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04
Words:
23,415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47
Bookmarks:
5
Hits:
807

【璐丘】不思量

Summary:

鸿园的君主通过但丁找到鸿璐,带着一段鸿璐并未拥有的记忆。

Notes:

*以鸿璐为主体,但有关于【鸿园的君主】红露的过去捏造。
*紧赶慢赶写完的,没有beta过,如有错误我全责

Work Text:

<鸿璐,你现在有空吗?>
被点到名字的罪人从一堆大大小小的板条箱后面探出头来,长长的黑发晃悠着下垂。家主换届后的这些天,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贾惜春刚刚才带领黑兽平复了大观园各处暴起的骚乱,又不得不回来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出于对她的情谊(和同情),最近本就没有什么要紧事的罪人们或自发或被动地开始进行协助。作为贾惜春血缘上的兄长,鸿璐当然也加入了,虽然他并不参与机要文件的具体整理工作,但搬运这些文件成了他最近常在做的事情之一。
不过,当然了,他有空。因为在做这件事的不止他一个人。“有什么事吗,但丁经理?”
<有人找你,我想……>但丁慎重地选择着措辞,<可以的话,尽快和我来一趟。>
“好的,没有问题~现在就能去。默尔索先生和希斯克利夫先生两个人可以把剩下的这些文件搬完,对吧?”
默尔索没有反驳,不过希斯克利夫恼火地抱怨了一句。鸿璐把自己手里的两个箱子堆到希斯克利夫已经抱在怀里的那个箱子顶上,压得他有出气没进气,没说完的半句话都给堵了回去。然后六号罪人轻巧地翻过堆积如山的文件箱,小跑到但丁身边,后者对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一道长长的连廊,然后是一个铺着青石地砖的院落,路上碰到了同样在帮贾惜春分忧的罗佳和辛克莱;鸿璐向他们打招呼,而但丁的反应则显得有些敷衍,他的注意力在别的什么地方,因此显得心事重重。他带着鸿璐绕过贾惜春用宴会厅临时改搭的办公室(只有宴会桌才放得下那么多文件),躲过独自一人站在天井中央沉醉于排演剧目的堂吉诃德,然后目不斜视地经过了最近的会客厅,一直走到联排厢房的后面,四下里看不到半点人影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将这里作为会面地点显然很奇怪,不过鸿璐依然心平气和:“但丁经理,您还没说是谁找我。”
但丁转过身来。鸿璐看到他手里拿着公司派发给他的PDA。<某种意义上算是你自己吧,鸿璐,呃……‘你自己’找你。>
鸿璐眨了眨眼:“我的人格?”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合规,但是他们也没有说我不能代为传话,所以我想大概没事吧。>但丁耸起肩膀,<之前从来没遇到过。我是说人格想要找罪人谈话的情况。甚至不敢说有多少人格在作战时意识到了自己不在原本的世界,不过你有一个人格对此有很清晰的认识……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总而言之,他想跟你聊聊,通过我。>
罪人安静了数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丁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有那么一会觉得他要拒绝了——虽然在共事这么久之后,很难想象鸿璐会拒绝某事,但事情自从铁槛寺之后就有了很大变化,而但丁尚未完全掌握这种变化。既然他已经开始表现出自己的意志,那么会拒绝跟一个与自己差异显著的人格聊天似乎也不是没道理的事。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但丁就要想想如何回绝人格的要求……说句老实话,他并不想做这件事,因为和红露说话总让他感到有压力。
“通过您聊天感觉有些怪。”所幸鸿璐最后并没有做让但丁为难的决定,“不过,我没什么意见。”
但丁毫不遮掩地松了口气:<谢谢你,鸿璐。>
“嗯?这是需要道谢的事吗?”鸿璐的脑袋轻轻向一侧歪了歪。但丁不确定他是真的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经理应付那位鸿园君主有困难,还是假装不知情。无论如何,他似乎不打算从但丁那里得到什么回复,因为他立刻轻飘飘地把自己的问题带过去了:“我随时可以开始,但丁经理。”
<……啊,好。>事到临头,反而是但丁心里感到没把握起来。红露语态略为强硬地要求与罪人沟通时并未说明他要聊的是什么事,这让但丁完全无法预计对话的氛围。当然了,他随时可以中断传话,但他不想弄得对方太不高兴……<我现在叫他。应该不会花掉你太长时间。>
LCB经理将人格在PDA上进行同步,红露那张绑着浸血布条的脸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君主似乎等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桃木椅中,手指间转着个玉做的小雕像,像是某种印章;但丁下意识地想看清他在摆弄的东西,但影像的焦点固定在红露脸上,他肩膀以下的身体和四周的环境都模糊不清,像是摄像机的镜头失焦。
虽然不知道与PDA同步时人格是什么感觉,但红露很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但丁的动作。他停止转动手里那个小物件,漆黑的眼睛抬起来,视线隔着虚幻缥缈的空间准确无误地射向但丁。
“花了很久啊。我应该向你追讨做事拖沓的责任,不过那样只会浪费更多时间。他到了吗?”
<呃,抱歉,因为刚刚他不在我身边,我用了点时间去找他。>但丁看向鸿璐,后者维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微笑,只是在听到但丁道歉时微微挑高了眉毛,<我会转述你们两个人对话的内容。>
红露把印章放在视野之外的什么地方,但丁猜测他面前有张桌子。“那么,长话短说。我想要他在大观园里调查一件事。”
这个话题是但丁没有预料到的。他原本以为红露想要就镜世界间的不同说上一句半句,或者更糟一点的情况,否定这个世界的鸿璐的生存方法——大概是因为君主说话的方式,但丁想当然地认为他会对思想和道义这一类抽象话题感兴趣。然而对方跳过了所有这些经理所能猜测到的选择,一张口就是实用性质的要求,因此但丁将这句话转述出去的时候难以掩饰语调中的困惑。
鸿璐用一根食指点了点下巴,他在思考的时候偶尔会有这种习惯性动作。“我来调查吗?论到在大观园中行动的自由度,没有人能比你更大了吧。”
“只是有行动自由度是不够的。我要你去查的是我无法调查的事。”红露似乎早料到罪人会提出质疑,“拒绝之前先听我说。因为拜访过镜世界,我最近想起了一些早就被遗忘的事。大观园里有一头危险的野兽,它曾经存在,并且很有可能现在仍然存在,我对它最后的记忆是在孔灭日——那天它出现在了会场里,但我不记得见到它被杀死。我想要你找到它,至少确定它的结局,然后告诉我。”
鸿璐的笑容消失了,虽然可能是无意识的,不过但丁发现每当提到那一天,鸿璐的嘴唇就会抿得很紧,脸上带上一种接近面无表情、但比一般的面无表情更加令人不安的神色。“我不记得在那天见过鸟鴶人以外的非人生物。”
<不好意思,让我说一句,>头一次给别人担当翻译的但丁忍不住插入对话,<镜世界间常常有不小的差异。你说的那头野兽有可能在我们这里根本不存在,你知道吗?>
红露慢慢地说:“有可能不存在,也有可能存在。没有见过可能是因为细枝末节的差异,导致它那天不在会场。假使它存在,而且现在依然在大观园中自由活动,你们能承担纵容它的风险吗?”
<……虽然我很想去核实,但是现在我们这里的情势也还没有稳定,不能仅凭你的一句话就下决断。>但丁在沉默片刻后鼓起勇气说,<这时进行调查可能惹来一些人的不满,我们不想给惜春造成麻烦。你说那头怪物存在,有证据吗?>
红露皱起眉头。他原本有些歪斜地倚在椅背上,此时坐正了,从那张和鸿璐一模一样的脸上散发出一种但丁没见过的摄人的气势,像冬日清晨的寒露一样凉。“无论你想如何评价我,我都希望你记住,鸿园君主口中从不吐出虚假的许诺。一巢之主如果不能取信于人,他或她的统治就不会长久。我既没有理由也没有欲望去欺骗你,这对我没有丝毫好处。”
但丁下意识地想要道歉,但他忍住了,转而思考如何在不继续激怒对方的前提下坚守自己的观点。红露透过扭曲的时空看着他,缓缓抬起左手扶住下颌,忽然又说:“但是你的怀疑合乎情理。我没有实体的证据,不过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记忆——我知道你做得到这件事,这一回我允许你看。”
这不是我能自由控制的。但丁想这么说,然而红露的记忆已经磅礴地涌入脑海,几乎将他本人在但丁的意识中投下的倒影淹没,仿佛君主的允许有其实际意义。与平常但丁看到的连贯的人生不同,涌入的记忆是碎片式的,像万花筒,或者摔碎在地板上的玻璃瓶,毫无规律地四处铺展,边缘锐利。
——————
一切都让人难以忍受。
屋内的光线并不强烈,但空气中布满飞溅的血珠,于是光在这些液滴间来回折射,让整个屋子都显出一种闪烁的氛围。房间里没有一个可视的人形,只有穿梭来去、看不清形状的黑影,毫无规律的噪声在四壁间不断回响,似乎毫无意义,音调高亢处又吵得人头皮发麻。红光映照在淡色的墙壁和地板上,无论朝哪个方向看,眼前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整个场景仿佛来自一个不安定的午后噩梦,每个看得到的图形都晃动不休,同时也模糊不清,在脑海中留下涂抹般难以识别的图案。
今年……只有那花开得格外艳丽。
溅满鲜血的地砖上、刺眼地闪烁着的光线间有一棵树。树根被白色的砖石环绕,树干优雅地弯曲,树枝上开满粉色的云霞。即使赤红浸透了树皮和其下的土壤,花朵的光彩也没有被夺去半分,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四周正发生的一切与它毫无干系。在所有东西都模糊的这间屋子里,它的形状和存在显得无比清晰。
在这棵树前抓挠地板的就是那个东西。即使佝偻着腰背,长而干瘦的前肢撑住地面,它的高度依然超过两米。它看上去有点像个巨大的、畸形的人类,漆黑的皮肤紧绷在凸出的骨骼上,同样颜色的干枯毛发从头顶和脊椎生长出来,长长地垂落,几乎盖住整个头部和躯干,随着它剧烈的动作颤抖不休。然而最可怖的是它身前的那道纵裂:一道开口自大约应该是人类鼻子的部分起,向下一路延展,经过下巴、脖颈、前胸,到小腹为止,剖开的皮肤中露出鲜红的宛如口腔的内里,大量牙齿不规则地遍布其中。仿佛察觉到来自时空另一头的视线,这头狂怒地扭曲着的东西朝他转过了头,披散的发缝间隐约可见一闪而过的白色眼珠,从那其中涌出足以令人连呼吸都停止的仇恨和敌意。
然后它开始用那张纵贯半个躯体的嘴咆哮。那嘴张开时几乎要将它整个从内翻向外,那模样让人本能地感到反胃。刺耳的尖叫盖过了其他噪音,不知为何,那声音饱含痛苦和愤怒,令人只想立刻捂住耳朵从它面前逃开,逃得远远的;但只要听过就能明白,即使逃到天涯海角,这尖叫声依然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最恐怖的噩梦中。
——————

鸿璐什么也没看到,但他只要看但丁的反应就明白了。
但丁先是下意识地捂住脸,然后又想要捂住耳朵,他表盘状的头部发出响亮的钟鸣,然而那声音没有任何语言上的意义,仅仅只是噪音罢了。罪人立即喊了但丁的名字,然而经理似乎没有听到,于是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但丁的肩膀,用力地前后摇了两下。
模糊的记忆碎片从但丁眼前褪去了。经理打了个哆嗦,看着惨剧和怪物的图像像点燃的胶片一样从视野中迅速烧尽,重新露出后面端坐在木椅中的红露。君主的脸和现实世界中鸿璐的脸几乎重合,前者的眼睛里带着些玩味,而后者看似镇定的神色中流露出丝丝缕缕的警惕。
“您还好吗,但丁经理?”
<谢谢,鸿璐,我没事。>但丁心有余悸地滴答作响,抬手抹了一把表盘,像是要把并不存在的血抹去。尽管他已经从鸿璐的记忆中见过那一天的发布会现场,但不知为何,从镜世界传来的类似的记忆让人加倍难受,他不能确定这是由于那头东西的存在,还是由于这碎片中掺杂了过多观者的个人情感。
鸿璐仔细打量但丁的脸,但没有继续追问对方的个人状态。他只是说:“所以,您看到了他说的野兽。”
<对……是的,确实有那样一个东西,除非他伪造了自己的记忆。>但丁说,<虽然没有见到它攻击人,但它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友善。>
“您觉得它会威胁到惜春吗?”
<如果它还在大观园的话,我觉得会。但这记忆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但丁的后半句话实际上是对红露说的,而君主也理解了但丁未说出口的质疑:那头野兽甚至未必活得了这么久。面对但丁的疑惑,他只是轻轻歪头,动作和鸿璐如出一辙:“即使已经过去很久,我也不认为我应该对这样的不稳定因素放任不管。只要是‘我’,想法就应该类似。问问他。”
听过这话的但丁看了一眼鸿璐:<你想去调查吗?>
“……如果它会威胁到惜春的话,我就想要弄清楚它的去向。”鸿璐在回答前停顿了片刻,但这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尝试选择措辞,“他知道我会怎么选。但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积极?”
但丁将这个问题转述给红露。君主的回答是举起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理由。我不知为何忘记了这件事,这本身就是我犯下的错误,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一错再错,所以要尽快将这件事弄清,这是其一。”他说,“我听说在你们那里,那个叫贾惜春的我的妹妹——她似乎和以实玛利很像——要成为第一个没有仙皇虫的家主,而这个决定在一定程度上是经你同意的,因此也可以说是经我同意。我想要看看我可爱可怜的、做事稍嫌优柔寡断的妹妹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看到结果之前,我不想要计划外的东西打扰到她,这是其二。”
鸿璐说:“惜春不可怜,也不优柔寡断。”
“各人见解不同。”红露回答,“你的意见对我不重要,我的意见对你也一样。”
罪人的表情绷得有些紧。“我还是没有看出为什么你不能自己来做这件事。”
“我还在想你要花多久才能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君主露出了一个让人有些不愉快的微笑——幸好只有但丁看得见,气氛不会因此更加紧张,“准确来说,我尝试过,可惜一无所获。我叫人查过四大家族这些年来的文书,无论在研发记录还是贸易记录中都没有找到哪怕一点那野兽存在的蛛丝马迹,因此它或许是从孔家的实验室里出来的。有可能知道孔家的丸药实验细节的人,在我的世界里已经一个都不剩,不过你们那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他没有直说那个人的名字,但这对鸿璐来说连谜题都算不上:“你说丘大哥?”
“我从你的记忆里感觉到,他对你的态度可以算是不错。如果你去要求,他多半会答应帮忙。”
“你本来可以直接去找他的。如果你说的野兽真的会威胁到惜春,不需要我开口他也会同意。”
君主的目光已经开始偏向旁边。话题聊到尾声,鸿璐显然已经决定帮忙,因此他的注意力不完全集中在但丁身上了。“我只了解你,不了解他,所以不打算碰运气。我连我这个世界的贾丘都没有接触太多。”
鸿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但丁:“既然你和大哥并不熟识……你在家主评审时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红露原本已经投向别处的视线又转了回来。被两个人同时紧紧盯住的但丁感到后颈升起一阵凉意,忍不住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说什么了?”
“你说过,‘这世界的大哥竟也能说出这样有意思的话’。听上去就好像你很了解你那个世界的丘大哥一样。”
“是吗?我说过吗?”红露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他像要挥开飞蝇那样挥了挥手,从那一侧切断了同步。

凸碧堂后面有一棵长得特别高大的玉兰树。鸿璐小时候听长辈说过,那棵树在凸碧堂建成前就栽在那里了,当初为了不伐掉它,施工队将凸碧堂的主楼向南挪了足足一百米。他从暖香坞逛出来,某种直觉吸引他一路走到凸碧堂,果不其然在这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贾丘正站在那棵树下,和弟子之一的子贡说着些什么。
但丁没有和他一起过来。他们的管理人借口还有汇报没写完,主动将自己从这场调查中抽身,不过比起偷懒,他的这一行为更像是想给鸿璐和贾丘留出足够的空间——有一些事情,例如已经消亡的孔家的研究细节,不适合让无关的外人听到。但他走前向鸿璐强调过,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第一时间喊他。
<虽然都有你大哥在了,你应该也不太需要我来帮忙。只是想告诉你,记得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好吗?感到事情棘手的时候就来找我。>
“嗯,我会的,谢谢您。”鸿璐依然面带微笑,走前还挥手向但丁告别,仿佛他不是去调查一头凶险的实验体,而是要出门郊游。虽然能确信罪人对此事的重视,不过但丁从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担忧的痕迹。
时间转到现在,鸿璐从贾丘背后走近,面对着他的子贡首先看到他的身影,于是抬起手里的纨扇虚掩住半张脸,脸不易察觉地稍偏;贾丘接收到信号,随即转过了头。鸿璐也不发怵,笑容满面地向他们打招呼:“丘大哥、子贡小姐,上午好~真的在这里啊,我记得大哥以前就很喜欢在这棵树下读书。”
贾丘一如既往地直入正题:“你这几天不是在贾惜春那边吗?”
“是的,不过突然间有件急事要找大哥帮忙。能不能劳烦您听一下呢?”
“主公再过不久就要离开鸿园了,有许多事情都需要提前安排,他的时间很宝贵。”子贡依然掩着脸,表情藏在扇子后面,“如果不是什么非主公不可的事,还是找其他更加清闲的人为好,比如你的同事。”
“可惜,这件事的确是非丘大哥不可。可以的话,我还想请子贡小姐稍为回避一下。”
子贡将手里的纨扇啪一声拍在掌心里,从声音上可以判断出她已经不高兴了:“我回避?”
“啊,不是说您没资格听的意思。”鸿璐在子贡说出更锐利的东西之前就抢断了话头,“不过我想和丘大哥聊的东西涉及一些家事,不确定他是否想在您面前说。我们聊完之后,如果大哥愿意,尽可以再讲给子贡小姐听,我不会有意见的。”
“这座大观园里发生的所谓‘家事’,我想我们早就已经全都见过了。主公从未在我面前隐瞒过什么,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好了,子贡,给他一次机会。”贾丘开口了,“你先去准备我刚刚提到的事吧。如果需要分享信息,我之后再告诉你。”
子贡的音调稍稍有些提高:“但是,您的时间——”
“你不是已经从这次的事件中学到了一些东西吗?不必把每件事都抓得那么紧。稍稍放开缰绳,事态也不会马上失控。”
持扇的军师哽住片刻,最终还是对主公的要求作出让步,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您愿意保证这件事,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贾丘说:“我的保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希望你能给贾宝玉多一点信任。”
“我会……努力的。”子贡说这话的时候瞥向鸿璐,因为她的眼睛眯得很细,罪人不太看得出那道目光中蕴藏的具体情绪;不过她的表情显示她已经不再对鸿璐抱有敌意,至多不过是有些无奈罢了。她向贾丘微微欠一欠身,便沿着墙根走开了;贾丘一直目送她消失在建筑的拐角后面,然后才将视线转到鸿璐身上。
“好了。你有什么事?”
“谢谢丘大哥替我说话。”鸿璐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说明。
贾丘看着他:“只是提醒子贡她还需要练习而已。你说的家事是指什么?”
“嗯……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孔家曾经做过的丸药实验的细节。我知道奶奶会用人类进行人体实验,孔家那个时候也会吗?”
提到孔家这个字眼时,鸿璐似乎见到贾丘的脸色有一瞬间紧绷,不过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阵幻觉。“……我并没有深入参与过那些实验。不过据我所知,孔家的实验室也会使用人类当素材,因为临床试验是丸药批量生产前必不可少的检测部分。虽然他们的用法和你知道的并不一样。”
“不一样?”
“孔家的实验室使用的素材多半来自有偿尸体捐赠,少数需要活体实验的情况通常使用重罪犯。无论是哪种情况,孔佑晋……当时H公司的主要研究官都会首先确保实验体的大脑彻底死亡,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实验体遭受的痛苦,即使他们曾经犯下过难以原谅的罪行。他以前说过,他的实验室是创造新希望的地方,不是罪人的行刑场……”
贾丘在说到孔佑晋时语调变得更轻,视线焦点也远远投向虚空中的某个地方。鸿璐无从得知贾丘与孔佑晋的关系——他对孔家的家谱知之甚少,在孔灭日之后,大观园里更是无人提起那些消失在发布会当天的人。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听着,因为他知道贾丘很快就会自己从回忆中离开。
果不其然,贾丘没有让自己的注意力漫游太久。他很快就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实际上,我的一个人格……嗯,就是您在家主评审第二轮见过的那位‘鸿园的君主’。他说在孔灭日那天,他在发布会现场看到了一头可能是从孔家实验室出来的危险的实验体,想让我来找您帮忙一起查清它的去向,然后把结论告诉他。”鸿璐停了片刻,“……但照您的说法,有这样的猜测本身似乎就是对孔佑晋先生品性的轻视。”
贾丘表情不动,并未表现出不悦的征兆。他只是问:“你相信他的话吗?”
“其实我不太信,因为我不记得见过它。但是但丁经理说他看见——”
鸿璐忽然眨了一下左眼,片刻后又眨了一下。一阵电流般轻微的刺痛蹿过他的一侧太阳穴,令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在玉兰树投下的阴影中,不属于他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浮现,令鸿璐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
玉兰树的花期已过,但叶子长得茂盛,就像今日一样好。
黑色的怪物蹲伏在树下,脑袋低垂。它没有移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任由阳光洒在那身干枯的毛发上,再碎成细小的光斑;它向前半蜷缩着身体,那张血盆大口紧紧闭着,在和煦的日光下像是一条不甚明显的花纹。午后的气氛恬静懒散,弥漫着阳光的香味,遥远的某处传来悦耳的鸟鸣声,不知是哪家长辈饲养的宠物在舒展歌喉。
他的舌尖尝到一股淡淡的苦涩,这是由眼前那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生物所引发的恐惧带来的。然而,即使嘴巴像是被铁锈蒙住一般,某种力量仍然驱动着喉舌,让他开口对那只未必听得懂人言的野兽说话。
“……在看什么?……”
——————

“贾宝玉?”
鸿璐猛地睁大眼,玉兰树下那头怪物的幻觉立即消失了,面前的只有他的大哥,皱着眉头,他可以感到对方的目光细细扫过他的脸。罪人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揉了揉眼睛。
“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您说什么?”
贾丘盯着他看了一会。“我刚刚在问你,你们的经理究竟看见了什么。不过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或许我应该把这个问题改成‘你看见了什么’。”
“丘大哥真是……明察秋毫啊。”鸿璐苦笑着把掉到眼前的额发往后捋了一下,干脆地放弃了掩饰,“我刚刚也看见了但丁经理从记忆里看到的那头实验体,它就在这棵树下蹲着。可能是使用人格的后遗症,记忆闪回这种事偶尔会发生。”
“在这棵树下?”贾丘反问,同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玉兰树,大树的树枝在风中悠然摆动,倒卵形的叶片沙沙作响。“实验体不可能在这里活动。”
“我想也是,但记忆应该不会有假,所以那个世界的实验……或许是出了什么非常大的问题。”鸿璐绕过贾丘,沿着围起树干根部的石砖走了两圈,倒是毫不意外地没在树干上发现任何线索:这棵树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深灰色的树皮虽然有些干燥开裂,但树干上没留下一点伤疤和抓痕。鸿璐回忆着刚刚在记忆里瞥见的野兽的形态,用手指触摸树皮,心里想着如果那双爪子抓挠过这棵树,这里一定会留下十多年也消不去的痕迹。
贾丘看着他观察玉兰树,说:“有可能是一个在这里根本没有进行过的实验。”
“嗯,的确有这个可能。”鸿璐依然看着眼前的树干,手指抚摸着树皮上的纹路。
“但你还是想要确信,是吗?”
“是的,丘大哥,就算它在这里不存在,我也想要明确它‘不存在’。”鸿璐喃喃地说,“惜春还不知道这件事。她现在太忙了,没有时间做这样没头没尾的调查。但是这个实验体有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并不是没有——尤其是当我已经看见过它之后,放任不管太难了。”
贾丘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而专注于观察树干的鸿璐没有发觉。他的大哥说:“如果你坚持想要弄清事实,我们可以从更可能保有明确记录的地方开始。”

大观园的藏书阁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越深处的房间越无人问津。近年来,即使是最外围那些陈列普通文学典籍的区域也很少有人拜访,孩子们忙于准备即将到来的家主评审,大人们则费尽心思从每一次的重构日中多分一杯羹,这座装饰华美的建筑于是日渐沉寂,无数珍本被埋在一层又一层的尘埃之下。
因为无关紧要,这栋建筑几乎没在家主换届的混乱中受到波及。负责看管藏书阁的管理员自鸿璐有记忆起就一直是那一个,只不过他十多年前尚且是黑色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眼角浮起皱纹和老年斑,虹膜蒙着一层白色的翳,显然视力有所减退。在鸿璐的记忆当中,这个老管理员一向面无表情,像块木头般对周围的事情全不在意,他几乎认为这个人使用过不止一次生命保险,已经对这个世界丧失感觉了;然而当贾丘带着鸿璐走进门的时候,这个坐在桌后的老人抬头看向他们,然后露出了一个鸿璐从未见过的发自真心的愉快微笑,眼角的皱纹都融化在笑容当中。
“丘大人,好久不见……真是好多年了。您的气质比以前还要沉静,看来鸿园以外的游历生活教了您不少东西。”
“承蒙夸奖,古泉先生。”贾丘对他说话的口吻也很温和,几乎有些尊敬的意味,“您将这些书照看得很好。”
“自从丘大人离开之后,就不再有其他人像您那样尊重这里的书籍啦。这么多年来,我唯一的成就就是没有让这些无人阅读的书被虫蛀光。”
这个叫古泉的老管理员——鸿璐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热心地和贾丘交谈,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站在他身旁的鸿璐。在这座大观园里,很少有下人敢在鸿璐在场时表现得他好像不存在,更别说只关注他身旁的其他人而无视他了。不过鸿璐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倒不如说,看到有下人敢明摆着偏袒贾丘,他心里甚至还有种隐隐的高兴……至少这里还有人欢迎他的大哥回来。他一言不发地站在贾丘侧后方,耐心等着两人叙旧完毕。
“您最近很忙吧?新上任的家主贾惜春应该从这里调走了不少旧文书。大观园里恐怕只有您能对这些堆积如山的纸质文献如数家珍。”
“这话真是谬赞了,丘大人,我不过是帮着尊敬的新家主找了些文件而已,搬运和解读的工作都是她手下的人做的。在这里工作几十年,真正算得上忙的也不过就是几天,我觉得我没什么好抱怨。”
“她会是个负责任的家主。至少能为鸿园带来一阵新鲜的风。”
老管理员的视线直到此时才飘向鸿璐,仿佛刚刚才看见他似的:“啊,说来这一位也是稀客。上回亲眼见到大观园的宝玉,还是他来找丘大人的时候。眼下二位站在一起,也算是世事如昔了。”
“您不用那么称呼我,古泉先生。”鸿璐学着贾丘的称呼,对老人露出一个微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观园的宝玉’了。”
古泉用那双不甚清晰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发出一声沉思的鼻音:“嗯……我对家主换届时的乱象了解不多,但至少听闻了一部分。您决定放弃这个特殊的身份,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站在一旁的贾丘轻巧地将话题转回正轨:“古泉先生,我今天拜访藏书阁,也是有事想要问您。您能让我们再看一看当初保留下的那部分孔家实验的记录吗?”
鸿璐有些惊奇地抬起眉毛:“这里有那样的记录?我以为事发之后所有和孔家有关的纸质文书都销毁了。”
“不是所有的。具体的丸药配方被四大家族收入囊中,留在这里的纸质记录都是不涉及机密的边角料,过于无关紧要,因此没有人特地来销毁。”贾丘看向古泉,“而且,古泉先生冒着风险提前将他找得到的文书都藏了起来。据我所知,他向上一任家主的势力撒过两次谎,都是为了掩盖这些文书存在的事实。”
老管理员静静地说:“再无关紧要的记录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派上用场……您看,眼下这已经是第二次得到利用了。对一段被着意抹去的历史而言,没有任何碎片是不重要的。”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大观园里有您这么有见地的下人。”鸿璐这话咋一听起来有点像嘲弄,但他说得真挚,而且像贾丘一样用了敬语,因此古泉只是抬眼瞧了瞧他,然后感慨地摇头。“书读得多了,或早或晚总会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生出来。对少爷您这种有能力改变局势的人来说,增加见识自然是好事,然而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想得多了只是徒增烦恼。”
“惜春会让大观园改变的,”鸿璐说,“您的境况说不定也能得到改变。”
“别误会,少爷,我对我的处境没有什么不满。不过,到了这样的年纪还能见到新事物,对我来说已经算得上慰藉了,至少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这事,而不用躲着别人的视线。”古泉枯瘦的手指探向自己腰间,从粗布外袍下掏出一串沉重的钥匙,眯起眼睛从大量长得几乎完全一样的钥匙中挑出一把递给贾丘,“三楼西侧走廊尽头,还是当年那间屋子,我想您不会忘记是哪一间的。这些年来除了我没有人再进去过。”
贾丘谢过古泉,带着鸿璐踏上了藏书阁的楼梯。红木的地板虽然已经有了年头,但被打理得很好,近期还上过蜡,踩上去一点响声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页和油墨的香味,嵌在墙壁上的油灯都用雕花玻璃罩着,杜绝所有火星引燃书籍的可能。
鸿璐看着贾丘披着外袍的后背,对方的长发在他青色的眼中留下倒影,随着登台阶的动作晃动。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道在红露的那个世界里,古泉有没有冒着生命危险努力存下文书。“您之前就查过那些资料?”
“孔灭日真相的线索很不好找,任何可能有关的资料我都读过。”贾丘言简意赅,同时穿过三楼的公共图书区,推开一道窄小的木门。鸿璐看到其后是一条狭长的过道,两侧排列着许多相似的门扇。“当时必须趁深夜来看,避免被人发现。古泉先生会给我留一盏灯。”
“一直没有其他人来检查这些文书吗?”
“因为与先代的……联结,以前的家主从不需要亲自查阅这些纸质的边角资料,其他与孔家无关的人就更没有动手翻检文献的必要了。这些文书只是作为一个记录,写完后几乎不会再被翻开。”
贾丘拿着那把没有标识的钥匙,将其插进靠近尽头的一扇门上的锁。钥匙轻而易举地滑入锁眼,细小的咔哒声响过,一间塞满书架的小房间映入鸿璐的眼帘。书架上堆着的不是他在外面见到的那些装帧精美、标题烫金,或者用上等竹简和丝线钉起的书籍,而是文件夹、档案袋和被夹子夹起的散纸,尽管古泉一定按时打理这间屋子,随着开门的动作卷起的旋风还是不可避免地带起一阵灰尘的味道。
鸿璐被呛得打了个喷嚏,贾丘倒是不为所动,迈步走进书架之间——这里空间狭小,他一个人站在书架间的过道上,其他人就很难从他身边挤过去了:“你见到的实验体长什么样子?”
“嗯,长得很像人类,但是个子非常高,身体瘦削,皮肤是黑色的。”鸿璐努力回忆着刚刚在玉兰树下的一瞥,“头顶和背上都长着长毛。啊,身体前部好像有非常大的一张嘴。”
贾丘从面前的书架里抽出一个塞得满当当的档案夹,随手翻开,一目十行地往下读,发黄的纸页在他的手指间哗啦啦地飞舞。鸿璐被他速读的动作吸引,满是好奇地盯着看了一会,直到贾丘明确指示鸿璐去另一排的第三层找资料,他对这间屋子里资料的布局熟悉得就好像定期来这里打扫的是他自己一样。
两人埋首于浩如烟海的纸质文献中,有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回响。孔家当年做过的实验虽多,但毕竟不是无限的,加上活体实验只占其中一小部分,他们筛选完所有的资料居然没有花太长时间。由于这些文献的性质接近技术员在实验室的随笔,没有附图,因此贾丘把他找到的所有描述上有一定相似度的实验体记录都堆在鸿璐面前,让他自己做最后决定。两人一共找到了十二份,鸿璐自己筛到剩下五份,接着贾丘又详细问了他几个问题帮他回忆细节,最后终于将目标锁定在其中一份记录上。
“编号c492,实验后肉体发生转化,净身长达到3.26米。骨骼增生,背部佝偻,口部扩张,皮肤颜色变深,观察到毛发的异样生长……”鸿璐盘腿坐在地上,读着手上的说明,接着随手向后翻了翻,“没有死亡记录。”
“当初孔家未完成的实验全部半路终止,”贾丘手里拿着其他四份刚刚被淘汰下来的报告,“如果这是那时还活着的实验体之一,在这里找不到记录是正常的。”
“唔,我觉得这个实验体看起来很像我们要找的那一个。”
“那就先假设是它。”
鸿璐指着记录表格上一栏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项目:“丘大哥,这个是什么?”
贾丘越过鸿璐的肩膀瞥了一眼他所指着的内容:“是实验室编号。每个实验体都指定了一个实验室负责,这样容易联络到管理人。”
“我想去这个实验室看看。大哥要是知道它在哪里,能帮我带路吗?”
贾丘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看鸿璐。“这些实验室都在孔家遗址的地下深处。应该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地方。”
“但现在我也想不到别的调查方向。我可以找惜春要通行证……啊,”鸿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您要是不想去的话,不用和我一起也可以。只要告诉我大概在什么位置,我可以自己找——”
“没关系,无论怎么说,家主评审第二轮的时候已经去过了。事到如今如果还会被这样的事扰乱心神,那我的修行未免有些过于不足。”贾丘示意罪人不用接着往下说了。他把手里被淘汰的报告放回原位,鸿璐看到他的动作,也开始拾起地上那些在海选阶段就遗憾落榜的档案,试图把被翻乱的纸页对得齐整。贾丘片刻后接着说:“况且,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才允许实验体在大观园里自由活动。”
“说不定不是允许,而是实验体不知怎么自己溜出来了?如果这就是镜世界发生的,那它在我们这里有没有可能也做了类似的事?”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家主评审只用到了地下建筑中的一部分,如果实验体的确出逃了,它有可能仍然在遗址中游荡。去的时候要跟紧我。”
两人把翻乱的资料归位,锁好门,接着便下楼去归还钥匙。古泉仍在之前的地方坐着,正戴着副眼镜读书;因为眼睛有问题,即使有工具辅助,他看起来还是读得有些吃力。贾丘将钥匙还他的时候古泉又和他寒暄了几句,鸿璐心想古泉先生下一次见到丘大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自觉地先站去了门口,等贾丘聊完跟上来。
时间临近正午,一束日光穿过藏书阁大厅侧墙上的雕花大窗直直坠落,在地板上摔成发亮的一汪水洼。鸿璐站在大门处回头看,古泉坐在桌子后面,贾丘则越过桌子俯身;老管理员好像指着书上的什么内容,而后者正作出回应。光线汇聚成的水洼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晕,流满大厅的地板,将两个人罩在里面,贾丘垂着眼睛,眉头少见地放松,虽然没有笑,但面部的线条不像平常那样绷得紧。还没等鸿璐想起欣赏眼前这幅宁静的图景,不久之前才体会过的触电般的感觉又一次穿透他的太阳穴,半是疼痛、半是被吓了一跳,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
——————
同样阳光明媚的日子。同样的时间,日光同样洒在红木的地板上。
古泉的头发还是全黑的,身形也没有那么佝偻,他依然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书,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抬头。他的身边没有人。
虽然没有人,但有一头野兽。
那只黑色的实验体趴伏在他身后的地板上,脊背压低,悄无声息地行经门厅。以它那巨大的体格而言,它发出的声音小到离奇:他只能听到它的毛发拖过地板时的沙沙响动,但就连这声音也像幻觉般虚无缥缈,无法确定是真实存在还是脑中的想象。古泉一动不动,全副注意力落在手中的书籍上,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东西在他身后。
那怪物在古泉身后稍稍停步,垂落的毛发遮住整张脸,它的头似乎向管理员的方向偏了一偏。他的后颈升起一阵凉意。不知为何,它没有立即攻击眼前的人类;他想要提醒古泉,然而心中徒然地充满一股对刺激到实验体的担心。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这实验体十分危险,绝对不能触怒——这感觉并不仅仅出自它那非人的外形,而是由于它周身存在的一股说不清的气氛。仅仅只是看着它就让他万分不适。
怪物蹲在那里,身前的口稍稍张着,强烈的阳光在它黑色的毛发间涌动。过了片刻,它似乎放弃了从背后袭击古泉的打算,转而爬向旁边,目标明确地接近藏在几排巨大橡木立柜间的侧门。他张口,不是对古泉,而是对行将离开的野兽说话,喉间吐出的句子模糊不清,连他自己也不能听全。
“……,我读完了——”
——————

鸿璐睁开眼睛,发现贾丘和古泉不知何时停止了交谈,一同看着他。
细细的疼痛还未完全从额角褪去,实验体的影子仿佛还在门厅的角落闪烁。古泉打量他的脸,镜片后的眼睛忧心地眯起:“少爷,您还好吗?您刚刚似乎不太舒服。”
“……啊,我没事。”鸿璐抬手按压自己的太阳穴,“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古泉先生?”
“您请问?”
“您在藏书阁这里……有没有见过一只黑色的人形实验体?”
“实验体?”古泉的眉毛挑高了,“且不说我从未见过少爷形容的那种东西,藏书阁哪里会有实验体?”
“哈哈,说得也是啊,我有点恍惚了。”鸿璐一边说着,一边向贾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简单地向古泉道别后走向大门,与鸿璐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出了藏书阁。鸿璐朝古泉抬手道别,随后跟出门去,老管理员看起来虽然还有疑虑,但并未阻止两人离开——大观园的下人每一个都很清楚,有些事不该问的时候绝不多问。
贾丘出门后向侧路上拐了几步,一直到古泉的视线无法越过敞开的大门企及的地方才停下来,转头看着跟上来的鸿璐:“你又看见那东西了?”
鸿璐应了一声,将记忆里实验体如何穿过门厅,经过古泉身后,又是如何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攻击性的部分简略地讲给贾丘听。结尾他补充了一句:“虽然大哥可能会觉得我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是,即使它没有对古泉先生做什么,我还是觉得那头实验体非常危险……也可能是这段记忆的拥有者觉得它危险。”
贾丘起初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一丛灌木,脸上现出一种沉思式的表情,似乎是觉得罪人刚刚的讲述中有值得琢磨的部分。鸿璐说完后停了一阵子,没有等到回应,他也不着急,只是背着手站在原地,盯着贾丘的侧脸等他考虑完。他的兄长一直看着灌木丛顶端摇曳的叶片,慢慢地说:“你刚刚说它朝藏书阁的侧门去了?”
“看起来应该是这样,但我觉得以它的大小,不太可能挤得过那道门。丘大哥有什么头绪吗?”
“有一点猜测,说不上是头绪。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条青砖石板路从藏书阁的侧门延伸出来,穿过朱红色的亭台楼阁和漂亮的园林造景,弯弯曲曲地通向藏在树荫深处的一汪水塘。虽然小路没有分支,但中间数次被连廊切断,如果不是有贾丘引路,鸿璐很可能在半路就被分散了注意。
水塘的两侧倚着两道墙壁,岸边则镶着一圈不规则的淡色鹅卵石,石缝间长着些野草,还有数支明显不是名贵品种的花卉。虽然有最低限度的造景,但下人们显然对打理这处无人问津的小水塘缺乏兴致,就连青石板路都在临近岸边的地方中断,从最后一块砖石到划出水塘边界的鹅卵石之间有一道窄窄的土地,其上除了泥土外什么也没有。
似乎是因为昨天下过的一场雨(当然是人工降雨——就算天气完全可控,大观园的人还是喜欢不定时地试试除了晴天以外的天气,然后称之为审美),水塘的水位很高,岸边的泥土地也湿漉漉的。鸿璐用右脚试了试地面,感到鞋子有打滑的征兆,就把脚收回到石板地上;贾丘倒是毫不介意,直接走上了湿润的地面,身后留下几个浅浅陷下去的脚印。
鸿璐总觉得对这地方有一种非常模糊的印象。他扫视四周,没有看到惯常会在园林造景旁边看到的说明石碑,于是问贾丘:“这个地方叫什么?”
“没有名字。据我所知没有。地方偏僻,面积又不大,大部分人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贾丘走向水塘边一块稍大的石头。鸿璐看着他的背影,某种电光石火的思绪从他脑海中闪过,像是黑暗中用打火石打出的一颗火星。他张开嘴巴,忽然了悟自己的印象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啊。……噢。噢!我想起来了,大哥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对。大观园里的一切几乎都是精心雕饰过的,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很适合不受打扰地考虑一些事。”
“我似乎也见过这个水塘。”鸿璐用一种几乎是怀念的口吻说,“虽然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原因了,但我到这里来过。”
贾丘不置可否,只是指了指他身旁的那块大石:“你坐到这里来。”
鸿璐小心翼翼地走上泥泞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了贾丘所指的石头,然后按他的要求侧对着水塘坐下。贾丘绕到他面前,背在身后的手拎着一把外袍,防止长长的衣摆直接拖到泥地上去。他的视线下垂,落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上,头也不抬地对鸿璐说:“贾宝玉。那些记忆碎片在这里有反应吗?”
“您觉得实验体可能也来过这里?”
“有一定的可能。试试看回忆。”
鸿璐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景象上。他反复地看着水塘、白色的墙壁、绕水堆砌的鹅卵石,想从脑海中唤起类似的景色。一开始毫无反应;然而慢慢地,不属于他的记忆从深渊里浮出来,像蒙版纸一样盖上视野。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记忆是被硬逼出来的,引发的头痛并不突然,鸿璐只感到额角有隐约的钝痛,几乎不能将他的注意力从眼前的画面上引开。
——————
天色很暗,或许是傍晚。水塘边的墙壁被晚霞染上一层紫灰色,草叶和花朵在黯淡的天光中渐渐变得不分彼此。
他看到那东西蹲伏在墙根下的阴影中,几乎和身旁的树丛融为一体。它的前肢搭在岸边的鹅卵石上,后肢几乎踩进身后的花丛,在庞大的身躯衬托下,水塘似乎缩小了,不比雨后不平整的地面上攒下的一潭水洼更大。它的头垂在水面上方,长长的毛发末梢泡进了水里。
不等他细细感受这幅画面在心中引起的古怪情绪,就听到有声音从自己口中流了出来:
“……只能忍耐吗?”
实验体的头转了过来。它看着他,或者他觉得实验体在看着他。从垂落的毛发间刺过来的视线仿佛有实体,让他忍不住想要躲避,躲到石头后面,躲到墙后面,甚至干脆躲到大观园之外去。缠绕着他的脸的视线让他呼吸困难。
它张了张嘴,他似乎看到那些镶在口腔深处的牙齿随之蠕动。从它的喉咙里——或者,根据它的身体结构说得更准确些,从它的胸腹深处——涌上一阵古怪的咯咯声。就好像它想要说话,然而缺乏能够将声音捏成不同形状的舌头,因此所能做的除了无谓地发出噪音外没有其他。他坐在那里,听着那种非人的声音,感到从头顶到脚趾都冰凉;实验体没有朝他扑过来。它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看着他,那连续不断的怪异声音钻头似的钻进他的耳膜。
——————

鸿璐猛地眨眨眼。世界在一瞬间恢复了颜色,明亮的日光清晰地勾画出草丛和水面的色彩,某个角落里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虫声。没有古怪的声音,也没有实验体,在他眼前的只有贾丘,对方原本是看着水面的,不知何时抬起头来看着他。鸿璐的脑袋还因为那种声音嗡嗡作响,他忍不住拍了拍耳朵。
他不用问贾丘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贾丘也不需要问他是否看见了什么。鸿璐主动说:“它确实来过这里,就在水塘边上,虽然我看不懂它在做什么。”
“它有怪异举止?”
“您问我的话,我会说……这个实验体看起来几乎像是有智能一样。它好像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贾丘的眉毛挑高了。鸿璐觉得他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兄长的眼里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他没能捉住。
“我明白了。”他说。这话咋一听只不过是他对解释的随口反应,然而罪人总觉得有更深层的意思。贾丘似乎不只是“明白了”鸿璐的意见。然而他没有直接跟我说,鸿璐想,大概是因为时机还不到吧。
因此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搞不懂。‘我’好像每次都会试图和这个实验体说话,为什么?那个世界的我认识它吗?”
“这就得由你自己来思考了。”贾丘转过身,重新踏上青石板,在路沿磨了磨鞋底,蹭下黏在上面的湿土。鸿璐也跟着从石头上站起来,隐隐的头痛让他险些在青苔上滑一跤;他甩甩脑袋,试图把那些令人不适的感觉甩到身后,接着问道:“大哥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贾丘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你之前说需要去找贾惜春拿孔家遗址的通行证,对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就去吧。动作快的话,或许在今天之内就能将事情解决。”

“你们去那干嘛?!”
鸿璐立刻举起双手作出安抚的动作,然而还是没挡住贾惜春从桌子对面飞过来的瞪眼。新任家主坐在偌大的桌子后面,几乎被堆得高高的纸质文件给埋住,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黑色,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点散乱,显然是花了太大精力在这些文件上面,以至于无心打理自己了。贾丘站在鸿璐边上,一声也没出,只是云淡风轻地从摞到他鼻子底下的文件堆上抽了一份随便看起来,好像这事和他毫无关系。
实际上贾惜春也确实没打算把这份因文件而起的恼火撒到贾丘身上。她的目光只是往大哥的方向飘了一下,然后立即又移开了;她到现在为止都还没和贾丘直接说过几句话,并且依然有点无法摆脱在他面前时产生的拘束感,即使他已经很明确自己目前站在贾惜春一边。所以她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鸿璐。“你跟我说实话,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没告诉我?”
“现在还不能说有啦,惜春~等我们把事情弄清楚之后会全部告诉你的,如果你那时候还想听的话。”
“哈,都什么时候了,你该不会还想用这种无谓的许诺打发我吧。发通行证的权力在我手里,你不跟我说清楚的话,我绝对不会给你的。”
鸿璐转了一下眼睛。“但我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毕竟……嗯,毕竟这个要求是丘大哥提的。”
这当然不是真的,而且进屋之前他和贾丘没有通过气,所以他不但在当事人面前撒了谎,而且这谎话还是临时编出来的。贾丘拿文件的那只手好像微微抖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反正他的脸上全无表情,甚至没往鸿璐的方向看一眼,这好似默认的态度仿佛是在佐证鸿璐的谎言似的,一下子让贾惜春有些拿不定主意。
罪人当然早就看出贾惜春不太想和贾丘说话,他乘胜追击,同时在心里对两个人先后道歉:“如果惜春一定要问理由的话,丘大哥人就在这里,你直接问他比较好喔。问得出来的话,我也想听听呢。”
“你……”贾惜春一时气结,但刚刚才把“不给理由就不发通行证”的狠话撂在原地,不过一分钟就推翻又有失尊严。她的目光在微笑的鸿璐和用文件遮着脸的贾丘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鼓起十二分的勇气和刚刚才拿到的家主头衔的全部架子,对贾丘说:“……那就由你来告诉我理由。”
贾丘把挡住脸的文件稍稍下移,露出一双眼睛:“我想回自己家的遗址看一看,应该算不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吧,贾惜春。”
“那为什么要带哥——啊,算了!我现在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你们斗嘴!”贾惜春愤慨地猛一挥袖子,“卫,去拿个通行令牌!……但是回来之后一定得把去那边的理由跟我说清楚,哥哥,你明白吗?”
“当然了。谢谢你,惜春,这么忙了也还是会听我的请求。”
“你要是真的感激我的付出,就该直接跟我说实话的。”
“我会的,等我自己弄清之后就来告诉你。”
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无奈和抱歉的卫带来令牌后,鸿璐和贾丘终于得以离开已经变成文件海洋的宴会厅,退到了外面的走廊上。贾丘在离开暖香坞的一路上沉默不语,鸿璐动作幅度很大地瞧了他好几眼都没得到回应,在走近电梯厅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突然拿您当借口,您生气了吗?”
“没有。”贾丘说,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你不愿意告诉贾惜春,是因为不想让她心乱?”
“嗯。惜春已经非常忙了,我不想让她多担心。”鸿璐摆弄着令牌上的流苏,“也谢谢您愿意配合我。”
“确实是节省时间的好办法而已。”贾丘终于回头看了鸿璐一眼,语气稍微柔和了些,“只不过,我认为你可以更信任你的妹妹一些,她或许比你想的要坚强。善意的谎言也终究是谎言,只要是谎言,就有留下嫌隙的危险。”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告诉她?”
贾丘的神色几乎像是有些感到好笑:“这次就算了,应该很快就能解决。你的脑筋转得不慢,连贾惜春也没看出破绽。”
“呼呼,这应该算是夸奖吧。我——”
鸿璐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不仅话头停住,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整个人仿佛突然被按了暂停键。两人正走在一条长长的连廊上,前面不远就是电梯厅的大门,贾丘一步迈到一半就察觉到异样,立即转头去看:鸿璐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因为刺痛而有些抽搐,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扶额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贾惜春发给他的令牌。
——————
巨大的实验体盘踞在连廊中央,几乎把通道整个堵死。它用一只手撑住上身,另一手握成拳头举在半空,脊背比平常挺得直,头顶快要挨着天花板。它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罩在里面,那张巨大的、紧紧闭着的嘴近在咫尺。
他产生了一种自己马上就要被吞下去了的错觉,然而脚掌仿佛被钉在原地,连半步也挪动不得。怪物的呼吸——如果它真有呼吸的话——像一阵阴惨惨的风刮过他耳畔,而他甚至无法确定这股气流是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的。
他听到自己在说话,一如既往地,他既听不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话。然而那头野兽似乎看着他,不仅看着,而且还在认真地聆听。
“……我没事的。……”
他还说了什么别的,然而前后的声音都融化在下午的阳光当中。实验体的眼白从发缝间露出一点,其中布满黑色的血丝,被那样的眼睛看着,他不禁打起寒战。怪物将原本抬高的那只手放低,缓慢地伸到他面前,他以为要被那只拳头压扁,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是迟迟没有动静,半晌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那拳头在他面前平展开,偌大的掌心里放着一个木雕的玩偶。
——————

鸿璐从记忆中抽身,因为硬塞给他的紧张情绪而大口喘息,心情比看到这段记忆前还要茫然。贾丘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他调整好呼吸,直到他的喘息声不再那么尖锐了,才开口问他:“在这里?”
“对。我……”鸿璐寻找着措辞,“……我越发不明白了,丘大哥。”
“有哪里不明白?”
“那只实验体好像对我很友善。但我很害怕——记忆里的我很害怕它,而且肯定不是因为它长得不像人类。”
“事情的本质应该并不复杂。”贾丘回答说,看上去神秘地知根知底,就好像他能猜到鸿璐看见了什么似的,“你的猜测可能没有出错,只是需要证据来排除干扰的选项。”
鸿璐沉默了一会,在嘴里咀嚼这句话的含义。“所以您才认为去实验室是有必要的,是吗?”
“原本只是调查的一环,如今确实成了有必要的事。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能在那里找到答案……或者说,能告诉你答案的东西。”

孔家遗址里没有人。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四壁间回响。
或许是因为空间稍嫌狭小,当初这片饲养实验体的地方没有被划进家主评审的场地之中,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经过哪怕最基本的清扫。墙上受潮的墙灰片片剥落,天花板上的灯管掉了下来,大堆生了锈的仪器堆在走廊两侧,堵得人几乎无法行走。贾丘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推开各式各样的置物架、操作台和几乎被清空的实验用品柜,在堪称垃圾堆的走廊里开出一条路,鸿璐跟在他身后,只需小心不要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就可以了。
在走廊两侧,时不时就能看到一面宽大的玻璃窗,窗后是如出一辙的四方房间,空无一物,没有死角。这些玻璃大部分都还基本保持完好,只有少数表面有些裂纹,显然这些遮挡物是经过强化的特种玻璃,而且在窗户上镶了双层,两块玻璃间隔有薄薄的一层空气作为缓冲,即使有一层意外破碎,还有一层可以作为保险。鸿璐一边走一边用电梯井前贾蓝队的人给他提供的手电筒扫过两侧,看到这些房间约有一半是空的,另一半里面则有尸体——大部分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小的不过人的脚掌,大的则几乎填满整个房间。这些房间的玻璃上都有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进去,最后却无功而返。
“那是清道夫留下的痕迹。”没等他开口问,贾丘就说,“当初是他们负责这里的‘事后打扫’。但有些实验体的房间当时是完全密闭的,他们进不去。”
虽然清道夫进不去,但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这么多年过去,实验体早就活活饿死,在密封的房间里抽缩成一具具可悲的干尸。鸿璐用手电筒照向玻璃上方,不出意外地看见与文书上见过的如出一辙的编码组合,标明了这些尸体原本属于哪些现如今早已消失的科研团队。
贾丘在他观察四周环境的时候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鸿璐看见他在靠近走廊尽头的一面玻璃前停下脚步,他没问兄长打算如何打开这些密闭的房间,因为对方手里提着的武器已经给出了他需要的答案。
天罡星握棍,提气,五指在棍身上收紧。他不必发出什么声音。长棍的一头狠狠捣在玻璃上,清晰的破裂声在走廊上回响,那面玻璃表面瞬间出现向四周爆散的碎纹,几乎铺满整块固体,但是居然没有应声而碎。贾丘稍稍退后,紧接着是力道更猛的一棍,精准捅在先前的落点上,这一次两块玻璃被一口气捅穿,碎片稀里哗啦地向室内倒了进去。贾丘用棍身贴着窗框底部扫了两扫,扫去顽固的玻璃碎片,接着直接从窗户迈进了室内。
鸿璐跟上去,在爬进房间前先用手电筒一照窗户顶部的编码,确认确实是关押c492的房间。他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对于这辈子从未亲自看到过的实验体,他竟产生了一股莫须有的怀旧之情。房间没有窗户,因此十分昏暗,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移之前,鸿璐隐约能看到贾丘站在一具庞大而安静的什么东西旁边。
他在两秒钟的心理建设之后才将光束移向那具尸体。
那是一只庞大的人形怪物,十多年的时光过去,它闷在这间没有空气流通的屋子里,已经几乎成了一具木乃伊。它枯干的深色肌肉绷在骨骼上,毛发从失去弹性的毛囊中脱落,巨大的口部松弛,连通向身体内部的肌肉都风干成了皮革般坚硬的质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将自己在屋子的角落紧紧蜷成一团,手指扭曲,双臂折叠在胸前,像是要躲避什么不可见的灾难。
鸿璐用手电筒上上下下扫过这具尸体。他看了很久。贾丘站在旁边,一直等到手电筒的光束停在实验体的脸上,才问他:“这是你记忆里的野兽吗?”
鸿璐的回答非常干脆:“不是。”
贾丘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接着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把但丁经理叫来,丘大哥。”鸿璐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是该把答案告诉委托人的时候了。”

<所以,呃,这么快就抓到那只野兽了吗?>但丁有点紧张地滴答说,<还是说确认已经死了……可为什么要特地在这里解释?>
三个人站在那间曾用作发布会现场的巨大实验室中。在家主评审时但丁和鸿璐已经来过一次,亲眼目睹了清道夫的完美工作:他们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这间屋子如今看来只不过是遭到袭击后长久废弃,没人看得出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惨剧。虽然这次有贾丘站在旁边,但在场人数锐减还是让但丁有点不舒服,他感觉好像仍有冤魂在这间屋子的角落里游荡,刮过屋子的穿堂风听起来都像是它们的哭泣。
“因为我和丘大哥一致同意让他来亲眼看看会直观一些。”鸿璐神态平和地说。贾丘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一眼经理,但丁看见他离开鸿璐身侧往前走了几步,恰好停在房间中央那棵死去的大树前——是但丁曾在红露记忆里见过的那棵——伸手触摸树皮,手指划过其上刻下的伤痕。他不知道贾丘走到那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你确定在这里进行人格同步吗?他一睁眼发现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大概不会太高兴。>
“是他自己要求调查的,我觉得他不会怪您。”鸿璐说,“您准备好了就开始。”
但丁虽然有些犹豫,但他决定相信鸿璐和贾丘的判断。他拿出PDA,集中精神进行人格同步,金黄色的光在他脑中一闪,君主的人格毫无障碍地覆盖到了鸿璐身上。红露睁开眼,有那么一两秒钟视线没有聚焦——刚刚唤醒的人格都会有片刻的恍惚,就连他也不例外。不过那只漆黑眼睛里的力量马上凝聚在一起,他四下里扫了一眼,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有进度时直接联系我就行了。为什么到这里来?”
“因为你必须亲眼看。”贾丘说。他站在树下转过头,目光恰好与红露投来的视线撞在一处,兄长表情凝重,说话慢而清晰。“贾宝玉已经明白了,你们如果共享记忆,那么你马上也会明白。看着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红露的话才起了个头就消失了。他盯着树下的贾丘,呼吸速度突然提了起来,他身边的但丁清楚地听到君主吸气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又快又浅,这在控制情绪的能力颇有贾丘本人风范的红露身上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发现红露的表情很奇怪,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维持脸上那种面无表情的神色,然而他究竟是要掩盖一种怎样的情绪,但丁居然看不出来。
“……我懂了。”随着这些话从红露的喉咙里一同滚出来的是奇怪的声音,有些像压抑的笑声,又有些像兽类的咆哮。他抬起一只手捂住被绷带包起的那一侧脸,手指用力,指腹染上从绷带里渗出的血——但丁简直要害怕他把绷带按进空眼眶里面去。他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眯起,下眼睑一跳一跳,仿佛在忍受痛楚;他的额头上崩起一条清晰的青筋。然而他的视线没有片刻从贾丘脸上移开。“一直是——从一开始就一直是——”
但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红露压在那张脸下面的情绪波动已经顺着两人的联结传了过来,那是一种庞大的感情的混合,在一瞬间撞得但丁说不出话。他有些难受地捂住心口,看到记忆的碎片随着那股感情的洪流一道涌过来,只是这一次画面更加破碎,几乎无法看清,声音则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
他看到一棵树。玉兰树,高大挺拔,长满翠绿的叶子。穿着黑衣的年轻贾丘坐在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
他听到自己在说:丘大哥,您在看什么?
贾丘说:你看不懂的。但又把书翻过来,让他看封面上的字;那上面的字他看不清,但他听到自己疑惑地叹息了一声。
——————
他看到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书,贾丘从他身后走过,脚步稍停了片刻,最终没有打扰。
他看到自己走近贾丘,举起手里的一本书朝贾丘晃着,发出的声音吸引了中年人的注意。他说:丘大哥,您上次给我的书,我读完了!
中年人回头看贾丘,露出一个会意的微笑,贾丘摇摇头,却不像要恼的样子,只是说:从侧门出来,在藏书阁里不要大声说话。
——————
他看到一汪水塘。天色很暗,贾丘站在塘边,神色凝重地盯着水面。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害怕碰破肥皂泡一般的幻境而小心翼翼,其中却又夹着难以忍受的苦楚:大哥,您告诉我,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只能忍耐吗?
贾丘抬头看他,又像被灼伤一般立即移开视线。他看出了贾丘那份欲言又止。贾丘一开始要说什么,或许是安慰,又或许是搪塞,但兜兜转转咽回去,最后说出来的是:贾宝玉。真实的世界是很复杂的,人心也是。你若想不再痛苦,恐怕只有改变自己这一条路。
——————
他看到一条连廊。朱红色的上漆,和大观园中许多连廊一样,透着鲜艳的光泽。
贾丘站在他面前说:抱歉,突然有事要留下,不能从别的巢给你带纪念品了。
他听到自己隔了一阵子才回应,虽然尽力掩饰,但终究无法彻底盖去声音中的失落:我没事的,丘大哥。下次再带就好了。
但我从鸿园其他地方给你买了玩具,这是补偿。贾丘说着蹲下来,向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只精雕细刻的小木偶,做成小龙的模样。他看见自己伸手去拿,带着好奇拨弄它的一只爪子,小龙的四脚都随之摇摆,仿佛活物一般。
还没等他说谢谢,他就听见贾丘说:至少我不会错过发布会了,也算是件好事。
——————

<所以是——一直都是他?>但丁双手抱着脑袋,过于细碎的记忆挤满了他的意识,像是往一杯水里倒入过量的糖粉,让思维的搅动都变成了一桩难事,<但为……为什么是他?>
记忆的拥有者反而没有但丁这么大的反应。然而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手指几乎真要抠进眼眶里去了。他看着树下的贾丘,后者一只手虚扶着树干,镇定地回望他,一束天光从崩塌的建筑天花板间漏进来,刚好打在贾丘身体一侧,天罡星的头发和半边肩膀上闪着白色的光泽,脸却几乎藏在阴影当中。
红露的声音因过度压抑而嘶哑:“你还不明白吗?因为我在这里看见他了啊。”
——————
他又看见了这间屋子。血光四溅,断肢横飞,尖叫声此起彼伏,很近又很远。
年轻的贾丘站在这棵树下,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什么地方掰下来的钢棍,身上伤痕累累,左手垂在身侧,有血从他的袖管里流出来。他的脚下躺着数只鸟鴶人的尸体。他脸上的表情——但丁从未见过贾丘露出这样的表情,至少在他所认识的这个贾丘身上没有见到过。
四周已经没有鸟鴶人了,但贾丘仍然狂乱地扫视着周围,好像已经从内心深处预料到危机还没有结束。但丁感到自己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吸急促,视线无法从贾丘身上挪开,即使看着这副画面令人痛苦,而但丁也已经猜到接下来会看到的是什么。他听到老迈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像是绞刑的绳索终于上足了发条。
贾母说:是时候准备出去了,宝玉。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就看到自己跑了出去,然而并没跑出多远。恐惧的力量让他在门口站住,远远地看着贾丘,就连这颗幼小的心灵都察觉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贾丘的视线扫过门口,扫过地板,扫到他身上,他就看见对方的眼睛睁大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愕。
你在这里干什么,贾宝玉?!他听到贾丘在大声喊,赶紧跑啊!
但丁感到这副身体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他看上去肯定是被吓呆了。贾丘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想要过来,但他控制住了,这无疑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眼下吸引危险的人不是贾宝玉,而是他自己。
快走,别从这边走!他只是站在树下喊,从别的……
贾丘的声音停住了。但丁感到有一片阴影笼罩在头顶,一只枯瘦的手轻柔地落在自己肩上。他抬头看,看到贾母那张苍老的、干瘦的脸,嘴边的皱纹拢起来,画出一道笑容……愉快的,几近得意洋洋的笑容。
他又转回头看贾丘。
贾丘看起来似乎是愣住了,虽然只有大约半秒。他想要说话,但他究竟想说什么,但丁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就在他要开口的那瞬间,五根尖锐的手指从他胸腔里穿出来,他看到贾丘握着棍子的那只手幅度很大地颤了一下,似乎是想去打身后的什么东西,但终究只是徒劳: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贾丘身后的爪牙的手穿破他的肺脏和肋骨,在他胸口开出一个前后贯通的大洞,然后就这样单手将他挑了起来,好像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其实像纸片一样轻。
黑衣的男人呛出一口血。他低下头,试图用已经难以动弹的左手去抓胸前的手指,然而那只手只是微微抬起一点,就颓然垂落下去。血从他的口鼻流出来,立即流满他的下巴,顺着脖颈淌进了衣领;更多的血从爪牙穿出的伤口往外流,将他胸前染成深色。两处流出来的血迹混在一起,让他的整个身体前部一片通红……从这个距离看去,几乎像是整片撕去了皮肤的血肉,或者一张竖直的大嘴。
好像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亡,贾丘没有继续作挣扎,然而他的视线又转回了但丁身上。但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在那一刻他终于弄清了发生的事情……或许他没有完全明白,但他所看到的已经足以让他对贾母的计划做出完整的推测。那双眼睛令他根本无法直视。
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贾丘眼中是烧得炽烈、旺盛得难以形容的仇恨。他或许对这一切都感到愤怒,而且由于自己的将死,这股愤怒当即转化为绝望的诅咒,浓郁到要从那双眼睛往外流;贾宝玉先前所看到过的一切或温和、或友善、或在无奈中掺有一丝笑意的眼神都被这个瞬间彻底盖过,宛如浓稠的黑色泥浆吞没薄薄的白沙。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已经无法再说任何东西,但是只有那双眼睛,唯有那双眼睛,好像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而贾宝玉连这份情绪的一分一毫都无法承受。
所以他把这些都忘了。全部忘记,封在脑海的最深处,再也不要想起来。贾丘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一个符号,他死在孔灭日那天,而且从未在贾宝玉的生命中实际存在过。
——————

“听我说,红露。”贾丘说。他叫了君主而不是鸿璐的名字。“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红露的那只手还没有从脸上拿下来,他的这个动作似乎完全是机械性的。他很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死了,你——没有资格——”
贾丘离开树下,大步朝红露走过来。但丁觉得有那么片刻红露是想躲开的,然而他的脚像是定在原地一样分毫未动。他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身体动作就像当初那个被吓得呆立在原地什么也没做的孩子一样,任由贾丘靠近,然后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将沾满污血的手从他自己的脸上拉开。红露那只空眼眶里流出的污血顺着下巴往下淌,黑色的眼睛则干燥,没有一点湿润的痕迹,只是定定瞪着眼前那张脸。
“没有资格替他原谅你吗?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知道的事实。”贾丘俯下身,双眼直视红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火是会熄灭的,红露,不论是薪柴烧尽了,还是被水浇熄了,它不会永生永世一直燃烧下去,这甚至与它自己的意向毫无关系。”
红露看着他,没有反应,就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滞涩,好像连舌头也锈住:“你不知道……他当时是怎样看着我的。”
“我想你自己心里也知道,他并不一定是在恨你。一个人处在那样的境况中,是很难弄清自己的仇恨应该对准谁的。”贾丘的声音平稳如无风的水面,“你把这件事埋在地下,任其腐烂,因为你那时无法克服它,只能装作它不存在。现在是时候了,无论如何,过去的都将会永远留在过去,而你是时候站起来,跨过它向前走了。”
红露没有回答,可但丁却听到了镜子破碎的声音。鸿园的君主,不知是如何做到的,主动从这个世界退去了;转眼间剩在原地的只有鸿璐,一只手还被贾丘握在手里。贾丘松开了手。
鸿璐的脸上流满泪水,但他的表情非常平静,近乎茫然。他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脸颊,然后低头看着指腹上的水痕,似乎不明白这些眼泪是从哪里来的。
“丘大哥,”他开口说话,声音虚弱而遥远,像是从天边传来的,“我看到了他看到的东西。我体会到了他当时的情感。那是——”
“贾宝玉,看着我。”贾丘一反常态地没有等他说完。
鸿璐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一样:“那是很强烈的哀痛,除此之外还有像是悔恨或恐惧的什么东西。因为太难受了,所以他希望自己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感觉就好像用一把刀插进心口,然后不断地转动刀柄,将里面的东西搅成烂泥。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挤出来,非挤不可,而且无法呼吸——”
贾丘又一次打断他的话,这次态度更强硬,盖过了他的声音。他将一只手搭在鸿璐肩上,然后捏紧,像是要用这个动作唤回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深潭般静谧而沉着的目光直直投向鸿璐的双眼:“我就站在这里,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不管你觉得你见到的场景多么眼熟,那都不是属于你的过去。深呼吸,感知一下你的手脚,然后仔细看着我。我不会突然消失。”
鸿璐的视线在泪水里模糊而缓慢地聚焦,最后落在贾丘脸上。他沉默许久,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嗯,我知道,丘大哥。”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冒险。”贾惜春听完之后评价说,“虽然好像也没有多冒险。提早告诉我又不会少了什么。”
“主公在这件事上花了整整一天的宝贵时间。他应该在你第三次看见回忆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但还是陪你去了一趟孔家遗址,等你自己想明白。”子贡不赞成地摇着扇子,“不得不说主公的确非常重视你,他分给你的精力未免太多了,现在他要挑灯去补之前落下的进度。”
鸿璐微笑道:“我也觉得大哥应该早就知道了,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明白的,明明看记忆的人是我。看样子子贡小姐知道原因?”
“关窍很简单,几乎不用如何动脑。”子贡用扇子敲敲掌心,“第三次的时候你说怪物对你说的话有反应,说明它能听懂;但孔家的实验体在制作时都不使用人类的大脑,换句话说,它们不该有人的知能。”
“……啊。”鸿璐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要是它能听懂你说话,就属于非人知性体的范畴了,要被首脑处理掉。”子贡把话说完,“所以这个实验体根本不可能存在。加上三次诱发记忆的地方都是他去过的地点,把怀疑组合在一起就是答案了。”
贾惜春瞪起眼睛:“不,一般来说就算是这样也不会猜到他自己身上去的吧?”
“所以主公才是主公。事后得知结论再推算容易得很,但当时未必能想到。主公是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做出猜测需要的智慧和勇气他都有,仅此而已。”子贡歪歪脑袋,“否则你难道以为我是对什么人都会承认自己的不足的吗?”
“我很感谢你对我评价这么高,子贡。”贾丘的声音从子贡身后响起,军师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猛地挺直了脊梁,在椅子上坐正了。鸿璐看着贾丘绕过子贡的椅子,将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贾惜春面前——是他们用来进出孔家遗址的令牌。“我来还这个。”
贾惜春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贾丘:“……我说,我觉得你可以一直留着它。我们有很多这东西。这样如果你自己想上去看看的话,随时都能去。”
“不,我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回大观园了,还是交给你保管妥善一些。”贾丘并不动摇,将手从木牌上抽了回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他的步伐很大,大概确实如子贡所说,今天的事情让他落下了很多进度,所以现在他要抓紧时间赶上。鸿璐在他背后出声叫住他。
“啊,丘大哥,我还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子贡从遮住脸的扇子后面发出一些听上去不甚赞同的噪音。贾丘在门口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什么事?”
鸿璐对着他的背影眨眨眼:“下次在大观园外见面的时候,您能给我推荐几本好书吗?”
贾丘的头侧了一侧,但没有完全转过来。他的脸被垂下的鬓发挡住,鸿璐看不见他的表情,然而他却有种笃定的感觉,认为大哥此时一定在笑。
“好,我记得了。”他的兄长落下一个简短但有力的承诺,然后再次迈步,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