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里来了人。是一男一女，很亲密的样子。身上带了些细微的酒气，八成是附近的酒局散场后，临时起意来买些食物充饥。
李胜贤头也没抬，继续专心用勺子舀饭。现在是凌晨三点，碳水吃到肚子里会立马让人昏昏欲睡，他只想尽快解决眼前这餐，好回到酒店继续该做的事。
哪里会想到来的人与自己认识，甚至还是圈里的前辈。
“胜利？”
被叫到名字的人只好抬起头，隔了几秒，才在口罩和帽子背后勉强认出了权志龙的脸。
“真的是你。”权志龙说，刚进门就看到他坐在这里，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些窘迫的问题，他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时间会坐在吉野家吃便当的韩国爱豆属实不多。何况自己还是一个人，更显凄凉。
两个人就好很多，至少权志龙看起来就没什么需要解释的，身旁站着的人已经替他给了答案。女孩长发齐刘海，不是前些天报纸上的那位，也没有对他自我介绍的意思。
不过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毕竟他们本来就只是到打招呼就可以了的程度，连前辈这个称谓都透着一股尴尬，支支吾吾地在嘴里绕了半天，最终也没能用更亲密些的“哥”来代替。
异国他乡，凌晨偶遇，也没什么更好的故事可讲。
2.
有那么一段时间，李胜贤还是可以管权志龙叫一声哥的。
那时候他刚满20，组合出道还不到一年，权志龙却已经在如日中天的YG当了5年的皇帝，两人就像鱼和收音机，本是隔着一整个娱乐圈的关系。
但架不住李胜贤运气好。
那年的无限挑战录到中途出了些插曲，新人MC因个人原因暂时下车，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接替人选。恰逢他所在的组合就在那前后录了一期节目，原本是为了新歌的宣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最后歌没宣传出水花，他却意外受到郑敦亨赏识，留了联系方式。
再加上公司一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运作，最终，李胜贤的名字取代了那位SM来的新人MC，成了那一季的临时替补。
那是无限挑战歌谣祭开始前两周的事情。
得好好干啊。
第一期节目开始前社长特意跑到练习室里找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最重要的知道是什么吧？他摇头，社长恨铁不成钢：当然是跟那些大人物打好关系了。刘在石、郑敦亨，朴明秀……
对了，还有GD，知道这次他也会去吧？
李胜贤点点头，又摇头。跟MC们搞好关系他能懂，这些人个个都是资源怪物，手中稍微漏点东西就够他这种新人逆天改命，飞黄腾达。
但权志龙又是为了什么？
跟他搞好关系，难不成能让这位突发奇想为我写首歌吗？
3.
玩笑归玩笑，社长的愿望还是要重视起来。
节目录制前他提早跑到每个休息室跟人打招呼，带上了些小礼物。走到权志龙那间休息室时却忽然有些踌躇，犹豫半天才肯敲门，迎接他的却只有早到的化妆师。
其实巨星迟到也是惯例，让人不免松了口气。
节目上两个人原本也没什么互动，但录到最后却出了些小问题——他误打误撞地猜中了权志龙选的歌，两个人按照规则将要组队，成为这一季彼此的搭档。
导演当即喊了CUT，制作组里最重要的几颗脑袋很快凑到一起，商量要不要重录。GD是这季的主要嘉宾，最好是继续跟郑亨敦继续组队，不然刘在石也行。
他不在选择范围内。
李胜贤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本来也没做这种设想，但杵在那跟所有人一起听导演组商量这件事总归有些尴尬，尤其是商量半天没个结果，仿佛真的是他不识好歹。
尴尬归尴尬，这时候也没他说话的份。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为了上节目特意穿了最贵的一双，但跟其他嘉宾比起来也是平平无奇。从下往上看的视角总是会让人难受的，好在他早已习惯，运气总不能时时站在自己这边。
有些时候，站在自己这边的也可能是意想不到的人。
他听见了权志龙的声音。
年轻的、与自己有些相似的音色突兀得像是一只突然闯入演播室的白山雀，横插进了导演组的讨论。恰到好处的礼貌，恰到好处的强势。
他说，“我认为没必要更换。”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导演组自然也没了坚持的理由。其余几人也很快审时度势地为他美言几句，效果很好，尴尬的气氛荡然无存。
于是跟G-Dragon搭档的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摄像机关闭后，李胜贤最终还是找到时机堵住了溜得极快的权志龙，总得为今天的事情当面道谢。
年轻的巨星仍旧拒人千里之外。那年流行的墨镜恰好是又宽又大的款式，权志龙的那副Chanel更是一下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所有或真诚或客套的话语被一丝不苟地挡在这道屏障外。
李胜贤也没有邀请函，讨人喜欢也不是万能开门密码，至少对权志龙这把锁来说不行。
4.
第二期录制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雨季的天气从早上开始泛着青，潮热顺着毛孔无声渗入每个人的皮肤。他们在这样的天气下被节目组扔到叫不上名字的露天市场淘演出服，每人只有3万块预算，难度摆在明面上。
李胜贤思来想去，最后花一万五给自己搞了身普通行头，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一条看上去有点劣质的粉色围巾，在摄像机的追踪下期期艾艾递到了搭档手里。
一方面是想借此机会再次表达些实质意义上的感谢，一方面是为了节目效果。
还有一方面，是他真心觉得这颜色跟权志龙挺配。
然后他就得到了时尚达人G-Dragon意料之中的吐槽。
从颜色到质地再到搭配，总结一个核心思想就是土，两个字就再加个俗，反正没看上他的这条一万块的礼物。
那一刻，李胜贤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脑海中浮现出“仁至义尽”四个汉字，或许圈子不同的人真的不应该硬融。
回录音室的车上两个人已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导演组居然也一直没喊卡，不知道是有什么天才的后期想法还是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好在到了歌曲创作环节难免还要沟通，总不至于一直尴尬下去。
至少制作组是这么想的，只是还有一个小问题——
李胜贤其实没怎么学过声乐，器乐和编曲更是一窍不通，全凭一副音色还不错的好嗓子和综合实力出了道。
再加上公司捉襟见肘的预算，请上几个基本的声乐和舞蹈老师已是极限，根本不会有像三大社那样对练习生们培训编曲制作能力的可能。
所以，在这个环节，李胜贤所能发挥出的实际作用，据他自己估算，跟权志龙今天出门前为搭配衣服戴的那条项链差不了多少。
录音室内的情况肉眼可见的惨烈。
在又一次确认了李胜贤是真的不懂动态平衡和声场搭建的基本操作后，23岁的YG首席制作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将耳机摘下扔在一边，双手撑住电子琴，低头怒视自己选的搭档；“连这个也不知道真的像话吗，公司教的时候都在做什么，睡觉吗?”
“其实……公司没钱请老师来着，所以不是教的时候在睡觉，是直接让我们回去睡觉的。”
“你说什么？”
李胜贤只好又重复一遍，这次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笑声首先从某位PD那里传来，接着摄像机后的导演也笑着偷偷对他竖起了根大拇指，综艺之神再次站在了李胜贤身边。
来自YG的顶流爱豆与小厂牌新人间鸿沟般的对话，想想就知道会是一个不错的话题。
这么说起来，自己好像说了些让社长看到后会不得了的话呢。
不过那个时刻李胜贤已无暇注意这些，他的目光被牢牢固定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的脸上，好像此时这个人的反应才是唯一需要关注的事实。
而那天的事实是，权志龙也笑了。
笑的时候权志龙总是眼睛先于嘴巴弯起来，他有饱满的苹果肌和整齐的牙齿，再加上比女孩还要尖而翘的下巴，笑起来很难不好看。
美中不足的是，笑得厉害的话，他习惯低下头用手臂遮住嘴巴，要是程度更深一些就会直接转身，那个笑容就会在视线中戛然而止，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但还是比面无表情的时候好太多了，李胜贤想。
5.
那天之后，在门的另一侧，李胜贤看到了这位巨星截然不同的另外一面。
他找不准节拍会让权志龙笑出声，他拿起话筒会让权志龙背过身去，有时候甚至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里发呆，转向他的权志龙都会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突然低头开始笑，差点打断节目的录制，几乎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顶流爱豆的某些圈粉的高明手段，毕竟这男人一笑起来确实让人心里发软，忍不住看上几眼，再看几眼。
反差的魅力，他想，自己是该多学一学。
但过了段时间他发现答案也并非那么简单。李胜贤在某种程度上或许确实切合了权志龙的某处未被满足的心愿。
听说他是家里的老二，有个大几岁的姐姐，在公司里的朋友也多是平辈，曾经有个关系好的后辈，最终还没能留在YG。
阴差阳错，也许这位巨星不小心有了些当哥哥的错觉。
而这个意识一旦形成，权志龙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从编曲到作词，李胜贤听不懂，他就一遍遍地教，每每超出录制时间，需要导演组提醒才能收工。
几期下来，竟也小有成就。
他们共同创作的歌曲初见雏形。与其他几路人马汇合出演，半成品的初舞台拿了评分第一，奖励却是节目组宣布由权志龙送给李胜贤，嘉宾们顿时笑作一团，被节目组不要脸的精神所感动。
当事人自然什么都没准备，但这也难不倒心情极佳的权志龙，巨星大手一挥，送了他一张YG食堂餐券。刘在石笑着说这好像不是礼物，是报复。郑亨敦也在一旁打趣，说志龙没送过他这么走心的礼物，真是一代新人胜旧人。
话锋一转，又问权志龙怎么评价自己这位新搭档，镜头很快对准两人，权志龙开口前不知想到什么，先笑了一阵。
站在一旁等待的李胜贤却没来由感到紧张，他用眼睛盯着权志龙握着话筒的手，那上面戴着克罗心的戒指，显得骨节分明，与他自己的手截然不同。
“嗯……胜利的话，果然不能说是喜欢呢。”
现场气氛停滞了零点五秒，如同他的心跳，一种意料之中的酸涩逐渐在胸腔中蔓延。
但也仅仅是隔了这么短短的零点五秒后，那双戴着戒指的手再次将话筒递到了嘴边。
“因为实在太喜欢了，比喜欢还要喜欢。”
台下的一百名观众先发出了尖叫，台上刘在石和朴明秀也开始了海豹鼓掌，郑亨敦假装生气地把话筒一扔，气氛被推至又一个顶点。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也该说点什么。
可是，从那往后再数十年，回到这个场景，李胜贤也知道自己还是只能傻站在那里，被迫迎接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命运。
6.
最后两期的录制被放在了一起。节目中的所有人需要离开首尔，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开展一场歌谣祭，评选出最后的冠军。
出发的前一天李胜贤收到了权志龙发来的短信，要他来YG找自己碰面，最后再对参演曲目做些练习。
没有别的选择，他只好扔下打包了一半的行李，匆匆赶往西桥洞26号。
到达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金属色泽的大楼安静地盘踞在街道一角，如果不是周边不时刷新出几个面带好奇的游客与虔诚地举着相机蹲在门口的女孩，可能没多人看得出这里是首尔最大的造梦工厂之一。
而大楼内部与外面炎热的首尔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冷气开得过足，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看上去也是各怀心事。仅仅是录音室的数量就比他们的整个公司房间还多，李胜贤左拐右拐，才在二楼的尽头找到了权志龙的那间。
外面的房间里没人，首先入眼的是公司艺人的海报。带着墨镜的TOP与太阳，穿着皮草的CL和朴春，气质各不相同却又极为相似，李胜贤想，全部都是走在路上一眼就不会被认错所属公司的艺人。
而在所有艺人序列的最后一幅海报上所画着的那个，就是将这份气质具像化的人，YG的招牌，南韩爱豆的顶点。
此刻这个人正坐在录音室的里间，隔着玻璃招呼李胜贤过去。
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变暗，那天的排练才最终告一段落。李胜贤本想就此别过，权志龙却忽然开口问他带没带那张餐券，带了的话就留他吃饭。
他有些懵，餐券自然是没带的，那张纸被他放在了家里。权志龙却笑了，跟你开玩笑的，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吃饭再走？
没有餐券，那就跟我跟紧点，我带你混进去就好了。
于是就这么走进了YG食堂。这个时间连员工都少见，却还真让他见到了两个海报上的艺人。
先是朴春走到他们面前，招呼过后夸了李胜贤几句可爱，又打趣权志龙请人吃饭好歹选个餐厅，选食堂未免太敷衍，果不其然没聊几句就被赶走。
坐下之后又碰到了东永裴，他和权志龙显然还要更熟一些，穿得与海报上差不多，性格却远比想象中柔和，即便与好友聊天也没完全把他晾在一边。
“今天社长也在，没碰到你们吗？”
“没啊，我一直跟这孩子呆在录音室，他没来找我。”
东永裴做出个撇嘴表情，说那你运气挺好，他今天心情很差，见到谁就骂谁。
权志龙却并不十分在乎，随意回应两句，话题不知怎么被扯回李胜贤身上，他忽然抬起手来摸了摸李胜贤的头，笑着问好友。
永裴啊，你说我介绍这孩子来YG怎么样？
好友的视线随着问题再次聚焦在李胜贤身上，停留了两三秒才谨慎地说，那估计会吃很多苦。而听到答案的男人却一脸不赞同，怎么会，杨社长肯定会很喜欢他的。
“不过，胜利这孩子估计会让社长吃很多苦啊。”
权志龙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又笑个不停，只留下余下的二人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说，加油吧，好好享受最后的舞台。
东永裴离开前对他说。
而权志龙则在一旁帮腔道，好好表现啊，胜利xi，我就靠你了。
7.
最后的舞台，他们获得了第二名。
这是个挺好的成绩，但对G-Dragon来说显然还差点意思，毕竟他们排练了那么多遍。
不过现场演出就是这样的。那天山区预报将有暴雨，而他们偏偏抽到最后一位登场，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舞台上方，所有人的心里七上八下，音响出了些小问题也无暇追求完美，只盼着尽快录完，完成这场与天气的赛跑。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个人的演出还能拿到第二，其实已经相当不易。
After party进行到尾声，李胜贤也免不了被灌了好几杯酒。
他平时不太爱喝这些，脑袋还没罢工，胃先缴械投降，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没人注意时，李胜贤找了个机会偷偷溜了出来，凭着记忆慢悠悠走到了这个小型度假酒店的一处不太显眼的角落。
那个位置没什么漂亮的景色，但可以看到很大的一片天空。
来的第一天夜里他就发现了，本想走前再来好好欣赏一下，可惜今晚这里却没有了星星，只剩愈发厚重的、依然将落未落的那朵碍事的积雨云。
以及正靠在墙边抽烟的权志龙。
李胜贤没有犹豫是否要打扰这一幕，因为站在那里的人已经看到了他。权志龙对他招手，示意他来自己身边。走近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烟盒递向李胜贤，用眼神示意可以自己拿一根。
“我……不会抽烟。”
被邀请的人却只能拒绝，不是客套，他确实没有这个习惯。
被拒绝的人也并不在意，很快收回了手。两人之间就只剩一点暗淡的火星在夜里忽明忽灭。
烟抽了四分之一，权志龙忽然开了口。
你明天几点回去？
7点，哥你呢？
今晚就得走了。年轻的巨星声音里透着疲惫，凌晨三点金浦机场的飞机去美国，再过一个小时就得从这里出发，看这天气，可能还得提前些。
李胜贤理解地点点头，权志龙当然有很多事要忙。但是理解之后，一种更微妙的情绪浮现在心头，他开始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马上就要结束了。
结束这段旅行，结束这个节目，结束……所有的联系。
从小他就不是一个善于应对离别的人，那种过于粘稠的情感总是让人难以消化，而他本来应该是个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
所以小时候每到参加夏令营时他总在结束的前一天请假回家，这样就能避免那些实质意义上的离别场面。
这次本来也不例外，他选在最早的时间出发，就能避免跟所有人告别，只是没有想到还是比权志龙晚了一些。
这个事实盘旋在脑海中，他感觉眼下连给自己带来快乐都快要做不到了。所有负面的情绪争相涌入心头，像是目之所及的厚重积云，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就连演出时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错音也被无限放大，无足轻重的细节，此刻也变得难以忍受。
“今晚的演出，哥应该失望了吧？”
这句话让权志龙侧过了头，有些诧异地盯着李胜贤看了半天，确定对方没在开玩笑才回答，“怎么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谁跟你说我一定要拿第一的。”
那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抽烟？
没人说话。
就在李胜贤觉得不会有答案了的时候，他才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
“一年前的今天，对我来说不是个好日子。”
权志龙手中的烟已经换了，上一根被他扔进了早已堆成一堆的烟灰缸中。“长话短说，那天报纸上都是我吸毒的新闻来着，感觉人生都快要结束了。”
李胜贤忽然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也是他所在组合的出道一周年纪念日，一年前他们的出道曲正式放出音源，怀揣梦想的少年一个个都难免紧张又期待。
可是直到那天结束，所有头版头条都被G-Dragon的爆炸新闻占据，新专辑的主打歌想当然地被这个巨大舆论黑洞所掩埋，到后来也没什么起色。
19岁的少年自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没有丝毫力气再去翻看韩圈顶流的八卦。好在毕竟身处一个组合，有什么事情也不必一个人扛，在互相鼓励中他们渐渐在签售和综艺上找到了安慰，支撑着彼此走出了那段阴霾。
那权志龙呢，他一个人，又是怎么走过那段日子的？
李胜贤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拉扯，有种强烈的念头支撑着他去做些什么，甚至不是对当下身边的这位，而是对一年前的他。
尽管这没有丝毫的现实可言。
如果他们彼此都不认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做这些？
“其实，来这里之前我做了个梦，就是你来YG找我那天，记得吗？”
权志龙突然再次开口，李胜贤只能打断胡思乱想，侧过头去看他。
“我梦见社长觉得还是组合比较好，所以就让我组合出道了。”年轻的顶流若有所思地说着，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具体的画面，“那个组合有五个人，我，太阳，top，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还有你。尤其是你，我记得非常清楚。”
李胜贤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双手猛地扯了一下。
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没注意到自己问出了声。
“嗯……其实有点记不清了，就只记得我们几个一直都在一起来着。我跟你，我们做了十年的室友，一起拿了好多奖，也吵了好多架。”
权志龙笑了，侧过头去看身边的少年。明明是连星星也没有的夜晚，那双眼里的光却亮得过分，几乎要灼伤李胜贤的眼。
你能想象吗，我们？
被问到的那个人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是啊，即便在想象里也几乎难以描绘那种场面。
权志龙与李胜贤，GD跟胜利，无论走到哪里，这两个名字都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在宿舍里，他会拽着自己一起反复观看无聊的偶像剧；在练习结束的街上，他们的照片会被常去的店主收藏在墙壁；在初舞台前他会悄悄握住他的手，告诉自己如果紧张就只需要看着他就好；在YG那间永远冷气十足的录音室里，他会是所有新歌的第一位忠实听众；在所有的聚会的餐桌前，他会在身边为他留一个座位；而在无数颁奖典礼的舞台上，他们永远并肩而站，永远共同分担彼此所有的不堪与荣誉。
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当然会吵架的，志龙哥。如果再熟悉些，你肯定会受不了我，我也会受不了你，我们会像所有太过在意彼此的人一样不断争吵。但总有人会低头，总有人会在关键时刻拉住另一个，于是最终，在漫长到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时间里，我们的命运会变成某种无法分割的藤蔓，运气好的话，即便到了已经不再有粉丝会追随的年纪，我们还会住在彼此隔壁，甚至……
那会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胜贤感觉到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从刚刚看到这个人就开始的那股隐约的钝痛已无声转化为实体。强烈的、清晰的、源源不断的痛感几乎让他忘记如何呼吸。
但他只是看向权志龙，没有回答，没有假设，没有情绪。只有一个问题被允许说出口。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被问到的人挑眉，你不是不会抽吗？
突然很想尝试一下。李胜贤伸出了手，等待权志龙将烟递给自己，然后他会用另一只口袋的火机帮自己把烟点上。
十秒之后，他们之间就又多了一个共同点。
其实他压根没抽过烟，但是能有多难呢，李胜贤总是学的很快。
但权志龙这次没给他这个学习的机会。
男人侧过头看向李胜贤，从少年那浓密的睫毛看到挺直的鼻梁，然后是人中和嘴唇，李胜贤的嘴唇是微微上翘的形状，即使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看起来也微微带着笑意。
就像现在这样，比起抽烟，似乎更适合接吻。
于是那个吻便代替了烟，撬开了少年的牙关。
这绝对不是一个很令人愉快的吻，在浓郁的烟草味道中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气息，勉强令两人的头脑保留最后一丝清醒。
结束之后的表现也称不上体面。李胜贤显然高估了自己对烟的适应能力，猝不及防充斥着口腔的烟草即便只是从另一张嘴里过渡来的一小部分，也让他不得不狼狈地低头咳了半天。
再抬起头时，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酝酿了整晚的暴雨也终于挣脱了最后的束缚，争先恐后地从天空砸向地面，声音太过震耳欲聋，几乎让他没能听清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不适合你，李胜贤，不要学抽烟了。
fin
那场雨一下就是许多年。
下着雨的时候，李胜贤依然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娱乐圈里忙碌着。从无限挑战下车之后，他凭借出色的表现又成了另一档热门节目的MC。组合虽然始终没能跻身一线，但他却成了年轻一代中发展得游刃有余的那个，除了做爱豆和主持之外，还有了些自己的产业。
与权志龙之间的关系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偶有交集也只存在于几步之外。在歌谣大赏中权志龙第一个出演，他则排在中间；在runningman的节目里他们被分到不同的上下两集；在MAMA的舞台下面，权志龙坐在第一排，他和其他成员一起坐在第二排，诸如此类。
偶尔他也会看到权志龙的花边新闻，大多是些无伤大雅的绯闻，关于这位浪漫主义歌手又被哪位模特伤了心之类的，往往热闹一阵也没了下文，过段时间又会有一首霸榜30周的歌曲出现。
每当这时候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与权志龙不再有交集，所以还可以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些，甚至和同事凑在一起打趣几句。
只是有两件事偶尔会让李胜贤失眠。
一件是离开前的那天早上他跑去道具间想要回那条送给权志龙的粉色围巾，他记得最终舞台上自己看到了它，所以理应在结束后被一起交还给道具组。但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甚至为此耽误了回程的计划。
直到最后道具师也变得不耐烦，发誓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如果找不到就是不小心弄丢了，才只能作罢。
后来李胜贤又自己去了那个市场，结果买围巾的摊位也不见了踪影，那条粉色围巾彻底成为了绝版，他不得不放弃。
另一件事则是在他出道三年的solo舞台，那个舞台是他第一次尝试自己当制作人，用的还是权志龙教他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当然，还加上了些必要的自学。
初舞台结束后他收到了一条40行的短信，发件人正是他的那位唯一的老师，大致是从服装讲到灯光，从作曲讲到动作，将他的这场表演从头到脚分析了个遍。
后来的三天他在这个对话框里把想说的话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到最后也没想好到底应该怎么回复，最后干脆就什么也没有回。
而权志龙当然也没有再继续发来消息，这段小插曲仍旧以不体面的方式宣告结束。
如果那时候回复了短信，至少在刚刚那种情况下，还是可以叫声哥的吧。
几分钟内，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东京也开始突然下起了雨，吹进店内的风变得湿润，像是对店里都在期待早些离开的几位客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最近一段时间降雨总是集中在凌晨之前，而权志龙和女友显然对此没什么准备。
女孩很快转过头去用日语问店员借伞，在一番手忙脚乱地翻找中得到了抱歉的回复，又回来向恋人用蹩脚的英语解释情况，两个人的沟通逐渐变得艰难。
李胜贤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拿起放在身侧的伞递给权志龙，用这把吧。
男人抬眼看他，那你呢？
我的酒店就在隔壁，可以从走廊穿过去，不需要淋雨，他说。
权志龙最终还是接过了这份好意，离开前又忍不住开口，那明天我来找你，还伞。
这次轮到李胜贤笑了，他也看向权志龙。目光交错，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五年前的首尔与门外的东京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没能完全被画下的句号，就像这场愈演愈烈的大雨，总有停下的一天。
“不用了，志龙哥。”
“明天就不会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