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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要说这老田家独苗找对象，那是愁坏了媒婆。
家里世代种田，老实地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家里的独苗苗上学时发烧送乡镇诊所晚了，嗓子烧坏了，从此也成了哑巴...
唯一一个优点就是小伙长的还算抽条，比玉米秸秆还高，仔细看看脸，还真算的上英俊。
可是又不是明星，在这田里，吃饭的家伙什是王道，长的好看不能多换二斤小米。再加上有胆大的姑娘私底下追过田雷，可是实在是艮得很，反应像是慢半拍。
姑娘家脸皮薄，被朋友家一逗，就放下大话：“我看这田雷当初不仅是嗓子坏了，脑子也烧坏了。哪家姑娘嫁给他，生的娃娃也说不利索话。”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田父田母也听到了风声，他们跟乡民辩解，可是人家根本不在乎真假，只是磕着瓜子逗着说，田姐，你跟我可说不上，我家小妞肯定不找你家的。
田父田母眼看着田雷转过年都快二十五了，同龄的小伙早就抱上一对双了，可田雷也是不着急，每天打水，烧饭，浇水，施肥。
要说最有活人样的，就是他和那只看门狗的相处了。明明是最不起眼的小土狗，腿也不利索，但田雷家要是吃顿猪肉，他指定拿去喂它。
田父对着田母说，人各有命，咱娃娃心善，咱也没传下去精明的根。等咱老两口攒点本，给雷娃说个媳妇儿，以后至少雷娃还有个人疼着护着。
田母听完也是长叹一口气，她拿出了柜子里一个掉漆的糖果盒子，里面是皱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堆钢镚，两人数了数，一共五百五十块八毛二。
田父说我明天去找王媒婆，看看能不能有合适的姑娘介绍介绍。
柜子的拉环在合上的时候摇摇晃晃，田母伸手按住了它。虽然当年她嫁进来也是没有聘礼的，但是现在这个时代，要是她，也要考虑考虑，更何况是和雷娃一般正值好年纪的姑娘家呢。
（2）
第二天，田父找到王媒婆，十里八村都找她来介绍对象。媒婆家里桌子上摆着一溜儿水果，门口供个财神爷，财神爷吃着白白的馒头。
田父看着手里拿着的十来个鸡蛋还有一些青菜，局促地腾手擦了擦汗。
“呦，田叔，给儿子说亲呢”
田父点点头，把东西放下，说
“对呢，俺娃也快二十五了，你看有没有合适的”
媒婆扫了一眼田父拿的东西，眼睛滴溜溜地转，吐了口烟
“田叔，你也知道你儿的情况，我这个就算有适龄的姑娘，人家里面肯定也是不情愿的”
田父拿出那一沓数了好几遍的钱，递给媒婆说，“这是我们老两口的积蓄，就留着给雷子取媳妇呢。”
媒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钱留下，成不成等信儿吧”
（3）
“雷娃，你要有媳妇了”
田雷刚把柴火点上，田母就急匆匆进来，对着田雷说，说完又比划。
田雷盯着母亲的眼睛，有泪花，但嘴角是笑的。他扑了扑了粘上灶灰的手，抱了抱母亲。
田父也进来了，三个人抱在一起。
三天后老黄历是吉日，老田家也没有多余的钱再置办，田母田父把家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给田雷的小屋换上了新的被子，被套还是田母嫁进来带的一床新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鞭炮噼里啪啦，田雷穿着有些短的喜服迎接新妇，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么喧闹过。但是看到田父田母也站在屋外，跟乡里乡外分享喜悦，母亲因为喝的着急呛了几口，他忙帮着顺顺气。
“新娘到”
两人扯着不知道用过几回的红布拜了堂。田雷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但是比他印象中的女孩高些，也瘦些。
结果一阵疾风突然到访，吹落了新娘头上的红布。
“呀，是男娃娃”
田雷看到和他拜堂的新娘，利落的短发下是一张白皙的脸，左脸上似乎有指痕，他紧闭着双眼，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随着邻里邻居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大家不禁打趣田雷，更打趣田父田母花空积蓄娶了个男娃子，香火怕是要断了。那个之前追过田雷的女娃跟旁边说，我就说当年不是我的问题，怕是这个大个有那方面的…
田父捶着胸，说什么也要冲出去找王媒婆算账，只是田母拦着说仪式还没结束。
在这个乱得鸡飞狗跳的时刻，郑朋始终处在一团摸不着边的黑暗中，直到感觉自己的脸又接触到了粗糙的布料。
田雷给他重新盖上了盖头，在一片乌泱泱的嘈杂声中领他站起来，回了房间。
（4）
没等田雷把那吱呀呀的柴门关上，薄薄的红盖头已然飞到了水泥地上。
田雷拿了自己的毛巾浸了水，刚打的井水凉哇哇的，他走到郑朋面前，蹲下来递给他。
只是郑朋低着眼，瘪着嘴，扣着新床单，也是不吭声，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沉默了一会。
直到田雷把毛巾放在郑朋的手里，握着他的手敷到郑朋有些肿的左脸上。
郑朋才被这凉意一激灵，醒了过来，他往前凑近了些，对田雷说了第一句话
“你家，给二百五是什么意思？”
田雷没有回答，给郑朋冰敷完后就赶忙去回到正厅了。
看着母亲强忍着泪水，田雷给还在吐着瓜子壳看热闹的乡亲一一作了揖，感谢他们的到来，但现在仪式结束了，不方便招待。
人陆陆续续地散了后，田父拉着田雷，指了指屋里
“人…你想怎么办”
田雷看了眼屋子，跟田父比划
“爸，他也怪可怜的，一根玉米也能喂饱...就当个弟弟给我做伴吧”
田母扶着桌角站起来，看向田雷：“王媒婆那边…”
“妈，她会得报应的”
（5）
屋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田雷从柴火堆里拿出了一根刚烤好的玉米，进到里屋。床上的人非常自来熟地，也不脱衣服就睡到了被窝。只是眼角还挂着泪，怪可怜的。
玉米的香味不断地窜到郑朋的鼻子里，他闭着眼啊呜一口，结果被烫到吐着舌头。
田雷手忙脚乱地给他倒杯水，他一搂只感觉这人骨架很小，也没什么肉，很像他养的小鸡崽，捏着后颈可以两根手指就能拎起一个。
郑朋有些生气地盯着田雷，“你想烫死我啊，你…”
田雷张望了一下，拿起郑朋的手，在手掌心写下“雷”
“雷，名字还挺大”
郑朋也是抓起田雷的手，写下“朋”
田雷张着嘴跟着读，就是没响：“月 月”
“月你个头啊，是朋”
郑朋换上了田雷的衣服，还有点大，像是小孩穿上了大人的衣服，不过没办法，他除了喜服没别的衣服。
当郑朋坐在炕上和田雷，田父田母一块吃饭，他时不时抬眼观察下他们的反应，手里倒也不停地炫饭。
“阿姨，你这大碴粥烧的真香”
“阿姨，你这个小咸菜也腌的好吃”
“这都是雷娃做的”，田母听到有人夸他儿子还是很和善地笑了。
这一家人今天有些沉闷的心情此刻也被这鲜活的声音所感染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田雷还是和以往一样沉默地吃饭，只不过他在往父母碗里夹菜后，也往郑朋碗里夹了一些。
“谢谢哥”
郑朋肚子吃饱了，什么好话美话都蹦出来了，这场景，其乐融融地看起来像生活多年的一家人。
（6）
饭后田雷也主动承担洗碗的任务，郑朋本来想装装样子，结果被田雷拍了拍手，让他去门口坐着吹吹风，凉快凉快。
郑朋坐着和小土狗玩了起来，不断地扔小树枝让它捡回来，小土狗累了就靠在郑朋的腿边，脚自然地搭在他的鞋子上。
一团影子旁多了个高大的身影，那人摸了摸小土狗的头，递给它一个盛满饭菜的瓷碗。
“哥，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家出二百五是真心娶媳妇吗”
田雷停顿了一会，转过头来，然后拍拍郑朋的肩
他拉着郑朋的手，写下“你为什么过来”
郑朋抬眼看田雷，对方没有投来过多探究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等待，像落叶等待风的讯息一样。
“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爸回到乡下，爸娶了新媳妇，生了小娃娃。他们舍不得给我娶媳妇，还想攒点本，听王媒婆说有个好人家，还给二百五十块。他们不管那是人是鬼，就拿了钱给我压上了轿子。”
“上轿子前我跑了，结果我爸给我抓回来，一个巴掌让我认清了现实，这个家再待下去也是一样的。”
田雷静静地盯着郑朋的嘴，努力分辨他的意思，郑朋说完后，田雷移开了眼睛。
田雷只过过清贫日子，但没过过没有爱的日子。他拉了拉郑朋的手，一起回了屋。
刚进门，他们就看到田父田母坐在主厅，两个布包裹系得紧紧的躺在桌子上。
“雷娃，俺和你娘准备去城里打工，你婶子家有个工地招人，我们想着一起去。这地，这家，你和…他就好好守着”
田雷听完后，有些着急地和父母比划
“我去，我有力气”
回答他的是父亲接连两声的叹息，和母亲的抬手隐去的泪。
他知道，这场娶亲已经让老两口失去了他们最在意的体面，也许出去能让他们少听些闲言碎语。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缸里掏出来所有的白面饼，塞进老两口的行囊里。
郑朋在一旁看着，一点点扣着门框，昏黄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模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