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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看镜头。”双小钧摆弄好拍立得，跑到长椅边贴着彭云飞坐下，“放松点，拍个照而已。笑一笑。”
彭云飞端正起来，眼睛聚焦在拍立得的闪光灯处。是小双的生日照。他忍不住紧张，可嘴角又抿起细密的笑意。
以前妈还在的时候，每年小双生日他们一家都会去照一张合照。忘记是哪一年了，妈说，要把这些照片存起来，等到小双结婚了，就拿给新娘子看。
原本笑嘻嘻的双小钧瞬间沉下脸来，不再说话了。彭云飞扯扯他的袖子，转头打马虎道：“妈，小双还小呢，不说这些。”
“……妈，我说过，我不会结婚的。您以后，也别再提了。”双小钧说得很慢，像是要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再拼接组合似的。他转头对彭云飞说：“哥，我渴了，陪我去买瓶水吧。”
妈似嗔怪似责备地拍拍双小钧：“天天黏着你哥，把你哥也带得不谈恋爱了，难不成，你还要跟你哥结婚啊？”
双小钧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有一种强烈的痛苦的隐秘的情绪涌上来，令他的脑子晕乎乎的。是发烧了吗？如果是的话，就太好了。生病的人，总会说胡话的。
“妈，我……”在这个瞬间，他想把一切，都吐出来。
“妈，那我们就先去买了，很快回来，等我们。”彭云飞拉着他飞奔，他跑得太快，恍惚间跑进了小时候，哥带他逃离父亲暴怒时倾注在他们身上的巴掌。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父亲稍有不如意就会把怒气转移到他们的身上。
“小双，快跑！”哥叫他快跑，但他的脚步总被因为拦着父亲而挨打的哥哥拖住。
最后彭云飞青了一只眼睛，嘴角也肿了一块。双小钧被他护着，身上虽然有挂彩但也没他那么严重。
明明不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为什么要这么护着我呢。明明，我是抢走你唯一的妈妈的爱的人啊。双小钧想。
“小双。”两人坐在路边，彭云飞眯起眼笑着揉乱小双刚顺完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双小钧。”彭云飞不再亲昵地喊他小双，而是叫他的全名。小时候，一旦彭云飞这么叫了，就是不耐烦的表现，双小钧就不能再和哥哥在一起，而是被妈妈耳提面命地拎去自己的房间写作业。虽然他很快就能完成，又会偷偷摸到离他哥不远不近，且他哥也看不见他的地方去。
“哥……”奔跑时的风呼啸着打在双小钧身上。很痛，他蹙起眉头，哪里都很痛。三月底的风什么时候这么冷了。
“小双。”今天毕竟是他的生日，彭云飞终究心软。
“哥，明年生日，我们两个人拍照吧？”双小钧整理好情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是他最擅长的表演，年少时他只能对家暴后的父亲做出这副模样，不然彭云飞下次会被揍得更狠。
两个人拍照？彭云飞失神，说起来，虽然年年都拍全家福，但他们两人确实没有单独的合照。
哥，不止这些。我还想要一直呆在你身边，想要被哥保护，虽然现在我已经长大到是可以保护你的人了；我贪心得想要太多了，但我最想要的，是你。
“你好？可以麻烦你帮我和我女朋友拍一张照片吗？”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是路过的情侣请求彭云飞帮忙照相。
“当然可以。”彭云飞欣然接过相机，将取景框对准亲密无间的男女朋友。男生紧紧地搂着身边的女朋友，而女生则伸手俏皮地在男朋友的脸上比了个半心。
“……就像这样。哥，明年生日陪我拍吧。”待情侣道谢离开后，双小钧再度开口。
彭云飞没说答应与否。
拍立得支架发出代表倒数三秒的计时声，滴、滴、滴。
三。彭云飞偷偷看向双小钧，却被双小钧提醒赶紧摆好姿势。
二。彭云飞双手摆在腿上，乖乖学生的模样。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僵硬过。
一。猝不及防地，双小钧用左手在彭云飞头上比个倒耶，是猫耳。
彭云飞把成像的拍立得放在手心上端详了很久，最后将它放进口袋。
“我还没看呢。”双小钧想抢，但被彭云飞伸手拦住。“下次再给你看。”
“小双，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彭云飞问他。
“我……”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说了，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彭云飞慌急慌忙打断他的话。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句话，是八岁的双小钧对他说的。
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歪理。彭云飞瞥了一眼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已经围着自己团团转很久了，但他没给过这个弟弟好脸色过——从他出生以后，妈妈对自己的关注就少了很多很多，他不喜欢他。
“那你想知道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双小钧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的生日愿望是哥哥可以很开心，经常笑，一直陪我玩。”
小孩子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但彭云飞听懂了。原来他这个弟弟，可以看得出来他并不开心吗。
“你不是说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我的生日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啦，而且，等下这个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双小钧从身后掏出来一小块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彭云飞沉默地看着他，和他手上的那块蛋糕，迟迟没有接过来。
今天是他的生日，没有人记得，连妈妈也不记得了。但除了他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血脉至亲替他记得。
彭云飞双手交扣，在心底许下他十三岁的生日愿望。
我希望，妈妈爱我和爱弟弟一样多；希望妈妈和弟弟平平安安；希望，弟弟可以一直像这样陪着我。
吹灭蜡烛，彭云飞捏捏双小钧的脸颊肉，吃光了那块珍贵的蛋糕。
此后他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未曾改变。
小双，不要说了。
因为我卑劣地在我的生日愿望里祈求你陪伴在我的身边，所以我害怕听见你的愿望与我无关，但我更害怕的，是我不端的心思会毁了你。
彭云飞心底生出的丝丝祈盼，将他牢牢绑死在十字架上。但周围熊熊烈火无处可逃，勒紧他的绳索，也是叫他免于焚身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拍立得可以定格，但人生不能。
小双，祝你幸福。”
彭云飞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双小钧在他的桌上找到了那张拍立得，背后是他手写的这段话。黑色的背面更显眼些，彭云飞走的时候大概是特意把它倒过来放着的。
哥，我不会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