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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在睁开眼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头晕,眼压高,太阳穴跟针扎一样疼。他起床去洗脸时,腿脚都往一个方向摇摆。
这个年纪的小孩被认为有强烈的第六感。因此黎簇也觉得,确实有倒霉事快要发生在他头上了,结合今天的日子来看,这种想法让他很不舒服,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他们家的房子很狭窄,光照不好。他摸黑打水,在油脸上随便抹了两把,然后从柜子里取出半边冷冰冰的干面包,掰下一块,坐到窗前吃。窗户的玻璃此前被他打球时砸裂了个角,一直没人修,冷风簌簌地扑到他脸上,倒是缓解了一点头痛。显然,老爹又不在家。
今天是收获节,老爹居然也不在。黎簇并不难过,老爹在家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但他依然觉得有点奇怪。
普通的人家,在收获节这天清晨,妈妈会拿出家中最好的食材,给孩子做一顿饭,然后为他们洗澡,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如果是女孩子,还会编上一个引人注目的发型。毕竟,谁也不知道午后的抽签仪式会带走哪个孩子,这又是不是他们有生之年里可以相处的最后一个清晨。
不过,对他来说,老爹不在家意味着他可以自由地度过这个清晨。如果这是他在五区的最后一个早晨,他的确希望能一个人度过。
黎簇的父母在他很小时就分开了,老娘一点没有想要他的意思,离开这个家庭后也没有再回来过。老爹酗酒的毛病一天比一天重,很少在家,在家的时候也都醉醺醺的,他们家几乎没有吵架的情况,黎簇只要惹了老爹不高兴,直接就是一顿毒打。好在老爹的工作时间很长,一周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不用面对那张醉鬼脸的。
五区的产业是能源。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工厂的臭味,大烟囱永远在排出古怪的气体,空气质量非常糟,很少能看见绿色。老爹就在其中一个工厂上班,黎簇不知道他是什么职位,但他总是很忙,隔几天才回家一趟。
尽管如此,老爹回家时,常常会带回不少食物。这还挺好的,至少黎簇不用自己去登记领食品券,他被抽中参加饥饿游戏的机会,也就比同区的许多男孩要小了不少。
每一年的饥饿游戏,都是各辖区的噩梦。从五十年前那场无声的战争之后,国会区就换了一批统治者,他们制定出了饥饿游戏这个规则,镇压和恐吓十二个辖区。
所谓饥饿游戏,开始于每一年的收获节仪式。在仪式上,每区都需要抽签选出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一共二十四个人,送去国会区。这些人被称为“贡品”,他们会参加训练,在镜头前获取观众的关注度与赞助,而后进入竞技场内互相厮杀,直到决出唯一的胜利者。
即使在十二个辖区里,饥饿游戏也是不公平的。一区和二区是最富有的辖区,他们和国会区往往也沾亲带故,抽中的贡品常常是年轻力壮的孩子,这里面肯定有黑幕。有时这两个区也会出现自愿参加游戏的志愿者,多年以来,他们的胜率也是最高的。
至于其他辖区,就完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偶尔运气好,抽中格外强壮的人,能混得一届的胜利。但绝大部分时候,胜利者都被一区和二区给包圆了。
对于这些其他辖区的孩子而言,被选中无异于宣告死亡。
就这样在家里磨蹭到了接近正午,黎簇不得不出门了,每个人都必须在中午之前到达中心广场参加抽签仪式。他还是没有看见老爹,于是自己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勉强算得上体面的衬衫,只在衣角处有一点油污,黎簇沾了点水想搓开,发现那点污渍被搓得更大了,遂放弃,直接穿上。
他走出家门,很快就进入了人群。年轻的男孩女孩们都和家人一起,父亲或母亲紧紧抓着他们的手,人流缓慢向前推进着。
黎簇面无表情地跟着他们,很快治安警就将那些孩子和父母分开了,适龄的孩子们要站到广场最前端去,父母们只能站在外围。黎簇今年十六岁,已经参与了四次抽签,因此他没有站在很靠前的位置,在不远处他看见了张薇薇——令人不快的是,即使这女孩和他一样属于单亲家庭,她的父母却是陪她一起来的。
很难说张薇薇到底记不记得他,但她看过来时,黎簇还是尽量做出了一副沉稳淡定的表情。
五区的区长走上台,收获节仪式要开始了。黎簇突然有点不安,他还没有看见他老爹,这是很不对头的,没有人可以不参加收获节仪式。区长在上面古板地讲话,他的视线则在人群里乱转,没有,还是没有。
老爹去哪儿了?黎簇回想了一下,昨天也没有见到他。
难道是出意外了,总不能是逃跑了吧,五区周边没有荒野和林子,跑也只能跑去别的辖区啊。再者,老爹虽然很混蛋,但黎簇也不认为他会抛下自己。
区长在台上做完讲话,又介绍了今年新分配来五区的导师,国歌的音乐也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抽签仪式了,黎簇收回视线,心里一团乱七八糟,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担心老爹,还是先紧张自己。
大概还是该先紧张自己。老爹的事情,他准备等仪式结束后,去工厂问一问。
国会区派到五区的抽签人哒哒哒地走上了台。这是个年轻的女人,穿得很时髦,蹬着一双高跟鞋,妆容精致。在辖区里没有人会穿高跟鞋。每一年五区都是由这个女人来抽签,黎簇记得她应该是叫梁湾。
按照规矩,一贯是先抽女孩。
梁湾纤细的手指伸进装满纸条的大玻璃缸内,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如果是登记领过食品券的,名字还会被写上更多张纸条。她的手指在缸里左右转了几下,黎簇能感觉到身边几个女孩的呼吸都停滞住了,不知道梁湾在那一秒钟里,触碰过多少个女孩的命运。
她抓出了一张纸条,在手上展开。
黎簇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梁湾看了看纸条,对着话筒轻声念道:“女孩,沈琼。”
黎簇耳边的风忽然有一瞬间的安静,沈琼,他知道这个名字。不对,他认识这个人。
沈琼比他小一点,父亲和他老爹在同一个工厂工作,他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长大一些后,两个小孩就生疏了,读的也是不同的年级,只有偶尔会在学校里擦肩而过,渐渐地他都有些记不清这个女孩子了。
黎簇感觉眼球有点疼,他抬头,看见沈琼被治安警推着从人群中走出来。她很瘦弱,穿着一件洗得很旧、但很干净的蓝色背心裙,这个女孩本来是漂亮的,但此刻苍白得像要倒下去消失一样。
她的背微微颤抖,但挺得很直,转过来面向人群的时候,并没有哭。黎簇忽然心头一动,往人群里看了看,也没有看到沈琼的父母。
那一刻,他心底的大石头突然开始压下来,沉重无比,压得他喘不过气。早晨起床时的那种预感卷土重来,他重重呼吸了几次,感觉肺里都在漏气,心跳得血液几乎要从太阳穴迸出来。
梁湾走到了男孩的玻璃缸前,嘴唇开合了几下。黎簇觉得自己在耳鸣,世界一片安静,他不知道梁湾在说什么。
梁湾抽出一张纸条,展开,念了一个名字。她的嘴唇涂得很红,唇形很精致,但黎簇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耳边则是绝对的寂静。
有人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他差点从人群中摔出去。治安警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起来,黎簇如梦初醒一般,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又回来了,嘈杂的环境让他头痛欲裂,心跳如擂鼓。
梁湾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男孩,黎簇,”她看了看人群,目光定在被治安警拽着肩膀的他身上,眼睛闪动了一下,“黎簇,请上台来。”
黎簇,快上去。他觉得身后有人在耳语,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路的,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台上。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自愿代替他,黎簇的视线死水一样扫过,张薇薇在队伍里发抖,他老娘似乎在很远的角落注视着他,看不清眼神,而他老爹还是不在。
他突然想起家里窗户破裂的那片玻璃。如果没有人修好的话,今年冬天,屋子一定会冷得跟冰窖一样。他那天不该去打球的。
黎簇看了看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