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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要讲的故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一是我与人做了约定、要为他保守秘密,二是听了这故事的人多半会觉得我是个胡说八道的疯婆子。但日子过了太久,和我做约定的人想必也已经死了许多年;我行将就木,不愿把这个郁结代入坟墓里,还是想同人讲讲。
我打小住在一个渔村,离这里八十多里,一大早摸黑从家里出发,要第二天日落才到城门。那时候家家户户的男人都在城里做工,我和我母亲留在渔村讨生计,天鱼肚白时我和她去湾里拾海带,太阳出来了我就去找先生识字。等到城里孩子放暑假的时候,教我识字的先生要去城里教少爷小姐们读之乎者也,这时我就没有书要读了,母亲便打发我去湾边捡贝壳,好穿成串拿去城里卖。
当时我大约十岁,从白到黑在湾里闲逛,和其他孩子抢海螺、扔石子,否则也没有别的乐趣。有一回我走得太远了些,走到了母亲不让我去的地方。那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海带和贝壳也少,只有光秃秃的海岸和凉飕飕的海风。我觉着无趣,就要往回走,突然听到有唤人的声音。
我走得太远,一时间又忘了不要与陌生人讲话的嘱咐,径直走到那声音传来的地方。一个孩子站在那里,朝大海不急不缓地呼唤着一个人名。我看他和我差不多大,却没在村子里见过,就大着胆子走上前去,问他在找谁。渔村那么小,说不定他要找的人我就认识。
他此时才转过身来,定定地上下打量我。现在想来,他的表情很悲伤,在我和他相识的那些年里,这种忧郁的感觉常常环绕着他。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心里只是想“他长得可真漂亮”:确实很漂亮,黑黑的大眼珠,还有一头漂亮的黑头发。
“我在等我弟弟。”他回答我,我才发现他是个男孩。
“你为什么朝大海喊你弟弟?你弟弟下海捞鱼了吗?”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只是出于孩子的好奇与善良,顺着他的目光向海里张望。当真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脑袋朝这里游过来。等他靠近海岸一些,我脑子里又有那个想法了:他长得可真漂亮。和他哥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弟弟靠近岸边的礁石,像每个从海里爬上来的孩子一样湿漉漉地趴在那里,头发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我约莫他有五六岁,长得可爱,如果我有一个弟弟或妹妹,最好也能长得这么好看。但我想起自己长得就不好看,而他哥哥那么漂亮,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漂亮的孩子总是让人想要搭话,我就问他:“你下海去捞鱼吗?”
但他不理我,只是拿大眼睛直勾勾看了我一会,就扭头看向他哥哥,仿佛我不存在一样。我也不气馁,继续同他说话:“这里不好,你们要往西走。我家那边的海滩随便一捞就一大兜。”
当哥哥的那个把弟弟抱进怀里,向我露出一个笑容,告诉我说他的弟弟认生,在陌生人面前总是一言不发。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被拽上礁石的男孩根本就没有腿!他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巴——货真价实的有鳞片、有鱼鳍的鱼尾巴,像所有被抓上岸的鱼的尾巴一样扑腾着,把海水甩到我脸上,还带着鱼类的腥膻味。
我吓坏了,但是又很兴奋。我跳起来,又蹲回去。我压低声音,简直像寓言故事里发现宝藏的海盗那样,说:“这是美人鱼吗?你的弟弟是美人鱼!”先生讲过小美人鱼的故事,讲到痴情的美人鱼在晨光里化成泡沫时,我哇哇大哭。先生骂我是痴情坯,成不了大事,我没懂是什么意思。但此时求证的时机就要来了。
“可能吧,”男孩说,“但佐助是男孩子,只能算美男鱼。”
哪个孩子会在意这些无伤大雅的细节呢?美人鱼,或者说美男鱼,是个大发现,值得告诉父亲母亲,告诉十里八乡的孩子。但是男孩要我帮他保守秘密,因为佐助在养伤,不能被渔民们发现。
“如果你说出去,佐助就要被抓去水族馆了。”男孩说。
其实我没去过水族馆,也不知道水族馆是什么;但保护一条美人鱼,对孩子来说多么有吸引力,我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我们交换了姓名,权当是美人鱼骑士之间的誓约。于是我知道他叫鼬,我们约好每天在这里见面,共同照料受伤的佐助。我还告诉了他我住在哪里——现在想来我仍旧不寒而栗,但一个十岁的孩子哪会料到后来的事呢?
那之后的两年里,我尽职尽责地保守着秘密。恰巧,过了十岁的我好像就成了大孩子了,每天有更多时间自己在外游荡,快回家时就胡乱捡点贝壳了事;母亲忙于家务,不多问我,正好给了我机会。说来奇怪,孩子的热情应当很快就被消磨殆尽,但是鼬身上总有一种令人着迷的气息,足以让我两年间风雨无阻地前往那片海滩。他身上有一种神秘感,这是孩子最喜欢的,那时我总觉得鼬和他的美人鱼弟弟能带来什么描述不来的东西——宝藏、冒险、传说里的蓬莱岛——之类的东西。我们在海边坐着聊天,佐助就在他旁边玩水,我慢慢也明白佐助不是不爱说话,而是根本不会说话:他只能咿呀一些类似于鼬的名字的音节。但我又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懂。我和鼬的交谈也是我一股脑地说,我告诉他很多先生讲给我的故事,他就静静地听,时常摸摸佐助的头,直到我死缠烂打地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读书,他才告诉我一些他的事。
鼬和佐助住在村子的边缘,无怪乎我没见过他。他们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鼬只能自己拉扯弟弟长大。因为每天白天要来海边照料佐助,也就没有时间去先生那里读书。于是我提出要带着话本来,教鼬和佐助认字,鼬欣然答应了——这当然是多余的,鼬认识的字比那时的我多很多,这我后来才知道。
鼬每天会喂佐助吃东西。我问他,佐助不会自己在海里捕鱼吃吗?他说他喂的是帮助佐助疗伤的食物,有助于他早些回到岸上来。我问佐助受了什么伤,鼬没告诉我。他向来不是事事都坦诚,常有直言“这是秘密,不能说”的时候。但他似乎对让佐助回到岸上来这件事十分坚定。我曾经挽起裤子来想与佐助一起玩水——对住在海边的孩子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被鼬拦了下来。他告诉我,不能在水里和佐助玩,必须在岸上,否则他会撒娇不肯到岸上来的。
“在岸上比在海里好吗?”我觉得海里更自由。在岸上还要为家里的生计发愁。这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考虑的事了。
“嗯,他不可能一辈子在海里面,他得回来。”鼬说。
我猜想,或许岸上有他们的家人吧,但鼬和佐助的父母已经死了。也可能是要让佐助回岸上来和鼬一起读书?不管怎么说,当哥哥的想让受伤的弟弟好起来是人之常情,听鼬的意思,回到岸上和伤势痊愈似乎是一个意思。
于是那两年间,我一直以鼬的朋友的身份(至少我单方面这么想)帮忙照料着佐助,虽然这条高傲的小美人鱼还是不怎么给我眼神。最令人惊奇的是,佐助的鱼尾巴真的开始逐渐显现出两条腿的形状:只是进化的过程不管怎么说都有点畸形,压根没有童话里说的那么美好,巫婆念一个咒语小美人鱼就上岸了云云,看起来更像是一层鱼肉包裹着两条粘连的股骨头。佐助在海里游动的样子也越来越不自然了,鼬呼唤他时,他出现所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他学会提早在岸边等着,就不用扭动那条笨重的尾巴在我面前出丑。
这么看来,佐助的康复已经渐在眼前,但鼬却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鼬这副样子也影响到了我,我看着佐助,脑子里总是浮现小美人鱼上岸时双腿如刀割的痛苦,以及她最后化作泡沫投入大海的样子。
像是在呼应这种不祥的预兆,佐助开始抗拒来到岸上,甚至拒绝吃鼬给的食物,最后干脆不再出现在海边。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佐助终于再一次再度出现时,他的鱼尾已经彻底变成了畸形的样子,每一下游动都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恹恹地爬上礁石,鼬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把他拥进怀里,让我先回家去,他有话和佐助说。我一向听鼬的话,或者说他身上有一种让别人听话的气场,于是我应了一声就回家去。从心底说,我觉得佐助的模样有些骇人——他的脸蛋依旧很漂亮,皮肤白白的,总是水润润的,和我们这些在海边风吹日晒的孩子不一样;但那条尾巴、或者说那两条腿、甚至更应该称之为一根畸形器官,不管谁看了都会不适。他看起来很痛,于是我也跟着感到幻痛,很不自在的走开了,什么也没有多问。
等我走出去几百米,走到几乎快要看不见鼬的时候,我突然停下了。风声中传来尖利的哭喊,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瘆人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述。猫发情时的嚎叫、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说死刑犯临行前的垂死挣扎,什么都比不上那声音。它撕破空气中一切阻碍钻进我的耳膜。我吓坏了,下意识回过头来,立马意识到这是美人鱼的哭声,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看到的东西:佐助尖叫着拼命向大海的方向爬去,鼬在他身后死死摁住他。鼬用一把刀——我们在海边采牡蛎的那种弯刀——划开了佐助的尾巴,从那两条粘连的骨头中间,硬生生贯穿了那条鱼尾,从耻骨一路划到鱼尾。我们之间隔了几百米,但我还是能听到骨肉被劈开的声音,就像每次母亲在家里杀鱼时划开鱼肚子掏出内脏那样。
我真的吓坏了,那之后我几乎是脑子一片空白地跑回了家。母亲说我到家时一身沙子和伤口,哭得不成样子,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凑不成一句话。我当晚就病倒了,狂吐不止,高烧不退。父亲连夜从城里赶回来,我不知道我那天夜里说了什么,只知道后来父亲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面色阴沉,把我母亲训斥了一顿。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被允许自己一个人去东边的海滩。
我大概病了有一周多,期间稀里糊涂的不知白天黑夜。醒来之后,父母什么也没和我说,也不许我告诉别人我去过东边的海滩。我不明所以,虽然害怕,但是还是想知道那对兄弟怎样了,毕竟佐助当时的样子真的很糟糕。我还没问出口,就被父亲喝止了。
“东边的海滩两年前淹死过人,”母亲说,“不要再去了,乖孩子。”于是我没再问,也不敢再问了。
这件事之后,父亲就一直留在村子里帮工。不久后我的弟弟出生了,长得像母亲。又过了两三年,我们举家搬迁到父亲以前作工的地方,这件事就被我抛诸脑后了,更像是小时候大病一场做的梦。
我父母操劳半生,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去世了,好在留下了一笔不菲的财产,我才得以继续供养弟弟读书,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差。然而这件事还不算完。
有一天家中就我自己,突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生意上的客人,开门却是鼬。当时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我们有接近二十年没见,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是他——苍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珠,黑色的长发,以及更加憔悴与忧伤的面容。当年他身上神秘的气息还在,并且越来越浓烈,但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而立之年的我只觉得没由来的恐怖。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地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门来,更重要的是小时候那个模糊的梦,给我强烈的不安之感。出于对客人的礼貌,我还是侧身请他进来,但他摇摇头,说要请我去他家坐坐。
“佐助也想见见你。”鼬说,这句话让我汗毛直竖。但他大有我不答应就不离去的架势,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约定好时间以后,他告诉我地址,我发现还是当年那个小渔村的边缘,据我所知早已被遗弃多年。
到了约定那天,我弟弟执意要跟我一起,我让他在门外等我,只身叩响了鼬家的门。说真的,他家根本不能称之为“家”——如果不是我在这个村子住过,压根就找不到这座破屋。里面阴冷潮湿,勉强可以称之为墙皮的东西都已经剥落大半。他领我进到卧室,卧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炉火旺盛、墙壁洁白,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有个青年坐在壁炉边,腿上盖着毯子,静静地看着窗外,对我的到来没有反应。
鼬说:“这是佐助。”
是了,这是佐助。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他的皮肤比我记忆中更惨白了,但也更漂亮了。他从男孩长成男人了,但我还是要说他漂亮,没有生机的漂亮。他依旧不看我,正如他几乎从未看过我。当年血色的记忆又涌了上来,我对这对兄弟几乎要愠怒了。
于是我问鼬到底有什么事,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见了。
鼬很平静,他说:“我的病治不好了,我活不了多久。我希望你能帮我照料佐助。”
我不知道应该先对他突然的绝症自白做出反应,还是该更加震惊于他突如其来的托孤。“佐助已经成年了吧,他不能自理么?”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于是鼬走近窗边的青年,掀开他的毯子。我几乎要被吓晕过去。当年根本不是一场梦,鼬确实劈开了那条美人鱼的尾巴,现在那两条畸形的腿就在我眼前,上面还能看到退化的鳞片。佐助没穿裤子,我想他可能也压根没法穿裤子,那双腿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实际上的功能,能否做到正常的弯折尚且不清楚。我紧盯着那双腿,什么都说不出来,鼬见状挪动了一下佐助,我顺着他的动作向上看,在人造的腿缝的尽头有一条隐秘的肉缝,和周围狰狞结痂的皮肤不同,那里透出淡淡的粉色。
“这是他的泄殖腔。”鼬说。
我让鼬别说了,我的胃开始翻涌。
“他没法自己排泄,可能需要人协助一下。”鼬说。
“快不要说了!”我捂住耳朵,但是无济于事。
“佐助的皮肤容易干裂,每天早晚要用海水擦拭一边身体。”鼬继续说。
“快闭嘴吧!你这个疯子!”我尖叫起来,感到自己眼前发黑。
“他可以为你诞下子孙后代。”鼬诚恳地补充。
我只觉得他疯了,我开始破口大骂。我大喊我是女人,我不需要一个怪胎为我诞下子嗣。
“或许也可以是你弟弟的后代。”鼬说。
我彻底受不了了。我终于把目光从那双可怕的腿上移开,想从佐助脸上看到一丝厌恶和恐惧。这便是最恐怖的地方——他脸上有厌恶,这是实际存在的,就像我歇斯底里地痛恨面前这个疯子;但我在他眼里看见了爱。
没错,爱。这太令人恶心了。那眼神和二十年前海边那条美人鱼一模一样,这让我确信了一切不是梦。那双眼睛像黑洞洞的玻璃珠一样,里面满溢的感情要把人吸进去。他就是这样一心一意地爱着他的哥哥。二十年。
于是我吐了出来。我弟弟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尖叫,破门而入。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扭打起来。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说我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我不愿再细想了。鼬是怎么找到我家的,又是怎么知道门外是我弟弟。我们闭口不提那天的事,假装从未见过那对兄弟。他爱他的弟弟,我难道不爱吗?但我想事情不是这样的。
现在我已经快老死了,还是会梦到美人鱼被弯刀劈开腿的那一幕。我从来不给我的孩子讲小美人鱼的故事,我不想讲。或许教我读书的先生说得对,美人鱼都是痴情坯。无论他们是否愿意,从长出双腿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到海里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