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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见过李常赫。
但我却对他的个性、习惯、喜恶了如指掌。他对自己的定位毫无保留,trust fund baby,从小被家人宠着长大的那种,透明柜门的同性恋,矢志不渝追随当下潮流的高配得感Z世代青年。小个子粉毛男人,维持浅发已有一年多。喜欢甜食的同时很注重保持身材。无条件支持CHANEL和RHUDE的系列单品。上半年开始尝试diy美甲。声音……声音是……
我抱着五斤重的公文包坐在地铁上,感到疲倦。我不能再检索对李常赫的印象了。还有两站下车,我绝对不能睡着,至少在明宰铉给我开门之前我得保持清醒。
明宰铉的存在一直让我感到疑惑,虽然他是我在首尔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待我太好,总是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按响门铃,听见他的脚步乱七八糟地接近,然后打开门:
“终于回来了。”
看清他的脸后,我能感觉到意识在逐渐模糊,重心前移:“宰铉,我可能……”
“你掉电了?朴……”
我脑袋埋在他脖颈,沉沉陷入睡眠。
我只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和明宰铉提过李常赫。说实话,我一开始把明宰铉当成了李常赫。因为按理说,我应该落地于李常赫在首尔市中心的两百平大平层,与他共同起居,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伴侣。我太了解他了。
但结果让人措手不及,面前的男人长得和李常赫大相径庭,不管是双眼皮层数还是尖牙形状,甚至一个是下巴前伸一个有些下巴后缩。他说他叫明宰铉,我说我要见的人不叫这个名字,他说但你叫朴成淏对吧?你要见的人不是我是谁?
密钥正确。我犹豫了一秒钟,道:按原计划,来接我的人应当叫李常赫。你要再确认一下吗?
见面的第一天明宰铉没让我做任何事,只是在我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后,若有所思地出门。于是我在他的六十平出租屋里打盹一个下午,直到黄昏他才回来,然后正式和我产生联系。
我不会忘记那时明宰铉是怎样声泪俱下地跟我讲他的人生,在他凌乱如灾区的卧室里,他把地上的乐事好丽友汰渍任天堂戴森亚瑟士拨到角落,为我腾出了一个屁股的空间,拿枕头垫着让我坐下。枕头上还有咖啡渍。我道:“你快点说,我待会帮你收拾房间。”他却已经完全陷入自我感动里了:
成淏啊……现在除了你我真的没有别人了……你知道吗?我承认还没出道就去夜店是大忌,但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也只是被拍到和没被发现而已。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明明全副武装出门都被认出来发到网上了,而且只是被女人请了一杯酒而已啊?!
“停,你十九岁,是真实年龄吗?”
对啊,你需要的话我给你找身份证……
“一会儿再找,你继续吧。”
狗系热情小队长的词条都买好了,能怎么办,老板说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就把我换掉,我想干脆捏人设和队友卖腐走黑红路线吧。要是真的被换掉我就去找个演同性恋电视剧的活。再不济就下海吧,只要来钱快就行。把你接回来我可是欠了一屁股债。
“哈?!超前消费不可取啊你不会还借了高利贷吧?我要去查查你的征信了。”
不是啦!总的来说是欠老板的。如果我带来的回报够不上这个数的话,那才要想尽办法来还债。没有那么穷途末路。
“……你确定?我可是有点不敢苟同。至少你要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听我说,我已经有计划了。你现在只需要每天工作挣钱就好,我们俩打工的钱加一起绝对能撑到出道。先从体力活做起,再慢慢学知识技能,循序渐进,我出道之后你绝对能去正经公司上班。最主要的是你需要成为我默契的伴侣。好吗?我会对你好,别太介意也别太疏远我……必要时给点回应。就好像,就好像你也是即将和我一起出道的队友。ok?
“我明白了,宰铉xi。”我看着他脸上的泪痕逐渐干涸,手边已经团了一堆他的鼻涕纸。
嗯…你应该比我大一点吧?叫我宰铉就好。
我觉得我有些读不懂明宰铉,他脸上写的、嘴上说的和内心想的仿佛是三个不相干的东西。他不是个简单的人。不过我为什么要尝试去理解他?照他说的做就行了。他说得很对……他考虑得比我周全多了。我深知我的中心任务,图灵测试没那么容易——我最好、我必须得帮明宰铉。
因为我和他在根本上是迥异的,我应该利用这些差别来协助他,比如帮他收拾好房间,在闹钟无效的时候掀开被子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再叠好被子什么的。然后我去上班,他去公司好好当他的练习生,一整天结束,他先我到出租屋迎接我的归来,一边等我回血一边讲他队友的历史。他的叙述有点混乱,导致我一直没分清他那几个队友分别叫什么名字做了什么事。他总是对夜店风波耿耿于怀忿忿不平,不患寡而患不均,队友都摸上人家屁股了也没被拍着,简直糊作非为。
明宰铉还总喜欢趁我困得不行的时候玩我的头发,有时候还会在练习生故事里鱼目混珠地插一句成淏啊为什么这么漂亮?久而久之还叫上了yeppi。我说漂亮与否是由基因决定的。又问他yeppi是指小漂亮的那个yeppi吗,我出门在外只听过男孩们这么称呼他们的女伴。
明宰铉快嘴地说是的,并未对后半句话作出回应,就接着讲下去他队友的乱七八糟事,让我应接不暇,暂且将过于亲昵的外号搁置一旁。从他的叙述中我只能得出明宰铉客观来说很适合当队长的结论,其次他太喜欢搞怪了。
一切按照明宰铉所说的正常运行,包括他的顺利出道。行程较多的回归期他偶尔和队友同吃同住,我不受影响,依旧去通勤时间半小时的那家出版公司工作,风雨无阻。全部门绩效第一,放工后继续加班两小时是日常,为了让生活不太机械化我也会灵活增减时长。只是每次回家都会天黑,我只透过公司的玻璃窗见到过晚霞。如果这时候明宰铉得空给我发kakao,我会附上一张火烧云的照片。
没有“似乎”,明宰铉是真的很在意我的人身安全,尽管我无数次告诉他我基本能解决一切安全问题,他还是不太放心。我叹了口气,向他发出掰手腕的邀请,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或许是外形和个头的原因,我确实遇到过一次骚扰,是初冬,我穿着明宰铉新近购入的牛角扣大衣——剪裁很好,只是离我对潮流的理解还是远了一些。栗色长发宽松外套或许让我看起来很像高个子女孩。总之我在一次没刹住车的加班后路过永登浦时,听见左手边巷口传来轻佻的口哨声。
可我是男的。我继续匀速向前行走。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干脆停下来扭头看着那人。
醉汉罢了,我道:“不好意思,你调戏错人了。”
或许是才发现我不是女人,醉汉有些恼羞成怒,一边把西八当逗号使用一边弓身蓄力,我等着他的拳头过来,然后抬起左手箍住,扭着他的手腕把他摔在地上。他的手滚烫。
“一会让警察来收拾你。”我瞥见远处骑着摩托巡街的警员,他正停好车朝我的方向投来目光。我大步走过去跟他解释了半天只是醉汉骚扰,并翻开公文包以证明我只是不小心加班到半夜才匆匆回家的上班族,他才放心地任我离开。我在等红灯时给明宰铉打了个电话,以示我没遇到什么麻烦。不然他到了点会疯狂call过来。
所以,我到家的时间自然晚了一个多小时。还好今天中午充了电,不然纯靠极限续航我根本没法和往常一样进入家门。明宰铉为我留了门,自己却卧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掉口水。
我把他弄醒,大肆批评他不锁门就睡着的安全隐患,说到一半发现他妆都没卸,粉底在脸上斑斑驳驳。我拖了个凳子进卫生间,安排他坐好,打开化妆灯,仔仔细细把妆面全部擦去,又看着他半梦半醒地拿氨基酸洗面奶搓了脸,才允许他继续睡去。水乳什么的今天就算了吧,少擦一次倒也不至于屏障受损。
结果宰铉被我摆弄得失去了困意,反倒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我把刚才的经历避重就轻地描述了一遍,他还是被吓个半死,又是捏手又是摸头,测试我是否真的完好无事。我只好说:“拜托,我又不会受伤。”
“成淏啊,这叫关心。”
再一次从他的眼眶里捕捉到泪水,我除了“我知道了”外无话可说。
300%,我和明宰铉的分歧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个数字。
明宰铉是会拼命的人,我暂时想象不到他的底线,只能说还好他不是赌徒,倘若输了一次就是断指割耳他都想连本带利赢回来。幸好生活不是赌博,他这种活法在秩序内太容易取胜。为了目的他能付出300%的努力,这甚至不是极限。而我根本没有三倍的概念,100%是起点、是平均、是极限、是标准。满分一百分的试卷我可以一直考一百分,而明宰铉会连附加题也做了,于是老师就会给他批上一百二十分。他如此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我永远也不会理解的,秩序外的二十分。
我不介意他这样的人存在,不介意他卷高标准扰乱市场,当然他也不在意我的不介意,他没把这种包容当成漠然就很好,甚至还将其看作有温度的善良。
他爱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吧,人们把这当成一种权利。我倒真的不在乎什么权利不权利的。
所以他毫不掩饰地表达喜欢我,我往往是点头默认了。
不管是300%还是100%,都需要通过休息来恢复能量。事实是明宰铉比我还缺乏休息,这也导致他脑子里成团的困惑和疑虑的出现。我知道他并不需要我像个军师一样提出切实解决方案,他是个性情中人,通俗点说很容易被情感操控,多说无益,我不如默不作声给出一个拥抱或分享一个肩膀,何况我本职如此。他失眠我也不再劝他入睡,只是等待着他意料之中的邀约,比如:
“成淏,去德寿宫吧?散步。”
我说好啊,只恐怕凌晨一点不会开放。你怎么想?
“走石墙路啦。”
我明白过来,然后我们揣着手机充电宝耳机出门。
宰铉他好像已经完全把夜店酒局抛之脑后,他的烦恼再也不是白色T恤上洗不掉的污渍,而是更多眼前的问题。他不会为打翻的牛奶而哭泣,他会为演唱会尾声漫天散落的彩带哭泣。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只觉得好像明天世界上的一切都会消失。我说不会的,世界开始消失时我会第一个提醒你。他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
他在烦恼作曲时枯竭的灵感,我知趣地没有给出建议,只是陪他慢悠悠在人行道上踱步。石墙几乎阻隔了右侧的全部视野,干巴巴的,只能看到从墙头延伸出来的绿叶。
明宰铉也注意到了。“哇,好漂亮的影子。成淏拍一下吧。”
我摄下并让他检验成果,他捂着嘴笑:“什么啊,这种感觉……有点那个哦。”
“哪个?”
“不觉得很…深情,吗?”
和宰铉一起走过德寿宫石墙路时拍的照看起来太深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懂吧?”明宰铉的笑脸上分明写着他很得意,而我确实不会懂。
他的十指卡入了我的指缝,他手上有汗,在我干爽的皮肤表面发涩得很明显,液体在晚风里的蒸发让指尖的温度降低。你不懂牵手。
“你的手好凉。”我说。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我也学他驻足,他的另一只手捧上我的脸,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懂我为什么看你。
我吸了一口气:“我确实不知道。”
我注视着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游移到脸的下方,接着闭合眼睑,他的嘴唇覆上了我的,口腔温度很高。你不懂接吻。
没有足够的空隙让我给出回答,我被他牵着手亲吻,只有100%的不知所措。
100%的空白。
“没想到居然有…温度,虽然还是有点凉。”明宰铉说这句话的时间,我便得空回答他上一个观点:“我真的不懂接吻。”
“幸好你不懂。”明宰铉笑嘻嘻的,我觉得有演的成分。他迅速转移了视线,好像又开始烦他的行程。
“你的游戏本运行久了难道不会发烫吗?”语言时差还没倒过来,我依旧坚持回应他的讶异。
“哈……朴成淏,我最讨厌你这样。”
是的,人们付出300%的感情,我能理解的也只是那100%,而我所感受的是0%。我愿称之为“300%理论”,因为在我之前,成千上万个人如此言简意赅地命名他们编织的观点。我学会了。
我没有再讲出口,因为宰铉说他讨厌。
我终于见到李常赫这个人是将近一年后。
那时候明宰铉已经让我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见我每天在家无所事事,于是带回来一只边牧一只英短,还栽了些花花草草给我养。我知道的,就算他没有红成BXS,就算他现在素面朝天走在街上都不一定有人叫出他的名字,他赚的钱已经足够多了。我见过他的LV头巾和西太后项链,还有阳台晾的一排Supreme、Calvin Klein内裤,他不再和我侃酒吧,即使去,我想他也不用女人请他喝特调。
虽然消费层级变了,但德行还是老样子。我放下猫砂盆去开门的时候,明宰铉边说好饿边捣鼓微波炉。我扭着门锁道,你不是刷过牙了吗真是,接着看见站在门口的李常赫。
他一头橙发,抓得很乱也很精致。穿了一双巴黎世家的厚底鞋,几乎和我平视。没忘记戴上他的香奈儿平光镜。我认得他的眼睛和泪痣。
他刚要说话,家里的微波炉就爆炸了。怪我刚才忘了提醒宰铉。
李常赫和他旁边站着的大个子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房间里看去。我也扭过头,明宰铉挂着睡衣,一边大叫一边连滚带爬地钻出卧室奔向厨房。他没被炸到就好,我赶紧说:“你等会再碰——干脆别动了,我马上来收拾。”
我扶着门框,对李常赫:“不好意思,让他跟你们说吧。”
他旁边的高个子开口了:“哥,这就是朴成淏……先生。”年纪很小的样子。
我招呼明宰铉过来,听见李常赫的声音在我后脑勺响起:“做得比想象的秀气呢,第一眼以为是女孩子。体脂率把握得倒很好。”
“啊…设计师看到表单里提到要‘漂亮的男人’,于是就这样…打造了……”
“也可以吧,比现在更帅气一点更好。”
“哦,这个可以后续自己微调的!哥参考说明书辅助操作就行。”
或许是因家中狼藉而焦头烂额,明宰铉把刘海全部撩了上去,看上去严肃得不行,和撒娇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人。但他见到大个子的瞬间脸色就变了:“哈?……是云鹤吗?”
我把插头拔了等微波炉冷却下来,还好表面不见破损,只是玻璃已被蛋液糊住,想必内里也是惨不忍睹。明宰铉赚了那么多钱尽买那些不实用的潮牌,什么年代了还在用微波炉,还把鸡蛋直接丢进去。估计是还没睡醒四肢就被饥饿感驱动了。
我望向玄关。
那个叫云鹤的高个子小伙对两人鞠了不下十次躬,对不起常赫哥,对不起宰铉哥,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当时在实习,不清楚VIP客户名单就擅自推销了,真的对不起,我已经辞职了……
明宰铉也撅着屁股放低姿态,对不起常赫哥,我把购买仿生伴侣这件事想得太草率了,你看要怎么补偿都可以。
哈……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迟。
打开微波炉,我观察着微波炉里半凝固的蛋液,想要修复如新几乎是不太可能。
还上班的时候,我会和明宰铉一起把微波炉抹干净,没坏就继续用。对于现在的明宰铉,不如重新买一台划算。我拆了个纸箱把微波炉放进去方便待会丢掉,洗净双手,走到明宰铉旁边,应该谈得差不多了?
明宰铉看了我一眼,有点像扯着孩子离开玩具区的母亲瞥变形金刚模型的眼神。
看来他不指望我解读他的信息,我便转过头去看李常赫。新做了泰式美甲,或许刚从东南亚旅游回来。他正玩着戒指若有所思地听明宰铉讲话,很有意思,本来是明宰铉问李常赫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现在变成他向李常赫侃大山了。云鹤正低着头一副秘书般的姿态,但眼神没什么焦点,我猜他在发呆,和我一样只等最后的商讨结果。
我不会获取他们谈话的内容,除非他们俩任何一人发出指令要我记录。
令人放心的仿生伴侣。
最后明宰铉拍了拍我的肩,李常赫对我笑笑,我就知道我要回到最开始那个“正确的”去处了。我闻到李常赫衣领洒的香水,香奈儿嘉柏丽尔天性,桃子味。
坦白说,我毫不费力地懂得李常赫的一切个性、习惯、喜恶,这些细节深深地扎根于我的脑海;对于明宰铉,我则付出了100%的学习能力去认识和了解他。我大概懂了人们常说的天赋与努力之差。
但我不会在知道差别之后起承转合地展开比较,因为我不站在谁的立场上。
我淡然且舒心地浸泡在桃子甜香里拐出楼道,这个我曾经早出晚归、npc一般刷新的地点,听见明宰铉在身后喊我名字。
我转过身,准备接受他接下来的一切行为,握手拥抱或者一个吻,都可以。
结果他只是上下打量着我,顿了顿,对李常赫道:“成淏很好,他很有温度。”
“啊,那正合我心意。”李常赫泪痣上扬半厘米,我又学到一招缓解不知所措的技巧。然后我发现明宰铉也笑了,还对我说再见。
我回他:“微波炉给你放纸箱里了,待会丢掉买个新的吧。”
他点点头。我想他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坐上了李常赫的星空顶,他刚把我的发色换成了金色,说是衬肤且洋气。汽车行驶路线有一段和我的上班路重合,我看向窗外,李常赫在一旁问我:“你闭上眼能幻想景色吗?”
我闭上眼睛,转过去,面向他,再睁眼:“我说能的话,你会相信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读出什么:“我现在懂明宰铉了。”
“什么?”
“你容易让人误以为,机械运行的温度来源你本身。”
我笑了。李常赫不是那种让我不知所措的人。在他的语境里,冷场也属于一种幽默。我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指甲上的凝胶装饰:“泰国好玩吗?”
“还不错,就是有点热。”
“还去了什么地方?”
“基本上全世界跑吧。很爽,以至于我把你落车间了。”
原来李常赫付了全款定金填了定制表单后,就当撒手掌柜环游度假去了。由于实习生的失误,夜店风波期的明宰铉,成功获得了他想要的“漂亮得像女人一样的男人”——的一年使用权。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搬进了那个六十平米出租屋,又理所当然地搬出。
我发现李常赫只对自己很上心,若不是他的淡然,最后我或许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而是在休眠状态下躺上回收站的传送带。我望着他在风中依旧岿然不动的发尖和漂亮的额头眉弓,觉得他比明宰铉要适合我。也是,我的一切设定都随他喜好,怎么会合不来。
李常赫不会依赖我。我们还挺平等的。
车载音箱随机播放着流行乐团的歌,我听到了明宰铉的声音。
“哦?这是刚才那孩子的组合吧。他rap拉得很好。”
“他也是练习好多年了。”
“成淏,跟他一起生活怎么样?”
“学了很多东西。”我老实回答。
“那很好。”
经过年检和优化之后,我终于落地二百平大平层。
我和李常赫,正如我所说的,很合得来。他弄来很多游戏投到电视屏上和我一起玩,各自独处时我便在客厅打FIFA。他喜欢家庭k歌,我也一起唱,他还会向我请教发声方面的技巧。他的手机壳和彩色甲油一样数不胜数,对了,还有头巾。这些都是他染上收集癖的事物。他喜欢自己涂甲油,那个粘着可旋转甜甜圈的泰式美甲在半个月后被卸掉,他刷了一段时间护甲油,又开始自己涂纯色撞色指甲。他的手确实值得被装饰。
他喜欢和他的朋友们讲大叔笑话,却从不和我说。他知道我肚子里的冷笑话比他知道的多多了,所以,倒是我一直帮他更新谐音梗库存。
常赫客厅的落地窗,正对车水马龙的商业街。我时常能看见对面商场的大屏。大屏上的品牌代言、演出海报、粉丝应援,证明着声望、潮流和国民度,大约十秒切一次。
以往明宰铉想购置新装备新配饰时,我会陪他来这条街闲逛。我说被认出来不要紧吗,明宰铉就指指这张高分辨率的电子屏:“在那之前,我应该得先出现在这上面。”
我说好吧,希望能早点看到你,宰铉。
他只是笑,见大屏切到他仰慕的前辈,便摇着我的胳膊要我给他拍照。我总能在面板切换之前又快又好地为他留下影像,他总是一脸幸福地捧着手机夸我的摄影技术。那当然了。
我在客厅用吸尘器吸地毯上大发和赞咿的毛,抬头看见对面的大屏上出现了明宰铉的脸。海报上他染了蓝色的头发。
我想,对明宰铉来说我是万能的,可以多打一份工多拿一份钱,可以给他一个拥抱一半肩膀,可以拿来练习与队友卖腐,必要时可以作为一个噱头。
而人们都会依赖万能的东西,我只是被设计得太逼真了。
李常赫回来的时候丢给我一张门票,后天高尺巨蛋的年中拼盘演出,问我想不想去。我说可以啊,他说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确实不会拒绝,我本来就无事可做。
“我有时候会因为人太多而失去了去看现场的欲望。”他露出虎牙,“有点害怕拥挤的地方。”
“随你,怕挤就不去了。”
“还是去吧,我想看这个乐队。”他指了指演出阵容里一长串英文名,是在油管上很出名的一个日本电子乐队,作为特邀嘉宾出场。
“可以啊。”
没想到这家伙弄来的票是内场,我和李常赫下午很早就弄好造型出了门,
又是夏天,他又喷了桃子味儿嘉柏丽尔天性,还穿了一双大黄靴,据说增高效果很好可以看得近些。搭配牛仔中裤。我哑然失笑,潮人没有季节的概念。
其实李常赫给我看演出阵容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明宰铉所在的组合名,不过我没想到他们出场这么早。抽到的位置很好,我们正对着小舞台,明宰铉冷色的头发在人群中很显眼。Intro中有一段他的rap solo,我听见响亮的欢呼与尖叫,他人气很高。
我被挤在踊跃的人群里,有点不知所措。或许是我的生硬太过显眼,明宰铉看到了我,但也只是一个眼神而已,随后他便转头浏览对着他的摄像头与饭撒牌。他是万众目光的焦点,是会聚所有光热的凸透镜。他把所有平行的幸福集中到一起,积攒再积攒,然后爆破声淹没在鼓点节拍与喧闹欢腾之中——
嘭,几近沉默的一声,彩带喷出来,颤动着摇坠向地面。乱花迷人眼。我居然想起在德寿宫石墙路散步的晚上。明宰铉不会为打翻的牛奶而哭泣,他会为演唱会尾声漫天散落的彩带哭泣。
因为好像明天世界上的一切都会消失。
他会哭吗?明天世界会消失吗?我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舞台,看他有没有失神地跪下,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我要怎么发现世界开始消失的征兆?
呀成淏,怎么回事,我们的影子看起来好深情。
如宰铉所说。就像他会注意到美丽的影子,我只注意到风中婆娑的枝桠一样,我和他,和李常赫,有天壤之别。
只不过他们并非是天,我也并非是壤。
“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那个有名的电子乐队登场了,李常赫侧着脸问我。他经常喜欢考考我,尽管测试一个AI系统没什么好玩的。
我听歌识曲,告诉他,花鳥風月。
他又开始了:“你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么?”
我半开玩笑道:“你把我当维基百科了?”
常赫说,就算你知道含义,也不会懂实际意义。这个词很感性。说这话时他虎牙上的钻折射着激光灯一闪一闪,他最近很迷grillz。
可太自恋了。我想到石墙路上的吻,想到权利,想到温度,其实这些都不属于我,恰好我也不在乎。
演奏到第二遍副歌,穹顶的机器又喷出密密麻麻的彩带。我见那弹贝斯的女孩抬起手去接旋落的银色光点,便也学样伸出手来。
“不用,待会散场,我们肯定满身都是。”李常赫笑我。
根本不用等结束,中场talk时,我们两个人、四个口袋已兜了满满当当的彩带亮片。常赫把掉进他衣领的彩带全摘了,说太扎脖子。我把手摸进口袋,掏出来一大把赤橙黄绿青蓝紫,张牙舞爪,纠缠在一起。
“有的上面有字哦。”李常赫一片一片拾掇着,饶有兴致地阅读上半场的余韵。
我拆开来细细察看,果然,丝缎光泽的粉色彩带上印了“花鳥風月”和同名专辑的随机歌词。
银色飞鸟,空白。
蓝色绸缎,“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JUWON”
绿色星星,组合名。
白色爱心,空白。
橙色亮片,“THANK U FOR ENCORE”。
红色丝带,“永远做你的ONE & ONLY SEOYUN”
连翻了两张,又是空白。揭开下一张金色彩带,是一句长长的手写字。
“要一直幸福下去。我爱你的所有。JEAHYUN”
李常赫在摇我的胳膊,要我看大奖花落谁家。我手上的彩带扑簌簌散落到地上,融进一地的狂欢与狼藉里,那里有很多条蓝色的下次再见,很多条粉色的花鳥風月,很多条金色的我爱你。
内场其实有点闷热,肌肤内嵌的散热装置正全力运行着。常赫雀跃地拉住我,指尖因汗水与兴奋发凉,又扭过头道,成淏,你的手握起来好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