”
郑北收回目光,伸手在车门上拍了拍:“没问题!盖着大红章呢,能有啥问题。就是麻烦你得下车去我们一楼登记一下车牌号,然后就可以继续上山了。”
郑北往后走,招呼下一辆车往前,余光中他见那人进门登记,才蹲下来迅速把一个楔形销卡进了吉普车后轮的胎纹中。
只要车子跑起来,就会在路上留下特别的形印。
做完这一切,郑北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开始往西边沉,金黄色的牧场上,秋风吹得白桦林哗哗作响。吉普车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冒出一股蓝烟,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蜿蜒进山的山道拐角。
中秋的月亮,就快要升起来了。
郑北直起腰,跟边防站带班其他同事交代了几句,便跨上马,迎着被夕阳镀上一层碎金的秋风往家赶。家里的病号,心上挂着的人。
到家时,乌市牌照吉普车带来的阴霾还没散干净,可一推开院门,那股子属于兵团家属院特有的、过节前的热乎气,刺溜一下就顺着门缝钻进了他的脖领子。
“小北回来了?快,去把手洗了,今儿个队里发的精粉和清油晓光都搬回来了,快去帮把手,明儿个中秋,今晚得把面发上。”郑母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两步,招呼着刚回家的郑北。
郑北没立刻应声,一双眼下意识地就往里屋那扇掩着的门勾了过去。
“不用瞅了,小顾下午退了烧,这会儿精神好多了,正帮你爸整理队里送来的节礼账目呢。”
郑北推门进去,里屋的炉子烧得正旺,松木的淡香被热气一熏,黏糊糊地散在空气里。
顾一燃正坐在床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线衣,衬得他整个人清透得像白桦树刚剥下来的嫩皮。他那副被铁屑刮花的眼镜重新戴了回去,虽然脸色还是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眼尾那抹高烧逼出来的湿红也还没褪尽,但整个人总算是不再像昨晚那般摇摇欲坠。
“醒了?感觉咋样?”郑北长腿一迈,走到顾一燃身边。
“好多了,药很管用。”顾一燃轻轻出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点低热过后的沙哑,“听说你下午去站里了?”
“嗯。”郑北没有多说什么。
“行了,歇着吧,我去明儿个要用的面给揉了。”郑北一把扯过旁边的毛毡毯子,劈头盖脸地往顾一燃身上一裹。
“等会,我也一起吧。”
“你就歇着吧。”
话时,顾一燃把身上的毯子往后一披,跟着郑北一起去洗手。
两人在客厅茶几坐定,郑北和顾一燃面前放着个特大号搪瓷盆,郑北往盆里装了点面,对顾一燃说:“揉面是个力气活,你们那边人讲究酥,咱北方讲究个韧,想要韧,得用力气,但也要使巧劲。”郑北大喇喇地把清油和水往面粉里倒。
顾一燃身上裹着毯子,伸出手,有些生疏地往面粉里压。
“是这样吗?”顾一燃问。
“得把水和面和在一起,不要干抓。”郑北锋利的骨节挂了面粉,仍是带着力道一下一下把面粉和水搅混成了面团。
顾一燃依言收回手,指尖上也黏了层薄薄的白面,像是覆盖上了一层北方初冬的细霜。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防风灯昏黄的暗光里显得有些深邃,盯着郑北那双粗砺、在搪瓷盆里往复揉按的大手。
“你看,得用手掌根部这块儿肉,往下压,再往前推。”郑北松开手,往后撤了半寸,把大盆正中央那个已经瞧出些雏形的面团让了出来。他两只小臂敞在外面,宽阔拓落的肩膀微微伏低。
他抬起下巴点点面盆,示意顾一燃试试。
“身子往前探点儿,借着腰上的劲儿往下压,别光用手死抠。”
看顾一燃慢慢吞揉了一会儿面,郑北最终还是放弃了让顾一燃揉面的想法:“得,你歇着吧。”郑北三下五除二把面团揉开,很快,面团飞速成型,他又加了点粉,利落地把周遭的散面往大面团里拢,一边揉一边在心里暗暗想着,中秋之后,这些事,都要有所着落了。
次日。
屋里,一张油亮的大圆桌早就支了起来,厨房那头却吵闹不可开交。
赵晓光正两手撑在面板上,捏着个木制的月饼模子“咔哒咔哒”地瞎摆弄。纯属是长在大院里的厚脸皮作风,打着“帮忙”的旗号,跟牛皮糖一样围在旁边正系着围裙、跟一盆五仁馅较劲的郑南身上。
“南南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五仁馅里怎么还放红绿丝呢?那花花绿绿的,又看不着,多放点大杏仁和核桃仁,那才叫真材实料。”赵晓光一边贫嘴,一边拿指尖挑了一粒冰糖渣子往嘴里送,嚼得嘎嘣响。
“赵晓光!你不干活就起开,别在这儿当睁眼瞎!”郑南柳眉一倒,手里的小擀面杖“啪”地在案板上磕了一下,震起一片白生生的面粉,“青红丝怎么了?我妈说了,中秋节图的就是个红红火火,没这颜色能叫过节?再说了,嫌不好吃,你别来这儿蹭饭啊。”
“别呀,你亲手做的我哪能不吃。”赵晓光笑嘻嘻地凑过来,使坏似的伸出一根沾满白面的手指,趁着郑南不注意,往郑南脸上一抹。
“哎呀呀,大花猫!”
“赵晓光!你找死是不是!”郑南一摸脸,指尖全是白,登时气炸了肺。她二话不说,拎起手里的小擀面杖,劈头盖脸就朝赵晓光招呼过去。
“北哥,北哥。你管管你妹妹!大过节的,动刀动擀面杖的多不吉利!”赵晓光刚要往郑北身后绕,又被郑北一巴掌拍回去:“你俩都消停点儿。”
顾一燃也跟过来,看着在屋里追打的那对欢喜冤家,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你们家过节,一直这么热闹吗?”
“是啊,”郑北看着顾一燃嘴边那抹浅浅的笑,眼神不由自主地放软了。
“打我记事起,咱们这儿过节就是这副鸡飞狗跳的样,小时候父母工作忙,中秋节也会好好坐下来一起吃一顿饭,不管你是哪儿来的,只要进了这个门,那就是自个儿人,就得跟着一起闹腾。”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唠家常,顾一燃心里却觉得很热。
厨房的棉布门帘子“啪”地一响,郑母端着酱烧冷水鱼走了出来,香味溢满了整间屋子“小北,你爸的拿手羊排出锅了,去帮着端一下,晓光南南一起盛饭去,准备开饭了。”
赵晓光和郑南也终于停了火,只是赵晓光挨了郑南两下擀面杖,这会儿正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欠着嘴还要说些什么找补的话,直到被郑北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地跑去帮着端盘子。
不一会儿,大圆桌上就摆得严严实实。
按着家里的长幼规矩,郑父郑母自然是端坐在正中间。赵晓光厚着脸皮挨着郑南坐在一侧,想去揪一块刚出锅的贴饼,被郑南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郑北和顾一燃则并排坐在另一侧,圆桌底下的空间局促,两个年轻人的膝盖在暗影里不经意间轻轻碰在一处。
席面上的菜码大得扎实,全是沾着牧场泥土气与河水鲜气的硬菜。那盘冷水鱼烧得红亮多汁,骨酥肉嫩,那是郑北最馋的味道,他打小就爱这一口。而最让人打眼的,是摆在顾一燃面前的那盘扣肉,那是郑母特意看着菜谱书琢磨的方子,芋头粉糯,五花肉蒸得走油不腻,还带着股子北疆少见、顾一燃最喜欢的江南清甜。
“小顾,快尝尝这个。”郑母刚坐下,就满脸慈爱地给顾一燃夹了一大块扣肉,“妈知道你们爱吃点带甜口、软糯的东西。咱勒城风大肉硬,怕你刚来吃不惯,特意给你弄的。”
顾一燃看着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扣肉,长这么大,除了在学校和沪东那栋清冷的洋楼房里一个人吃饭,他从未被一大家子北方人这般热烈、毫无保留地围在中央。
“谢谢叔叔阿姨。”顾一燃低下头,圆眼里有些湿漉漉的,把肉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甜香让他的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哎呀,这孩子,谢啥,到了咱家就是自个儿人。”郑父乐呵呵地笑起来,他挽起袖子,端起桌上的小酒盅,给自己倒了满杯的兵团大曲,又给身边的赵晓光和郑北满上。
郑父站起身,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大西北汉子的豪爽与正气,他端着酒盅,冲着顾一燃晃了晃:
“来,今儿个是中秋前夜。但这第一杯酒,咱得敬小顾,小顾儿来到咱这儿,救死扶伤,真的不容易。咱们不说太多了,喝一个。”
顾一燃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他平日里最是不擅长这种红红火火的交际,斯文的架子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局促。他刚想端起手边的茶,身边的郑北却已经跟着站了起来。
“爸,晓光,小顾病刚好,这酒我替他干了!”
郑北夺过顾一燃手里的水杯,自个儿端起一满杯烈酒,一仰脖,火辣辣的兵团大曲咕咚一声就灌进了喉咙里。
“哎呀你这小子,显着你了!”郑母白了他一眼,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笑。
窗外,秋雨洗过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月亮爬上了白桦林的树梢,明亮照人。
郑北放下空了的酒盅,辛辣的酒气冲上来,激得他喉结重重地滚了一滚。他偏过头,瞅着身边的顾一燃,眼神在被酒精和炉火熏得温热的堂屋里,明亮柔软。
顾一燃手里空了,有些无措地扶了扶眼镜。郑北刚才抢水杯时,温热的指尖隔着一层白面粉,不经意地在自个儿手背上擦过去,那股子火辣辣的干热劲儿,到现在都还没散干净。
“爸,妈,那明儿个一早,我和小顾就先回站里了。中秋节一过,国庆的红旗和物资都得提早备着,今年咱们站里得去最高的那个哨口。”郑北抹了一把嘴,坐回位子上,顺手抄起筷子,又往顾一燃碗里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芋头扣肉,“多吃点,大西北的秋天可短,指不定哪天一睁眼,大雪封山,想吃这口甜的都找不着地儿买去。”
顾一燃轻轻“嗯”了一声,夹起肉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而窗外那一轮浑圆的满月,正静悄悄地把银白色的冷辉,泼洒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
雪与河
Қар мен өзен
北方草原的秋天,往往是一夜之间消失的。
中秋一过,塞外的风便彻底褪去了余下的一点温存。蓝河沿岸的白桦林在几天内被寒霜生生染成了刺目的灰金色,树叶随即又在连绵的狂风里铺天盖地地砸向泥土。
白昼也被拉得极短,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空气里已经开始裹挟着冰凌子特有的干冻和清冷。
十月一日,国庆当天的清晨。
每年的国庆节,边防站都会举行一场特殊的仪式,这仪式是站里一代又一代巡骑警们在一年里最看重的仪式。
在十月一日这天,巡骑队要带上一面崭新的国旗去巡线,翻过最陡峭的冻土,抵达国境边线,给那座伫立在风雪中的界碑,亲手涂上一抹亮生生的新红。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家园,家乡。
北疆的秋季白昼缩得厉害,五点一刻,天色还是一片望不透的深浓墨蓝,连启明星都带着冻得发抖的冷光。可边防站的号角声,却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高亢、扎实,刺破了漫过马鬃的晨霜。
“一站全体都有!检查鞍具,准备出发!”
郑北的嗓音在空旷的边防站前响起,全站的骑兵团巡骑警整齐列队。临近深冬的大荒原上,马儿们仿佛也嗅到了某种肃穆,安静而克制地喷吐着粗重的白气,在硬邦邦的冻土上刨出清脆的蹄声。
马匹身上都换上了警鞍,每一匹马儿的身上都扎了一朵兵团传统的红绸结,笼头上缀着擦得锃亮的黄铜扣,随着马头的摆动晃出沉甸甸、威严的脆响。
火烧云的胸带上更是也系了一条崭新的红绸带,它载着宽阔拓落、一身冬季警大衣的郑北,走在队伍的前列。顾一燃背着红十字药箱骑着北极星跟在郑北后面,马儿身上红绸的颜色映在他擦得极干净的眼镜片上,利落、坚韧。
“边防一站的同志们,全体出发!”
一记鞭响,十几匹骏马在深蓝色的塞外拂晓中悍然跑出一条红线,护送着国庆的红旗与物资,直奔海拔最高的那个国界哨口。
越往山尖走,风就越是跟刀子似的割人。山腰往下是枯黄得发硬的牧草,而那陡峭的山尖上,已经覆上了终年不化的冷雪。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急骑,队伍终于停在了挺立于风雪中的花岗岩界碑前。
四周静得只剩下大风扯动马鬃的呼啸。所有人翻下马,辛铁钢解开怀里的包裹,那面在极寒里依旧鲜艳得刺目的五星红旗,在国境线,迎着初升的太阳,飘扬展开。
郑北和顾一燃并肩站在那座沉默的界碑前,与全体巡骑警员一起,向国旗敬礼。
礼毕,风雪在老舅沧桑的眼角凝了一层白霜。
老舅深吸了一口气,塞外的寒风让他曾经受伤的腿仍然疼痛,可他一开口,那嗓音却穿透风雪,岁月不曾磨洗他几十年的兵团人的骨气。
“郑北,顾一燃出列!”
这是顾一燃来到边防站后,第一次听见其他人用这种近乎严苛的纪律语气,当着全站的面喊他的全名。
冰冷的镜片上登时横过一抹大风刮来的雪屑。他没有犹豫,修长的双腿迈了一大步,皮靴踩在没过脚踝的碎雪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郑北身侧站定。
“到。”二人答得响亮,眼里流露出极其严肃且坚韧的硬气。
“咱们兵团三十年的规矩,界碑上‘中国’两个字,每年国庆,都得添上新红。”
辛铁钢直视着面前的两个青年:“国庆节,就是我们边防站又一年的新气象,郑北同志。你们年轻人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更是站里的大梁,今年由你来落第一笔。顾一燃同志,你从千里迢迢之外,到祖国最遥远的地方来,救助了无数的老百姓,守护百姓,就是守护家园。今天这两个字,由你们一起涂红,站里的大小子们,你们有没有意见?”
“没有!”巡骑队的小伙子们扯着脖子齐刷刷地吼了一声,声浪震得红绸发颤,山谷回响。
“是。”顾一燃的眼神愣了一瞬,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界碑之旁,做这样一件意义非凡的大事。
郑北从火烧云的马鞍袋里拎出两听红油漆和两把毛刷,往顾一燃的手里递了一副。
两人的肩膀隔着厚重的大衣料子在风雪中隐隐挨靠在一起。顾一燃看着眼前这尊沉默的花岗岩界碑,顶部是双面尖顶的斜坡,整块石头在极寒里散发着令人骨头缝都发凉的严寒。碑身正上方,深深凿嵌着一枚铜质的国徽,红底金图案的边缘因为常年暴露在风雪里,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铜锈,但在初升的烈日下,依然熠熠生辉。
国徽正下方,内凹凹刻着的“中国”两个大字,因为一年的风刀霜剑,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冷硬、略带石屑的花岗岩骨肉。
顾一燃脱了厚重的手套,寒气浸透指关节。他撬开油漆罐,里面的红油漆因为高海拔的极寒,已经变得异常黏稠滞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像小刀一样割着肺部。顾一燃稳住有些发颤的手,用毛刷蘸了那抹黏稠鲜艳的红,重重地在“中”字笔画里,落了下去。
油漆太黏了,需要使出极大的手劲儿才能把那一抹新红压进粗糙的字槽里。风雪砸在界碑上,把刚涂上去的红漆激出一层细小的冰晶,顾一燃描摹得极认真,极慢。
郑北蹲在一旁,同样脱了手套,大手攥紧刷子,横平竖直地在“国”字框框上描红。
红旗之下,大地长天。
等描完了界碑,顾一燃才意识到,这是他生命中亲临的第一场雪。原来下雪并不是那么寒冷,反而让人心里滚热滚热,方才被寒风吹冷的手指,此刻却持续绵延地往心脏回淌着如红漆一样的滚热。
下山回程的路上,漫天的小白点子渐渐织成了扯不断的密网,把整座山脉罩进了一片苍茫的混沌里,回到站里,安排了这个月的工作任务,该留岗的留岗,该轮休的轮休,郑北和顾一燃准备回家,马匹踩着开始发硬的泥雪,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白生生的热气。
郑北踩着马镫翻身下来,正牵着火烧云往马厩里引。刚走到拴马桩跟前,郑北往雪地里一瞥,脚尖一顿,在被马蹄踩得半烂的碎雪堆里,他瞅见一团毛茸茸、白乎乎的小东西正虚弱地扑腾着,微弱地发出几声细叫。
是一只刚长齐羽毛的雏鸟,通体大半是雪白,郑北仰头看了看一旁树上的窝棚,大抵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狂风直接把它从树林的暖窝里生生掀了下来,小鸟的一只翅膀无力地支棱着,眼看就要被冻成一坨冰疙瘩了。
郑北想也不想,把那团还没自己半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捧起来,直接揣进了军大衣贴着胸口的内衬兜里,一路小跑着上楼,推开顾一燃半掩着的门。
“顾儿!顾儿快瞅瞅,还有气儿!”
顾一燃正摘了眼镜坐下来准备用毛巾擦擦手,冷不丁被郑北带进来的一股寒风激得眯了眯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郑北已经蹲在他跟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只快冻僵的幼鸟。
“这是怎么了……”顾一燃又把眼镜架回脸上,看着那只扑腾着断翅的小白球。
“你快看看,能不能救一下”郑北有些急,又理直气壮地把鸟往顾一燃手里放,眼里全是求助的亮光。
“我觉着应该是翅膀折了,这么冷的天,扔外头指定活不过今晚,小顾医生你什么病都能治,这救个小鸡仔,那不是手拿把掐手到擒来?”
顾一燃接过小鸟,鸟儿身上仍是有些冷的,它的喙轻轻张着,眼睛半闭着。顾一燃洗净了手,从药箱里翻出细纱布。
屋里炉火烧得旺,小白鸟在顾一燃微凉却极其温柔的手指下渐渐缓过劲来,细细地叫。顾一燃神色专注,给鸟儿包扎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方才大衣上残留的一点红油漆,恰好在小鸟雪白的脑门正中央,留下了一个鲜艳的红点,像一颗朱砂痣。
顾一燃细致地给那只脆弱的翅膀做了固定,看着那抹白里透出的红,轻声说:“今天捡着它的,它又一身白,脑门上还带着红漆……不如,就叫一点红吧?”
郑北一听一挥手:“哎,这叫着多绕嘴,依我看,就叫小不点得了,好养活!”
“怎么,让我治,又不让我起名?”顾一燃往后一靠,抬眼理所当然好整以暇地看着郑北。
郑北被他那理直气壮的眼神盯得一愣,原本挥在半空中的大手硬生生停住了。瞅着顾一燃那副鲜少露出的、半是较真半是护短的模样,才眨巴了两下黑亮黑亮的眼睛,方才那嫌拗口的劲儿瞬间卸了个干净。
“哪能啊,瞧你说的,这小鸡仔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你说了算。”郑北嘿嘿一乐,有些讨好地凑上前。
“那要不折中一下?大名听你的,就叫一点红,往后一站点名册上给它记一笔。咱私底下、在屋里喂米的时候,叫它小不点,你看成不?”
顾一燃看着郑北的模样,藏在镜片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顾一燃这才点点头,轻轻用手指摸了摸小鸟浅色的喙。
郑北去马厩后面的草垛里,挑了干净又干燥的干柴草回来,背着顾一燃坐着,没想到他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精巧、暖和的草窝,把一点红稳稳当当地安置在两个人居住的二居室的窗台靠着暖炉那头有热乎气的地方养着。
隔天,小鸟的状态好了很多,眼神明亮些了,郑北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就扎在小草窝跟前,瞅着身上还缠着纱布的小不点。
“顾儿,你快瞅瞅,小不点今儿喝水没?这小米它怎么不叨呢?”
“顾儿,它今儿是不是叫得没昨天响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哥,哥,你俩在窗户边上神神秘秘干啥呢?”郑南在窗外看着两个人凑在窗户旁边看什么,干脆推门就进来,径直走到他俩窗边。
“哥,你俩啥时候养的鸟啊?”
“昨天,雪地里捡着的,哎,你小点声。”
“这也太可爱了吧,这怎么受伤了呢,你燃哥……顾老师给治的。哎,别摸,受伤着呢,虎了吧唧的。刚包扎好的翅膀,别给捏碎了!”郑北莫名一臊,咳了一声。
南南柳眉一挑,看着把脸凑在鸟窝前的郑北,在一旁把脸转向另一边的顾一燃脸上来回看了一番:“哥,你瞧瞧你自个儿那傻样!一个大男人,守着个小鸡仔,跟宝贝成亲生孩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当爹了呢!”
“这叫一点红,顾老师起的名儿,那可是咱们站里的吉祥物!”
晓光在隔壁屋听着这屋吵,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也在一旁贫嘴:“北哥,这小白鸟长得跟个雪疙瘩似的,你和顾老师天天围着它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等往后巡逻,是不是得给它也在马鞍上安个专座啊?”
“少听你的评书。”郑北抽了晓光手臂一下子。
窗外的白毛风正刮得正猛,屋内,几句拌嘴却把这几个年轻人的初冬,烘得没有半分寒意。
边防站宁静的清晨被从远方传来的哭声打破。
一对夫妇连滚带爬地撞进边防站,满脸是泪:“郑队,顾医生,我家的孩子,艾达不见了,就是……就是顾医生之前治过的小艾达,你们有印象吗?”
郑北天不亮就醒了,正披着军大衣、站在泥砖台阶上刷牙。冬天的极寒让搪瓷缸里的水转瞬就结了一层薄冰,他听到夫妇的话,连忙弓着腰用力把牙膏沫子吐掉。
他大步跨下台阶,用结实的肩膀顶开边防站的棉门帘,把这两口子往屋里领。
“快进来说,孩子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遇到孩子丢了这种事,郑北的神经再次突突地开始发紧。
屋里的暖意并不算足,顾一燃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昨天晚上……”孩子的母亲一沾到屋里的暖和气,眼泪便如从身体中融化般,难以自抑地流下来。
“昨晚我们批发冬货回家,赶上暴风雪压山。我们就搁围栏里塞羊的工夫,一转脸孩子就没了。雪太大,地上的脚印一会儿就全给埋了。”
听到昨天晚上这四个字,郑北和顾一燃对视了一眼,脸色愈发沉重。
昨天晚上。
在漫无边际的荒原,一个孩子在初冬的夜晚里失踪,几乎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我们最终只知道他们往北边跑了……其他什么也没看见……”
“她还那么小,郑队,顾医生,求求你们了……”
“我们一定尽全力帮你们找。”郑北扶住夫妻二人,先安顿他们坐下来,随后往镇指挥所打了紧急电话,请他们关注所有哨口的道路。
尖锐刺耳的哨音急促响起,郑北集合了全部在站人员到指挥室。
不到三分钟,晓光国柱连大衣扣子都来不及扣齐整就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正扣着棉帽子的巡骑警。
郑北摊开北线的地形图,手指点在最险恶的北线雪山上,命令干脆利落:“晓光,你带两个人,走林后的小路,把雪线上所有废弃的跑山窝子都给我摸一遍!国柱,你带一队打围,守住雪山沟的出口!剩下的人,跟着我和顾医生,直接往北线深处边境线的方向摸排。所有人带武器、带足干粮和水,及时传讯通报。一定要注意安全。”
“北哥放心!”赵晓光把大衣领子一翻,转头带人上马,几队人分头奔赴茫茫一片冷寂里。
顾一燃此时也把沉甸甸的急救药箱稳当当地扣在了背上。
“你跟着我,这趟恐怕不会容易。”郑北拍了拍顾一燃的肩膀,顾一燃轻轻应了一声。
草原初冬的狂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不停往皮帽子缝里扎。刚开始搜索的一两个小时,几乎没有什么线索,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也越来越低,马匹每走一步,蹄子都几乎扎进雪坑里。
马儿不断地打着响鼻,两只耳朵警惕地直立着,又几乎前行,在风中辨别着方向。
“郑北!等等!”
行至北线与林场交界的一处缓坡时,顾一燃在马背上直起腰,扯着嗓子冲前方的背影喊了一声。
郑北拨转马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顾一燃身侧,顺着顾一燃指着下方的一处断崖山谷看去。
在风雪交织的混沌微光里,两山夹缝的阴影处,竟然隐隐约约升腾起几缕蒸汽。那蒸汽在零下十几度的极寒里升得极快,但转瞬就被狂风吹散了。
“碱水泉的暖沟。”郑北凭着对北线的了解,一眼就认了出来,但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好像看到了火。”顾一燃接着说。
“去看看怎么回事。”郑北啐掉嘴里的冰屑,清脆地“咔嗒”一声,钢枪直接推弹上膛。
两个人不再犹豫,顺着陡峭的雪坡,踩着滑溜的冻土,缓慢地接近热源。
在避风的松林边缘,一截被生生压断的低矮桦树枝横在雪地上,断口还很新,流出的树汁已经被冻成了亮晶晶的冰溜子。
在乱石林交错的死角处,一处被浮雪掩盖的暗坑里,流露出了车轮留下的雪辙痕迹。
郑北说:“我知道了,就是他们……”
命运的恶,毫无道理。
那个被拐走的哈萨克族小女孩艾达,此时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塞在冰冷坚硬的后座上。她的小脸蛋被冻得青白,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白霜,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连呼喊的力气都没了。
而车旁,诺坎正慢条斯理地往那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里填着子弹,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雪谷里显得极其刺耳。在他身后,长发披肩、右手虎口纹刺青的少年诺锐,正像一尊毫无生机的冰雕,死死抠着一包漏出粉末的鹰涎香阿片。
他就用一双黑洞洞、死气沉沉的眼睛,极其冷漠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郑北的呼吸一瞬间粗重了起来。他反手按住腰间的枪,侧过头对顾一燃打了个极低的手势,示意他退后,准备打信号枪召集附近合围的晓光等人。
就在郑北试图在雪地里倒脚弓身时,火烧云突地被乱石底下一块暗冰晃了马蹄。马匹在极寒和恐慌中不慎踩空,前半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栽,险些顺着陡峭的雪坡直接滑下谷底!
暴烈的马嘶声骤然撕裂了风雪。
“谁。”车旁的诺坎警惕得像一只老狼,手里的猎枪“咔嗒”一声瞬间推弹上膛,毒辣的目光直挺挺地朝着两人的藏身处盯了过来。
在看清军装时,诺坎不仅没有一丝慌乱和逃跑的意图,反而扯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看到你们,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啊,小孩子们。”
“呦……瞅着面熟啊……你就是当年从我手底下跑了的那个孩子吧。”
郑北在听到诺坎的话时,神情有些怔愣,那是不愿回忆起的噩梦,无数个梦回中逃不出去的草原。
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在郑北脸上刮了一圈,最后却落在了顾一燃身上。
“我不仅听说过你,我还知道你的过去。”
诺坎玩味地眯起那双在阴影里半辈子的阴鸷眼睛,冲着顾一燃说:“那天树林里一照面,只看你的眉眼,我就知道你长得像你爸爸妈妈。你父母提供线索,让我们的烟田被摧毁,所以我只能结束他们的一生。但是,孩子啊,你追到这里也没有用。”诺坎笑得更放肆了。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执着呢。”话音未落,诺坎劈手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一把将奄奄一息的艾达从车厢里拽了出来。黑洞洞的猎枪枪口,死死抵在了孩子那脆弱得一拧就断的脖颈上。
关于父母的真相,竟如此轻飘飘,却又猝不及防地如从天而落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好像要覆满他,将它埋没。可顾一燃在此间却感到一丝抽离,他仿佛很快地接受了这一切,正如无数个他想象过的原因,而诺坎刚好说出其中一个。
顾一燃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别碰孩子!用我来交换。”顾一燃咬着牙说。
父母的职责,他身上军装的职责。
顾一燃他上前迈了一大步,挡在郑北身侧,双手举高:“我是医生,比那孩子更有用。你带走我,放了孩子。”
艾达小小的身子冻得在风雪里剧烈筛糠,眼泪把脸颊上的泥都冲出了两道白道子,可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愣是一声没哭,只是用无助的大眼睛望着不远处的顾一燃和郑北。
“绑一个孩子,算什么厉害的人?”
顾一燃在风雪里一字一顿。
“孩子是无辜的。你带走她,出了国境线她也活不下来。我懂医术。用我换孩子回来。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你以为你过来,有什么用处,让我好好看看你,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不自量力地前赴后继。其他人退后,不然,我立刻就开枪。”诺坎在车掩体后,用枪抵着艾达的脸颊说。
“你疯了。”郑北扯住顾一燃。
“郑北,先救小孩子。”顾一燃扳开郑北的手:“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
人质交换在死寂中完成。
老诺坎一把推开奄奄一息的艾达,死死掐住了顾一燃的后颈。艾达摔在雪地里,小姑娘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泣声在风里也被削成极弱的哀哭,被不远处冲过来的巡骑警一把捞进怀里,死死护住。
顾一燃的双手被粗暴地反剪在身后,冰冷的猎枪枪管死死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嚼碎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控制、伤害那么多生命。连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
“在雪原里……仁慈才是死亡,你们前赴后继地往雪山深处压,有什么必要呢。”诺坎对顾一燃说:“现在该你信守承诺了,往后退。”
再往后,便是接近边境线了。
就在诺坎狂妄宣判的刹那,变故陡生。
林子里突兀地炸开一片密集的马蹄声。赵晓光和国柱带的两路巡骑警合围撕裂风雪,从左右两翼的断崖上如潮水般包抄了过来。几十杆黑洞洞的钢枪一字排开,瞬间将这个乱石隘口围得水泄不通。
老诺坎眼见四周退路被死死封死,眼底常年走私贩毒的亡命之徒本色彻底被逼成了疯狂。
他变卦了。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于是在绝境中露出了獠牙。
“都往后退,谁再往前,我现在就打烂他的脑袋。”
诺坎歇斯底里地暴喝着,整个人以刁钻的角度隐在顾一燃身后。他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将那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死死顶在顾一燃的太阳穴上,由于极度的激动,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那是亡命之徒的惯性。那根手指已经搭在了边缘,随时、随地、都能因为一次不经意的痉挛而狠狠压下去。
顾一燃闭上了眼睛。他感受着太阳穴上那种力道。
原来在最接近死亡的时候,心里想的事,却只有那几件。
爸爸妈妈。你们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吗。
郑北,郑北。
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归于了一片死寂。
“顾一燃。”郑北喊顾一燃的名字,随即,他看着诺坎的枪管,他举起了长枪,向二人的方向抬起。顾一燃看着他,点了点头。
到此为止吧,就到此为止。
郑北端起猎枪,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扣了下去。
砰——
两声枪响,重叠着炸响。
一枪,是老诺坎在被包围的极致疯狂,本能搂火的绝响。
另一枪,是郑北的子弹,以决然之势,避过顾一燃的头脸,直中诺坎的额心。
该结束了,我们的噩梦。
雪风回荡,子弹撕裂空气的啸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沉重、肮脏的躯壳向后轰然倒在大片大片的血泊里。
可雪原并不打算让这场罪恶的终结流向平静。
轰隆隆的声音,自山谷而来。
大地开始疯狂地颤抖,山头上传来了一声沉闷、让人头皮发麻的咆哮。北雪线,雪崩了。
铺天盖地的白茫茫海啸般压过来。
顾一燃甚至来不及看清地上诺坎的死尸,视野便被漫天倾泻而下的暴烈白雪生生塞满。
长谷底骤然炸响的枪响,其巨大的冲击波在极寒的空气里瞬间形成了剧烈的共振。四周本就摇摇欲坠、积攒了漫长年岁的千亿吨新雪,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平衡。少年见诺坎倒下,不仅没有上前,而是朝着雪原深处奔跑,什么都不要了。
那包被他日夜死死抠在手心里的鹰涎香,在这一秒被他扬手一抛,散碎的粉末瞬间被风雪绞得粉碎。
顾一燃挣扎着从雪雾里撑起半个身子,对少年吼了一句回来。
可少年没有回头。
那是积压在他骨血里整整大半生、被强行扭曲的寄生关系的断裂。诺坎的死,没有带给他一丝一毫大仇得报的快慰,反而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咔嚓一声,把拴在他脖颈上十几年的铁链子生生锯断了。失去了拉扯的力道,他整个人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的疯狂。
啊——
一声不似人声、像是一头受了致命伤的动物般的嗥叫,从少年的喉管里暴烈地撕扯了出来。
他的骨髓被烟片洗蚀,他本身健康的身体早已被折损的不成样子。
诺锐却张开双臂,迎着那场能把人骨头生生绞碎的毁灭,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
在身体被雪彻底卷起之时,众人都在后退后撤,而此时,唯有一个宽阔、拓落的身影,逆着雪幕飞扑过来,哪怕郑北眼前的是千重雪海。
一双手臂如铁钳般死死勒住了顾一燃的身躯。郑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护着顾一燃的脑袋,两个人像两片无助的树叶,被疯狂地推搡拖曳着卷进了一个半塌陷涵洞之中。
正邪对抗的两抢,震碎了千百年的北雪线。
大雪封山,一切归于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已经被砸落的积雪和断裂的桦树枝死死封堵住,只留下巴掌大的一块空隙,漏进来一线刺目的光。洞里的空气稀薄得像一层薄纱,每一次呼吸,肺和心,都像在被冰碴子扎。
顾一燃先睁开眼,他发现郑北靠在自己旁边。
“郑北,郑北,你醒一醒。”
洞口里很冷,唯一一点微薄的哈气在极寒里凝成白生生的雾,然后消散。郑北平时坚实的身躯,此时却沉重、冰冷。
郑北的的嘴唇已经有些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化成的冰霜,在极寒和极限爆发后,顾一燃知道郑北低血糖的毛病又开始发作了。
顾一燃从怀里掏出了仅剩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用微凉的指尖碾碎了,混着水一点一点喂给郑北,可郑北已经几乎昏过去了,喉管里只剩下微弱的气声。
“不能等死……”
顾一燃没找到可用的工具,便试图从涵洞出口生生掘出一个出口。
雪水融化,淌在他冰冷的掌心,指尖通红,甚至被碎岩石蹭到流血,就在他几乎要脱力、绝望像大雪一样一寸寸没过头顶的时刻,涵洞顶上那一线狭窄的缝隙外,突地暗了一下。
风雪声似乎停了。
忽而,一双湿漉漉、清亮的眼睛,隔着雪洞,静静地望了进来,
它与顾一燃对视。
它的额心,带着一抹橙色的亮纹。
神鹿穿过了雪风,随后它微微低头,将一枝被大雪冻得橙黄却极为饱满的野沙棘果,从那个小小的雪洞,把整枝沙棘果顶了进去。
神鹿看了一眼这个曾在雨夜试图拯救它孩子的年轻人,不再停留,
它转过身离开,继而走进了无垠的雪山深处。小鹿仍然紧紧跟着它远 行,鹿的留下两丛的脚印极浅,却直向远方,再不回头。
顾一燃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洞口,手中捧着那丛沙棘果,好像一场梦,可他怎么样都醒不过来,那样的一枪与眼神交汇,在极短的时间内,一颗子弹,把两个人过往的苦痛,那般近的,鲜血淋漓的,面对面的,结束于你我的眼神交汇的霎时间。
此刻,活下去最重要,顾一燃把沙棘果饱含糖分和生机的果汁,滴进郑北干裂苍白的嘴角。
“郑北,醒一醒……”
许久,郑北呛咳了几声,胸膛剧烈起伏,缓慢地转动眼睛。涵洞里太黑了,唯有两人的呼吸在极寒里凝成白色的雾,织在一起。
“我们……这是在哪儿。你没事吧……”郑北的声音有些虚弱。
“我没事,倒是你,一直昏迷着,趁你还有力气,再多吃一点东西。”顾一燃扶了郑北一把,随后指了指头顶透出巴掌大晴蓝的冰缝:“我们得出去,晓光国柱他们肯定在漫山遍野地找我们。”
“还有……我父母被害死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发现了那群人种植的烟田,那些害人的东西被推平之后,因为他们的报复,我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有时候我也许会希望他们自私一点。”
郑北伸出另一只长满粗茧的大手,极其用力地兜住顾一燃的后脑勺,用自个儿滚烫的掌心去焐着顾一燃冻得发青的耳廓。
“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两个人稍作休整,继续往洞口往外挖。
轰的一声,当最后一层冰壳碎裂,外面的雪劈头盖脸地砸满了两个人的视界。
这里不是他们熟悉的地方,乌云消散,地上的积雪反射着近乎灼伤眼球的强光。
“顺着风向往低处摸。”郑北拉着顾一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毫无遮挡的强烈紫外线和雪地反光开始疯狂地灼烧着眼球。郑北走在前面,突然,脚下一个趔趄,重重地栽在雪坑里。
“郑北,你怎么了。”顾一燃一惊,连忙去扶他。
当郑北抬起头时,顾一燃的心口猛地一缩。郑北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此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好晃眼……”郑北抬起手掌,掩住自个儿的眼睛。
雪盲。
在这个体力快要枯竭、前路未卜的雪原之上。
“郑北,别揉眼睛。”顾一燃瞬间就意识到郑北是雪盲的症状,他扯下自己的长围巾,死死绑在郑北的眼睛上,遮断了所有的强光。拉过郑北那只长满粗茧的大手,一把扣在自己肩上。
“郑北,我们一起走出去。”
大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骨。两个人的体力和热量都在快速的流失。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顾一燃的视线其实也开始模糊、流泪,但他愣是没吭一声,在无边无际的冷雪中,往前挪动。
直到夕阳将雪原染成橙,再到红,两个人的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几乎双双脱力跌进一个雪窝子里,夜幕挂上天际前,远处空旷的雪线上,传来了声音。
“北哥,顾老师!”
晓光国柱和救援队的声音,伴随着潮水般的马蹄震动,向他们围过来。
半个月后。
屋里暖气扑面,小草窝里的一点红正缩着脑袋细细地叫,炉子上的方砖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郑北盘腿坐在床上,身上披着厚棉被。他的眼睛在雪崩里被尖锐的雪片和强光严重刺伤,畏光、不停地流泪,被救援队救回来后,眼前一直绑着条黑色绑带。顾一燃的情况尚可,他无时无刻照顾着郑北。
“要拿什么。”顾一燃看郑北在桌边试图摸东西,大袖子差点把桌子上其他小物件扫下去。
“我水杯呢。”郑北叹了口气,有点和自己过不去似的。那条黑绑带严严实实地勒在脑后,把平时那双精神抖擞的眸子遮了个干净,倒显得他那挺直的鼻梁有点可怜巴巴的。
“在这儿,慢点喝。”顾一燃叹了口气,把那只搪瓷水杯妥帖地递到郑北手心。
“你说我要是看不见了怎么办……”
“哪能,你要是看不见了,我就一直照顾你。医生说了,明天能摘了。你闭眼慢点睁,别直视灯光。”
郑北抿着嘴角乐。
终于到了摘黑布的日子,郑北迫不及待让顾一燃帮他摘布,顾一燃让他坐好,轻轻把那层黑布扯了下来。
眼罩滑落的一瞬间,郑北缓缓睁开了眼。
“顾儿……人呢,咋一抹黑啊……我咋啥也瞅不着了,”郑北的声音突地带了颤,手往前空抓。
顾一燃的心一滞。
忽然而至的难过,无力感瞬间顶上了顾一燃的喉咙。
“郑北,我在这。”顾一燃猛地抓住郑北的手腕,几乎握出红痕。
“没事的,也许还没恢复好。”
然而,郑北瞅着眼前人骤然流露出慌乱表情时,嘴角忽而一咧,终于忍不住笑出一口白牙,眼里的光瞬间聚了焦,虽然还有点淡淡的血丝,但仍是黑而明亮。
“吓着了吧!逗你玩呢!”
“郑北!”
顾一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上又白又红。他又是气又是心疼,索性想一巴掌甩开郑北的手,可郑北早就习惯了扶着他抓着他,他手掌本能地一死劲,把顾一燃拽得更紧了,说啥也不撒手。
顾一燃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一低头,眼泪险些和笑意一并从唇角和眼角溢了出来。他没再躲,只是任由那热乎乎的手掌死死攥着自个儿。
“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顾一燃背过身去,那种由心底里涌上来的后劲,不断席卷着他。
还好是劫后余生,还好郑北的眼睛没事。
年节将近,日子奔忙,顾一燃在郑北家度过了第一个春节。
风雪在勒城的房檐上化成滴滴答答的浊水时,炉子里的塞外焦煤烧得结实,噼啪地吐着火舌。
郑北盘腿坐在小马扎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大开的军绿色棉毛衫,对顾一燃说。
“瞅瞅你,不修边幅。”郑北粗短的指甲盖在顾一燃下巴上刮了一下,带出一声细微的、属于成年男子胡茬的沙沙声。
郑北露出一口白牙:“哥给你刮刮,老郑家独门手艺。”
顾一燃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顺从地摘了眼镜,搁在桌角。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漫天蒸汽氤氲里显得更好看了。
郑北打好了肥皂沫子,用一把老式的折叠猎刀,在掌心里皮布里的极熟练地正反蹭了几下。刀刃泛着冷冽的青光,利得能吹毛断发。
粗大滾烫的大手兜住顾一燃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拈着刀片,严丝合缝地压上了那层雪白的泡沫。
顾一燃微微仰起头,修长、白皙的颈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完全坦露出来。郑北甚至能看清他皮肤下那条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极其沉稳跳动着的颈动脉。
刀锋在下颌线上寸寸游移,发出一声声沉闷、极其治愈的“嗤啦”声。
一进,一退。
像一曲塞外民歌、在刀尖上跳起来的探戈,进退有度,生死不疑。
郑北的动作十分专注。直到最后一抹白沫被温热的毛巾一把抹去,露出顾一燃干净、微红的下巴。
“好了。”
顾一燃没立刻戴回眼镜,而是闭着眼,他感受着颈间残存的刀锋余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黑亮眼睛。水盆里的温水泛着白汽,老旧的收音机里不知疲倦地放着九十年代慢吞吞的调子。
南南去省城念书,瑶瑶在比赛中又拿了奖牌,国柱收集的植物图鉴又多了几本,晓光仍被郑北耳提面命盯着,老郑的羊肉生意做得更红火了,年节将近,郑母给每个孩子都做了新衣裳。
蓝河的水,是在不知不觉中化冻的。
春天焐动,雪一尺一尺地消融。
顾一燃和郑北抽了一个下午,沿着河岸散步,放开北极星和火烧云,让他们自己跑去玩耍。
顾一燃的手心里,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通体大半雪白的鸟儿。
一点红的翅膀已经彻底长好了,在两个人用粗盐小米和草窝焐了大半个冬天后,它的羽毛蓬松干净。它用尖嫩的小喙轻轻啄了啄顾一燃指尖,有些眷恋地叫了两声。
“去吧,小不点。”郑北在一旁,吹了一声飞扬的口哨。
“走吧,蓝天才是你的家。”
顾一燃双手往上一托,鸟儿便飞起来,飞得很高。
那抹雪白里透着朱砂红的小影子,在两个人的头顶盘旋了几圈,最后一次不舍地俯冲而下,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啼鸣作为告别。终是一振翅,直挺挺地扎进了晴蓝的春天。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