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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哩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成為迦勒底食堂的常駐品項的,伊阿宋想。
年輕的阿爾戈號船長站在選餐的櫃台前,背景是一如既往繁忙且熱鬧的談笑聲,你能見到各個本不該能夠於同時代出現在彼此面前的英傑,滔滔不絕地各自講述當位在自己所存的年代時的見解,那些歷史的倒影笑得那麼燦爛,彷彿早已靜止的時間依然客觀事實上存在,並奇蹟般地能又以另一種形式流動、在滿目瘡痍的世界旅行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事實上,對於評估「眼前的菜色長久駐足於此的原由」這個議題停頓得有些久了,他的疑問若是自四散的流言統合的話,能夠總結出三種假說:一說來自眾多幼童從者的喜愛,二說是廚房組的成員們盡可能保持餐廳隨時擁有各文化飲食的多樣性,即便從根本上而言身為英靈的存在進食是相對沒必要的事情,最後一說,則完全出自於自己長久觀察下來的分析——
俄里翁、那隻穩穩地趴在伊阿宋腦袋上的泰迪玩偶,像是受夠對方今天這一切帶著猶豫和拖泥帶水的大段闡述,不再理會這些和那些沒有證據的評論,逕自地向櫃台那一頭的紅色弓兵點了一籃甜甜圈。
青年的臉色變幻了幾下,倒不是因為自己的論述被毫不尊重地打斷,而是那籃點心背後所暗示的某個探視任務。
「你知道那不是一個任務。」那隻熊的口氣散漫。
伊阿宋倒寧可它是出於一道命令,至少那會讓具體內容實行起來更具備形式,提示他們該完成的步驟,接著趕在任何可能引發某個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神明被觸怒之前,帶上他們已經好些天沒見著的友人逃離現場。
實名娶了一位女神的神話英雄其實想反駁,他們弓兵隊還是時常見面的。而與信仰無關,經驗告訴他神明這種存在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在乎無關的事物。
但話又說回來,與那種存在一旦扯上關係多半不是什麼好事,這點他們都是同意的。
於是年輕的船長仍然一臉凝重地站立在這裡,如果有人足夠靠近的話甚至能看見他瞳孔裡的侷促不安,他忿忿不平地指出了最後的一項假說觀點,好似這樣能給自己鼓起些微的勇氣: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御主召喚的印度從者實在是太多了啊。
俄里翁對此不以為然地朝他們身後看了一眼,快要湊齊阿爾戈號船員的人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隨後好心地提醒道:「你再不點餐,阿塔蘭塔看起來就要過來踹你了。」
「四份辣咖哩飯!謝謝!」
xXx
阿周那不過是剛在學著跟彼此相處。
當身在迦勒底,一名從者在諸多的偶然事件間成為一個複數並不是一件罕見的事,諸如不同的年齡層、不同的念頭傾向,甚或一次特殊的墜落,即便也不能否認能跟自己的另一面相處融洽的確實少見,或許大多數英靈並不認為他們應該成為彼此的某種義務,於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漠視和有限的遠望。
「才不是,他們沒跟自己的Alter湊在一起,只是避免把對方的腦漿打出來。」
感情上來講挺粗暴,但真實情況就是誰也說服不了另外一個自己。
那名久違拜訪的友人在下一刻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麼,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房間主人的身旁,兩張相似的面容即使並列在一起也能夠很輕易地做出區分——除了那一頭白髮及鉛色的肌膚,還有那對不似人的長角——,當你以為阿周那執拗的個性已經使那張臉看起來足夠不近人情了,在見到另一位成為神明的祂之前,很難想像原來還能更進一步變得這般缺乏人味。
伊阿宋當然沒膽量當著面說,好消息是打從他們來訪至今,神明的那一位阿周那唯一做的事情僅有漠然地瞧著擺在自己面前的餐盒。他們不能肯定是否因為英靈的框架與神性不匹配的緣故,而如果不是懼怕神罰,他甚至能不敬地指出祂看上去有些注意力渙散。
阿爾戈英雄號偉大的船長幾乎就要宣布:確認安全完畢,好,撤退。
除了他們帶來的飯實際上連一口都還沒吃,這可不太禮貌。
「所以,」一道含混著咀嚼聲的嗓音拉長了音調,坐在桌面上的玩偶似乎在思索如何才算應對得宜,這對他悠閒慣了的個性而言是個難題:「是立香提議你們共用一個房間的嗎?」至少他避開了使用安置這個詞。
這不是一個少見的現象,喜好熱鬧的從者也有不少會選擇合宿,只是當這樣的人選是向來非常注重隱私和界線的阿周那,不免使人猜測其中是否有違本意。他們比劃著,如果他感到為難的話,最好現在就向他們眨兩下眼睛。
正把湯匙握在另一個自己手中的青年抬眼看向專注於觀察自己舉動的友人們,他理解他們需要這樣的玩鬧來沖淡面對神靈的拘謹,只是希望他們還記得,假如御主真是這樣專制的人,恐怕早有不少英靈已經自請回座。
他只是、這麼想或許太過傲慢,但青年與生俱來的責任感確實無法輕易捨下經歷了異聞帶那一切的自己,而在管制室能確認祂藉由再臨並適應這個靈基之前,自我認知仍有些模糊的神明可能造成的安全隱患也是一項問題,再者,達文西他們也希望透過與原本的自己相處能協助祂尋回幾分人格。
從專注於呼吸,至行為變化的一小步鍛煉,阿周那告誡自己這不是出於某種不必要的同情,或是任何隱密且非比尋常的,對於自己能成為抵達了天際這樣理想般存在的嚮往。
於是希臘最強的獵人移開了視線,他什麼也沒有得到,阿周那百分之一百自願,剩餘的部分,他還沒有大膽到詢問另外一位當事神對於這些安排的看法,即使祂沒有端著至高神的架子,甚至就連存在都顯得沉靜無聲。
神明只是偏了偏祂那打著問號的腦袋,在人類的自己照料下依然吃得狼狽。
他們或許不該不合時宜地想起對方最後一次進食還是眾神的屍骸。
儘管有鑑於阿周那們都相處好幾天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伊阿宋權衡了一下在這樣的環境下,繼續吃完剩餘的半盤特製咖哩可能帶來的後果,轉而將手伸向這頓飯的餐後點心,老實說這同樣不是什麼好選擇,他懷疑自己還在繼續吃東西的舉動不過是避免無事可做,而他們在離開這間房間之後肯定需要靈體化一次才能消除胃裡翻騰的不適感。
神明的臉色還是那樣如同身在長夜中並未清醒,祂似乎壓根也不在乎擺上餐桌的究竟是什麼,唯一能辨認祂情緒不壞的是垂落在一旁的尾巴,因著阿周那無奈地接過餐具親自餵食而饒富興致地輕晃著。
祂的好心情幾乎也讓兩名希臘的英靈鬆弛了一些緊繃感,敢於再多說點什麼。
伊阿宋在開口前仍猶豫了一會兒,「我說,你該不會把祂當小動物在養吧?」語畢,他隨即停頓了下,確認自己沒有被一道無機質的目光盯上或打上任何帶著惡的標籤,如果有需要的話他已經做好逃跑的準備。
「你看我也很可愛吧,怎麼樣?」這是來自另一名過度自信的獵人,似乎只要能讓他找到機會在外頭遛達看美女,向來沒什麼作為英雄該有的形象顧慮,「順帶一提,本體的我那張娃娃臉也是既帥氣又可愛的感覺哦。」
「我會向阿耳忒彌斯大人傳達對您由衷的感謝。」
「你想殺了我嗎!」
「對女神禮貌點總是無傷大雅的。」伊阿宋隨後發出笑聲,這隻熊一點都不值得被同情。
就在他想著最初的問題也許被忽略過對他們都好的時候,阿周那像是真的深思熟慮過了一般,他的聲線裡並沒有他們的相處模式被冒犯到的感覺,表情甚至帶著理所當然:「另一個我缺失了很多作為人類的記憶,輔導他重新獲得生活所需的情報也是應當的。」
如果神明的尾巴不是纏繞在阿周那的腰上的話,伊阿宋真就要信這鬼話了。
這名船長臉上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些,當他還在斟酌的時候,俄里翁像是一無所覺地順著這個話題延伸問道:「那你們列了個清單或什麼的嗎?」
當話脫口的瞬間他們就意識到要糟,這番話幾乎是今天這趟拜訪以來最接近暗示著越界去干預一個現象的潛台詞,魯莽地命令身為上位存在的神靈按照一份表單行事,包含了安排並直至結束的意涵,而餐桌對面第一次緩緩將目光投來的舉動幾乎使他們渾身發冷。
「不,我想。」
人類戰士的嗓音還是那麼地平穩,彷彿壓根沒有注意到空氣裡緊繃的氣氛,他眨了眨眼,伸手選取了個灑滿糖霜的點心遞到另一個自己的面前,他提醒自己晚點得向自己的友人們表示感激,他們或許是歪打正著地選中了神明會感興趣的刺激性料理,這讓那雙沉寂的眼神底下難得地泛起一層滿意。
沒有人能保證靈基再臨之後會發生什麼變化,暫且,他判斷這一切該順其自然。
「怎麼了嗎?」
他的友人們乾笑了兩聲,像是認同了這番結論,又好似被某種不知名的現象按住了氣管,以至於本該沿著食道滑落的食物又反覆地上下翻騰,他們試著迴避掉這個問題,並且這次是真的準備好隨時跳起來奪門而出。
他們可沒有勇氣指出某些已經歪到脫靶的狀態,他們由衷地、當任何人被神靈盯上時,他們身旁的人僅能無能為力地為那人祈禱般那麼由衷地,說道:「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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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來自胃裡有蝴蝶這個片語的衍生,形容極度焦慮,我覺得很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