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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上朝下漫山遍野的妖魔鬼怪捂着被震痛的耳朵嘀咕起来，没有手的就张着嘴缓解耳膜压力，地毯滑溜溜的，不知道吸满了多少人的血液泪水，可能还有屎尿。刘康勉强稳住身体，瞪了从前的师父一眼，便单膝跪地，朝着那张高耸入云的案桌俯下身。
“雷电，你不分是非、一意孤行，最终害死刘康，你可知罪？”
雷电不知道多少次顺从地低下头，不管刑罚如何，最好快点，他还得赶回去守护人间。
“——但是你们二人也是师徒一场，却死斗至此，令天下寒心。既然有个善始，自然也应当善终，不如用欢喜的方式做个了结。”
后槽牙在刘康嘴里嘎吱作响，他发誓要是阎王和稀泥、雷电没有落得一个惨烈下场，他就会再来成百上千次，乃至将地府也列入复仇名单！殿上已有嬉笑声，阎王再拍案板，这次给观众的听力造成了更大的伤害，台下有人哀嚎起来，祂声如洪钟地说道：
“这样吧，雷电——判你做刘康二十年的妻子，切记再勿冲动。期限内雷电职位由其弟代劳。结案！”
判决的声音一字一句油一般地滑下来了，滚来滚去，完全无法在刘康的大脑里组合起来，从表情上看，雷电也一样。不给他们辩解的时间，污黑的地毯忽然无影无踪，刘康刚张开嘴，未能出口的申冤就拉长成了尖叫，一直、仿佛没有止境地坠落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阴阳两界的宾客们吓坏了，纷纷探出脑袋：这新郎怎么一揭开新娘的头盖就大喊大叫？
空佬赶紧放下筷子，上前稳住刘康的身体，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他偷袭你？！”
刘康睁开眼睛，阎王小鬼之流都消失不见了，他来到了少林寺的内厅，奇异的是这里大逆不道地装饰了许多红布、红花、红联，周遭铺了许多圆桌，桌上已经摆了一部分的菜，桌旁围坐了一圈圈的人，其中不乏熟面孔。这不像出家人修行的地方，倒是像婚礼殿堂。谁结婚了？他眨眨眼，……视网膜下层红了一片，是一个硕大的红花绑在身上，眼前也鲜红一片，一身红裙的“新娘”迷茫地看着他，眼球灰扑扑，以至于刘康一时间甚至没有认出来，以至于他认出来的时候，差点连仅剩都灵魂也丢掉了——
“这是雷电啊！！”
“对……对啊……”空佬摸不着头脑了，刘康精神不正常了吗？“就是雷电啊，有什么不对的？”
刘康愣住了，看了看空佬，看了看正在扯着女装手足无措的雷电，又看了看空佬，又看了看雷电。没人在吃饭了，上百双浑浊的、明亮的、贼溜溜的、直勾勾的眼睛都望向舞台的焦点，窸窸窣窣的议论逐渐如半夜的海面般涨起潮来。红晕爬上年轻人的脸庞。
“这帮畜生！……我要去地府一趟。”他咬牙切齿地说，转身就要离开这里。“别啊！”空佬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像你这样的孤魂野鬼，不是鬼门关开的时候溜去地府的话，会被捉去投胎的！你想不开了吗？你到底犯了什么糊涂？！”
孤魂野鬼？新郎仿佛挨了当头一棒，马上望向地面，裤底空空荡荡，别说影子，连腿脚都消失了——他随即反应过来：冥府里的那帮王八蛋，大概是将他腐败的肉身投入地狱焚烧完毕之后，再把残魂踢回人间，这样刘康甚至只能在生前走过的地方见不得光地徘徊，就连人间的阳光也会令他化为齑粉。
“下次鬼门关打开是什么时候？”
“上次是昨天，下次就是……一年后嘛。”见同门还愣在原地，空佬继续解释道：“兄弟，我能理解你，毕竟不是谁掀开盖头看到雷电的脸都能保持冷静的。
“但是，”他很奇怪地问，“这不是你自己的要求吗？当时我们极力反对——”
疯了，全疯了。刘康正如数分钟前在冥府的判台前一样气得发抖，知道这是阎王的主意，它只消勾勾手指，普通人的记忆能就被随意捏造，宛若橡皮泥。不同的是他虚幻的鬼魂牙齿宛若凝胶般绞粘在一起，再也“嘎吱”不出来了。
“刘康？刘康！？”
孤魂野鬼转身离开，飞奔到……应该改为“飘”了，飘到门口时，又因为晴朗的天空与宾客们的惊呼而停下，迟疑片刻，转身往连廊冲去。
雷电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依旧呆在原地，直到空佬给了他一脚：“畜生，你是痴呆了吗？这张老脸都把刘康吓傻了！为什么死的不是——”
空佬还没说够，第二脚踢空了。雷电正如自己的名字那样几乎是发射向刘康消失的地方，甚至撞翻了几桌客人，还好菜还没有上齐：他跑得那么快，即使他作为神的力量此刻已经被暂时收缴。几乎没有人看过雷电飞奔的样子，雷电作为神出现的时候身边总是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蛋白质、有机物或无机物被烧焦的味道，他消失的时候有时也会点燃一片地皮，此刻他们想看也来不及了，暂时卸任的守护者已经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只留下那张大红裙摆飞舞的印象。
刘康一路飞飘……飘向自己的房间，可恨的是唯独这间房被粘上了可恶的喜庆装饰，这也是空佬没有来追赶的缘由。他穿过破败后又努力修补好的门，扑到摆着糖果与红布的床上——然后重重砸了进去，直至磕上地板，幸亏少林寺的地砖上有着防鬼怪入侵的法术，这才让他没有就这样慢慢掉进地幔。刘康承认自己那么一瞬间慌了神，但是雷电紧随其后的脚步声让他强打精神，鬼魂从床底爬出，不知道怎么站起来，干脆就这样蜷缩在地板上。
脚步声很快，但是接近房间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来来回回地渡步。
“刘康。……我再下去问一下吧。”
“怎么问，你要怎么问？”刘康一听到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就要发火，“你把自己也电死，亲自下去问？”
“那你觉得要怎么办？”
“我还想问你呢。”
“……”
二十年……不对，是一年后，刘康心如乱麻，这一年他能干些什么？直接去告官的话怕不是惹恼差使直接丟入轮回，等着东山再起也不现实，他在活着的时候很少离开少林寺，待在这寺里又上哪才能弄到一副合适的躯壳……
仿佛察觉到鬼魂的烦恼似的，人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也更近一步，刘康没法锁门，雷电就直接走了进来：
“我之前好像从哪里听说过重铸身体的事情，材料也简单。”
“哼……”终于顺他心意了一回，不过雷电真的做得到吗？做得到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复活？大概率这只是用来哄他的空话罢了。……不过雷电竟然会哄人，难道是失去的神性让他找回了一点人性？……
“应该只需要几根莲藕，我去厨房找找？”
“不用了。”前天选者摇了摇头，“雷电，你真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蠢。”