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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的一生大约有三十一亿五千三百六十万秒。
富冈义勇的一生是七亿八千八百四十万秒,不仅仅是他,不死川实弥也是如此,灶门炭治郎也是如此。
老人常说,一场大战的结束,意味着另一场大战的开始。血肉横飞的日子留下的心理阴影,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弥补修复。
可如果战争结束之后,就只剩下几年的寿命了呢?
仔细算起来,根本是连悲春伤秋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下,剩余的寿命短暂如清晨的露水,在明知不久的未来某日太阳升起、自己就将死去的情况下,不快乐幸福地度过每一秒都太可惜。
这么想着,富冈义勇爱上了酒。
不必误会,不必紧张,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酗酒,仔细算来,他刚过合法饮酒年龄不久,此前又因为鬼杀队的事情分不开神,如今22岁生日就在眼前,却依然是个一杯倒的状态。
倒了就倒了,他的右手手臂就像被连根拔起的树,什么也不剩下,只剩下一个空虚的大坑洞。没了一只手之后保持不了平衡是常有的事,喝酒之后倒下还有个“酒量不佳”作为借口,不然平时清醒着就倒下,身边的人都会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这样不好,他不想要别人的怜悯。个个都怜惜他时日无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被锖兔救下的那一刻开始,往后余生都是命运的馈赠。对自己大限将至的事实,他毫无怨言。
不过,若真要追问他有无未竟的心愿......
那还是有的。
富冈义勇22岁生日那天,他家来了好多人。
宇髓天元是最先来的,他拉着他的三个老婆提前上门,说要给这个低调的房子装饰得华丽一些。
“这可是大战之后第一个重大的节日,我可不许你不华丽地过。”
队友里第一个伤残的宇髓天元都这么说了,还没出复健期的富冈义勇又能说什么呢?
水屋敷从他接手开始就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他没什么物欲,有的时候求生欲都很低,亲自布置家里就变得很多余。但既然有人愿意代办,那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富冈义勇带上老炼狱先生送给他的酒坐到了角落里。眼前的四个人为了该给他挂什么颜色的窗帘吵得不可开交。前水柱在这样热闹的背景音乐下喝下第一杯酒,其实他们加起来还没有当初炭治郎一个人吵,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炭治郎、炭治郎、炭治郎........
战后对富冈义勇好的人多了很多,就连不死川那家伙都变得温声细语的,每次接收到他人的善意,富冈义勇就会想起灶门炭治郎。
他们相识不过寥寥数年,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但义勇总有种感觉,好像炭治郎对他这么好的时刻已经持续了很久,久到填满了他失去姐姐和锖兔之后的全部人生。
“义勇先生、义勇先生、义——勇——”
富冈义勇睁开眼睛,他以为自己的酒量又变差了,竟然一杯酒下肚就开始幻听幻视。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聚焦,面前的脸也逐渐变得清晰。
确实是炭治郎,他也提前来了,将可爱的小脸凑到躲在角落里喝闷酒的义勇面前大喊,估计是要来管他家师兄喝酒的。
“炭治郎,早安。”义勇用左手拍了拍身边的榻榻米。“过来坐吗?”
“真是的,你也知道现在还是早上啊?”炭治郎碎碎念着坐到义勇右边,“这么早就喝酒,晚上难道要醉醺醺地聚餐吗?”
“这点量,到晚上就消化完了。”义勇“嘿嘿”地笑了一声,酒精总是能让人变得十分坦诚,他也不例外。“炭治郎怎么这么早来,宇髓又不会允许你参与准备工作。”
“来陪你呀,不陪你你绝对会喝醉的。”炭治郎别扭地伸出右手去摸义勇右侧空荡荡的羽织。“我听宇髓先生说,失去手之后偶尔会感到疼痛,会误以为手还在.......”
义勇摇了摇头。“说实话,身上其他地方也还在痛,所以暂时还没有出现这种感觉。”
他转过身,用左手托起炭治郎的左手,捧到自己的眼前观察。
短暂的鬼化让炭治郎长出了新的血肉填补身体上的空缺,但变回人之后,新生的左手很快又枯萎下去。
那只手细细的、比祢豆子变小之后的手还细,上面的皮肉也皱巴巴的,像春末即将枯萎的花朵。
“善逸说它看起来像老奶奶的手,”被义勇这样关心,炭治郎有些害羞,只好逼迫自己的脑子飞速运转,想出一些好玩的说辞。“我说这不好吗,也算在这辈子看到自己变老的模样了.......”
义勇呼吸一滞,沉默着放下了炭治郎的手。
诶?我说错了什么吗?义勇先生沉默了?炭治郎也立刻噤声,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让义勇伤心了。
单纯如炭治郎自然是不会知道,自己天真的话语落在深爱他的人心里是多么大的打击。
他还是个小孩,是个心地好得过分的小孩,他能像轻舟一样越过万重山。
像义勇这样沉重的人,未老先衰的老人,只会因为被他高高抛起而重重沉下去,一直沉到谷底。
战后他们每个人都多梦,义勇的梦里所有人都还年轻、还鲜活地呼吸着。可他偶尔也会梦见自己变成老爷爷,身边坐着一样老去的炭治郎,笑着和自己说你醒啦?我们好像莫名其妙地活到这个岁数了呢。
然后义勇就会意识到这是个梦,并因为再无可能与自己这位师弟共白头而失落一阵,就一阵。
但转念一想,虽说今生无缘长命百岁,可炭治郎有着老奶奶一样的手,义勇有着老爷爷一样的心。
正如霜雪满枝头就算共白首,他们这样也算见过对方衰老的模样了,怎么不算另一种爱到生死黎明那一刻呢?
“炭治郎,”义勇说,“陪我喝酒吧?”
“诶?”炭治郎愣了,“我还没到那个岁数......”
“等你到岁数了,我就不在了。”义勇平静地说,他翻开第二个酒杯,和炭治郎喝酒的心似乎十分坚定。“就一杯,不多喝。”
炭治郎回过神来,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他本来就很容易动情,一动情就要哭。大战结束后还能一句话叫他哭出来的人不多了,富冈义勇大概是其中最叫他牵挂的那个。
一年一杯,其实也只剩三杯酒的时光了。
义勇的左手还不熟练,斟酒时会抖,抖了就会撒出去一些,酒的醇香蒸腾到空中,叫炭治郎误以为自己未饮先醉。他歪着头靠在义勇残缺的肩膀上,少了手臂之后义勇的肩膀不复从前宽,但炭治郎本就小小一只,少一半的肩膀也足够他依靠。他这样靠过很多人:爸爸、妈妈、祢豆子、炼狱先生、善逸、伊之助、时透和蜜璃,自然也这样依靠过义勇,无数次。战后义勇每次都喊他坐在左边,那边的肩膀是完整的,靠着也舒服。但炭治郎偏要坐在右边,用自己日渐枯萎的左手抵着义勇空荡荡的右侧羽织,用自己的脸去蹭义勇残缺的肩膀。
好像他新生的血肉填上了两个被鬼啃咬得遍体鳞伤的青年,义勇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就接受了。
哪怕那血肉了无生气,那也是炭治郎的手,是他吃过的千万苦难的冰山一角,义勇接受这部分作为他残缺肉体的补充。
“喏,”义勇将酒杯递给炭治郎,“老炼狱先生送的,还挺好喝的,但你要......”
炭治郎接过来,仰着脖子一饮而下,他记得父亲就是这样喝酒的,说是这样喝才痛快。
“咳咳咳咳——”
酒刚到嗓子眼,炭治郎就被激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记得自己的父亲也常常因为这样的喝酒方式而咳嗽,尤其死前更是每次都这样。“义勇先生.......咳咳.......这酒也太烈了吧!咳咳咳........”
“所以我说你要慢慢喝嘛。”义勇急得放下自己那杯,要炭治郎靠在他怀里,他好帮他拍背顺顺气。
“嘿嘿,我父亲说过喝酒就要爽快一点才好喝呢。”炭治郎晕晕乎乎地趴在义勇的膝盖上,拍着义勇的腿拖长自己的尾音撒娇一样要他也快喝。“真的挺有意思的,你也试试嘛,义勇先生——”
义勇拿他没办法,他原本还想要两个人碰杯,或者是像新婚夫妇一样喝交杯酒。
他只是犹豫了一秒两人各自剩下的健康的手臂似乎无法喝交杯酒,炭治郎就已经开动了......
他平时喝酒像品茶,已经被不死川和老炼狱先生说过许多回了,不过既然提出要求的是炭治郎......
这么想着,富冈义勇再次举杯,生平第一次一口闷下一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